青山不识我姓字,我亦不识青山名。
青山不知道我的姓名,我也不知道这座青山的名字。
飞来白鸟似相识,对我对山三两声。
飞来的白色鸟儿好像认识我们,既对着我,也对着青山叫了两三声。
参考资料:
1、 张剑著,唐宋诗词名篇欣赏,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2009.02,第208页青山不识我姓字,我亦不识青山名。
姓字:就是姓名。字:名字。亦:也。
飞来白鸟似相识,对我对山三两声。
白鸟:鸥鹭之类长着白色羽毛的鸟。似:似乎,好像。
参考资料:
1、 张剑著,唐宋诗词名篇欣赏,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2009.02,第208页此诗前两句写诗人是初来乍到,互不认识,冷眼相觑,气氛尴尬而又沉闷;后两句转而写似曾相识的白鸟突然飞来,热心地出面介绍,使情景顿时活跃起来,对耸立幽僻的青山的畏惧感随即消失,变得亲切可爱起来。这首小诗将山行时,环境由生疏到熟悉,情绪由寂寞而愉快的微妙变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来。全诗明白如话,既天真又风趣;写法特别,情调隽永。
首二句就让人眼前一亮,心中一奇。可以想象,诗人在山中独行,而且,这是个陌生的地方。他不知道这山叫什么名称。因为初来乍到,被他人格化了的山固然也不知道这位新游客叫什么名字。他把山写活了。“青山不识我姓字,我亦不识青山名。”“我亦不识青山名”可以理解,而“青山不识我姓字”则只可理解幽默诙谐了。这就是让读者眼亮心奇的地方。也许这山景色秀丽,诗人很欣赏它。但心中感到遗憾:这山不认识我。或者是遗憾:我该早来游这里的山,观这里的景。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就是老朋友了。我与这样秀美的山做老朋友真好。可现在,我们相互都感到陌生。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如果是老朋友,就会相互感到亲切,而现在,我们之间好像有些陌生和冷漠。
末二句打破了首二句“山”与“我”之间的僵局。这僵局,是由那只悠然而来的不知叫什么名的浑身有着白羽毛的“白鸟”打破的。看得出来,白鸟是这山中的常客了,与“山”似乎早就“相识”。它们是老朋友了,鸟鸣是无意无心的,或是在呼叫同伴,或许它也太感寂寞因此而自鸣。而诗人却捕捉到了这一霎那间的变化,欣喜地想,这白鸟不是在自鸣,而是在“对我对山三两声”。一下子,这白鸟的鸣叫将“山”与“我”乃至将“山”、“我”、“白鸟”的距离都拉近了。他和山成了朋友,和山中的白鸟也成了朋友。诗人郁郁独行山中的寂寞与无聊一下子冰释了,心中顿生喜悦。山也亲了,鸟也亲了。有着这样的心情再来看山观景,一定会比刚才更美了:景美心更美了。
人最怕寂寞。寂寞时,一声鸟鸣,一声兽吼,一阵水响声,一阵风声……都会让人舒眉展眼,心胸开阔。这首小诗,非常别致有趣地表达了这种人性的需要。
这首七言绝句,在构思、立意和表现手法上都有点特别,乍读费解,仔细吟咏,却能从中体察出一种意境,领略到一种情韵。写法特别,情调隽永。此诗与李白的《独坐敬亭山》格调近似:“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但李诗侧重表达在静观中“天人合一”,而叶诗主要写动态中协调沟通。
参考资料:
1、 傅德岷,李元强,卢晋主编,宋诗鉴赏辞典,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08.07,第411页2、 费振刚主编,永嘉四灵暨江湖派诗传(下),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07,第2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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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叶舞愁红。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在景色萧索的秋天里,我独自登上高楼遥望万里晴空。俯瞰四野,苍凉的大地深深的触动了我悲秋的情怀,这和当年宋玉因悲秋而写《九辩》的心情应该是一样的吧。秋天的渔市是那样冷落寂寥碧烟袅袅;水村残存的叶子在风霜中猎猎发红。楚天分外辽阔一望无际,江水浸泡着尚未落尽的夕阳,浪打浪波涛翻滚。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雅态妍姿正欢洽,落花流水忽西东。无憀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凭栏临风,我想起来远方的佳人,离别的时日多了,想她亦是愁容满面,久锁双眉了吧。可惜当初,我们突然匆匆别离,有如雨云消散,天各一方。当初种种的美好情态,万般的和睦欢乐如今形同流水落花东飘西散,遥守天涯一方,望眼欲穿。难耐此恨无穷无尽,绵绵的相思萦绕在心间,我愿把这份相思托付给远行的大雁。
参考资料:
1、 罗立刚编注 .恋上古诗词书系 多情自古伤离别 柳永词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1.05 :第5页 .2、 丁华民,孟玉婷主编,文豪书系 范仲淹 柳永 周邦彦 陆游 李清照 第十七卷,吉林文史出版社,吉林音像出版社,2006.3,第29页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渔市孤烟袅(niǎo)寒碧,水村残叶舞愁红。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动悲秋”二句:宋玉《九辩》首句为:“悲哉,秋之为气也。”后人常将悲秋情绪与宋玉相联系。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liǎn)眉峰。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雅态妍(yán)姿正欢洽,落花流水忽西东。无憀(liáo)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镇敛眉峰:双眉紧锁的样子。雨迹云踪:男女欢爱。宋玉《高唐赋》中写楚王与巫山神女欢会,神女称自己“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无聊:又作“无憀”分付征鸿:托付给征鸿,即凭书信相互问候。
参考资料:
1、 罗立刚编注 .恋上古诗词书系 多情自古伤离别 柳永词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1.05 :第5页 .2、 丁华民,孟玉婷主编,文豪书系 范仲淹 柳永 周邦彦 陆游 李清照 第十七卷,吉林文史出版社,吉林音像出版社,2006.3,第29页柳永是北宋著名词人,其词作以描写旅况乡愁和离情别恨为主要内容。《雪梅香》(景萧索)一词写游子的相思之情,在柳词中虽属雅词,但是感情洋溢,明白如话,风格与其俚词是一致的。词中描写一位客居他乡的游子,正当深秋薄暮时分,登上了江边的水榭楼台,凭栏远眺,触景伤情,追忆过去的幸福时光,无限思念远别的情人。词的上片写词人登楼之所见:高远的晴空,映衬着萧条冷落的秋景,深深触动了词人的悲秋之情。不禁想道:当初宋玉作《九辩》时,心绪大概也是如此吧!“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叶舞愁红”,对仗十分工巧。渔市、水村勾画出一幅江边的萧索秋景:碧色的烟柱孤独地飘忽在寒意渐浓的秋气里,如血的夕阳染红了斑斓的落叶,红色的叶片随着萧瑟的秋风上下飞舞。这里,词人用秾艳的色彩把悲秋的哀愁充分地体现出来。“愁红”在古代诗词中多用来描写被风雨摧残的鲜花。但这首词中的“愁红”,当是指落叶而不是花。首先,既然已见残叶飞舞,当是暮秋时节;而残叶都已飘落,恐怕残花早已化作香尘了吧!再者,这两句词是工整的对句,前一句的“寒碧”是描摹孤烟的色彩,那么,这一句的“愁红”也当是形容残叶的颜色,而不应脱离“残叶”去牵扯落花。然而,这里似乎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即“寒碧”和“愁红”这两个表现色彩的词还能引起人们进一步的联想。“寒碧”,暗示情人紧蹙的双眉;“愁红”,借指情人憔悴的愁容。古代女子以碧色画眉,因此,古诗词中也就常有这样的描写,如唐人张泌《思越人》词:“东风淡荡慵无力,黛眉愁聚春碧”;古人更常用“愁红”比喻女子的愁容,如顾敻《河传》词:“愁红,泪痕衣上重。”碧色是令人伤心的颜色,又是女子画眉的颜色,所以,词人由袅袅上升的一缕碧色炊烟联想到情人的黛眉,由被夕阳染红的落叶想到被风雨摧残的落花,进而联想到分别时情人带泪的愁容,也便是很自然的事情。因此,下片首句就写道:“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别后愁颜”照应“愁红”,“镇敛眉峰”照应“寒碧”。一个是明白描写,直抒深情;一个是暗中达意,景中关情,词人对其情人的真诚眷恋于此可见一斑。词人把视线从岸边移到江上:辽阔的江天,一抹斜阳浸入万顷波涛之中,江水缓缓地流向远方。这几句描绘“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江景,怀人之情尽在不言之中,读者从中不难体会出“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意趣。词人在下片直抒胸臆,回忆昔日与情人欢会的幸福,无限怅惘,相思愈深。词人迎着江风而立,脑海中浮现出情人的音容笑貌,雅态妍姿。或许当日正在相聚小饮,清歌婉转,妙舞翩翩;或许正在花前月下,两情缱绻,欢度春宵,然而,突然到来的别离,使热恋的情人“顿乖雨迹云踪”。过去的幸福已成为美好的回忆,在这肃杀的秋天里,暮色苍茫,客居他乡的词人只能独倚危楼,悲思绵绵,怅憾难言,相思难遣。这复杂的情感在胸中汹涌,犹如面前奔腾的大江。无可奈何的词人只能托付远飞的大雁把这相思之情,悲秋之感,游子之心带过江去,传达给自己的心上人。结语包容了词人的欢乐、忧伤、回忆、希望、幻想,总括全词意蕴,韵味深长。
读者不禁感叹:若非亲感身受的真实思想感情,怎能写出如此披肝沥胆,情重意浓的词句!柳永终生落魄,怀才不遇,走马章台,混迹青楼,过着“诗酒风流”的日子,是封建时代的真正的浪子。从其《乐章集》中诸多诗词来看,他与妓女交好,不似那班轻薄子弟以玩弄女性为目的,而是极重感情,怜之,爱之,思之,念之,情深意笃,感人肺腑。这类作品不仅《雪梅香》一词,它如《雨霖铃》(寒蝉凄切)、《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忆帝京》(薄衾小枕凉天气)等等,不胜枚举。柳永的真情换来了同样的真情。他因写俚词被统治者排挤出上流社会,下层社会的人们,尤其是妓女们却喜爱他的词。“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南宋叶梦得语),就是明证。柳永生前家无余财,死后由几个妓女合资才得以入殓成葬,这当可以看作是对柳永真诚的报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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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云烟忽过,一身蒲柳先衰。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
平生所经历的事情千头万绪,都像过眼云烟般的消失了。近来我的身体非常孱弱,就像入秋的蒲柳,过早地衰老了。如今,对于我来说,一天做点儿什么事儿最为适宜呢?那就是饮酒、游览、睡觉。
早趁催科了纳,更量出入收支。乃翁依旧管些儿,管竹管山管水。
今后料理家计的重任就由你们承担了,到了官府催缴租税的期限,你们就及早交纳完毕;家中的出入收支,你们也要做到心中有数,妥善安排。我老头子也是要管一点儿事情的,那就是管竹、管山、管水。
万事云烟忽过,一身蒲(pú)柳先衰。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
“万事”两句:言万事如云烟过眼,而自己也像入秋蒲柳渐见衰老。蒲柳:蒲与柳入秋落叶较早,以喻人之身体孱弱、早衰。
早趁催科了纳,更量出入收支。乃翁(wēng)依旧管些儿,管竹管山管水。
催科:官府催缴租税。了纳:向官府交纳完毕。乃翁:你的父亲,作者自谓。
全词仅用一句将过去淡淡揭过,而以大量的篇幅写现在。说过去的事如烟云一样地过去了,说得多么的轻松,其实内涵是极其丰富的。辛弃疾是中国历史上一位传奇式的英雄人物。他出生时,他的家乡已沦陷于金人十二年。他十五岁时即接受祖父辛赞的委托,到当时金首都去刺探军事情报,以作恢复的准备。二十一岁就聚有义士二千余人,后投入义军耿京的部队,为耿京掌书记。就在他二十二岁时,代表耿京奉表南归。在他回山东复命时,途中得知叛徒张安国杀耿京以降金,义军云散了。辛弃疾立即驰赴海州,仅以数十骑闯入金营,活捉张安国,献俘行在,一时名震朝野。四十岁即已任至湖南安抚使。他一生为了恢复祖国的统一,屡建奇功。但也因为他毕生坚持抗战,所以也为主和派所不容。风风雨雨四十年,历尽诬罔屈辱之艰辛,然而他只用“云烟”二字,写得十分轻淡。其实这淡,正是未能忘情的压抑之浓。真的淡了,那就连这“云烟”二字都不用提了。“蒲柳”是谦词,说自己经不起衰老,但同样也是不满之辞。抗战的英雄为“蒲柳”,得意的投降派倒是什么长青之松柏了。可见其慨深厚。既不得用,那么还能干点什么——最好是醉、是游、是睡。这虽不无愤慨,但对老人倒也不失是一帖安心养性的良方。
下阕,他要儿子们在农事了了之后,及时完粮纳税。他虽以方帅而退居林下,丝毫不弄特权,教育子辈不忘国家,故嘱咐纳粮宜早。剩下的要量入为出,勤俭持家。题作“以家事付之”,这种嘱咐,足见稼轩之为人。嘱咐过了,事情有了交待,但作为“乃翁”还是要管点事的。那就管管花木,管管山水。
这阕词外表写得悠闲自得,然而读者却不能不感到它骨子里正激荡着未能为国家统一大业出力的压抑不平之气。对于一下子从火热的事业中退下来的这位老人来说,宜醉、宜游、宜睡的生活态度和管竹、管山、管水的生活情趣固然是可取的,然而,他那一颗激荡的心,却不能如此安顿。所以这种悠闲所掩饰的那一番几乎使他隐了一辈子的痛苦,更令人感动。
这是一个战士休闲时的心态,是以休闲而唱出不甘休闲的变调。身闲而志不闲,这才是处于静态的战士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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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客愁闻归路遥,眼明飞阁俯长桥。
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
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
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倦客愁闻归路遥,眼明飞阁俯长桥。
倦居他乡之人听到归乡之路遥远正怀着愁绪独自行走,突然发现眼前有一座高阁俯视着跨水长桥。
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
我的视线正迷恋地随着一队白鹭在秋浦上飞翔而移动,不知不觉中晚潮悄然而退,只剩一片青葱的树林渐入暮色之中。
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
我余生已无多,势必将老死在这偏僻的海南荒村了,天帝该会派遣巫阳来召还我的游魂吧。
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高飞的鹘鸟逐渐消逝在广漠天空与苍莽原野的相接之处,而地平线上连绵起伏的青山犹如一丛黑发,那里可正是中原故地啊!
参考资料:
1、 韦凤娟 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464-4652、 陈迩冬.苏轼诗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第二版):2813、 作品白话译文内容由朝阳山人编辑提供.倦客愁闻归路遥,眼明飞阁俯长桥。
澄迈驿:设在澄迈县(今海南省北部)的驿站。通潮阁:一名通明阁,在澄迈县西,是驿站上的建筑。
贪看白鹭(lù)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
贪看:白鹭在秋浦上飞翔,视线久久追随着白鹭移动。
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 qiǎn)巫阳招我魂。
帝:天帝,巫阳:古代女巫名。这里借天帝以指朝廷,借招魂以指召还。
杳(yǎo)杳天低鹘(hú)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杳杳:这里有无影无声的意思。鹘:一种鸟鹰。中原:可用来泛指故国河山。
参考资料:
1、 韦凤娟 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464-4652、 陈迩冬.苏轼诗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第二版):2813、 作品白话译文内容由朝阳山人编辑提供.倦客愁闻归路遥,眼明飞阁俯长桥。
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
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
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第一首诗描绘登通潮阁所见情景,闲雅的笔触中隐然透出羁旅愁绪。首句“倦客愁闻归路遥”,开门见山地点明诗人的心境和处境。“倦”字令人想见诗人旅途颠沛、神情困顿之态;而“归路”之“遥”,则暗示出漂泊之远,一怀愁绪由此而起。“愁闻”二字下得平淡,却将思乡盼归的心曲表达得十分真切,不管诗人是有所问而“闻”,还是他人无意之言而诗人有心而“闻”,都使人意会到身处偏远之地的诗人内心的落寞、孤寂。他暗自期望:此处离故乡会近一点了吧?但是留心打听,方知归路依然遥远,这给他这个旅客增添了许多倦意和愁绪。
诗人怀着思乡的愁闷心情独自行走,突然眼前一亮:前面有一座飞檐四张的高阁,凌空而起,俯视着跨水长桥。“眼明飞阁俯长桥”点出“通潮阁”之题。“眼明”二字极其准确地写出诗人对突兀而起的通潮阁的主观感受,而且使诗歌的情调由低抑转为豁朗。两句之间的起落变化,显示了诗人开阖自如的大手笔,也表现了诗人对人生磨难所持的乐观态度。正像他在另一首诗中所说:“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六月二十日夜渡海》)把远贬海南视为难得的经历一样,在这里他也不肯让自己的精神就此委顿,而是竭力振作,将内心的愁苦化解开去。眼前这座凌空而起的通潮阁正是以其宏伟之势、阔大之景吸引了诗人的注意力。
诗歌很自然地由抒情转到写景:“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正因为“贪看”,全副身心被自然景色所吸引,故而不觉时光流逝。写得意气悠然闲适,大有与物同化之趣。有意思的是,诗人写白鹭,不用“飞”或“翔”,却着一“横”字,而这“横”字正是诗人匠心独运之所在。首先,“横”字带出一股雄健之势,如同一团浓墨重重地抹在画面上,其气势,其力度,是“飞”或“翔”所不具备的。其次,这一“横”字中,点染了诗人的主观情感,传达出诗人的神情意态:诗人凭栏远眺,“贪看”一队白鹭在秋浦上飞翔,视线久久地追随着白鹭移动,故而有“横”的感觉。若用“飞”或“翔”,则见不出诗人久眺的身影。更妙的是,白鹭“横”于秋浦之上,化动为静。这种“静态”完全是诗人的主观感受,它既与人们观察展现于开阔背景上的运动时所获得的感受一致,暗示出秋浦水天一色,空寥清旷;同时,也是诗人心境之“静”的外现。最后一句用一个“没”字写晚潮,虽然是动态,却也是无声无息,令人不觉其“动”。正是在这至宁至静的境界中,时光悄然消逝,晚潮悄然而退,只有一片青葱的树林映着最后一抹斜辉。而从诗人倚轩凝然不动的身影中,表现出深切的寂寞和一丝莫明的惆怅。
第二首诗着意抒发思乡盼归的心情。诗人从绍圣元年(1094年)被贬出京师,六七年间一直漂泊在惠州、海南等地,北归无期,鬓发染霜,此时悲从中来,发出“余生欲老海南村”的叹息,他说,看来只得在这天涯海角之地度过残生了。然而,这自悲自悯的情感却不能淹没诗人心中执着的期望,他内心深处依然盼望有朝一日遇赦北还,因此第二句写道:“帝遣巫阳招我魂。”诗人在这里巧妙地化用《楚辞·招魂》之意,借上帝以指朝廷,借招魂以指奉旨内迁。诗人就像一个漂泊无依的游魂,苦苦地盼望上帝将它召还。无望已使人痛苦,而无望中的期望,更煎熬着诗人的心。这两句诗中翻腾着一种深沉炽热的情感,分外感人。
怀着强烈的思乡之情,诗人翘首北望,只见“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杳杳,形容极远。极目北眺,广漠的天空与苍莽原野相接,高飞远去的鹘鸟正消逝在天际;地平线上连绵起伏的青山犹如一丝纤发,那里,正是中原故乡。这两句以远渺之景抒写对故乡的怀念之情。“天低鹘没”,笔触洗炼,气韵清朗,极具情致。而“青山一发”,用头发丝来比喻天际的青山,更是新鲜别致。黄庭坚曾称赞苏轼的诗“气吞五湖三江”,而此句也显示了苏轼诗特有的磅礴气势。只不过它不是以恢弘之景表现出来,如“峨嵋翠扫空”,而是将壮观之景“化”小,运于股掌之间——“青山一发”。另一方面,“青山一发”又是实写之景。如此雄伟壮观的青山仅仅在地平线上露出一丝起伏的远影,可见青山之遥远,中原之遥远。而这正表明了诗人遐思的悠长。青山在天际时隐时现,宛如发丝若有若无,它牵动着诗人思乡的情愫,勾起诗人执着的期望。
这两首七绝抒写羁旅思乡的愁怀,但前一首以景写趣,韵调清雅悠闲,意趣隽永;而后一首以景写情,笔墨洒脱飘逸,情感炽热绵长。虽写悲伤之怀,却不流于颓唐委顿;画面疏朗,笔力雄放。前人称苏轼诗“清雄”,这两首诗即是。
参考资料:
1、 韦凤娟 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464-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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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乡岁云暮,衡门昼长闭。
皇家京城已经是岁暮,我的柴门白日常关闭。
五日免常参,三馆无公事。
因雪免去五日的朝参,三馆关门停止办公事。
读书夜卧迟,多成日高睡。
我因读书夜里睡得迟,以致多成白日酣然睡。
睡起毛骨寒,窗牖琼花坠。
睡起犹觉冷气透皮骨,窗外仍见雪花纷纷坠。
披衣出户看,飘飘满天地。
披起外衣走出门外看,大雪飘飘扬扬满天地。
岂敢患贫居,聊将贺丰岁。
我哪敢为贫居而忧虑,聊且舒开笑脸庆丰岁。
月俸虽无余,晨炊且相继。
我月薪虽然毫无多余,晨炊还能日日相接继。
薪刍未阙供,酒肴亦能备。
柴草生活用品未缺供,美酒佳肴尚能来置备。
数杯奉亲老,一酌均兄弟。
几杯美酒孝敬给亲老,一杯不忘均分给兄弟。
妻子不饥寒,相聚歌时瑞。
妻子儿女不会受饥寒,欢聚一起共同颂祥瑞。
因思河朔民,输税供边鄙。
因此想起河北的人民,推拉货车供应给边鄙。
车重数十斛,路遥几百里。
车子载着重货几十斛,艰难路程遥遥几百里。
羸蹄冻不行,死辙冰难曳。
疲弱牲口冻得走不动,车陷冻土再也拉不起。
夜来何处宿,阒寂荒陂里。
夜来天寒又在哪里宿,只能露宿荒坡野地里。
又思边塞兵,荷戈御胡骑。
再想那遥远的戍边卒,日夜肩着戈戟防胡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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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卓旌旗,楼中望烽燧。
城上军旗高高随风扬.城楼日夜警觉望烽燧。
弓劲添气力,甲寒侵骨髓。
弓硬挽弓还需添力气,盔甲冰寒冷入骨与髓。
今日何处行,牢落穷沙际。
今日边兵更在何处行。想必走在荒僻边陲地。
自念亦何人,偷安得如是。
自我揣念又是何等人?苟且偷安竟然能如此!
深为苍生蠹,仍尸谏官位。
深感自是损民小蠹虫,至今仍空占着谏官位。
謇谔无一言,岂得为直士。
虽然刚直可又无一言,岂能称为正直之朝士?
褒贬无一词,岂得为良史。
赞誉贬斥默默两无言,岂能称为公正的良史?
不耕一亩田,不持一只矢。
我没有耕耘过一亩田,手中更未握持一枝矢。
多惭富人术,且乏安边议。
深愧心无富国裕民术,也缺平定边疆之谋议。
空作对雪吟,勤勤谢知己。
只能空赋对雪之诗篇,殷勤酬谢深情的知己。
参考资料:
1、 张燕瑾.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 下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07:32、 吴在庆.新编宋诗三百首: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9:3-4帝乡岁云暮,衡门昼长闭。
帝乡:汴京。衡门:用横木做门,暗示住宅简陋。
五日免常参,三馆无公事。
五日免常参:朝廷免去五日一上朝的惯例。三馆:昭文、国史、集贤三馆。
读书夜卧迟,多成日高睡。
日高睡:睡至日上三竿始起。
睡起毛骨寒,窗牖(yǒu)琼花坠。
窗牖:牖 穿壁以木为交窗也。
披衣出户看,飘飘满天地。
岂敢患贫居,聊将贺丰岁。
岁:年成,一年的收成。
月俸虽无余,晨炊且相继。
薪刍(chú)未阙(quē)供,酒肴亦能备。
薪刍:刍薪柴和粮草。阙:阙欠,应给而没给。
数杯奉亲老,一酌均兄弟。
亲老:指父母。均:全,都。
妻子不饥寒,相聚歌时瑞。
时瑞:当时的祥瑞,指这场冬雪。
因思河朔民,输税供边鄙。
朔:北方。河朔:指黄河以北地区。
车重数十斛(hú),路遥几百里。
斛: 古代常用容量单位,由小到大有升、斗、斛(石)、釜、钟,通常学者们认为斛和石相通。自秦汉开始它们之间都是十进制,南宋末年改为五斗为一斛。
羸(léi)蹄冻不行,死辙冰难曳。
羸:羸瘦弱。曳:牵引,曳引,拖。
夜来何处宿,阒(qù)寂荒陂里。
阒:阒寂静 。
又思边塞兵,荷戈御胡骑。
荷戈:荷:背,负;戈:古代兵器。
城上卓旌旗,楼中望烽燧。
烽燧:烽火台、烽台、烟墩、烟火台。如有敌情,白天燃烟,夜晚放火,是古代传递军事信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弓劲添气力,甲寒侵骨髓。
今日何处行,牢落穷沙际。
牢落:稀疏,荒芜。
自念亦何人,偷安得如是。
深为苍生蠹(dù),仍尸谏官位。
蠹:蠹蛀虫。
謇(jiǎn)谔(è)无一言,岂得为直士。
謇谔:謇谔亦作“ 謇鄂 ”,“ 謇愕 ”,正直敢言。直士:正直、耿直之士。
褒贬无一词,岂得为良史。
良史:指能秉笔直书、记事信而有征者。
不耕一亩田,不持一只矢。
多惭富人术,且乏安边议。
空作对雪吟,勤勤谢知己。
勤勤:殷勤,诚挚。
参考资料:
1、 张燕瑾.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 下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07:32、 吴在庆.新编宋诗三百首: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9:3-4全诗可分五段。第一段从篇首至“飘飘满天地”,从题面叙起,写岁暮深居值雪。这段文字很平,但有两方面的作用。一是突出天气的奇寒:“衡门昼长闭”“五日免常参”二句写为官的作者本人深居简出,朝廷免去五日一上朝的惯例,官署亦不办公,这些都间接表明岁暮天寒的影响。“睡起毛骨寒,窗牅琼花坠”则是通过描写漫天飞扬的大雪直接表达天气的寒冷;二是描述一己的闲逸。既无案牍劳形之苦,复多深夜读书之趣,因而往往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一日睡起,忽觉寒气入骨,有玉屑一样的白花飞入窗内,于是“披衣出户看,飘飘满天地。”十个字对雪没有作细致的描绘,却全是一种潇散愉悦的情味。这里写天寒,写闲逸,无不是为后文写边地兵民劳役之苦作铺垫或伏笔。
第二段从“岂敢患贫居”到“相聚歌时瑞”,承接上段,写家人团聚,赏白雪而庆丰年。值得玩味的是从篇首“衡门句到这一段,诗人一再称穷。“贫居”固然是穷,“月俸无余”、“数杯”、“一酌”亦无不意味着穷。其实这倒不是他真的要发什么官微不救贫一类的牢骚,而是别有用意。他虽说“穷”,却不愁薪米、能备酒肴,惠及父母兄弟妻子。在这大雪纷飞的岁暮,他们能共享天伦之乐,共贺“瑞雪丰年”。这里句句流露出一种“知足”之乐,言“贫”倒仿佛成了谦词。所以,诗人实际上是要告诉读者:贫亦有等,从而为后文写真正贫而且困的人们再作地步。晚唐罗隐诗云“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从“相聚歌时瑞”的人们联想到长安贫者,替他们说了一点话。王禹偁这里的写法大致相同,但他想得更远,语意更切。
第三段即以“因思”二字领起,至“阒寂荒陂里”句,转而以想象之笔写“河朔”人民服劳役的苦况。关于北宋时抽民丁运输军粮的情况,李复《兵餽行》写得最详细,可以参看:“人负五斗兼蓑笠,米供两兵更自食;高卑日概给二升,六斗才可供十日。”“运粮恐俱乏军兴,再符差点催餽军。此户追索丁口绝,县官不敢言无人;尽将妇妻作男子,数少更及羸老身。”第四段则以“又思”二字领起,至“牢落穷沙际”句,进而写兵役的苦况。
这两段所写河朔兵民之苦,与一二段所写身在帝乡的“我”的处境,适成对照。一方是闲逸,而一方是不堪劳碌:服劳役者“车重数十斛,路遥数百里。赢蹄冻不行,死辙冰难曳”,服兵役者“城上卓握旗,楼自望烽隧,弓劲添气力,甲寒侵骨髓”。一方无冻馁之苦,而一方有葬身沟壑沙场之忧:或夜宿“荒陂里”,或转辗于“穷沙际”。字里行间,表现出诗人对河朔军民之深厚同情,从而引出一种为官者为强烈责任感,和对自己无力解除民瘼的深切内疚。
从“自念亦何人”到篇终为第五段,作自责之词而寓讽谕之意。看出诗人内疚很深,故出语沉痛。他觉得贪图一己的安逸是可耻的“偷安”,感到自己身为“拾遗”而未能尽到谏官的责任,身“直史馆”而未能尽到史官的责任,不足为“直士”、不足为“良史”。“不耕一亩田”,又无“富人术”,有愧于河朔之民;“不持一只矢”,又乏“安边议”,有负于边塞之兵;更对不住道义之交的热忱期望。所以骂自己为人民的蛀虫--“深为苍生蠹”。而事实上,王禹偁本人为官“遇事敢言,喜臧否人物,以直躬行道为已任”,是不当任其咎的。他在此诗以及其他诗中的自责之词,一方面表示他不愿尸位素餐的责任心,另一方面也是对那些无功食禄之辈的讽刺。
全诗层次极清楚,主要运用了对比结构,但这不是两个极端的对比,而是通过“良心发现”式的反省语气写出,对比虽不那么惊心动魄,却有一种恳挚感人的力量。全诗语意周详,多用排比句式,乃至段落之间作排比,却毫无拖沓之嫌。其所以“篇无空文”,实在于“语必尽规”。因此,此诗不仅在思想上继承杜甫、白居易系心民瘼的传统,在艺术风格上也深得白诗真传,以平易浅切见长。从诗歌语言的角度看,乃是以单行素笔直抒胸臆,初步表现了宋诗议论化、散文化的风格待征。
参考资料:
1、 严寿澄,贺银海.宋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12: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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