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八十二首·其一

: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夜中不能,起坐弹鸣琴。
因为忧伤,到了半夜还不能入睡,就起来弹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明亮的月光透过薄薄的帐幔照了进来,清风吹着我的衣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孤鸿(天鹅)在野外哀号,飞翔盘旋着的鸟在北林鸣叫。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这时徘徊会看到些什么呢?不过是独自伤心罢了。

参考资料:

1、 魏耕原 等.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诗歌鉴赏辞典.北京:商务印书馆国际有限公司,2012:798-799

夜中不能(mèi),起坐弹鸣琴。
夜中:中夜、半夜。

薄帷(wéi)鉴明月,清风吹我襟(jīn)
薄帷:薄薄的帐幔。鉴:照。

孤鸿号外野,翔(xiáng)鸟鸣北林。
孤鸿:失群的大雁。号:鸣叫、哀号。翔鸟:飞翔盘旋着的鸟。鸟在夜里飞翔正因为月明。北林:表示忧伤。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参考资料:

1、 魏耕原 等.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诗歌鉴赏辞典.北京:商务印书馆国际有限公司,2012:798-799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阮籍五言《咏怀》诗八十二首。这是第一首。阮籍《咏怀》诗(包括四言《咏怀》诗十三首),是他一生诗歌创作的总汇。《晋书·阮籍传》说:“作《咏怀》诗八十余篇,为世所重。”这是指他的五言《咏怀》诗,可见他的五言《咏怀》诗无散失。这八十二首诗是诗人随感随写,最后加以辑录的,皆有感而作,而非一时之作。虽然如此,第一首仍有序诗的作用,所以清人方东树说:“此是八十一首发端,不过总言所以咏怀不能已于言之故。”(《昭昧詹言》卷三)这是有道理的。

  阮籍生活在魏、晋之际,他有雄心壮志。《晋书·阮籍传》说:“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由于当时政治黑暗,壮志难酬,所以陶醉酒中。其实酒并不能浇愁,他的忧愁和苦闷,终于发而为《咏怀》诗。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这两句出自王粲《七哀三首》(其二):“独夜不能寐,摄衣起抚琴。”王粲夜不能寐,起而弹琴,是为了抒发自己的忧思。阮籍也是夜不能寐,起而弹琴,也是为了抒发忧思,而他的忧思比王粲深刻得多。王粲的忧思不过是怀乡引起的,阮籍的忧思却是在险恶的政治环境中产生的。南朝宋颜延之说:“阮籍在晋文代,常虑祸患,故发此咏耳。”(《文选》李善注引)李善说:“嗣宗身仕乱朝,常恐罹谤遇祸,因兹发咏。”这是说,阮籍生活在魏晋之际这样一个黑暗时代,忧谗畏祸,所以发出这种“忧生之嗟”。清人何焯认为:“籍之忧思所谓有甚于生者,注家何足以知之。”(《义门读书记》卷四十六)何氏以为阮籍的“忧思”比“忧生之嗟”更为深刻,注家并不了解这一点。一般读者当然更是无法弄清究竟是何种“忧思”。不过,《晋书·阮籍传》说:“(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尝登广武、观楚、汉战处,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登武牢山,望京邑而叹。”由此或可得其仿佛。史载诗人“善弹琴”,他正是以琴声来排泄心中的苦闷。这里以“不能寐”、“起坐”、“弹鸣琴”着意写诗人的苦闷和忧思。

  诗人没有直接点明诗中所抒发的“忧思”,却写道:“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写清澈如水的月光照在薄薄的帐幔上,写带有几分凉意的清风吹拂在诗人的衣襟上,造成一种凄清的气氛。这似乎是在写自然景色,但是,景中有人。因为在月光下徘徊的是诗人,清风吹拂的是诗人的衣襟。所以,可以说写景正是为了写人。这样写,比直接写人,更富有艺术效果,使人感到含蓄不尽,意味无穷。

  “孤鸿号野外,翔鸟鸣北林。”是继续写景。是写孤鸿在野外哀号,而盘旋的飞鸟在北林上悲鸣。如果说,上两句是写诗人的所见,这两句就是写诗人的所闻。所见者清风、明月,所闻者鸿号、鸟鸣,皆以动写静,写出寂静凄清的环境,以映衬诗人孤独苦闷的心情。景中有情,情景交融。但是,《文选六臣注》中,吕延济说:“夜中,喻昏乱。”吕向说:“孤鸿,喻贤臣孤独在外。翔鸟,鸷鸟,以比权臣在近,谓晋文王。”好像诗中景物皆有所指,如此刻意深求,不免有些牵强附会。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在月光下,清风徐来,诗人在徘徊,孤鸿、翔鸟也在空中徘徊,月光朦胧,夜色苍茫,他(它)们见到什么:一片茫茫的黑夜。所以“忧思独伤心”。这表现了诗人的孤独、失望、愁闷和痛苦的心情,也为五言《咏怀八十二首》定下了基调。

  阮籍五言《咏怀八十二首》,是千古杰作,对中国古代五言诗的发展做出了贡献。但是刘勰说:“阮旨遥深。”(《文心雕龙·明诗》)钟嵘说:“厥旨渊放,归趣难求。”(《诗品》上)李善说:“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文选》卷二十三)都说明阮籍诗隐晦难解。阮诗隐晦难解的原因,主要是由于多用比兴手法。而这是特定的时代和险恶的政治环境及诗人独特的遭遇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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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及注释

译文
因为忧伤,到了半夜还不能入睡,就起来弹琴。
明亮的月光透过薄薄的帐幔照了进来,清风吹着我的衣襟。
孤鸿(天鹅)在野外哀号,飞翔盘旋着的鸟在北林鸣叫。
这时徘徊会看到些什么呢?不过是独自伤心罢了。

注释
夜中不能寐, 起坐弹鸣琴:此二句化用王粲《七哀诗》诗句:“独夜不能寐,摄衣起抚琴。”意思是因为忧伤,到了半夜还不能入睡,就起来弹琴。夜中,中夜、半夜。
薄帷鉴明月:明亮的月光透过薄薄的帐幔照了进来。薄帷,薄薄的帐幔。鉴,照。
孤鸿:失群的大雁。
号:鸣叫、哀号。
翔鸟:飞翔盘旋着的鸟。鸟在夜里飞翔正因为月明。
北林:《诗经·秦风·晨风》:“鴥(yù)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后人往往用“北林”一词表示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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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

阮籍

阮籍(210~263),三国魏诗人。字嗣宗。陈留(今属河南)尉氏人。竹林七贤之一,是建安七子之一阮瑀的儿子。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崇奉老庄之学,政治上则采谨慎避祸的态度。阮籍是“正始之音”的代表,著有《咏怀》、《大人先生传》等。 60篇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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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起将夕,夜景湛虚明。
昭昭天宇阔,皛皛川上平。
怀役不遑寐,中宵尚孤征。
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耕。
投冠旋旧墟,不为好爵萦。
养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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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
衡门茅舍才可修真性,或可凭善建立好声名。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17-120

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事冥。
辛丑:指晋安帝隆安五年(401年)。赴假:赴准假之所,意即销假返任。江陵:当时的荆州镇地,是荆州刺史桓玄的驻所,在今湖北省江陵县。行:经过。涂口:地名,即今武汉市江夏区金口街,北宋前名涂口。闲居:闲散在家。三十载:诗人二十九岁开始出仕任江州祭酒,“三十载”是举其成数。一说“三十”应作“三二”,三二得六,即闲居了六年。尘事:指世俗之事。冥:冥漠,隔绝。

诗书敦宿(sù)(hào),林园无世情。
敦:厚。这里用作动词,即加厚,增加。宿好:昔日的爱好。宿,宿昔,平素。林园:一作“园林”。世情:世俗之情。

如何舍此去,遥遥至南荆(j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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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òu)(yì)新秋月,临流别友生。
叩:敲,击。枻:船舷。新秋:即孟秋,秋季的第一个月。临流:在水边。友生:朋友。生是对年轻读书人的称呼。

凉风起将夕,夜景湛(zhàn)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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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役不遑(huáng)寐,中宵尚孤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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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ǒu)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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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17-120
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事冥。
诗书敦宿好,林园无世情。
如何舍此去,遥遥至南荆!
叩枻新秋月,临流别友生。
凉风起将夕,夜景湛虚明。
昭昭天宇阔,皛皛川上平。
怀役不遑寐,中宵尚孤征。
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耕。
投冠旋旧墟,不为好爵萦。
养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

  此诗开头六句,是从题前着墨,借追念平生,写出自己的生活、情性,再转到当前。他这年三十七岁,说“闲居三十载”,是就大体举成数而言。过去精神寄托所在是诗书和园林,官场应酬这些尘事、虚伪欺诈这些俗情是远隔而无沾染的。四句盛写过去生活的值得追恋,也正是蓄势;接着便迸发出“如何舍此去,遥遥至西荆”的自诘,强烈表现出自悔、自责。这里用十字成一句作反诘,足见出表现的力度;说“遥遥至西荆(荆州在京都之西)”,自然不仅是指地理上的“遥遥”,而且也包括与荆人在情性、心理上的相隔“遥遥”。

  “叩枻”以下八句是第二节。前六句正面写“夜行”,也写内心所感。诗人挥手告别岸边的友人,举棹西行。这时,新秋月上,凉风乍起,夜景虚明一片,天宇空阔无垠,平静的江波上闪映着月影,望过去分外皎洁。这是无限美好的境界,但是,作者如此着力描写这秋江夜景,不是因为“情乐则景乐”(吴乔《围炉诗话》),而正是为了反跌出自己役事在身、中宵孤行之苦。一切美景,对此时的诗人说来,都成虚设;反足以引发其深思,既追抚已往,也思考未来。这样,“怀役”两句,便成了绾结上下的关捩语句。

  结尾六句,抒写夜行所感。在上节所写境和情的强烈矛盾下,诗人不自禁地像在自语,也像在对大江、秋月倾诉:“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耕”——像宁戚那样唱着哀伤的歌来感动齐桓公以干禄求仕的世不乏人,而自己却恋恋于像长沮、桀溺那样的并肩而耕。“商歌”、“耦耕”,代表着两条截然不同的生活道路,作者在此已作了明确的抉择。“耦耕”是“归隐”的代称,所以下文就是对未来生活的具体考虑:首先是“投冠”(不是一般的“挂冠”),掷弃仕进之心,不为高官厚俸牵肠挂肚;其次是返归故里,在衡门茅舍之下、在田园和大自然的怀抱中,养其浩然真气。诗人深沉地想:要是这样,大概可以达到“止于至善”的境界了吧。一个“庶”字,也表现出诗人对崇高的人生境界的不息追求。

  诗中作者用白描手法写江上夜行的所见、所遇,无一不真切、生动,发人兴会。其抒述感慨,都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语。方东树说:“读陶公诗,专取其真。事真、景真、情真、理真,不烦绳削而自合”(《昭昧詹言》);又说:“读陶公诗,须知其直书即目,直书胸臆,逼真而道腴”(《昭昧詹言》),此篇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参考资料:

1、 吴小如 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505-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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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胡西曹示顾贼曹

:
蕤宾五月中,清朝起南颸。
不驶亦不驰,飘飘吹我衣。
重云蔽白日,闲雨纷微微。
流目视西园,烨烨荣紫葵。
于今甚可爱,奈何当复衰!
感物愿及时,每恨靡所挥。
悠悠待秋稼,寥落将赊迟。
逸想不可淹,猖狂独长悲!

蕤宾五月中,清朝起南颸。
时当仲夏五月中,清早微觉南风凉。

不驶亦不驰,飘飘吹我衣。
南风不缓也不疾,飘飘吹动我衣裳。

重云蔽白日,闲雨纷微微。
层层乌云遮白日,濛濛细雨纷纷扬。

流目视西园,烨烨荣紫葵。
随意赏观西园内,紫葵花盛耀荣光。

于今甚可爱,奈何当复衰!
此时此物甚可爱,无奈不久侵枯黄!

感物愿及时,每恨靡所挥。
感物行乐当及时,常恨无酒可举筋。

悠悠待秋稼,寥落将赊迟。
耐心等待秋收获,庄稼稀疏将空忙。

逸想不可淹,猖狂独长悲!
遐思冥想难抑制,我心激荡独悲伤。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04-106

(ruí)宾五月中,清朝(zhāo)起南颸(sī)
胡西曹、顾贼曹:胡、顾二人名字及事迹均不详。西曹、贼曹,是州从事官名。示:给某人看。蕤宾:诗中用以标志仲夏五月。古代以十二律配合十二个月,“蕤宾”是配合五月之律。清朝:清晨。飔:凉风。

不驶亦不驰(),飘飘吹我衣。
驶:迅捷,疾速。迟:迟缓,缓慢。

重云蔽白日,闲雨纷微微。
重云:层层乌云。闲雨:指小雨。

流目视西园,烨(yè)烨荣紫葵。
流目:犹“游目”,随意观览瞻望。西园:陶渊明不大可能有几个园,此或谓园之西。烨烨:光华灿烂的样子。荣:开花。

于今甚可爱,奈何当复衰!
奈何:无可奈何。

感物愿及时,每恨靡(mǐ)所挥。
感物:有感于物。靡所挥:没有酒饮。挥,形容举杯而饮的动作。一说“挥”是“发挥壮志”之意。

悠悠待秋稼,寥(liáo)落将赊(shē)迟。
悠悠:长久。待秋稼:等待秋收。寥落:稀疏。赊迟:迟缓,渺茫,引申为稀少。无所获。

逸想不可淹,猖狂独长悲!
逸想:遐想。淹:滞留,深入。猖狂:恣意放纵,这里指感情激烈。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04-106
蕤宾五月中,清朝起南颸。
不驶亦不驰,飘飘吹我衣。
重云蔽白日,闲雨纷微微。
流目视西园,烨烨荣紫葵。
于今甚可爱,奈何当复衰!
感物愿及时,每恨靡所挥。
悠悠待秋稼,寥落将赊迟。
逸想不可淹,猖狂独长悲!

  此诗起四句直写当前气候,说在阴历五月的一天早晨,吹起南风,不快不慢,飘动着诗人的衣服。风是夏天“清朝”中的“南颸”,飘衣送凉,气象是清爽的。接着两句,不交代转变过程,便紧接着写“重云蔽白日,闲雨纷微微。”由晴到雨,似颇突然。以上六句是面的总写,一般叙述,不多描绘。

  “流目”四句,由面移到一个点。先写诗人在清风微雨中,转眼观看西园,见园中紫葵生长得“晔晔”繁荣,虽作集中,亦只叙述。上文的叙事写景,直贯到此;而对着紫葵,忽产生一种感慨:“于今甚可爱,奈何当复衰!”感慨也来得突然,但内容还属一般,属于人们对事物常有的盛衰之感。这里转为抒情。下面两句:“感物愿及时,每恨靡所挥。”承前两句,抒情又由点到面,同时由对客观事物的反映转到对自身的表白,扩大一步,提高一步,句法同样有点突然,而内容却不一般了。陶渊明本是有志于济世的人,被迫过隐居生活,从紫葵的荣晔易衰而联想自己不能及时发挥壮志,建立功业,这种触动内心痛处的感受,本来也是自然的,不妨明白直说,可诗中偏不说出“愿及时”愿的是什么,“靡所挥”挥的是什么,而是留给读者自行领会。

  上文各以六句成片,结尾以四句成片。这四句由思想上的“恨”转到写生活上的困难,以及在困难中不可抑制的更强烈的思想活动。“悠悠待秋稼,寥落将赊迟。”等到秋天庄稼收成,有粮食不继的迫切问题。处境如此,还有上文的为外物而感慨,为壮志而感伤的闲情,在常人眼中,已未免迂疏可笑;而况下文所写,还有“不可淹(抑遏)”的“逸想”和什么“猖狂”的情感或行动,冷静一想,也未免自觉“可悲”了。有了“悠悠”两句,则上下文的思想感情,都变成出于常情之外,那末作者之非常人也就不言可喻了。把“不常”写得似乎可笑可悲,实际上是无意中反映了他的可钦可敬。

  这首诗在陶诗中是写得较平凡的,朴质无华,它的转接突然的地方,也表现它的“放”和“直”,即放手抒写,直截不费结撰。但也有它的含蓄,有它的似拙而实高,它的奇特过人,即不露痕迹地表现作者襟怀的开阔和高远。

  联系当时的时代背景和作者的处境,“猖狂”的来龙去脉,也就有迹可寻,即是对于黑暗、险恶的政局和自身抱负莫展的愤激。把这些诗句都作赋体看,诗中表现出诗人的政治热肠和人生态度,表现出他高出常人的地方,即在艰难的生活中不忘济世。诗写得很随便,却有深远的意境。

参考资料:

1、 吴小如 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50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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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园田居·其二

: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
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
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墟曲中 一作:墟曲人)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
住在郊野很少与人结交往来,偏僻的里巷少有车马来往。

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
白天柴门紧闭,在幽静的屋子里屏绝一切尘俗的观念。

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墟曲中 一作:墟曲人)
耕作之余不时到田里,把草拨开,和农民随意交往。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见面之后不谈世俗之事,只说田园桑麻生长。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
田里的桑麻已经渐渐长高,我垦种的土地面积也日渐增广。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经常担心霜雪突降,庄稼凋零如同草莽。

参考资料:

1、 彭定求 等.全唐诗(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10月版:第372页2、 邓安生.孟浩然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113、 刘继才.陶渊明诗文译释.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6:43-544、 曹明纲.陶渊明鲍照谢灵运诗文选评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24-285、 唐满先.陶渊明诗文选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21-266、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53-59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guǎ)轮鞅(yāng)
野外:郊野。罕:少。人事:指和俗人结交往来的事。陶渊明诗里的“人事”、“人境”都有贬义,“人事”即“俗事”,“人境”即“尘世”。穷巷:偏僻的里巷。鞅:马驾车时套在颈上的皮带。轮鞅:指车马。

白日掩荆(jīnɡ)(fēi),虚室绝尘想。
白日:白天。荆扉:柴门。尘想:世俗的观念。这两句是说白天柴门紧闭,在幽静的屋子里屏绝一切尘俗的观念。

时复墟(xū)曲中,披草共来往。(墟曲中 一作:墟曲人)
时复:有时又。曲:隐僻的地方。墟曲:乡野。披:拨开。这两句是说有时拨开草莱去和村里人来往。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杂言:尘杂之言,指仕宦求禄等言论。但道:只说。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

常恐霜霰(xiàn)至,零落同草莽(mǎng)
霰:小雪粒。莽:草。

参考资料:

1、 彭定求 等.全唐诗(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10月版:第372页2、 邓安生.孟浩然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113、 刘继才.陶渊明诗文译释.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6:43-544、 曹明纲.陶渊明鲍照谢灵运诗文选评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24-285、 唐满先.陶渊明诗文选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21-266、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53-59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
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
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墟曲中 一作:墟曲人)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陶渊明“性本爱丘山”,这不仅是因为他长期生活在田园之中,炊烟缭绕的村落,幽深的小巷中传来的鸡鸣狗吠,都会唤起他无限亲切的感情;更重要的是,在他的心目中,恬美宁静的乡村是与趋膻逐臭的官场相对立的一个理想天地,这里没有暴力、虚假,有的只是淳朴天真、和谐自然。因此,他总是借田园之景寄托胸中之“意”,挖掘田园生活内在的本质的美。《归园田居》组诗是诗人在归隐初期的作品,第一首《归园田居·少无适俗韵》着重表现他“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欣喜心情,这一首则着意写出乡居生活的宁静。

  开头四句从正面写“静”。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诗人“久在樊笼”之后,终于回归田园,他摆脱了“怀役不遑寐,中宵尚孤征”的仕官生活,就极少有世俗的交际应酬,也极少有车马贵客——官场中人造访的情景,他总算又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宁静。诗句的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片自得之意,那正是摆脱了官场的机巧,清除了尘俗的应酬“复得返自然”之后的深切感受。

  “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在“白日”大好的时光,可以自由地掩起柴门,把自己关在虚空安静的居室里,让那些往昔曾萦绕于心间令人烦恼的尘俗杂念,彻底断绝。那道虚掩的柴门,那间幽静的居室,已经把尘世的一切喧嚣,一切俗念都远远地摒弃了。

  诗人的身心俱静。在这四句中,诗人反复用“野外”、“穷巷”、“柴扉”、“虚室”来反复强调乡居的清贫,暗示出自己抱贫守志的高洁之心。

  “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墟曲中:一作墟里人。墟曲,墟里、乡野。曲:乡僻。披:拨开。这两句是说,经常涉足偏僻村落,拨开草丛相互来往。

  “相见无杂言,但话桑麻长。”这两句是说,相见不谈世俗之事,只说田园桑麻生长。

  虚掩的柴门也有敞开之时,诗人时常沿着野草丛生的田间小路,和乡邻们来来往往;诗人也并非总是独坐“虚室”之中,他时常和乡邻们共话麻桑,可见他在劳动中同农民也有了共同语言。在诗人看来,与淳朴的农人来往,绝不同于官场应酬,不是他所厌恶的“杂言”。与充满权诈虚伪的官场相比,这里人与人的关系是清澄明净的。这是以外在的“动”来写出乡居生活内在的“静”。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土:指被开垦的土地。这两句是说,我田桑麻日渐长高,我垦土地日渐增广。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霰:小冰粒。草莽:野草。莽:密生的草。这两句是说,经常担心霜雪降临,庄稼凋零如同草莽。

  当然乡村生活也有他的喜惧。庄稼一天一天生长,开垦的荒地越来越多,令人喜悦;同时又生怕自己的辛勤劳动,遭到自然灾害,毁于一旦,心怀恐惧。这里的一喜一惧,反映着经过乡居劳动的洗礼,诗人的心灵变得明澈了,感情变得纯朴了。这是以心之“动”来进一步展示心之“静”。

  诗人用质朴无华的语言、悠然自在的语调,叙述乡居生活的日常片断,让读者在其中去领略乡村的幽静以及心境的恬静。全诗流荡着一种古朴淳厚的情味。元好问曾说:“此翁岂作诗,直写胸中天。”诗人在这里描绘的正是一个宁静谐美的理想天地。

参考资料:

1、 刘继才.陶渊明诗文译释.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6:43-542、 刘继才.陶渊明诗文译释.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6:43-543、 吴小如 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3:523-5324、 吴小如 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95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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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庞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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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复来贶,欲罢不能。自尔邻曲,冬春再交,欵然良对,忽成旧游。俗谚云:“数面成亲旧。”况情过此者乎?人事好乖,便当语离,杨公所叹,岂惟常悲?吾抱疾多年,不复为文;本既不丰,复老病继之。辄依《周礼》往复之义。且为别后相思之资。

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
有客赏我趣,每每顾林园。
谈谐无俗调,所说圣人篇。
或有数斗酒,闲饮自欢然。
我实幽居士,无复东西缘;
物新人惟旧,弱毫多所宣。
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
君其爱体素,来会在何年!

三复来贶,欲罢不能。自尔邻曲,冬春再交,欵然良对,忽成旧游。俗谚云:“数面成亲旧。”况情过此者乎?人事好乖,便当语离,杨公所叹,岂惟常悲?吾抱疾多年,不复为文;本既不丰,复老病继之。辄依《周礼》往复之义。且为别后相思之资。
我再三拜读您的赠诗,爱不释手。自从我们成为邻居,已经过了两个冬春交替了;时常诚挚愉快地交谈,我们很快就成为了老朋友。俗话说:“几次见面便成至亲老友”,更何况我们的交情又远比这深厚呢?人生常常事与愿违,现在又要彼此话别,正如杨朱临歧而叹,哪里只是一般的悲哀!我抱病多年,不再写诗;体质本来就差,又加上年老多病。就按照《周礼》所说“礼尚往来”的道理,同时也作为别后相思时的慰藉,写下这首诗。

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
相互知心何必老友,倾盖如故足证此言。

有客赏我趣,每每顾林园。
您能欣赏我的志趣,经常光顾我的林园。

谈谐无俗调,所说圣人篇。
谈话投机毫不俗气,共同爱好先圣遗篇。

或有数斗酒,闲饮自欢然。
偶尔酿得美酒数斗,悠闲对饮心自欢然。

我实幽居士,无复东西缘;
我本是个隐居之人,奔走求仕与我无缘。

物新人惟旧,弱毫多所宣。
时世虽变旧友可贵,常常写信以释悬念。

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
情谊能通万里之外,虽然阻隔万水千山。

君其爱体素,来会在何年!
但愿先生保重贵体,将来相会知在何年?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73-76

三复来贶(kuàng),欲罢不能。自尔邻曲,冬春再交,欵(kuǎn)然良对,忽成旧游。俗谚云:“数面成亲旧。”况情过此者乎?人事好(hào)乖,便当语离,杨公所叹,岂惟常悲?吾抱疾多年,不复为文;本既不丰,复老病继之。辄(zhé)依《周礼》往复之义。且为别后相思之资。
参军:古代官职名,是王、相或将军的军事幕僚。三复来贶(:再三展读所赠之诗。来贶,送来的赠品,这里指庞参军所赠的诗。贶,赠送。自尔邻曲:自从那次我们为邻。尔:那,如此。邻曲,邻居。冬春再交:冬天和春天再次相交。横跨两个年头,实际只一年多。再,第二次。欵然:诚恳的样子。良对:愉快地交谈。对:对话、交谈。忽:形容很快。旧游:犹言“故友”。游;交游,游从。数面:几次见面,成亲旧:成为至亲好友。好乖:容易分离。这里有事与愿违之意。乖,违背。便当:即将要。语离:话别。杨公所叹:杨公指战国初哲学家杨朱。所叹:指所感叹离别之意,亦寓有各奔前程之意。岂惟常悲:哪里只是一般的悲哀。为文:指作诗。六朝以有韵为文,无韵为笔。本:指体质。 丰:指强壮。辄依:就按照。资:凭借,寄托。

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
相知:相互友好,互为知音。旧: 旧交,旧友。倾盖:盖指车盖,状如伞。定前言:证明前面所说的“数面成亲旧”、“相知何必旧”是对的。

有客赏我趣,每每顾林园。
客:指庞参军。顾:光顾。林园:指作者所居住的地方。

谈谐无俗调,所说(yuè)圣人篇。
谈谐:彼此谈话投机。说:同“悦”,喜欢。圣人篇:圣贤经典。

或有数斗酒,闲饮自欢然。
或:有时,间或。闲:悠闲。

我实幽居士,无复东西缘;
幽居士:隐居之人。东西:指为求仕而东西奔走。缘:缘分。

物新人惟旧,弱毫多所宣。
物新:事物更新,诗中寓有晋宋易代之意。人惟旧:人以旧识为可贵,谓继续保持我们的友谊。弱毫:指毛笔。多所宣:多多写信。宣,表达,指写信。

情通万里外,形迹滞(zhì)江山;
形迹:形体,指人身。滞江山:为江山所滞。滞,不流通,谓阻隔。

君其爱体素(sù),来会在何年!
体素:即素体,犹言“玉体”,对别人身体的美称。来会:将来相会。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73-76

三复来贶,欲罢不能。自尔邻曲,冬春再交,欵然良对,忽成旧游。俗谚云:“数面成亲旧。”况情过此者乎?人事好乖,便当语离,杨公所叹,岂惟常悲?吾抱疾多年,不复为文;本既不丰,复老病继之。辄依《周礼》往复之义。且为别后相思之资。

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
有客赏我趣,每每顾林园。
谈谐无俗调,所说圣人篇。
或有数斗酒,闲饮自欢然。
我实幽居士,无复东西缘;
物新人惟旧,弱毫多所宣。
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
君其爱体素,来会在何年!

  在此诗正文中,诗人表达了对友人好意的感谢,并且表明自己不愿意出仕的心愿。全诗十六句,可以分两个层次。第一层是前八句,追忆与庞参军真挚深厚的友情。“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两句,说明两人不是旧交,而是新知。这从序文的“自尔邻曲,冬春再交”中可以看出。《史记》卷八十三《鲁仲连邹阳列传》引谚云:“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意思是说,如果人不相知,从初交至白头,还会像刚认识一样,没有友情。如果人各相知,即使是偶然乘车在道上相遇,也会像老朋友那样并车而谈,以至两车的车盖相切、倾斜,久久不忍分手。以下六句,追忆旧游。“有客赏我趣,每每顾林园”,是总述。“赏我趣”当然是谦虚的说法,反过来说,也是陶渊明所处的林园环境的情趣,陶渊明独立的人格力量、高雅的生活方式,吸引、感染了包括庞参军在内的客人,因此使他们经常造访,时时登门,终于成为“相知”。下面四句,从两个方面来谈“趣”,实际是从两个方面来说明两人交游的内容和感情的基础。一是谈圣之趣,“谈谐无俗调,所说圣人篇”,说明谈话内容的格调、境界之高,不是一般碌碌之辈汲汲于名利的庸俗之谈所能企及的。二是饮酒之趣,“或有数斗酒,闲饮自欢然”,若能以酒助谈,则兴致更高,说明了交遇方式的高雅、闲适,感情交流的自然、融洽。当然,这也是“陶渊明式”的生活情趣和交友方式。

  “我实幽居士”以下八句是第二层,抒发依依惜别的情怀。正因为相交深、知遇厚,所以一旦分离,就无法扯断联络感情的纽带。诗人自己是立志归隐之人,没有俗务缠身,不会因公事鞅掌,东西奔走;而朋友却要远离自己而去,从此天各一方,因此希望别后能常通音问,以释遥念。“物新人惟旧”,语见《尚书》:“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意思是:器物求新,而朋友间当以旧谊为重。但即使感情相通,不惧相隔万里,也终究无法改变天各一方、江山阻隔的现实,不复能时时谈笑宴饮。只能希望你在远方自己保重身体,以后相会,还不知在何年何夕呢?这一层诗人抒发的感情十分细腻丰富:分手在即,不免感伤、怅惘;感伤之余,又要嘱咐常通音信,叮咛保重身体,对分手后的“情通万里”,来年的重新相会寄托了希望。显得十分朴实、深沉。

  这是一首送别诗,又是一首表达真挚友情的抒情诗,反映了陶渊明田园生活的一个侧面。同陶诗的其他篇什一样,这首诗也以它的真情真意深深地感动着每一个读者。按理说,送别诗完全可以写得愁肠百结,缠绵绯恻,令人不忍卒读,但这首诗却以明白如话的诗句,举重若轻,朴实无华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情,真是“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元好问《论诗绝句》),它的强大的艺术感染力,正是这种“天然”、“真淳”造成的。

参考资料:

1、 吴小如 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491-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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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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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运,游暮春也。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景独游,欣慨交心。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山涤余霭,宇暧微霄。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洋洋平泽,乃漱乃濯。
邈邈遐景,载欣载瞩。
称心而言,人亦易足。
挥兹一觞,陶然自乐。

延目中流,悠想清沂。
童冠齐业,闲咏以归。
我爱其静,寤寐交挥。
但恨殊世,邈不可追。

斯晨斯夕,言息其庐。
花药分列,林竹翳如。
清琴横床,浊酒半壶。
黄唐莫逮,慨独在余。

时运,游暮春也。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景独游,欣慨交心。
《时运》诗是写暮春出游的。春天的衣服已经穿稳了,春天的景色是那么和美,独自出游只有影子作伴,不禁欣喜与慨叹交替袭来。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天回地转,时光迈进,温煦的季节已经来临。

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穿上我春天的服装,去啊,去到那东郊踏青。

山涤余霭,宇暧微霄。
山峦间余剩的烟云已被涤荡,天宇中还剩一抹淡淡的云。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清风从南方吹来,一片新绿起伏不停。

洋洋平泽,乃漱乃濯。
长河已被春水涨满,漱漱口,再把脚手冲洗一番。

邈邈遐景,载欣载瞩。
眺望远处的风景,看啊看,心中充满了喜欢。

称心而言,人亦易足。
人但求称心就好,心意满足并不困难。

挥兹一觞,陶然自乐。
喝干那一杯美酒,自得其乐,陶然复陶然。

延目中流,悠想清沂。
放眼望河中滔滔的水流,遥想古时清澈的沂水之湄。

童冠齐业,闲咏以归。
有那十几位课业完毕的莘莘学子,唱着歌儿修褉而归。

我爱其静,寤寐交挥。
我欣羡那种恬静的生活,清醒时,睡梦里时刻萦回。

但恨殊世,邈不可追。
遗憾啊,已隔了好多世代,先贤的足迹无法追随。

斯晨斯夕,言息其庐。
这样的早晨,这样的夜晚,我止息在这简朴的草庐。

花药分列,林竹翳如。
院子里一边药栏,一边花圃,竹林的清阴遮住了庭除。

清琴横床,浊酒半壶。
横放在琴架上的是素琴一张,那旁边还置放着浊酒半壶。

黄唐莫逮,慨独在余。
只是啊,终究赶不上黄唐盛世;我深深地感慨自己的孤独。

参考资料:

1、 袁行霈.中国文学作品选注(第二卷).北京:中华书局,2011:932、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5-8

时运,游暮春也。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景(yǐng)独游,欣慨交心。
时运:指春、夏、秋、冬四时之运行。春服既成:春服已经穿定,气候确已转暖。《论语·先进》:“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成,定。斯:句中连词。和:和穆。偶景:与影为伴,表孤独。景,同“影”。欣慨交心:欣喜与感慨两者交会于心。

迈迈时运,穆(mù)穆良朝。
迈迈:行而复行,此指四时不断运行。穆穆:和美貌。

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袭:衣外加衣。薄:迫、近。言:语词。全句说到了东郊。

山涤(dí)余霭(ǎi),宇暧(ài)微霄。
涤:洗、除。霭:云翳。暧:遮蔽。霄:云气。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翼:名词用作动词。写南风吹拂春苗,宛若使之张开翅膀。

洋洋平泽,乃漱(shù)乃濯(zhuó)
洋洋:水盛大貌。平泽:浇满水之湖泊。漱、濯:洗涤。

(miǎo)邈遐景,载欣载瞩(zhǔ)
邈邈:远貌。遐景:远景。载:语词。瞩:注视。此句写诗人眺望远景,心感欣喜。

(chèn)心而言,人亦易足。
称:相适合,符合。

挥兹一觞(shāng),陶然自乐。
挥兹一觞:意谓举觞饮酒。挥:倾杯饮酒。

延目中流,悠想清沂(yí)
延目:放眼远望。中流:此指平泽之中央。沂:河名,源出山东东南部,即《论语·先进》所说“浴乎沂”之沂水。这两句谓当此延目中流之际,平泽忽如鲁地之沂水。言外之意,向往曾皙所言之生活。

童冠齐(jì)业,闲咏以归。
童冠:童子与冠者,即未成年者与年满二十者。齐业:课业完成。齐,同“济”。

我爱其静,寤(wù)(mèi)交挥。
寤:醒着。寐:睡着。这两句说诗人向往曾皙之静,不论日夜都向往不已。“静”,指儒家所论仁者之性格。《论语·雍也》:“子曰:知者乐山,仁者乐水。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交挥:俱相奋发。

但恨殊世,邈不可追。
殊世:不同时代。追:追随。

斯晨斯夕,言息其庐。
晨:早。夕:晚。言:语词。庐:草庐。

花药分列,林竹翳(yì)如。
翳如:翳然,隐蔽貌。

清琴横床,浊酒半壶。

黄唐莫逮,慨独在余。
黄:指黄帝。唐:指帝尧。陶渊明《赠羊长史》:“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莫逮:未及。

参考资料:

1、 袁行霈.中国文学作品选注(第二卷).北京:中华书局,2011:932、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5-8

时运,游暮春也。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景既游,欣慨交心。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山涤余霭,宇暧微霄。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洋洋平泽,乃漱乃濯。
邈邈遐景,载欣载瞩。
称心而言,人亦易足。
挥兹一觞,陶然自乐。

延目中流,悠想清沂。
童冠齐业,闲咏以归。
我爱其静,寤寐交挥。
但恨殊世,邈不可追。

斯晨斯夕,言息其庐。
花药分列,林竹翳如。
清琴横床,浊酒半壶。
黄唐莫逮,慨既在余。

  这首诗模仿《诗经》的格式,用四言体,诗题取首句中二字,诗前有小序,点明全篇的宗旨。本来,汉魏以后,四言诗已渐趋消歇。因为较之新兴的五言诗来,其节奏显得单调,而且为了凑足音节,常需添加无实义的语词,也就不够简练。但陶渊明为了追求平和闲静、古朴淡远的情调,常有意选用节奏简单而平稳的四言诗体。因为是有意的选择,其效果比《诗经》本身更为明显。

  全诗牵涉到这样一个典故:据《论语》记载,一次孔子和一群门徒围坐在一起,他让各人说出自己的志向。最后一个是曾点,他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意思是:在暮春时节,天气暖和得已经穿得住春装了,和五六个成年朋友一起,带上六七个少年人,到曲阜南面的沂水里入浴,再登上求雨的土坛,迎着春风的吹拂,然后一路唱着歌回家。这想像中和平安宁的景象,悠闲潇洒的仪态,把向来严毅深沉的老夫子也感动得喟然长叹,说:“吾与点也。”(我的心与曾点一样)后代修禊(三月三日在水边洗濯以消除不祥)的风俗渐盛,因为时间也是暮春,又同是在水边嬉游,所以关于修禊的诗文,常引用到《论语》中这个典故。诗前小序的大意是:暮春时节,景物融和,既自出游,唯有身影相伴,欣喜感慨,交杂于心。全诗四章,恰是前二章说欣喜之情,后二章叙感伤之意。

  先说一二两章。第一章前四句中,“时运”谓四时运转;“袭”谓取用、穿上;“薄言”是仿《诗经》中常用的语词,无实义。这四句意思很简单,用五言诗写两句也够了:时运值良朝,春服出东郊。但诗歌语言并非唯有简练才好,而必须服从特定的抒情要求。下笔缓缓四句,正写出诗人悠然自得、随心适意的情怀。开头“迈迈”、“穆穆”两个叠词,声调悠长,也有助于造成平缓的节奏。而且“迈迈”形容时间一步一步地推进,“穆穆”形容春色温和宁静,都排除了激荡、强烈的因素,似乎整个时空和诗人的意绪有着同样的韵律。后四句写郊外所见景色:山峰涤除了最后一点云雾,露出清朗秀丽的面貌;天宇轻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云气,显得格外高远缥缈;南风吹来,把踪迹留在一大片正在抽发的绿苗上,那些禾苗欢欣鼓舞,像鸟儿掀动着翅膀。这些写景的句子从简朴中显出精巧,似漫不在意,却恰到好处。同时这开远的画面,又是诗人精神世界的象征。它广大、明朗、平和、欢欣。

  第二章转笔来写自己在水边的游赏,这情趣和《论语》中说的“浴乎沂,风乎舞雩”相似。“洋洋平泽”,是说水势浩大而湖面平坦,诗人就在这湖边洗濯着(这里“漱”也是洗涤之意);“邈邈远景”,是说远处的景色辽阔而迷濛,它引人瞩目,令人欣喜。这四句中写动作的两句很简单,其实就是四个动词。“乃”和“载”都没有实义,主要起凑足音节、调和声调的作用。写景的两句也很虚,不能使读者切实地把握它。但实际的效果如何呢?那洋洋的水面和邈邈的远景融为一气,展示着大自然浩渺无涯、包容一切的宽广。

  诗人在湖中洗濯,在水边远望,精神随着目光延展、弥漫,他似乎和自然化成了一个整体。这四句原是要传布一种完整而不可言状的感受、气氛,倘若某一处出现鲜明的线条和色块,就把一切都破坏了。后四句是由此而生的感想:凡事只求符合自己的本愿,不为世间的荣利所驱使,人生原是容易满足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在朦胧醉意之中,我就自得其乐。

  以上是说暮春之游在自然中得到的欣喜。陶渊明热爱自然,这是人所皆知的。他病重时写给几个儿子的遗书中,还言及自己“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不过,陶渊明之热爱自然,内中还深含着一层人生哲理。在他看来,多数人由于违背了人的自然本性,追逐无止境的欲望,于是虚伪矫饰,倾轧竞争,得则喜,失则忧,人生就在这里产生了缺损和痛苦。

  而大自然却是无意识地循着自身的规律运转变化,没有欲望,没有目的,因而自然是充实自由的,无缺损的。人倘能使自己化同于自然,就能克服痛苦,使人生得到最高的实现。

  至于陶渊明“欣慨交心”,并有一种感伤的缘由是他终究不能完全脱离社会而完全面对着自然生活——即使是做了隐士。当时动荡不宁、恶浊昏暗的社会现实,与陶渊明笔下温和平静的自然,恰成为反面的对照。它不能不在诗人的心中投下浓重的阴影。三四两章伤今怀古的感叹,正是以此为背景的。

  第三章前四句,写自己目光投注在湖中的水波上,遥想起《论语》中曾点所描叙的那一幅图景:少长相杂的一群人,习完了各自的课业,无所忧虑、兴味十足地游于沂水之滨,然后悠闲地唱着歌回家。需补充说明的是,这里面包含着双重意义:一方面是个人的平静悠闲,一方面是社会的和平安宁。这本是曾点(包括孔子)所向往的理想境界,但陶渊明把它当作实有之事,以寄托自己的感慨。他的周围,是一个喧嚣激荡的流血世界;他自己,进不能实现济世之志,退又不能真所谓超然物外。而且他是孤既的,小序中说“偶影既游”,正与曾点所说“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相对照。他不能不感伤。下面说:“我爱其静,寤寐交挥。”用一个“静”字总括曾点所叙,并表示对此时刻向往,不能自已(“交挥”犹言“迭起”),因为那种社会的安宁与人心的平和,是他所处的世界中最为缺乏的;那种朋友们相融无间、淡然神会的交往,又是他最为渴望的。最后两句说:遗憾的是那个时代与自己遥相悬隔,无法追及。这实际是说,他所向往的一切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

  第四章所叙,是游春后回到居所的情景。开头两句,写经过自晨至夕的流连,又回到家中。接着四句描摹庭园景色和室内陈设。这里表面上没有写主人的活动,但诗篇取景的镜头,映照出分列小径两旁的花卉药草,交相掩蔽的绿树青竹,床头一张古琴、半壶浊酒,清楚地表现出一种清静的气氛和主人清高孤傲的情怀。第二章出现过的、使诗人“陶然自乐”的酒,在这里重又出现了,不过它现在似乎更带有忧伤的色彩。酒中的陶渊明到底是快乐的还是忧伤的呢?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

  后面“黄唐”指传说中的黄帝、唐尧,据说他们统治的远古时代,社会太平、人心淳朴。但是“黄唐莫逮”,这个时代自己已经无法追赶了,“慨既在余”,我只能一个人既自感叹伤怀。最后这两句的意思和第三章结尾两句差不多,不过是换了一个寄托感慨的对象,把伤今怀古的情绪回复加强了一番。

  但怀古并非陶渊明真正的目的。他只是借对古人的追慕表达对现实的厌恶,对一种空想的完美境界的向往,这和《桃花源记》实质上是共通的。

  这首诗表现的情绪、蕴含的内容是复杂而深厚的。诗人从寄情自然中获得欣慰,但仍不能忘怀世情,摆脱现实的压迫;他幻想一个太平社会,一个灵魂没有负荷的世界,却又明知道不可能得到。所以说到底他还是痛苦的。但无论是欢欣还是痛苦,诗中表现得都很平淡,语言也毫无着意雕饰之处。陶渊明追求的人格,是真诚冲和,不喜不惧;所追求的社会,是各得其所,怡然自乐,因而在他的诗歌中,就形成了一种冲淡自然、平和闲远的既特风格。任何过于夸张,过于强烈的表现,都会破坏这种纯和的美,这是陶渊明所不取的。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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