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光催角。听宿鸟未惊,邻鸡先觉,迤逦烟村,马嘶人起,残月尚穿林薄。泪痕带霜微凝,酒力冲寒犹弱。叹倦客,悄不禁重染,风尘京洛。
晨曦微露,催响了凄凉的号角声。仔细聆听,林中栖息的鸟儿尚在安睡,未被惊醒,但邻舍的雄鸡已经先自啼鸣,喔喔报晓。连绵相接的村落烟雾朦胧,征马在晨雾中嘶鸣,旅人们早已匆匆上路,此时,尚有一轮残月将余辉洒落在稀疏的树林里。我感伤的泪痕处已结上了一层微微的白霜;体内残存的酒力渐渐变得薄弱,难以抵挡清晨刺骨的寒气。可叹我这倦游的客子,再也不愿重新沾染京师的风尘,当年在京城的情景至今让我如惊弓之鸟,心存余悸。
追念人别后,心事万重,难觅孤鸿托。翠幌娇深,曲屏香暖,争念岁华飘泊。怨月恨花烦恼,不是不曾经著。者情味、望一成消减,新来还恶。
追想与妻子分别以来,心头总是思念重重,千头万绪,却又难以寻觅到一只离群的孤鸿将音讯为我传送。家中的娇妻独自坐在翠绿色的深深的帘纬中,曲折的画屏里飘逸着暖融融的麝香,她又怎会想到在这岁暮时节,我正在异地他乡飘泊。怨月儿圆明,恨花儿开放,因为这只能使我徒增烦恼,我不是未曾经历过这样的苦楚,我只是想让这种烦恼情味随着时间的推移能稍稍减少一点,谁知近来这段日子却让我更感到惶恐不安。
参考资料:
1、 唐圭璋 等.唐宋词鉴赏辞典(唐五代北宋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1098-10992、 李炳勋.宋词三百首:中州古籍出版社,2001:160-1613、 沙灵娜.宋诗三百首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0:304-3064、 蔡义江.宋词三百首全解: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159-160晓光催角。听宿鸟未惊,邻鸡先觉,迤(yǐ)逦(lǐ)烟村,马嘶人起,残月尚穿林薄。泪痕带霜微凝,酒力冲寒犹弱。叹倦客,悄不禁重染,风尘京洛。
喜迁莺:词调名,始见于由唐入蜀的韦庄词,为双片小令,四十七字。角:号角声。迤逦:形容曲折连绵貌。嘶(sī):马的嘶叫声。林薄:草木丛杂的地方。叹倦客:长期在外疲倦厌烦的客子。悄不禁:犹浑不禁,全未料到。 悄,宋人口语,犹浑、直,简直的意思。风尘京洛:后人多借此比喻世俗的污垢。京洛:这里借指北宋首都汴京。
追念人别后,心事万重,难觅孤鸿托。翠幌(huǎng)娇深,曲屏香暖,争念岁华飘泊。怨月恨花烦恼,不是不曾经著。者情味、望一成消减,新来还恶。
人:指妻子。孤鸿:失群的孤雁。喻捎信人。翠幌:绿色帘幕。 幌,布幔,此处泛指帷幔。娇:情爱。曲屏:由若干扇组成、可随意折放的屏风。者情味:这种情味。者,犹“这”。一成:宋时口语,犹渐渐”,指一段时间的推移。
参考资料:
1、 唐圭璋 等.唐宋词鉴赏辞典(唐五代北宋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1098-10992、 李炳勋.宋词三百首:中州古籍出版社,2001:160-1613、 沙灵娜.宋诗三百首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0:304-3064、 蔡义江.宋词三百首全解: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159-160这首词上片写景,下片怀人,而景中有人,人前有景,情景历历,互相交融,重点突出了倦客怀人、思念妻子的主题。
上片描写“晓行”所见所闻所感的情景。头三句说,角声催促清晓,曙光开始到来;因为天未大亮,听那睡鸟还没有被惊醒,邻村邻户的雄鸡先已觉醒起来,啼鸣声声,报告天明的消息。这是凌晨在驿站客舍所听到的情景,点明题中的一个“晓”字。“迤逦”以下三句写的是词人已经上路,看到连续不断的村庄袅袅地飘着晨雾;马在嘶鸣,行人已经起来;透过丛丛树林,还可以看到一弯残月挂在天边。这是晓行的见闻,还是描写晨景,进一步点明时间,晨烟未散,马嘶人起,残月在天,可见是在阴历下旬的清晨。“泪痕”二句说,晨起在客店流过眼泪,擦干了又流淌,上路后被寒霜微微凝结;出门前为御寒而喝了一些酒,但是酒所给人的热力还不够抵抗天气的寒冷。这是写晓行的感触和感受,“泪痕”与“霜”“寒”等用字,使人感觉到天气是寒冷的,词人的心情是悲伤的。“叹倦客”,这是词人的感叹,他此时人到中年,四五十岁了,长期离乡背井,在外作客奔波,已经感到疲倦。他的《洞仙歌》词,写他天涯作客,路远音稀,“叹客里经春又三年”,如果注意到这里的一个“又”字,就可判断他的羁旅生活,至少经历了六年以上。“重染风尘京洛”,说再次去京都,染上污浊的风尘。以上三句,写词人离家别妻,岁寒飘泊,实非出于心愿,故前文有“泪痕”之句。此三句结束上片写晓行之景,过渡到下片抒情,诉说词人对妻子的怀念。
下片以“追念”起头,承上启下,追溯思念之情。首先想到的是,词人同妻子分别后,有千般眷恋,万般相思,种种恩爱缠绵之情,却难找到一只鸿雁传书,来通报音讯。他写的《洞仙歌》还有“负伊多少”这样的话,表示对妻子的歉意。接着想到温馨的家庭生活,并用“争念”作纽带,同“岁寒飘泊”的羁旅生活作了对比。然后,词人又写因同爱妻分别,不得团聚而怨月恨花,且此种烦恼,“不是不曾经著”,可见他为生活而离家别妻,已经是屡次三番的了。最后,他写夫妻别离的“情味”,无论是孤苦思念,抑或是想望心切,原希望渐渐消减、淡化下来,却不料新近的心情更加不好了。这“新来还恶”的结句,把离家别妻的苦恼延伸发展,把国事(时局)、家事(离别)、个人的事(前程)以及所有不顺心、不惬意的事情都包容在一起了。整个下片从怀人而带出的思潮起伏,的确是作者“心事万重”的具体刻画。写心理活动细致入微,层次分明,感情真挚。
此词上片写晓行景色,下片写怀人,乍看起来似乎连系不紧。但细读全篇,就可知道下片的怀人是由上片晓行引起的,没有晓行的感触,就不致产生下片怀人的思绪。所以上片是因,下片是果,两者结合得非常紧密。这是首写景抒情兼胜的作品,陈振孙说刘一止的这首词“盛传于京师,号‘刘晓行’”。可见当时人对这首词的赞赏。
参考资料:
1、 唐圭璋 等.唐宋词鉴赏辞典(唐五代北宋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1098-10992、 蔡义江.宋词三百首全解: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159-160
)
楚乡春晚,似入仙源。拾翠处、闲随流水,踏青路、暗惹香尘。心心在,柳外青帘,花下朱门。
在一个暮春的时节,我郊游踏青,桃红柳绿,恍如进入了桃源仙界。捡拾翠羽、采摘鲜花,闲闲地随着曲曲的流水前进。踏青的路上,不经意间宝马香车留下的浓浓芳香惹起了自己的春心。心中牵念,都在柳荫外的酒家歌楼,花树下的朱门绣户。
对景且醉芳尊。莫话消魂。好意思、曾同明月,恶滋味、最是黄昏。相思处,一纸红笺,无限啼痕。
对着芳景,聊天并且借助美酒来消忧,不要说起那让人销魂的离愁吧。美好的心意,我们曾共一轮明月;痛苦的滋味,最是那黄昏时分。相思的时候,只有那一封封信笺、满袖的泪痕。
参考资料:
1、 汪政编注.无可奈何花落去 二晏词:山东文艺出版社,2015.03:第97页2、 (宋)晏殊,(宋)晏几道著;何新所,贾倩注析.晏殊 晏几道词选:中州古籍出版社,2015.05:第269-270页楚乡春晚,似入仙源。拾翠处、闲随流水,踏青路、暗惹(rě)香尘。心心在,柳外青帘,花下朱门。
两同心:词牌名。此调有三体,这首词为平韵体,创自晏几道。双调六十八字,上片七句三平韵,下片七句四平韵。楚乡:楚地。仙源:特指陶渊明所描绘的理想境地桃花源。拾翠:拾取翠乌羽毛以为首饰。后多指妇女游春。踏青:古人有农历二月二日或三月上巳日郊游的习俗。香尘:带有花香的尘土。心心:彼此间的情意。青帘:旧时酒店门口挂的幌子,多用青布制成。此处借指酒家。朱门:红漆大门。指贵族豪富之家。
对景且醉芳尊。莫话消魂。好意思、曾同明月,恶滋味、最是黄昏。相思处,一纸红笺,无限啼痕。
“莫话”句:谓不要说伤心的话。意思:心情,情绪。
参考资料:
1、 汪政编注.无可奈何花落去 二晏词:山东文艺出版社,2015.03:第97页2、 (宋)晏殊,(宋)晏几道著;何新所,贾倩注析.晏殊 晏几道词选:中州古籍出版社,2015.05:第269-270页上片写春游赏识美女。清明、寒食时节,春光仍好,许多女子外出踏拾拾翠,词人尾随其后,饱览秀色。张先《木兰花》云:“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拾来不定。”这是唐宋时期诸多男子猎艳的日子。平日难得见到郊外如此莺莺燕燕,花花绿绿。秦观《望海潮》云:“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写的就是一次类似的经历。“柳外拾帘,花下朱门”中的那位歌妓,最为美艳,最叫词人动心,心心牵挂,眷恋不已。
下片写与歌妓相聚相别。词人尾随到朱门,与歌妓有了“对景且醉芳尊”的销魂经历。明月下共饮共眠,让词人记忆深刻;到次日黄昏,不得已告别离去,让词人都是“恶滋味”。分手后,自然“一纸红笺”传递相思情意,红笺上有无数相思泪痕。
晏几道的这首小词,使用了一些口语化的词汇,更好地表现了儿女情长,恩怨尔汝。正如陈廷焯所点评的那样,像“好意思、曾同明月,恶滋味、最是黄昏”,在语言风格上确实和元曲的自然泼辣非常接近。
参考资料:
1、 诸葛忆兵编选.晏殊 晏几道集:凤凰出版社,2013.03:第250页
)
寄语东山窈窕娘,好将幽梦恼襄王。
寄语东山那位窈窕的姑娘,总喜欢用幽梦去烦恼襄王。
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
禅心早已化作沾泥的杨絮,不会再随着春风上下颠狂。
参考资料:
1、 廖养正.中国历代名僧诗选:中国书籍出版社,2015:2822、 姜剑云.禅诗百首:中华书局,2008:186-1873、 李淼.禅诗大智慧:中国社会出版社,2005:221-222寄语东山窈(yǎo)窕(tiǎo)娘,好将幽梦恼襄(xiāng)王。
口占:指即兴作诗词,随口吟诵出来。东山:各地称东山者甚多,不详何指,此处当为艺妓的居处。窈窕:美好貌。幽梦:隐秘的梦幻。恼:撩拨,使人烦恼。襄王:战国时楚国的国君。
禅心已作沾泥絮(xù),不逐春风上下狂。
禅心:从佛修行之心。絮:柳絮。狂:疯狂地飘舞飞扬。
参考资料:
1、 廖养正.中国历代名僧诗选:中国书籍出版社,2015:2822、 姜剑云.禅诗百首:中华书局,2008:186-1873、 李淼.禅诗大智慧:中国社会出版社,2005:221-222题目是“口占”,名符其实,通篇以口语出之,从“寄语”之下,都是答辞。首句点出对方身份——歌妓。“好将幽梦恼襄王”出自宋玉《高唐赋》。这二句意在告诉对方不要来纠缠我,还是找别人去吧。由此可见,道潜之信守佛戒,不近女色,并非是意志力克制的结果,而是已人定界,此心已死。
“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后二句解释原因:“我”潜心修禅,心无余物,就像沾染了泥的柳絮,沉于地面,不可能随风飘浮了,“我”也不会因你的挑逗而动凡心。这句以柳絮沾泥后不再飘飞,比喻心情沉寂不复波动。柳絮轻飘于天,随风逐舞,犹如人之浮于世;絮之沾泥,犹如人之出于世。
这就是佛家的禅心之所在,佛家有“放心”之说,盖指心猿意马;柳絮沾泥不再飘浮,喻禅心已定,心如止水,“放心”已“收”。诗人之不为声色所动,不是有意识地恪守佛门戒律,刻意约束自己,而是心已入定,形如死灰,春风吹不起半点涟漪。佛门说法,本重比喻,道潜以佛徒身分而用之于诗,可谓不忘其本。而此喻之妙,犹有可说者。春风飘絮,本是自然现象,春天最容易引起感情的波动,柳絮也常以其“轻浮”之质,被赋予男女感情的色彩。这里,不仅柳絮沾泥,风吹不起为人们所习见,因而颇能引起会心的感受,而且,在禅心观照下,以轻质为重质,化喧为寂,设想也颇为别出心裁。
由于作者是位佛徒,人们理解该诗,或许多着重于他对佛门戒律的自觉遵守,即所谓不涉邪淫。然而,从禅家理论来看,其意义尚不止于此。《大乘义章》卷十三说:“禅定之心正取所缘,名曰思维。······所言定者,当体为名,心住一缘,离于散动,故名为定。”禅定,本指坐禅时住心于一境。广义地看,坚守禅心,不受干扰,如絮之沾泥,风吹不起,不也就是禅定的功夫么。诗人不受女色之诱,并不是由于意识到佛门戒律,更不是害怕别人的指责,而是他本来就心如止水。这不由得使世人想起了“二祖安心”的公案。禅要自己参,心要自己安。道潜之所以能够达到这种境界,正是他本人已经“安心”的结果。
参考资料:
1、 廖养正.中国历代名僧诗选:中国书籍出版社,2015:2822、 姜剑云.禅诗百首:中华书局,2008:186-187
)
试说东都事,添人白发多。
聊起了汴京旧事,使人头上的白发增多。
寝园残石马,废殿泣铜驼。
皇帝陵寝前的石马残败,荒废的宫殿外铜驼泣下如河。
胡运占难久,边情听易讹。
推算胡人的气运难以长久,边地传来的情报大多错讹。
凄凉旧京女,妆髻尚宣和。
我这个旧时京城的女子无比凄凉,仍保留着宣和年间的梳妆衣着。
参考资料:
1、 李梦生选编.宋诗三百首辞典: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2年05月:第385页2、 霍松林著.宋诗举要: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06:第400-401页试说东都事,添人白发多。
东都:北宋的京城汴粱。
寝园残石马,废殿泣铜驼。
寝园:北宋皇帝的陵墓。残石马:黄帝陵基前的陈列物都已被摧残。
胡运占难久,边情听易讹(é)。
废殿:北宋皇帝住的宫殿也遭到破坏。泣铜驼:西晋索靖预见天下将要大乱,指着洛阳宫殿前陈列的铜制骆驼说:“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已而西晋不久被匈奴刘聪灭亡。讹:错误。
凄凉旧京女,妆髻(jì)尚宣和。
旧京:指汴梁。妆髻:一种发式。宣和:宋徽宗年号(1119—1125)。
参考资料:
1、 李梦生选编.宋诗三百首辞典: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2年05月:第385页2、 霍松林著.宋诗举要: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06:第400-401页这是一个从北方、从金人统治下南逃的人,怀着沉痛的心情,诉说故都及其附近荒凉景况和自己的悲惨经历。诗歌通篇都是这位“北来人”说的话,诗人没有出面铺叙事件、描绘场景,也没有穿插任何评判的语言,而诗人的思想感情完全可从北来人的叙述中体会出来。这样的叙事诗,显然是从杜甫“三吏”、“三别”一类的诗化出。这两首五律,记录了一个从金人统治的北方南逃的人的血泪控诉。
第一首描述北宋都城汴梁被占后的状况。开头“试说”二字含义深婉,隐约透露主人公不愿说、不忍说的悲抑心境。从而表明他的诉说是应别人的要求,不得已而为之的。这样,一箭双雕,写说者也就写了听者。听者身居东南,心里却老是惦记着北方的骨肉同胞,急欲知道他们的近况;对于故都汴梁,更是魂牵梦萦,一往情深。面对这样的问讯者,“北来人”诉说着,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以致白发频添,忧伤至极。接着正面写东都,交代忧伤的原因。宫殿、铜驼,是都城内的景物,石马是北宋诸帝陵园中的景物。然而,陵园内的石马已残破不堪,长眠于此的北宋诸帝死后还要蒙受亡国之耻。官门外的铜驼倾倒在荒烟蔓草之中,回忆昔日的繁华景象,亡国之痛和身世之悲一齐涌上心头,不禁泣下如雨。诗人选用这些最富特征的事物,涂以想象的浓烈色彩,对人于金人之手的都城面貌进行了艺术概括,用笔简洁而境界全出。“寝园残石马,废殿泣铜驼”,上句一个“残”字显示了陵园的悲惨变化;下句一个“泣”字则寄托了京都居民的哀痛,彼此映照,情景相生,感慨万千,低回不已。故都虽已残破不堪,而遗民的复国信念却始终没有动摇过,以致把边境传来的于南宋不利的消息,当作谣言,不愿听信。那些旧日京师的妇女,如今虽已素发飘萧,境况凄凉,但衣着妆束仍是当年模样。故国之思,终未消歇。
第二首由“北来人”介绍自己南逃的际遇和感触。一家十口同时离开北方,为的是过上安稳日子。不料频罹祸患,亲人相继丧生,如今独自一人,伶仃孤苦,犹如失群的孤雁,竟至无处栖身,被迫寄宿荒凉的寺院,吃的是自家种的蔬菜,穿的还是从中原带来的金人服装。个人的遭遇已然不堪忍受,国家的境况更加令人沮丧。南来以后看不到卧薪尝胆、秣马厉兵的图强之举,那些深院大宅里的当权者,整日歌舞宴乐,不问边情,不忧国事,长此以往,恐怕连偏安的局势也难维持,收复失地更是遥遥无期。“老身闽地死,不见翠銮归!”结语哀痛绝望。
此诗在表达上有三个特点,其一是诗人不转述中间环节,让主人公直接面对读者说话,这样,读者便会感到诗中所陈都是诉说者的亲身所历,语语发自肺腑。其二是运用对比的手法,以中原遗民思念故国与南宋小朝廷权贵歌舞升平相对比,褒贬之意不言而喻。其三是以叙事代替抒情。诗中也有直接抒情的语言,如开头的“试说东都事,添人白发多”和结尾的“老身闽地死,不见翠銮归”等,但纵观全篇,叙事是其基本手段,从东都说到南国,依次点染,脉络分明,其中提到的人和事都具有某种典型性,融汇成一体,寄托着诗人忧国忧民的深长情意。总之,这两首诗注重写实,却不失之板滞,原因在于以情疏导,质朴之外,更见自然流动,颇能体现诗人自己的风格。
参考资料:
1、 缪钺,霍松林,周振甫,吴调公,曾枣庄,葛晓音,陈伯海,赵昌平,莫砺锋,刘永翔等撰写.宋诗鉴赏辞典 新1版:上海辞书出版社,2015.07:第1353-1354页
)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抬头观看西北方向的浮云,驾驭万里长空需要长剑,人们说这个地方,深夜的时候,常常能看见斗牛星宿之间的光芒。我觉得山高,水潭的水冰冷,月亮明亮星光惨淡,待点燃犀牛角下到水中看看,刚靠近栏杆处却害怕,风雷震怒,鱼龙凶残。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两边高山约束着东溪和西溪冲过来激起很高的浪花,过高楼,想飞去但还是收敛作罢,我有心像陈元龙那样但是身体精神都已老了,不妨高卧家园,凉爽的酒,凉爽的席子,一时登上双溪楼就想到了千古兴亡的事情,想到我自己的一生不过百年的悲欢离合,嬉笑怒骂。是什么人又一次卸下了张开的白帆,在斜阳夕照中抛锚系缆?
参考资料:
1、 杨 忠 .辛弃疾词选译 .成都 :巴蜀书社 ,1991 :184-188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xī)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西北浮云:西北的天空被浮云遮蔽,这里隐喻中原河山沦陷于金人之手。斗牛:星名,二十八宿的斗宿与牛宿。待:打算,想要。鱼龙:指水中怪物,暗喻朝中阻遏抗战的小人。惨:狠毒。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diàn)。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束:夹峙。欲飞还敛:形容水流奔涌直前,因受高山的阻挡而回旋激荡,渐趋平缓。冰壶凉簟:喝冷水,睡凉席,形容隐居自适的生活。百年悲笑:指人生百年中的遭遇。卸:解落,卸下。缆:系船用的绳子。
参考资料:
1、 杨 忠 .辛弃疾词选译 .成都 :巴蜀书社 ,1991 :184-188 .祖国的壮丽河山,到处呈现着不同的面貌。吴越的柔青软黛,自然是西子的化身;闽粤的万峰刺天,又仿佛象森罗的武库。古来多少诗人词客,分别为它们作了生动的写照。辛弃疾这首《过南剑双溪楼》,就属于后一类的杰作。
宋代的南剑州,即是延平,属福建。这里有剑溪和樵川二水,环带左右。双溪楼正当二水交流的险绝处。要给这样一个奇峭的名胜传神,颇非容易。作者紧紧抓住了它具有特征性的一点,作了全力的刻画,那就是“剑”,也就是“千峰似剑铓”的山。而剑和山,正好融和着作者的人在内。上片一开头,就象将军从天外飞来一样,凌云健笔,把上入青冥的高楼,千丈峥嵘的奇峰,掌握在手,写得寒芒四射,凛凛逼人。而作者生当宋室南渡,以一身支拄东南半壁进而恢复神州的怀抱,又隐然蕴藏于词句里,这是何等的笔力。“人言此地”以下三句,从延平津双剑故事翻腾出剑气上冲斗牛的词境。据《晋书·张华传》:晋尚书张华见斗、牛二星间有紫气,问雷焕;曰:是宝剑之精,上彻于天。后焕为丰城令,掘地,得双剑,其夕,斗牛间气不复见焉。焕遣使送一剑与华,一自佩。华诛,失剑所在,焕卒,其子华持剑行经延平津,剑忽于腰间跃出堕水,化为二龙。作者又把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等清寒景色,汇集在一起,以“我觉”二字领起,给人以寒意搜毛发的感觉。然后转到要“燃犀下看”(见《晋书·温峤传》),一探究竟。“风雷怒,鱼龙惨”,一个怒字,一个惨字,紧接着上句的怕字,从静止中进入到惊心动魄的境界,字里行间,却跳跃着虎虎的生气。
换片后三句,盘空硬语,实写峡、江、楼。词笔刚劲中带韧性,极烹炼之工。这是以柳宗元游记散文文笔写词的神技。从高峡的“欲飞还敛”,双关到词人从炽烈的民族斗争场合上被迫地退下来的悲凉心情。“不妨高卧,冰壶凉簟”,以淡静之词,勉强抑遏自己飞腾的壮志。这时作者年已在五十二岁以后,任福建提点刑狱之职,是无从施展收复中原的抱负的。以下千古兴亡的感慨,低徊往复,表面看来,情绪似乎低沉,但隐藏在词句背后的,又正是不能忘怀国事的忧愤。它跟江湖山林的词人们所抒写的悠闲自在心情,显然是大异其趣的。
这是一首登临之作,是辛弃疾爱国思想表现十分强烈的名作之一。词的特点集中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一是线索清晰,钩锁绵密。一般登临之作,往往要发思古之幽情,而辛弃疾此词却完全摆脱了这一俗套。作者即景生情,把全副笔墨集中用于抒写主战与主和这一现实生活的主要矛盾之点上。全篇钩锁严密,脉络井然。第二是因迩及远,以小见大。作者胸怀大志,以抗金救国、恢复中原为己任。他虽身处福建南平的一个小小双溪楼上,心里盛的却是整个中国。所以,他一登上楼头,便“举头西北”,由翻卷的“浮云”,联想到战争,联想到大片领土的沦陷与骨肉同胞的深重灾难。而要扫清敌人,收复失地,救民于水火,则需要有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但作者却从一把落水的宝剑起笔,加以生发。“长剑”,长也不过是“三尺龙泉”而已。而作者却通过奇妙的想象,运用夸张手法,写出了“倚天万里须长剑”这一壮观的词句。这是词人的心声,同时也喊出了千百万人心中的共同意愿。第三个特点是通篇暗喻,对比强烈。这首词里也有直抒胸腺的词句,如“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但是,更多的词句,关键性的词句却是通过大量的暗喻表现出来的。词中的暗喻可分为两组:一组是暗喻敌人和主和派的,如“西北浮云”,“风雷怒,鱼龙惨”,“峡束苍江对起”等;一组是暗喻主战派的,如“长剑”,“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等等。这两种不同的形象在词中形成鲜明的对照和强烈的对比。这种强烈对比、还表现在词的前后结构上。如开篇直写国家危急存亡的形势:“举头西北浮云”,而结尾却另是一番麻木不仁的和平景象:“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沐浴着夕阳的航船卸落白帆,在沙滩上搁浅抛锚。这与开篇战云密布的形象极为不同。
这首词形象地说明,当时的中国大地,一面是“西北浮云”“中原膏血”;而另一面却是“西湖歌舞”“百年酣醉”,长此以往,南宋之灭亡,势在必然了。 由于这首词通体洋溢着爱国热情,加之又具有上述几方面的艺术特点,所以很能代表辛词雄浑豪放、慷慨悲凉的风格,读之有金石之音,风云之气,令人魄动魂惊。
参考资料:
1、 钱仲联 等 .唐宋词鉴赏辞典(南宋·辽·金) .上海 :上海辞书出版社 ,1988 :1544-1545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