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青原正庵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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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行老矣遍东南,最后青原识正庵。无法后求身外说,有禅应向意中参。

春风绕寺雨花坠,石鼎烹茶泉味甘。暂脱尘嚣聊税驾,与君相对款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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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过

刘过

刘过(1154~1206)南宋文学家,字改之,号龙洲道人。吉州太和(今江西泰和县)人,长于庐陵(今江西吉安),去世于江苏昆山,今其墓尚在。四次应举不中,流落江湖间,布衣终身。曾为陆游、辛弃疾所赏,亦与陈亮、岳珂友善。词风与辛弃疾相近,抒发抗金抱负狂逸俊致,与刘克庄、刘辰翁享有“辛派三刘”之誉,又与刘仙伦合称为“庐陵二布衣”。有《龙洲集》、《龙洲词》。 376篇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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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飞鹊·河桥送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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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桥送人处,凉夜何其。斜月远堕余辉。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相将散离会,探风前津鼓,树杪参旗。华骢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
迢递路回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何意重红满地,遗钿不见,斜迳都迷。兔葵燕麦,向残阳、欲与人齐。但徘徊班草,欷歔酹酒,极望天西。(红满地 一作:经前地 斜迳 一作:斜径)

河桥送人处,凉夜何其。斜月远堕余辉。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相将散离会,探风前津鼓,树杪参旗。华骢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
在河桥旁的亭中送别情人,久久惜别,深夜里弥漫着凉意,竟不知到了什么时分。残月曳着余辉远远地向西斜坠,铜盘中的蜡烛也即将燃尽,清凉的露水打湿了衣襟。临别前短暂的相聚即将散离了,探头听听随风传来的渡口鼓声,看看树梢上空参旗星的光影,已是到了黎明时分。那花骢马仿佛会解人意,纵使我扬鞭催赶,它也只是自顾慢慢缓行。

迢递路回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何意重红满地,遗钿不见,斜迳都迷。兔葵燕麦,向残阳、欲与人齐。但徘徊班草,欷歔酹酒,极望天西。(红满地 一作:经前地 斜迳 一作:斜径) 
送别情人,我满怀离愁孤零零地踏上了归途,渐渐听不到渡口上那嘈杂的人声。原野上空旷清寂,归途竟是那么遥远寂静。我没想到再次来到当初与她分别的地方时,不仅未见她的一点遗迹,连偏斜的小路也都难辨迷离。低照的斜阳映照着兔葵、燕麦长长的影子仿佛与人相齐,我在那曾与她相偎过的草丛边徘徊往复,以酒浇地,欷不止,放眼西方,空自断魂。

参考资料:

1、 吕明涛,谷学彝编著 . 宋词三百首 .北京 :中华书局 , 2009.7 : 第127-128页 .2、 上彊邨民(编) 蔡义江(解) .宋词三百首全解 .上海 : 复旦大学出版社 , 2008/11/1 :第120-121页 .

河桥送人处,凉夜何其。斜月远堕(duò)余辉。铜其烛泪已流尽,霏(fēi)霏凉露沾衣。相将散离会,探风前津鼓,树杪(miǎo)(cēn)旗。华骢(cōng)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
凉夜何其:意指夜深尚未天明。凉也作“良”。离会:离别前的饯行聚会。树杪参旗:树杪,树梢。参旗,星辰名,初秋时于黎明前出现。树杪参旗,指树梢上的夜空中散布着点点繁星。

迢递路回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何意重红满地,遗钿(diàn)不见,斜迳都迷。兔葵燕麦,向残阳、欲与人齐。但徘徊班草,欷(xī)(xū)(lèi)酒,极望天西。(红满地 一作:经前地 斜迳 一作:斜径) 
兔葵燕麦:野葵和野麦。班草:布草而坐。欷歔:叹息声。酹酒:以酒洒地面祭。

参考资料:

1、 吕明涛,谷学彝编著 . 宋词三百首 .北京 :中华书局 , 2009.7 : 第127-128页 .2、 上彊邨民(编) 蔡义江(解) .宋词三百首全解 .上海 : 复旦大学出版社 , 2008/11/1 :第120-121页 .
河桥送人处,凉夜何其。斜月远堕余辉。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相将散离会,探风前津鼓,树杪参旗。华骢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
迢递路回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何意重红满地,遗钿不见,斜迳都迷。兔葵燕麦,向残阳、欲与人齐。但徘徊班草,欷歔酹酒,极望天西。(红满地 一作:经前地 斜迳 一作:斜径)

  这首词调,创自清真。写离别情景,故能随意驰骋,而又与音调协合,具声乐美。

  词上片写送别,下片写别后之思。词中运用陪衬、反衬、熔情入景、化用前人诗文之语等多种手法,细腻曲折地写出了送别怀人的悲凄与深情。全词所表现的惜别、怀旧之情,显得极为蕴藉,只于写景、叙事、托物上见之,而不直接流露。

  起两句“河桥送人处,良夜何其?”写送别的地点、时间。时间是夜里,夜是美丽的,又是温馨可念的,故曰“良”;联系后文,地点是靠近河桥的一个旅店或驿站;用《诗。小雅。庭燎》的“夜如何其”问夜到什么时分了,带出后文。“斜月远堕余辉;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夜是露凉有月的秋夜。但送别情人;依依不舍,故要问“夜何其”,希望这个临别温存的夜晚还未央、未艾。可是这时候,室内铜盘上已是蜡尽烛残,室外斜月余光已渐收坠,霏霏的凉露浓到会沾人衣,居然是“夜向晨”了,即是良夜苦短、天将向晓的时候。这三句以写景回答上文;又从景物描写上衬托临别时人心的凄恻和留恋。“斜、堕、余、凉”,都是带有感情色彩的字:“烛泪”更是不堪。周邦彦词喜运化唐诗。“烛泪”句即运化杜牧《赠别》诗“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李商隐《无题》诗“蜡炬成灰泪始干”。 

  “相将散离会,探风前津鼓,树杪参旗。”收束前面描写,再伸展一层,说临别前的聚会,也到了要“散离”的时候,那就得探看树梢上星旗的光影,谛听渡口风中传来的鼓声,才不致误了行人出发的时刻。 

  “参旗”,星名,它初秋黎明前出现于天东,更透露了夜的季节性。鼓,可能指渡头的更鼓,也可能指开船鼓声,古代开船有击鼓为号的。观察外面动静,是为了多留些时,延迟“散离”,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才走,从行动中更细腻的写出临别时的又留恋、又提心吊胆的心情。“花骢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写到出发。大约从旅舍到开船的渡口,还有一段路,故送行者,又骑马送了一段。从骑马,见出送行者是男性;从下文“遗钿”,见出行者是女性。这段短途送行,作者还是不忍即时与情人分别,希望马走得慢点,时间挨得久点。词不直说自己心情,却说马儿也理解人意,纵使人要挥鞭赶它,它也不忍快走,这里用拟人手法,将离情别绪层曲婉转的道出。  

  过片“迢递路回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三句接写送别后归途。情人一去,作者孤独地带着离愁而归,故顿觉野外寂寞清旷,归途遥行,对同一空间的前后不同感觉,也是细腻地反映送别的复杂心情。“何意重经前地,遗钿不见,斜径都迷。”这三句是一个大的转折,转得无痕,使人几乎难以辨认。读了这几句,才了解上面所写的,全是对过去的回忆,从这里起才是当前之事,这样,才使人感到周词结构上的细微用心,时空转换上的大胆处理,感到这里真能使上片“尽化云烟”。《海绡说词》说“河桥”句是“逆入”,“前地”句是“平出”,“逆”即逆叙以往,“平”即平叙当前。这里的第一句领起后文。直贯到全词结尾;第二句情人去后,不见遗物,更无余香余泽可求;第三句写旧时路径,已迷离难认,“兔葵燕麦,向斜阳、影与人齐。”送别是晚上和天晓时候;重游则傍晚,黄昏中的斜阳,照着高与人齐的兔葵、燕麦的影子。这两句描绘“斜径都迷”之景,有意点出不同期间;又用刘禹锡《再游玄都观》诗序“惟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有”的典故,表示事物变迁之大。感慨人去物非的细腻心情,完全寄寓于景,不直接流露,故《艺蘅馆词选》载梁启超评这两句词说:“与柳屯田之‘晓风残月’,可称送别词中双绝,皆熔情入景也。”下面三句:“但徘徊班草,欷歔酹酒,极望天西。”说过去列坐的草地上,徘徊酹酒,向着情人远去的西边方向,望极天边,而欷歔叹息,不能自已。“欷歔”二字,直接摹态抒情。

  这首词写情细腻、沉着,语句起伏顿挫,结构上层层伸展,时空变幻灵动飞扬,过渡自然,风格上哀怨而浑雅,堪称送别怀人作品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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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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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柴门村落里,也教插柳记年华。
禁烟不到插人国,上冢亦携庞老家。
汉寝唐陵无麦饭,山溪野径有梨花。
一樽径籍青苔卧,莫管城头奏暮笳。

寂寞柴门村落里,也教插柳记年华。
即使冷冷清清开着几扇柴门的村落里,也还是要插几根杨柳枝条,标志出每年的节令。

禁烟不到粤人国,上冢亦携庞老家。
寒食的传统虽然没有传到遥远的广东,但清明上坟奠祭祖先的礼仪还是和中原一样。

汉寝唐陵无麦饭,山溪野径有梨花。
时至今日,汉唐两代的王陵巨冢,已经没有人前去祭祀;而山边溪间的小路上仍生长着许多梨花。

一樽径籍青苔卧,莫管城头奏暮笳。
世代更替,非人力所能左右,不如喝上他一杯醉卧在青苔上,莫管关城门的号角声是否响起来。

寂寞柴门村落里,也教插柳记年华。

禁烟不到粤(yuè)人国,上冢(zhǒng)亦携庞老家。
庞老家:指庞德公一家。庞德公,东汉襄阳人,隐居在岘山种田。此泛指一般平民百姓全家上坟事。

汉寝唐陵无麦饭,山溪野径有梨花。

一樽径籍青苔卧,莫管城头奏暮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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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奴娇·洞庭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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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春晚,旧传恐是,人间尤物。收拾瑶池倾国艳,来向朱栏一壁。透户龙香,隔帘莺语,料得肌如雪。月妖真态,是谁教避人杰。
酒罢归对寒窗,相留昨夜,应是梅花发。赋了高唐犹想像,不管孤灯明灭。半面难期,多情易感,愁点星星发。绕梁声在,为伊忘味三月。

洞庭春晚,旧传恐是,人间尤物。收拾瑶池倾国艳,来向朱栏一壁。透户龙香,隔帘莺语,料得肌如雪。月妖真态,是谁教避人杰。
洞庭春喝得比较晚,洞庭湖的春天也来得晚,旧时相传大概就这样,但确实人间物之绝美者。收拾瑶池的时候,把她从瑶池移到朱栏这边来的,是倾国仙姝。可以透出室外散发阵阵的香味,使黄莺隔帘而语,姑射仙子,玉肌冰骨,洁白如雪,令人神移。月夜下的姿态,怎能不使狄仁杰避让?

酒罢归对寒窗,相留昨夜,应是梅花发。赋了高唐犹想像,不管孤灯明灭。半面难期,多情易感,愁点星星发。绕梁声在,为伊忘味三月。
酒宴归来,对着寒窗,仿佛记起昨夜乘醉赏花,梅花应该正在开放。犹如楚襄王梦见巫山神女而使宋玉赋高唐一样,久久不能忘怀,不管灯的明亮或者熄灭,如此美好晤面恐难以后再难遇见了,然而多情之人易于伤感,以致为愁而鬓发斑白。犹如听了韩娥的歌声,舜的音乐,萦绕脑际,经久不忘,甚至达到食而不知其味的痴迷境地。

参考资料:

1、 叶嘉莹,母庚才, 顾之京,朱德才,薛祥生,邓红梅.辛弃疾词新释辑评 (上册):中国书店,2006年01月第1版:第689页2、 (宋)辛弃疾.稼秆词注:岳麓书社,2005年01月第1版:第251页

洞庭春晚,旧传恐是,人间尤物。收拾瑶池倾国艳,来向朱栏一壁(bì)。透户龙香,隔帘莺(yīng)语,料得肌如雪。月妖真态,是谁教避人杰。
洞庭春:又为酒名。这里也指洞庭的春天。尤物:旧称绝色女子。亦指物之绝美者。瑶池:神话中称西王母所住的地方。龙香:指龙涎香。人杰:当指狄仁杰。

酒罢归对寒窗,相留昨夜,应是梅花发。赋(fù)了高唐犹想像,不管孤灯明灭。半面难期,多情易感,愁点星星发。绕梁声在,为伊(yī)忘味三月。
高唐:宋玉有《高唐赋》。难期:难以实现。星星发:斑白之发。绕梁声:即馀音绕梁。极言《韶》乐之美。

参考资料:

1、 叶嘉莹,母庚才, 顾之京,朱德才,薛祥生,邓红梅.辛弃疾词新释辑评 (上册):中国书店,2006年01月第1版:第689页2、 (宋)辛弃疾.稼秆词注:岳麓书社,2005年01月第1版:第251页
洞庭春晚,旧传恐是,人间尤物。收拾瑶池倾国艳,来向朱栏一壁。透户龙香,隔帘莺语,料得肌如雪。月妖真态,是谁教避人杰。
酒罢归对寒窗,相留昨夜,应是梅花发。赋了高唐犹想像,不管孤灯明灭。半面难期,多情易感,愁点星星发。绕梁声在,为伊忘味三月。

  这首词是咏梅的,主要是用拟人手法描述所咏之物,也是在抒发对佳人的思慕之情。

  词开头三句写其美,写其给人的总体印象。刘后村咏梅诗说:“世间尤物难调护,寒怕开迟暖怕飞”(《全芳备祖前集》卷一)作者说他所咏之物“旧传恐是,人间尤物”,使用“尤物”二字,一方面说明它是“物之绝美者”,另一面也暗示出所咏之物为梅。“收拾”二句写其来历。辛弃疾在《瑞鹤仙·赋梅》词中称梅有“瑶池旧约”,而在《念奴娇·题梅》词中又说:“不如归去,阆苑有个人惜”,均说梅同瑶池有密切关系。此处与之同意,言其所咏之物是从瑶池移到朱栏这边来的,是倾国仙姝,进一步暗示他吟咏的是梅。

  “透户”三句写其特点。一是如姑射仙子,玉肌冰骨;二是特香,可以透出室外,使黄莺隔帘而语,令人神移。结尾二句言其为花妖。一方面照应“瑶池倾国艳”五字,另一方面写其有迷人的魅力,进一步揭示其无与伦比的美色。

  “酒罢”三句追忆昨夜所见。如果说“月妖”二句是写花避人,而过片三句则写人怜花,词的意脉似断而实续。言昨夜晚间,痛饮洞庭春,意欲一睹“月妖真态”,但他避而不见,及归对寒窗,仿佛记起昨夜乘醉赏花。“应是梅花发”,点明所咏之物为梅,使人豁然开朗,醒明了题旨。

  “赋了”二句写昨夜赏梅给他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犹如楚襄王梦见巫山神女而使宋玉赋高唐一样,久久不能忘怀,而“不管孤灯明灭。”可见其感情何等专注,而他对梅花之美又是多么神往。

  “半面”三句宕开一笔,言如此美好晤面恐难再逢,然而多情之人易于伤感,以致为愁而鬓发斑白。结尾二句写其印象之深刻,犹如听了韩娥的歌声,舜的音乐,萦绕脑际,经久不忘,甚至达到食而不知其味的痴迷境地。

  这首词看似以人拟花,其实也很可能又以物拟人,借梅花写其意中人,故词中所咏之物与人若即若离而又不即不离,达到了物人合一的境界,艺术上达到了极高境地。

参考资料:

1、 叶嘉莹,母庚才, 顾之京,朱德才,薛祥生,邓红梅.辛弃疾词新释辑评 (上册):中国书店,2006年01月第1版:第68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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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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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吴中,始僦舍以处。时盛夏蒸燠,土居皆褊狭,不能出气,思得高爽虚辟之地,以舒所怀,不可得也。

  一日过郡学,东顾草树郁然,崇阜广水,不类乎城中。并水得微径于杂花修竹之间。东趋数百步,有弃地,纵广合五六十寻,三向皆水也。杠之南,其地益阔,旁无民居,左右皆林木相亏蔽。访诸旧老,云钱氏有国,近戚孙承右之池馆也。坳隆胜势,遗意尚存。予爱而徘徊,遂以钱四万得之,构亭北碕,号‘沧浪’焉。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穷极。澄川翠干,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予时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然忘其归。觞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鱼鸟共乐。形骸既适则神不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返思向之汩汩荣辱之场,日与锱铢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

  噫!人固动物耳。情横于内而性伏,必外寓于物而后遣。寓久则溺,以为当然;非胜是而易之,则悲而不开。惟仕宦溺人为至深。古之才哲君子,有一失而至于死者多矣,是未知所以自胜之道。予既废而获斯境,安于冲旷,不与众驱,因之复能乎内外失得之原,沃然有得,笑闵万古。尚未能忘其所寓目,用是以为胜焉!

  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吴中,始舍以处。时盛夏蒸燠,土居皆褊狭,不能出气,思得高爽虚辟之地,以舒所怀,不可得也。
  我因获罪而被贬为庶人,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乘船在吴地旅行。起初租房子住。时值盛夏非常炎热,土房子都很狭小,不能呼气,想到高爽空旷僻静的地方,来舒展心胸,没有能找到。

  一日过郡学,东顾草树郁然,崇阜广水,不类乎城中。并水得微径于杂花修竹之间。东趋数百步,有弃地,纵广合五六十寻,三向皆水也。杠之南,其地益阔,旁无民居,左右皆林木相亏蔽。访诸旧老,云钱氏有国,近戚孙承右之池馆也。坳隆胜势,遗意尚存。予爱而徘徊,遂以钱四万得之,构亭北碕,号‘沧浪’焉。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穷极。澄川翠干,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予时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然忘其归。觞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鱼鸟共乐。形骸既适则神不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返思向之汩汩荣辱之场,日与锱铢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
  一天拜访学宫,向东看到草树郁郁葱葱,高高的码头宽阔的水面,不像在城里。循着水边杂花修竹掩映的小径,向东走数百步,有一块荒地,方圆约六十寻,三面临水。小桥的南面更加开阔,旁边没有民房,四周林木环绕遮蔽,询问年老的人,说:“是吴越国王的贵戚孙承佑的废园。”从高高低低的地势上还约略可以看出当年的遗迹。我喜爱这地方,来回地走,最后用钱四万购得,在北面构筑亭子,叫“沧浪”。北面是竹南面是水,水的北面又是竹林,没有穷尽,澄澈的小河翠绿的竹子,阳光、阴影在门窗之间交错相接,尤其是在有风有月的时候更宜人美丽。我常常乘着小船,穿着轻便的衣服到亭上游玩,到了亭上就率性玩乐忘记回去,或把酒赋诗,或仰天长啸,即使是隐士也不来这里,只与鱼、鸟同乐。形体已然安适,神思中就没有了烦恼;所听所闻都是至纯的,如此人生的道理就明了了。回过头来反思以前的名利场,每天与细小的利害得失相计较,同这样的情趣相比较,不是太庸俗了吗!

  噫!人固动物耳。情横于内而性伏,必外寓于物而后遣。寓久则溺,以为当然;非胜是而易之,则悲而不开。惟仕宦溺人为至深。古之才哲君子,有一失而至于死者多矣,是未知所以自胜之道。予既废而获斯境,安于冲旷,不与众驱,因之复能乎内外失得之原,沃然有得,笑闵万古。尚未能忘其所寓目,用是以为胜焉! 
  唉!人本来会受外物影响而感动。情感充塞在内心而性情压抑,一定要借外物来排遣,停留时间久了就沉溺,认为当然;不超越这而换一种心境,那么悲愁就化解不开。只有仕宦之途、名利之场最容易使人陷入其中,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有才有德之士因政治上的失意忧闷致死,都是因为没有悟出主宰自己、超越自我的方法。我虽已经被贬却获得这样的胜境,安于冲淡旷远,不与众人一道钻营,因此又能够使我的内心和形体找到根本,心有所得,笑悯万古。尚且没有忘记内心的主宰,自认为已经超脱了。

  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吴中,始僦(jiù)舍以处。舟盛夏蒸燠(yù),土居皆褊狭,不能出气,思得高爽虚辟之地,以舒所怀,不可得也。
  吴中:今江苏省,大致相当于春秋舟吴国地方租赁。过:拜访。

  一日过郡学,东顾草树郁然,崇阜广水,不类乎城中。并(bàng)水得微径于杂花修竹之间。东趋数百步,有弃地,纵广合五六十寻,三向皆水也。杠之南,其地益阔,旁无民居,左右皆林木相亏蔽。访诸旧老,云钱氏有国,近戚(qī)孙承右之池馆也。坳(ào)隆胜势,遗意尚存。予爱而徘徊,遂以钱四万得之,构亭北碕(qí),号‘沧浪’焉。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穷极。澄川翠干,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予舟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然忘其归。觞(shāng)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鱼鸟共乐。形骸(hái)既适则神不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返思向之汩(gǔ)汩荣辱之场,日与锱(zī)铢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
  郡学:苏州府学宫,旧址在今苏州市南,沧浪亭就在其东面,郡国的最高学府。崇阜:高山。并:通“傍”杠:独木桥。钱氏:指吴越王钱镠。孙承祐:吴越王钱俶的小舅子,任节度使,镇守苏州,在苏州大建园亭。北碕:北边曲岸上。冲旷:冲淡旷远,这里既指沧浪亭的空旷辽阔的环境,也兼指淡泊旷适的心境闵:同“悯”,悲悯。寻:长度单位。锱珠:比喻极其微小的数量。

  噫!人固动物耳。情横于内而性伏,必外寓于物而后遣(qiǎn)。寓久则溺,以为当然;非胜是而易之,则悲而不开。惟仕宦(huàn)溺人为至深。古之才哲君子,有一失而至于死者多矣,是未知所以自胜之道。予既废而获斯境,安于冲旷,不与众驱,因之复能乎内外失得之原,沃然有得,笑闵万古。尚未能忘其所寓目,用是以为胜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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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南来飞燕北归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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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来飞燕北归鸿,偶相逢,惨愁容。绿鬓朱颜重见两衰翁。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
小槽春酒滴珠红,莫匆匆,满金钟。饮散落花流水各西东。后会不知何处是,烟浪远,暮云重。

南来飞燕北归鸿,偶相逢,惨愁容。绿鬓朱颜重见两衰翁。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
我们就像从南飞来的燕子与向北而归的鸿雁,偶尔相逢,带着凄惨悲愁的面容。想当年都是黑发红颜,而此时重见却是两个衰朽的老翁。分别后世事悠悠您就不用问了,无限的事情,都在不言中。

小槽春酒滴珠红,莫匆匆,满金钟。饮散落花流水各西东。后会不知何处是,烟浪远,暮云重。
面前的珍珠美酒滴滴红,不用行色匆匆,尽管把酒斟满在金钟。这一阵饮酒之后,我们又要像落花流水一样各奔西东。以后的相聚不知道又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见江面烟雾腾腾,暮云叠叠重重。

参考资料:

1、 徐培均 罗立刚.秦观词新释辑评.北京:中国书店,2003:97-1002. 夏征农 等.辞海(缩印本).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0:1954

南来飞燕北归鸿,偶相逢,惨愁容。绿鬓(bìn)朱颜重见两衰翁(wēng)。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
“南来”句:此句仿南朝陈江总《东飞伯劳歌》“南非无却北飞鸿”句意,借喻久别重逢的友人。绿鬓朱颜:黑发红颜,形容年轻美好的容颜。衰翁:老翁。悠悠:思念貌;忧思貌。

小槽(cáo)春酒滴珠红,莫匆匆,满金钟。饮散落花流水各西东。后会不知何处是,烟浪远,暮云重。
小槽:古时制酒器中的一个部件,酒由此缓缓流出。春酒:冬酿春熟之酒;亦称春酿秋冬始熟之酒。金钟:酒杯之美称。钟,酒器。烟浪:雾霭苍茫的水面,同“烟波”。暮云重:喻友人关山远隔。

参考资料:

1、 徐培均 罗立刚.秦观词新释辑评.北京:中国书店,2003:97-1002. 夏征农 等.辞海(缩印本).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0:1954
南来飞燕北归鸿,偶相逢,惨愁容。绿鬓朱颜重见两衰翁。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
小槽春酒滴珠红,莫匆匆,满金钟。饮散落花流水各西东。后会不知何处是,烟浪远,暮云重。

  秦观和苏轼这对师生在落难中相会,却没有一丝相逢的喜悦。相向无言,愁容满面,两鬓苍苍。他们或许已经预感到“后会不知何处是”,也许今生无望!所以只有一再劝酒:“小槽春酒滴珠红,莫匆匆,满金钟。”“饮散落花流水、各西东”,词中弥漫着一股凄凉的气氛。

  起句“南来飞燕北归鸿”,套用古诗句式,作为比兴,似乎有点喜,但接下去说:“偶相逢,惨愁容。”可见二人相见之初,即愁容满面。他们远谪南荒,历尽艰辛,自然容颜憔悴,十分愁苦。此刻贬所逐步内徙,虽是好事,但并未带来欢悦,他们仍有重重顾虑,甚至都自作了挽词和墓志文,准备一死。“绿鬓朱颜重见两衰翁”,涵盖面极广,从青年时代,一直写到老年。此时,政治上的无情打击,已断送了他们的前途,断送了他们的青春,所以他们觉得老了,成了“衰翁”。“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三句,尤其沉痛。在别后的六年中,二人罪名一再增加,贬所不断迁徙。这中间,该有多少苦楚,然而作者仅用“无限事,不言中”六字概括,非不言也,是不能也。北宋森严的党禁,于此可见一斑。

  词的下阕,乃写饯别。当时雷州,地处蛮荒,经济十分落后,在迁谪中的秦观能够备酒为乃师饯行,已属不易。“小槽春酒滴珠红”虽然用典,但出语自然,形象逼真,更兼词人殷勤劝酒,倍觉感人。“莫匆匆,满金钟”六字,写出了当时迁臣所处的环境,一边有部使者(犹后世的监差)在旁,王命不可延迟,苏轼要匆匆上路;一边是秦观借酒挽留,哪怕是多留一会儿也是好的,师生情谊,何其深永。“饮散落花流水各西东”一句用比喻,化用李煜、柳永词成句,非常恰切,给人以无穷的想象。“后会不知何处是,烟浪远,暮云重”三句,以景结情,蕴含深远。苏轼西去廉州,关山远隔,前途未卜,秦观不由地担起心来。此刻他望着烟雾腾腾的江面和重重叠叠的暮云,怅然出神。虽未言情,而无限深情,自寓景中。

参考资料:

1、 徐培均 罗立刚.秦观词新释辑评.北京:中国书店,2003:97-1002. 夏征农 等.辞海(缩印本).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0: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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