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昔曾远游,直至东海隅。
往昔出仕远行役,直到遥遥东海边。
道路迥且长,风波阻中途。
道路漫长无尽头,途中风浪时阻拦。
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
谁使我来作远游?似为饥饿所驱遣。
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馀。
竭尽全力谋一饱,稍有即足用不完。
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
恐怕此行毁名誉,弃官归隐心悠闲。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41-170在昔曾远游,直至东海隅(yú)。
远游:指宦游于远地。东海隅:东海附近。这里当指曲阿,在今江苏省丹阳县。
道路迥(jiōng)且长,风波阻中途。
迥:远。“风波”句:因遇风浪而被阻于中途。涂,同“途”。
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qū)。
然:如此,这样。为饥所驱:被饥饿所驱使。
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馀(yú)。
倾身:竭尽全身力气;全力以赴。营:谋求。少许:一点点。
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
非名计:不是求取名誉的良策。息驾:停止车驾,指弃官。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41-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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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多令事败,器漏苦不密。
言语多了会导致事情失败,容器漏水是由于它不严密。
河溃蚁孔端,山坏由猿穴。
河堤溃决从蚂蚁在堤上筑巢开始,山陵崩坏从猿猴逃散可以看出。
涓涓江汉流,天窗通冥室。
缓缓细流可汇成长江、汉水,明亮的天窗可把幽深的暗室照亮。
谗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
说坏话和不正派会危害公正,漂浮的云彩能遮蔽住天空的太阳。
靡辞无忠诚,华繁竟不实。
华丽的言辞不会有丝毫的诚意,外表华丽纷繁不会有实际的内容。
人有两三心,安能合为一。
几个人有几条心,又怎能把它们合在一起。
三人成市虎,浸渍解胶漆。
三个人谎报市上有虎,听者也就信以为真;胶漆长期浸泡在水里,也会解脱掉的。
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
一个人活在世上,所忧虑的事情实在太多;只有长眠不醒,才会对万事毫无知觉。
参考资料:
1、 李伯齐,李炜编著.《孔子家族全书 诗词诠释(上)》:辽海出版社,2000.01:第11页2、 王为国.《新资治通鉴(第四卷)》:光明日报出版社,1997年02月第1版:第821-822页言多令事败,器漏苦不密。
临终诗:临终之时所作的时,也叫绝命诗。言多令事败:孔融“坐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常对宾客高谈阔论,并数与曹操争执(见《后汉书》本传),遂被曹操党羽郗虑罗织罪名下狱,此即所谓“言多令事败”也。令,使。“事败”,指被捕下狱。器:用具,这里指容器。苦:苦于。不密:指容器的缝隙处相接不紧密。
河溃(kuì)蚁孔端,山坏由猿(yuán)穴。
河溃:河堤崩溃。蚁孔:蚂蚁穴。端:开头,引申为缘由。坏:崩塌,倾倒。
涓(juān)涓江汉流,天窗通冥室。
涓涓:细水流动的样子。天窗:屋顶上用以通风、采光的窗。冥室:光线很暗的房间。冥,昏暗。
谗(chán)邪害公正,浮云翳(yì)白日。
谗邪:指喜搞谗诽邪行的人。翳:遮蔽。
靡(mí)辞无忠诚,华繁竟不实。
靡辞:华丽的言辞。华:同“花”,花多而不结实,即华而不实。竟:终。
人有两三心,安能合为一。
两三心:三心二意,心不齐。此谓人们对维护汉室不是忠贞不二。安能合为一:《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此反其意而用之。
三人成市虎,浸渍(zì)解胶漆。
三人成市虎:谓集市内本来无虎,由于传说的人多,便令人信以为真。此比喻说的人一多,就能使人认假为真。浸渍(zì):浸泡。解:溶解,分解。胶漆:胶水和油漆。
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
虑:思虑,忧愁。长寝:即长眠,指死亡。
参考资料:
1、 李伯齐,李炜编著.《孔子家族全书 诗词诠释(上)》:辽海出版社,2000.01:第11页2、 王为国.《新资治通鉴(第四卷)》:光明日报出版社,1997年02月第1版:第821-822页诗歌开宗明义,沉痛地惋惜“事败”,即挽救汉王朝的事业到底失败了。孔融平素“喜诱益后进”,引为奥援。身遭罢黜后仍招纳羽翼,“宾客日盈其门”。自称“昂昂累世士,结根在所固”(《杂诗》),公开植党与操抗衡。他又生性疾恶如仇,难守缄默,时复对操冷嘲热讽,“发辞偏宕,多致乖忤”;而且还经常公开炫耀自己“坐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自己嘴巴活像一个漏器,频频漏泄自己的活动信息,隐情溢乎辞表,曹操对此不能不提高警惕和采取对策。器不密则致漏,机不密则害成,事不可能不败。
“河溃”二句,巧喻双关。承“器漏”,仍含深自悔尤,引咎切责。蚁孔导致河堤溃决,猿穴引来大山崩坏。多言多失,不慎小节,造成孔穴,留下空于,足以败乱大事,与此正相类似。更深一层,作者用“山”、“河”二字暗隐汉家山河。蝼蚁卑微善钻,附羶趋利。猿猴能言不离走兽,沐猴而冠,望之不似人君。作者所选取的动物形象,暗比篡汉的野心家,语含谴责,憎恶情烈。
“涓涓不塞,终成江河”(《周金人铭》)。屋顶天窗可以直通青冥幽深。“涓涓”两句似在警戒自己应当守口防意,谨小慎微;又似在暗示窃国篡位,其来浸渐,迹象可征。两解均堪耐人寻绎,似故弄玄虚,有意让人捉摸不定。
下边“谗邪”两句颇为显露。汉成帝时《黄雀谣》有“邪径败良田,谗口乱善人”句,系喻王莽败坏汉政,饰伪乱真。“谗邪害公正”可能暗引其意。“浮云翳白日”昭示奸臣蔽君迹象,揭发曹操当权、挟持天子实况。
“靡辞”二句表明自己进尽忠言,吐露词华;然而听者逆耳,全无效果。恰如繁花空开,并不结果。又《黄雀谣》中有“桂树花不实,黄雀巢其颠”之句,据《汉书·五行志》引注谓:“桂赤色,汉家象。花不实,无继嗣也。王莽自谓黄,像黄雀巢其颠也。”这里自不排斥作者对操、莽之间的篡逆阴谋,产生联想和比附。
“人有”两句哀叹满朝官员,大多二三其德,不能忠于汉室。“道不同,不相为谋”。自己与这帮人并列朝班,无非貌合神离,终必分道扬镳。此句颇有孤立无援、独木难支之感。
“三人”两句,说明流言可畏。城市本无猛虎,但经三人转述,便可惑乱视听,何况进谗者如郗虑、路粹之流,又决不止三人;而曹操原本疑忌自己,身遭横祸注定难免。此句重在说明造谣传播者多。胶漆一类物质难溶于水,但长期浸渍,同样也会稀释离解。此句重在说明中伤由来已久。
于是作者最终以极其沉痛的语调,作无可奈何的结笔。“生存多所虑”,活着倒是千忧百虑,无时或已,不如“长寝万事毕”,让身死来解脱苦恼,家事、国事、天下事,一齐都听任它了结去罢。
全诗叙喻错综。或单叙,或先叙后喻,或连续用喻,造成笔法参差多变。引事运典灵活,或隐括,或变用。而以双关、假托、暗示、含蓄等讽刺艺术手法,揭示曹操篡汉野心。作者持身贞正,志意高迈,秉性刚直,不畏邪恶,幼龄即曾冒死私藏党人,并与其兄争承官府罪责。又曾因面斥权贵,几遭暗杀。诗如其人,读时如感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凛然生气,故远非南朝大诗人谢灵运摹拟的《临终诗》所能企及者。
参考资料:
1、 熊依洪著.《中国历代文学大观 两汉魏晋南北朝文学大观》: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1:第18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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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徒兰圃,秣马华山。
我们的部队于兰圃休息,在青草丰茂的山坡喂马。
流磻平皋,垂纶长川。
在水边的原野用石弹(磻)打鸟,在长河里钓鱼。
流送归鸿,手挥五弦。
一边流送着南归的鸿雁,一边信手挥弹五弦琴。
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一举一动都悠然自得。对大自然的奥妙之道能够心领神会,十分快乐!
嘉彼钓叟,得鱼忘筌。
不禁赞赏《庄子》中那位渔翁捕到了鱼,忘掉了筌(捕鱼工具)的风神。
郢人逝矣,谁与尽言?
同心同德的郢人已经死了,这些话跟谁多说了都没用。(作者担心嵇喜与他志趣相异,难以接受其劝谕,表示惋惜。)
息徒兰圃(pǔ),秣(mò)马华山。
兰圃:有兰草的野地。秣马:饲马。
流磻(bō)平皋(gāo),垂纶(lún)长川。
磻:用生丝做绳系在箭上射鸟叫做弋,在系箭的丝绳上加系石块叫做磻。皋:水边地。这句是说在皋泽之地弋鸟。纶:指钓丝。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五弦:乐器名,似琵琶而略小。
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太玄:就是大道。“游心太玄”,是说心中对于道有所领会,也就是上句“自得”的意思。
嘉彼钓叟(sǒu),得鱼忘筌(quán)。
筌:捕鱼竹器名。
郢(yǐng)人逝矣,谁与尽言?
郢:古地名,春秋楚国的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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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去山泽游,浪莽林野娱。
离开山川湖泽而去做官已经很久了,今天有广阔无边的林野乐趣。
试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
姑且带着子侄晚辈,拨开丛生的草木寻访废墟。
徘徊丘垄间,依依昔人居。
我往返在荒野墓地之间,依稀地可认出往日旧居。
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杇株。
房屋的水井炉灶尚有遗迹,桑竹残存枯干朽株。
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
上前向在这里打柴的人打听:这里过去的居民迁往何处了?
薪者向我言,死没无复余。
砍柴之人对我说到:全都已经去世了再无后人。
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
三十年就改变朝市变面貌,此语当真一点不虚。
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
人生好似虚幻变化,最终都不免归于空无。
参考资料:
1、 刘继才.陶渊明诗文译释.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6:43-542、 曹明纲.陶渊明鲍照谢灵运诗文选评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24-283、 唐满先.陶渊明诗文选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21-264、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53-59久去山泽游,浪莽(mǎng)林野娱。
去:离开。游:游宦。这句是说离开山泽而去做官已经很久了。浪莽:放荡、放旷。这句是说今天有广阔无边的林野乐趣。
试携子侄辈,披榛(zhēn)步荒墟。
试:姑且。榛:丛生的草木。荒墟:废墟。
徘徊丘垄(lǒng)间,依依昔人居。
丘垄:坟墓。依依:思念的意思。
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杇(wū)株。
杇:涂抹。这两句是说这里有井灶的遗迹,残留的桑竹枯枝。
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
此人:此处之人,指曾在遗迹生活过的人。焉如:何处去。
薪者向我言,死没(mò)无复余。
没:死。一作“殁”。
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
一世:三十年为一世。朝市:城市官吏聚居的地方。这种地方为众人所注视,现在却改变了,所以说“异朝市”。。
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
幻化:虚幻变化,指人生变化无常。
参考资料:
1、 刘继才.陶渊明诗文译释.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6:43-542、 曹明纲.陶渊明鲍照谢灵运诗文选评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24-283、 唐满先.陶渊明诗文选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21-264、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53-59这首诗的前四句写归田园后偕同子侄、信步所之的一次漫游。
首句“久去山泽游”,是对这组诗首篇所写“误落尘网中”、“久在樊笼里”的回顾。次句“浪莽林野娱”,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的作者在脱离“尘网”、重回“故渊”,飞出“樊笼”、复返“旧林”后,投身自然、得遂本性的喜悦。这句中的“浪莽”二字,义同放浪,写作者此时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身心状态;逯钦立校注的《陶渊明集》释此二字为“形容林野的广大”,似误。句中的一个“娱”字,则表达了“性本爱丘山”的作者对自然的契合和爱赏。
从第三句诗,则可见作者归田园后不仅有林野之娱,而且有“携子侄辈”同游的家人之乐。从第四句“披榛步荒墟”的描写,更可见其游兴之浓,而句末的“荒墟”二字承上启下,引出了后面的所见、所问、所感。
陶诗大多即景就事,平铺直叙,在平淡中见深意、奇趣。这首诗也是一首平铺直叙之作。诗的第五到第八句“徘徊丘垄间,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杇株”,紧承首段的末句,写“步荒墟”所见,是全诗的第二段。这四句诗与首篇中所写“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那样一幅生机盎然的田园画适成对照。这是生与死、今与昔的对照。既淡泊而又多情、既了悟人生而又热爱人生的作者,面对这世间的生与死、时间的今与昔问题,自有深刻的感受和无穷的悲慨。其在“丘垄间”如此流连徘徊、见“昔人居”如此依依眷念、对遗存的“井灶”和残杇的“桑竹”也如此深情地观察和描述的心情,是可以想象、耐人寻绎的。
诗的第九到第十二句是全诗的第三段。前两句写作者问;后两句写薪者答。问话“此人皆焉如”与答话“死没无复余”,用语都极其简朴。而简朴的问话中蕴含作者对当前荒寂之景的无限怅惘、对原居此地之人的无限关切;简朴的答话则如实地道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而在它的背后是一个引发古往今来无数哲人为之迷惘、思考并从各个角度寻求答案的人生问题。
诗的第十三到第十六句“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是最后一段,写作者听薪者回答后的所感。这四句诗参破、说尽了盛则有衰、生则有死这样一个无可逃避的事物规律和自然法则。诗句看似平平淡淡,而所包含的感情容量极大,所蕴藏的哲理意义极深;这正是所谓厚积而薄发,也是陶诗的难以企及之处。读陶诗,正应从中看到他内心的境界、智慧的灵光,及其对世事、人生的了悟。
有些赏析文章认为作者此行是访故友,是听到故友“死没无复余”而感到悲哀。但从整首诗看,诗中并无追叙友情、忆念旧游的语句,似不必如此推测。而且,那样解释还缩小了这首诗的内涵。王国维曾说,诗人之观物是“通古今而观之”,不“域于一人一事”(《人间词话删稿》),其“所写者,非个人之性质”,而是“人类全体之性质”(《红楼梦评论·馀论》)。这首诗所写及其意义正如王国维所说。作者从“昔人居”、耕者言所兴发的悲慨、所领悟的哲理,固已超越了一人一事,不是个人的、偶然的,而是带有普遍性、必然性的人间悲剧。
参考资料:
1、 刘继才.陶渊明诗文译释.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6:43-542、 曹明纲.陶渊明鲍照谢灵运诗文选评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24-283、 吴小如 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3:523-5324、 吴小如 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95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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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运,游暮春也。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景独游,欣慨交心。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山涤余霭,宇暧微霄。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洋洋平泽,乃漱乃濯。
邈邈遐景,载欣载瞩。
称心而言,人亦易足。
挥兹一觞,陶然自乐。
延目中流,悠想清沂。
童冠齐业,闲咏以归。
我爱其静,寤寐交挥。
但恨殊世,邈不可追。
斯晨斯夕,言息其庐。
花药分列,林竹翳如。
清琴横床,浊酒半壶。
黄唐莫逮,慨独在余。
时运,游暮春也。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景独游,欣慨交心。
《时运》诗是写暮春出游的。春天的衣服已经穿稳了,春天的景色是那么和美,独自出游只有影子作伴,不禁欣喜与慨叹交替袭来。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天回地转,时光迈进,温煦的季节已经来临。
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穿上我春天的服装,去啊,去到那东郊踏青。
山涤余霭,宇暧微霄。
山峦间余剩的烟云已被涤荡,天宇中还剩一抹淡淡的云。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清风从南方吹来,一片新绿起伏不停。
洋洋平泽,乃漱乃濯。
长河已被春水涨满,漱漱口,再把脚手冲洗一番。
邈邈遐景,载欣载瞩。
眺望远处的风景,看啊看,心中充满了喜欢。
称心而言,人亦易足。
人但求称心就好,心意满足并不困难。
挥兹一觞,陶然自乐。
喝干那一杯美酒,自得其乐,陶然复陶然。
延目中流,悠想清沂。
放眼望河中滔滔的水流,遥想古时清澈的沂水之湄。
童冠齐业,闲咏以归。
有那十几位课业完毕的莘莘学子,唱着歌儿修褉而归。
我爱其静,寤寐交挥。
我欣羡那种恬静的生活,清醒时,睡梦里时刻萦回。
但恨殊世,邈不可追。
遗憾啊,已隔了好多世代,先贤的足迹无法追随。
斯晨斯夕,言息其庐。
这样的早晨,这样的夜晚,我止息在这简朴的草庐。
花药分列,林竹翳如。
院子里一边药栏,一边花圃,竹林的清阴遮住了庭除。
清琴横床,浊酒半壶。
横放在琴架上的是素琴一张,那旁边还置放着浊酒半壶。
黄唐莫逮,慨独在余。
只是啊,终究赶不上黄唐盛世;我深深地感慨自己的孤独。
参考资料:
1、 袁行霈.中国文学作品选注(第二卷).北京:中华书局,2011:932、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5-8时运,游暮春也。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景(yǐng)独游,欣慨交心。
时运:指春、夏、秋、冬四时之运行。春服既成:春服已经穿定,气候确已转暖。《论语·先进》:“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成,定。斯:句中连词。和:和穆。偶景:与影为伴,表孤独。景,同“影”。欣慨交心:欣喜与感慨两者交会于心。
迈迈时运,穆(mù)穆良朝。
迈迈:行而复行,此指四时不断运行。穆穆:和美貌。
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袭:衣外加衣。薄:迫、近。言:语词。全句说到了东郊。
山涤(dí)余霭(ǎi),宇暧(ài)微霄。
涤:洗、除。霭:云翳。暧:遮蔽。霄:云气。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翼:名词用作动词。写南风吹拂春苗,宛若使之张开翅膀。
洋洋平泽,乃漱(shù)乃濯(zhuó)。
洋洋:水盛大貌。平泽:浇满水之湖泊。漱、濯:洗涤。
邈(miǎo)邈遐景,载欣载瞩(zhǔ)。
邈邈:远貌。遐景:远景。载:语词。瞩:注视。此句写诗人眺望远景,心感欣喜。
称(chèn)心而言,人亦易足。
称:相适合,符合。
挥兹一觞(shāng),陶然自乐。
挥兹一觞:意谓举觞饮酒。挥:倾杯饮酒。
延目中流,悠想清沂(yí)。
延目:放眼远望。中流:此指平泽之中央。沂:河名,源出山东东南部,即《论语·先进》所说“浴乎沂”之沂水。这两句谓当此延目中流之际,平泽忽如鲁地之沂水。言外之意,向往曾皙所言之生活。
童冠齐(jì)业,闲咏以归。
童冠:童子与冠者,即未成年者与年满二十者。齐业:课业完成。齐,同“济”。
我爱其静,寤(wù)寐(mèi)交挥。
寤:醒着。寐:睡着。这两句说诗人向往曾皙之静,不论日夜都向往不已。“静”,指儒家所论仁者之性格。《论语·雍也》:“子曰:知者乐山,仁者乐水。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交挥:俱相奋发。
但恨殊世,邈不可追。
殊世:不同时代。追:追随。
斯晨斯夕,言息其庐。
晨:早。夕:晚。言:语词。庐:草庐。
花药分列,林竹翳(yì)如。
翳如:翳然,隐蔽貌。
清琴横床,浊酒半壶。
黄唐莫逮,慨独在余。
黄:指黄帝。唐:指帝尧。陶渊明《赠羊长史》:“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莫逮:未及。
参考资料:
1、 袁行霈.中国文学作品选注(第二卷).北京:中华书局,2011:932、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5-8时运,游暮春也。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景既游,欣慨交心。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山涤余霭,宇暧微霄。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洋洋平泽,乃漱乃濯。
邈邈遐景,载欣载瞩。
称心而言,人亦易足。
挥兹一觞,陶然自乐。
延目中流,悠想清沂。
童冠齐业,闲咏以归。
我爱其静,寤寐交挥。
但恨殊世,邈不可追。
斯晨斯夕,言息其庐。
花药分列,林竹翳如。
清琴横床,浊酒半壶。
黄唐莫逮,慨既在余。
这首诗模仿《诗经》的格式,用四言体,诗题取首句中二字,诗前有小序,点明全篇的宗旨。本来,汉魏以后,四言诗已渐趋消歇。因为较之新兴的五言诗来,其节奏显得单调,而且为了凑足音节,常需添加无实义的语词,也就不够简练。但陶渊明为了追求平和闲静、古朴淡远的情调,常有意选用节奏简单而平稳的四言诗体。因为是有意的选择,其效果比《诗经》本身更为明显。
全诗牵涉到这样一个典故:据《论语》记载,一次孔子和一群门徒围坐在一起,他让各人说出自己的志向。最后一个是曾点,他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意思是:在暮春时节,天气暖和得已经穿得住春装了,和五六个成年朋友一起,带上六七个少年人,到曲阜南面的沂水里入浴,再登上求雨的土坛,迎着春风的吹拂,然后一路唱着歌回家。这想像中和平安宁的景象,悠闲潇洒的仪态,把向来严毅深沉的老夫子也感动得喟然长叹,说:“吾与点也。”(我的心与曾点一样)后代修禊(三月三日在水边洗濯以消除不祥)的风俗渐盛,因为时间也是暮春,又同是在水边嬉游,所以关于修禊的诗文,常引用到《论语》中这个典故。诗前小序的大意是:暮春时节,景物融和,既自出游,唯有身影相伴,欣喜感慨,交杂于心。全诗四章,恰是前二章说欣喜之情,后二章叙感伤之意。
先说一二两章。第一章前四句中,“时运”谓四时运转;“袭”谓取用、穿上;“薄言”是仿《诗经》中常用的语词,无实义。这四句意思很简单,用五言诗写两句也够了:时运值良朝,春服出东郊。但诗歌语言并非唯有简练才好,而必须服从特定的抒情要求。下笔缓缓四句,正写出诗人悠然自得、随心适意的情怀。开头“迈迈”、“穆穆”两个叠词,声调悠长,也有助于造成平缓的节奏。而且“迈迈”形容时间一步一步地推进,“穆穆”形容春色温和宁静,都排除了激荡、强烈的因素,似乎整个时空和诗人的意绪有着同样的韵律。后四句写郊外所见景色:山峰涤除了最后一点云雾,露出清朗秀丽的面貌;天宇轻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云气,显得格外高远缥缈;南风吹来,把踪迹留在一大片正在抽发的绿苗上,那些禾苗欢欣鼓舞,像鸟儿掀动着翅膀。这些写景的句子从简朴中显出精巧,似漫不在意,却恰到好处。同时这开远的画面,又是诗人精神世界的象征。它广大、明朗、平和、欢欣。
第二章转笔来写自己在水边的游赏,这情趣和《论语》中说的“浴乎沂,风乎舞雩”相似。“洋洋平泽”,是说水势浩大而湖面平坦,诗人就在这湖边洗濯着(这里“漱”也是洗涤之意);“邈邈远景”,是说远处的景色辽阔而迷濛,它引人瞩目,令人欣喜。这四句中写动作的两句很简单,其实就是四个动词。“乃”和“载”都没有实义,主要起凑足音节、调和声调的作用。写景的两句也很虚,不能使读者切实地把握它。但实际的效果如何呢?那洋洋的水面和邈邈的远景融为一气,展示着大自然浩渺无涯、包容一切的宽广。
诗人在湖中洗濯,在水边远望,精神随着目光延展、弥漫,他似乎和自然化成了一个整体。这四句原是要传布一种完整而不可言状的感受、气氛,倘若某一处出现鲜明的线条和色块,就把一切都破坏了。后四句是由此而生的感想:凡事只求符合自己的本愿,不为世间的荣利所驱使,人生原是容易满足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在朦胧醉意之中,我就自得其乐。
以上是说暮春之游在自然中得到的欣喜。陶渊明热爱自然,这是人所皆知的。他病重时写给几个儿子的遗书中,还言及自己“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不过,陶渊明之热爱自然,内中还深含着一层人生哲理。在他看来,多数人由于违背了人的自然本性,追逐无止境的欲望,于是虚伪矫饰,倾轧竞争,得则喜,失则忧,人生就在这里产生了缺损和痛苦。
而大自然却是无意识地循着自身的规律运转变化,没有欲望,没有目的,因而自然是充实自由的,无缺损的。人倘能使自己化同于自然,就能克服痛苦,使人生得到最高的实现。
至于陶渊明“欣慨交心”,并有一种感伤的缘由是他终究不能完全脱离社会而完全面对着自然生活——即使是做了隐士。当时动荡不宁、恶浊昏暗的社会现实,与陶渊明笔下温和平静的自然,恰成为反面的对照。它不能不在诗人的心中投下浓重的阴影。三四两章伤今怀古的感叹,正是以此为背景的。
第三章前四句,写自己目光投注在湖中的水波上,遥想起《论语》中曾点所描叙的那一幅图景:少长相杂的一群人,习完了各自的课业,无所忧虑、兴味十足地游于沂水之滨,然后悠闲地唱着歌回家。需补充说明的是,这里面包含着双重意义:一方面是个人的平静悠闲,一方面是社会的和平安宁。这本是曾点(包括孔子)所向往的理想境界,但陶渊明把它当作实有之事,以寄托自己的感慨。他的周围,是一个喧嚣激荡的流血世界;他自己,进不能实现济世之志,退又不能真所谓超然物外。而且他是孤既的,小序中说“偶影既游”,正与曾点所说“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相对照。他不能不感伤。下面说:“我爱其静,寤寐交挥。”用一个“静”字总括曾点所叙,并表示对此时刻向往,不能自已(“交挥”犹言“迭起”),因为那种社会的安宁与人心的平和,是他所处的世界中最为缺乏的;那种朋友们相融无间、淡然神会的交往,又是他最为渴望的。最后两句说:遗憾的是那个时代与自己遥相悬隔,无法追及。这实际是说,他所向往的一切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
第四章所叙,是游春后回到居所的情景。开头两句,写经过自晨至夕的流连,又回到家中。接着四句描摹庭园景色和室内陈设。这里表面上没有写主人的活动,但诗篇取景的镜头,映照出分列小径两旁的花卉药草,交相掩蔽的绿树青竹,床头一张古琴、半壶浊酒,清楚地表现出一种清静的气氛和主人清高孤傲的情怀。第二章出现过的、使诗人“陶然自乐”的酒,在这里重又出现了,不过它现在似乎更带有忧伤的色彩。酒中的陶渊明到底是快乐的还是忧伤的呢?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
后面“黄唐”指传说中的黄帝、唐尧,据说他们统治的远古时代,社会太平、人心淳朴。但是“黄唐莫逮”,这个时代自己已经无法追赶了,“慨既在余”,我只能一个人既自感叹伤怀。最后这两句的意思和第三章结尾两句差不多,不过是换了一个寄托感慨的对象,把伤今怀古的情绪回复加强了一番。
但怀古并非陶渊明真正的目的。他只是借对古人的追慕表达对现实的厌恶,对一种空想的完美境界的向往,这和《桃花源记》实质上是共通的。
这首诗表现的情绪、蕴含的内容是复杂而深厚的。诗人从寄情自然中获得欣慰,但仍不能忘怀世情,摆脱现实的压迫;他幻想一个太平社会,一个灵魂没有负荷的世界,却又明知道不可能得到。所以说到底他还是痛苦的。但无论是欢欣还是痛苦,诗中表现得都很平淡,语言也毫无着意雕饰之处。陶渊明追求的人格,是真诚冲和,不喜不惧;所追求的社会,是各得其所,怡然自乐,因而在他的诗歌中,就形成了一种冲淡自然、平和闲远的既特风格。任何过于夸张,过于强烈的表现,都会破坏这种纯和的美,这是陶渊明所不取的。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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