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兴五首
一颦一笑千金重,肯似成都夜失身。
乍听丝声似竹声,又疑丹穴九雏惊。
金波露洗净于昼,寂寞不堪深夜情。
琥珀尊开月映帘,调弦理曲指纤纤。
含羞敛态劝君住,更奏新声刮骨盐。
乳燕双飞莺乱啼,百花如绣照深闺。
新妆对镜知无比,微笑时时出瓠犀。
巫山云雨洛川神,珠襻香腰稳称身。
惆怅妆成君不见,含情起立问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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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纪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
觝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
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
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
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馀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国子先生早上走进太学,召集学生们站立在学舍下面,教导他们说:“学业由于勤奋而专精,由于玩乐而荒废;德行由于独立思考而有所成就,由于因循随俗而败坏。当今圣君与贤臣相遇合,各种法律全部实施。除去凶恶奸邪之人,提拔优秀人才。具备一点优点的人全部被录取,拥有一种才艺的人没有不被任用的。选拔优秀人才,培养造就人才。只有才行不高的侥幸被选拔,绝无才行优秀者不蒙提举。诸位学生只要担心学业不能精进,不要担心主管部门官吏不够英明;只要担心德行不能有所成就,不要担心主管部门官吏不公正。”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纪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
话没有说完,有人在行列里笑道:“先生在欺骗我们吧?我侍奉先生,到现在已经很多年了。先生嘴里不断地诵读六经的文章,两手不停地翻阅着诸子百家的书籍。对史书类典籍必定总结掌握其纲要,对论说类典籍必定探寻其深奥隐微之意。广泛学习,务求有所收获,不论是无关紧要的,还是意义重大的都不舍弃;夜以继日地学习,常常终年劳累。先生的学习可以说勤奋了。
觝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
抵制、批驳异端邪说,排斥佛教与道家的学说,弥补儒学的缺漏,阐发精深微妙的义理。探寻那些久已失传的古代儒家学说,独自广泛地钻研和继承它们。指导异端学说就像防堵纵横奔流的各条川河,引导它们东注大海;挽救儒家学说就像挽回已经倒下的宏大波澜。先生您对于儒家,可以说是有功劳了。
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
心神沉浸在古代典籍的书香里,仔细地品尝咀嚼其中精华,写起文章来,书卷堆满了家屋。向上效法法虞、夏时代的典章,深远博大得无边无际;周代的诰书和殷代的《盘庚》,多么艰涩拗口难读;《春秋》的语言精练准确,《左传》的文辞铺张夸饰;《易经》变化奇妙而有法则,《诗经》思想端正而辞采华美;往下一直到《庄子》、《离骚》,《史记》;扬雄、司马相如的创作,同样巧妙但曲调各异。先生的文章可以说是内容宏大而外表气势奔放,波澜壮阔。
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
先生少年时代就开始懂得学习,敢于实践,长大之后精通礼法,举止行为都合适得体。先生的做人,可以说是完美的了。
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可是在朝廷上不能被人们信任,在私下里得不到朋友的帮助。进退两难,一举一动都受到指责。刚当上御史就被贬到南方边远地区。做了三年博士,职务闲散表现不出治理的成绩。您的命运与仇敌相合,不时遭受失败。冬天气候还算暖和的日子里,您的儿女们哭着喊冷;年成丰收而您的夫人却仍为食粮不足而啼说饥饿。您自己的头顶秃了,牙齿缺了,这样一直到死,有什么好处呢?不知道想想这些,倒反而来教导别人干什么呢?”
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馀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国子先生说:“唉,你到前面来!要知道那些大的木材做屋梁,小的木材做瓦椽,做斗栱,短椽的,做门臼、门橛、门闩、门柱的,都量材使用,各适其宜而建成房屋,这是工匠的技巧啊。贵重的地榆、朱砂,天麻、龙芝,车前草、马屁菌,坏鼓的皮,全都收集,储藏齐备,等到需用的时候就没有遗缺的,这是医师的高明之处啊。提拔人材,公正贤明,选用人才,态度公正。灵巧的人和拙笨的人都得引进,有的人谦和而成为美好,有的人豪放而成为杰出,比较各人的短处,衡量各人长处,按照他们的才能品格分配适当的职务,这是宰相的方法啊!从前孟轲爱好辩论,孔子之道得以阐明,他游历的车迹周遍天下,最后在奔走中老去。荀况恪守正道,发扬光大宏伟的理论,因为逃避谗言到了楚国,被废黜而死在兰陵。这两位大儒,说出话来成为经典,一举一动成为法则,远远超越常人,德行功业足以载入圣人之行列,可是他们在世上的遭遇是怎样呢?现在你们的先生学习虽然勤劳却不能顺手道统,言论虽然不少却不切合要旨,文章虽然写得出奇却无益于实用,行为虽然有修养却并没有突出于一般人的表现,尚且每月浪费国家的俸钱,每年消耗仓库里的粮食;儿子不懂得耕地,妻子不懂得织布;出门乘着车马,后面跟着仆人,安安稳稳地坐着吃饭。局局促促地按常规行事,眼光狭窄地在旧书里盗窃陈言,东抄西袭。然而圣明的君主不加处罚,也没有为宰相大臣所斥逐,难道不幸运么?有所举动就遭到毁谤,名誉也跟着大了起来。被放置在闲散的位置上,实在是恰如其份的。至于度量财物的有无,计较品级的高低,忘记了自己有多大才能、多少份量和什么相称,指摘官长上司的缺点,这就等于所说的责问工匠的为什么不用小木桩做柱子,批评医师的用菖蒲延年益寿,却想引进他的猪苓啊!(顾易生)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国子先生:韩愈自称,当时他任国子博士。太学:这里指国子监。唐朝国子监相当于汉朝的太学,古时对官署的称呼常有沿用前代旧称的习惯。嬉:戏乐,游玩。随:因循随俗。治具:治理的工具,主要指法令。毕:全部。张:指建立、确立。畯:通“俊”,才智出众。率:都。庸:通“用”,采用、录用。爬罗剔抉:意指仔细搜罗人才。爬罗:爬梳搜罗。剔抉:剔除挑选。刮垢磨光:刮去污垢,磨出光亮;意指精心造就人才。有司:负有专责的部门及其官吏。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纪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
六艺:指儒家六经,即《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儒家经典。百家之编:指儒家经典以外各学派的著作。纂:编集。纂言者,指言论集、理论著作。膏油:油脂,指灯烛。晷(guǐ轨):日影。恒:经常。兀(wù误)兀:辛勤不懈的样子。穷:终、尽。
觝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
异端:儒家称儒家以外的学说、学派为异端。《论语·为政》:“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朱熹集注:“异端,非圣人之道,而别为一端,如杨、墨是也。”焦循补疏:“异端者,各为一端,彼此互异。”攘(rǎng壤):排除。老:老子,道家的创始人,这里借指道家。苴(jū居):鞋底中垫的草,这里作动词用,是填补的意思。罅(xià下):裂缝。皇:大。幽:深。眇:微小。绪:前人留下的事业,这里指儒家的道统。韩愈《原道》认为,儒家之道从尧舜传到孔子、孟轲,以后就失传了,而他以继承这个传统自居。
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
英、华:都是花的意思,这里指文章中的精华。姚:姒(sì四):相传虞舜姓姚,夏禹姓姒。周诰:《尚书·周书》中有《大诰》、《康诰》、《酒诰》、《召诰》、《洛诰》等篇。诰是古代一种训诫勉励的文告。殷《盘》、《尚书》的《商诰》中有《盘庚》上、中、下三篇。佶屈:屈曲。聱牙:形容不顺口。《春秋》:鲁国史书,记载鲁隐公元年(前)到鲁哀公十四年(前)间史事,相传经孔子整理删定,叙述简约而精确,往往一个字中寓有褒贬(表扬和批评)的意思。《左氏》:指《春秋左氏传》,简称《左传》。相传鲁史官左丘明作,是解释《春秋》的著作,其铺叙详赡,富有文采,颇有夸张之处。《易》:《易经》,古代占卜用书,相传周人所撰。通过八卦的变化来推算自然和人事规律。《诗》:《诗经》,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保存西周及春秋前期诗歌三百零五篇。逮:及、到。《庄》:《庄子》,战国时思想家庄周的著作。《骚》:《离骚》。战国时大诗人屈原的长诗。太史:指汉代司马迁,曾任太史令,也称太史公,著《史记》。子云:汉代文学家扬雄,字子云。相如:汉代辞赋家司马相如。
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
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见信、见助:被信任、被帮助。“见”在动词前表示被动。跋(bá拔):踩。踬(zhì至):绊。语出《诗经·豳风·狼跋》:“狼跋其胡,载疐其尾。”意思说,狼向前走就踩着颔下的悬肉(胡),后退就绊倒在尾巴上。形容进退都有困难。辄:常常。窜:窜逐,贬谪。南夷:韩愈于贞元十九年授四门博士,次年转监察御史,冬,上书论宫市之弊,触怒德宗,被贬为连州阳山令。阳山在今广东,故称南夷。三年博士:韩愈在宪宗元和元年六月至四年任国子博士。一说“三年”当作“三为”。韩愈此文为第三次博士时所作(元和七年二月至八年三月)。冗(rǒng茸):闲散。见:通“现”。表现,显露。几时:不时,不一定什么时候,也即随时。为:语助词,表示疑问、反诘。
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馀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吁(xū虚):叹词。杗(máng忙):屋梁:桷(jué觉):屋椽。欂栌(bólú博卢):斗栱,柱顶上承托栋梁的方木。侏(zhū朱)儒:梁上短柱。椳(wēi威):门枢臼。闑(niè聂):门中央所竖的短木,在两扇门相交处。扂(diàn店):门闩之类。楔(xiè屑):门两旁长木柱。玉札:地榆。丹砂:朱砂。赤箭:天麻。青兰:龙兰。以上四种都是名贵药材。牛溲:牛尿,一说为车前草。马勃:马屁菌。以上两种及“败鼓之皮”都是贱价药材。纡(yū迂)馀:委婉从容的样子。妍:美。卓荦(luò落):突出,超群出众。校(jiào较):比较。孟轲好辩:《孟子·滕文公下》载:孟子有好辩的名声,他说: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意思说:自己因为捍卫圣道,不得不展开辩论。辙(zhé哲):车轮痕迹。荀卿:即荀况,战国后期时儒家大师,时人尊称为卿。曾在齐国做祭酒,被人谗毁,逃到楚国。楚国春申君任他做兰陵(今山东枣庄)令。春申君死后,他也被废,死在兰陵,著有《荀子》。离、绝:都是超越的意思。伦、类:都是“类”的意思,指一般人。繇:通“由”。靡:浪费,消耗。廪(lǐn凛):粮仓。踵(zhǒng肿):脚后跟,这里是跟随的意思。促促:拘谨局促的样子。一说当作“役役”,指劳苦。窥:从小孔、缝隙或隐僻处察看。陈编:古旧的书籍。财贿:财物,这里指俸禄。班资:等级、资格。亡:通“无”。庳(bēi卑):通“卑”,低。前人:指职位在自己前列的人。瑕(xiá侠):玉石上的斑点。疵(cī雌):病。瑕疵,比喻人的缺点。如上文所说“不公”、“不明”。杙(yì亦):小木桩。楹(yíng盈):柱子。訾(zǐ紫):毁谤非议。昌阳:昌蒲。药材名,相传久服可以长寿。豨(xī希)苓:又名猪苓,利尿药。这句意思说:自己小材不宜大用,不应计较待遇的多少、高低,更不该埋怨主管官员的任使有什么问题。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纪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
觝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
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
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
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馀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韩愈《进学解》,旧说作于唐宪宗元和八年(813)。是年韩愈四十六岁,在长安任国子学博士,教授生徒。进学,意谓勉励生徒刻苦学习,求取进步。解,解说,分析。全文假托先生劝学、生徒质问、先生再予解答,故名《进学解》;实际上是感叹不遇、自抒愤懑之作。
文章分三段。第一段是国子先生勉励生徒的话。大意谓方今圣主贤臣,励精图治,注意选拔和造就人才。故诸生只须在“业”和“行”两方面刻苦努力,便不愁不被录用,无须担忧用人部门的不明不公。“业”指学业,读书、作文都属于“业”。“行”指为人行事,所谓“立言”即发表重要见解也属于“行”。韩愈认为这二者是主观修养的重要方面。例如他曾作《五箴》以儆戒自己。其中《游箴》感叹自己少年时学习的劲头和精力很足,而如今年岁大了,便不如少时了;痛心地说:“呜呼余乎!其无知乎!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乎?”可见他始终念念不忘学业之重。又《行箴》要求自己的言行合乎正义,认为这样做了,便虽死犹生。还说“思而斯得”,要求自己一言一行都须认真思考。可见《进学解》中关于“业”和“行”的教诲都不是泛泛之语,而确是韩愈所执著的立身处世之大端。
第二段是生徒对上述教诲提出质问。大意谓先生的“业”、“行”均很有成就,却遭际坎坷,则业精行成又有何用呢?先说先生为学非常勤勉,六经诸子无不熟读精研,叙事之文必记其要略,论说之文必究其深义,夜以继日,孜孜不倦;次说先生批判佛、老,力挽狂澜,大有功于儒道;再说先生博取先秦西汉诸家文字之长,写作古文已得心应手;最后说先生敢作敢为,通晓治道,为人处事,可谓有成。这四个方面,一、三相当于“业”,二、四相当于“行”。验之韩愈其他诗文,可知这里生徒所说实际上是韩愈的自我评价。以学而言,他曾说自己“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凡自唐虞以来,编简所存……奇辞奥旨,靡不通达”(《上兵部李侍郎书》),并能穷究奥妙,达于出神入化之境。以文而言,他以“文书自传道,不仗史笔垂”(《寄崔二十六立之》)自许,欲以古文明道,传世不朽。以捍卫儒道而言,他说道统久已不传,即使荀子、扬雄也还有小疵,隐然以上继孟子、振兴儒学自期(见《原道》等文)。以为人行事而言,他自称“矫矫亢亢,恶圆喜方,羞为奸欺,不忍害伤” (《送穷文》),即坚持原则,正直不苟;又颇自负其政治才干,青年时便说己潜究天下形势得失,欲进之于君相(见《答崔立之书》)。这些评价,虽有的受到后人讥评,如有人批评他儒道不纯,但大体说来,他在这几方面确实都相当有成绩。可是其遭遇并不顺遂。下文生徒所说“跋前踬后,动辄得咎”云云,就是概述其坎坷困窘之状。他青年时本以为功名唾手可得,然而经四次进士试方才及第,其后三次于吏部调试,都未能得官,只得走投靠方镇为幕僚的道路。至三十五岁时才被授以四门博士(其地位低于国子博士)之职。次年为监察御史,同年冬即贬为连州阳山(今属广东)县令。三年后始召回长安,任国子博士。当时宪宗新即位,讨平夏州、剑南藩镇叛乱,显示出中兴气象。可是韩愈并未能展其怀抱,却困于谗方诽谤,次年即不得不要求离开长安,到洛阳任东都的国子博士。其后曾任河南县令、尚书省职方员外郎之职,至元和七年四十五岁时又因事黜为国子博士。生徒所谓“三为博士,冗不见治”,即指一为四门博士、两为国子博士而言。冗,闲散之意。博士被视为闲官。不见治,不能表现其治政之才。“头童齿豁”,也是真实情况的写照。韩愈早衰,三十五岁时已自叹齿落发白,作《进学解》时更已发秃力羸,只剩下十来个牙齿在那里摇摇欲坠了。仕途失意和体力衰退,使他愤慨而悲哀。生徒的这一大段话,其实正是他“不平而鸣”,借以一吐其胸中块垒而已。
第三段是先生回答生徒的话。先以工匠、医师为喻,说明“宰相之方”在于用人能兼收并蓄,量才录用。次说孟轲、荀况乃圣人之徒,尚且不遇于世;则自己被投闲置散,也没有什么可抱怨。最后说若还不知止足,不自量力,岂不等于是要求宰相以小材充大用吗?这里说自己“学虽勤而不繇其统”云云,显然不是韩愈的由衷之言,实际上是反语泄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是说自己动辄遭受诽谤,而同时却名声益彰。这就更有讽刺意味了。这里所谓“名”,主要是指写作和传授“古文”的名声。其《五箴·知名箴》就说过,由于自己文章写得好,又好为人师(其实是宣传“古文”理论),因而招致怨恨。《答刘正夫书》也说:“愈不幸独有接后辈名,名之所存,谤之所归也。”据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说,韩愈就是因“奋不顾流俗”,作《师说》,教后学,而遭受谤言,不得不匆匆忙忙离开长安的。至于说孟、荀不遇云云,看来是归之于运命,借以自慰;实际上也包含着对于古往今来此种不合理社会现象的愤慨。他看到不论是历史上还是现实生活中,总是“贤者少,不肖者多”,而贤者总是坎坷不遇,甚至无以自存,不贤者却“比肩青紫”,“志满气得”。他愤慨地问:“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均见《与崔群书》)这正是封建时代比较正直的知识分子常有的感慨。可贵的是韩愈并未因此而同流合污。他说:“小人君子,其心不同。唯乖于时,乃与天通。”(《送穷文》)决心坚持操守,宁可穷于当时,也要追求“百世不磨”的声名。
《进学解》表现了封建时代正直而有才华、有抱负的知识分子的苦闷,批判了不合理的社会现象,具有典型意义,故而传诵不绝。此外,第二段中谈古文写作一节,可供了解其古文理论和文学好尚,也值得注意。其所举取法对象止于西汉,那是因东汉以后文章骈偶成分渐多,与古文家崇尚散体的主张不合之故。所举除儒家经典外,尚有子书《庄子》、史书《史记》以及《楚辞》和司马相如、扬雄的赋、杂文等。这数家作品往往雄深宏伟,奇崛不凡,韩愈好尚正在于此。他曾称屈原、孟轲、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为“古之豪杰之士”(《答崔立之书》)。这与古文运动前期某些论者片面地将“道”与文学的审美特性对立起来,以至鄙视屈原、宋玉以下作家是很不相同的。
《进学解》以问答形式抒发不遇之感,此种写法古已有之。西汉东方朔作《答客难》,扬雄仿之而作《解嘲》,其后继作者甚多。但《进学解》仍能给人以新鲜感。这与它善于出没变化有关。如第二段先大段铺写先生之能,浩瀚奔放;再以寥寥数语写其不遇之状,语气强烈。其间自然形成大幅度的转折,而全段总的气势是酣畅淋漓的。第三段则平和谦退,似乎火气消尽;而细味之下,又感到有辛酸、无奈、愤懑、嘲讽种种情绪包孕其中,其文气与第二段形成对比。又如通篇使人悲慨,使人深思,但有的地方又似有谐趣。如先生谆谆教诲,态度庄重,而生徒却以嬉笑对之;先生为说服生徒,不得不痛自贬抑,甚至自称盗窃陈编。这些地方见出先生实处于被动,而具有滑稽意味。总之,全文结构虽简单,但其内在的气势、意趣却多变化,耐咀嚼。它之所以使人感到新鲜,又与其语言的形象、新颖有关。如以“口不绝吟”、“手不停披”状先生之勤学,以“踵常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形容其碌碌无为,以“爬罗剔抉,刮垢磨光”写选拔培育人才等等,不但化抽象为具体,而且其形象都自出机杼。至于“贪多务得”、“细大不捐”、“含英咀华”、“佶屈聱牙”、“同工异曲”、“动辄得咎”、“俱收并蓄”、“投闲置散”等词语,既富于独创性,又贴切凝练,今天都已成为常用成语。又如“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等,将丰富的人生体验提炼为短句,发人深思,有如格言。在一篇不长的文章中,此类具有独创性的语句却如此之多,实在使人不能不惊叹作者在文学语言方面的创造能力。此外,本文文体系沿袭扬雄《解嘲》,采押韵的赋体,又大量使用整齐排比的句式,读来声韵铿锵,琅琅上口,也增加了其艺术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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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豫章故郡 一作:南昌故郡;青霜 一作:清霜)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层峦 一作:层台;即冈 一作:列冈;飞阁流丹 一作:飞阁翔丹)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轴 通:舳;迷津 一作:弥津;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一作:虹销雨霁,彩彻云衢)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遥襟甫畅 一作:遥吟俯畅)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见机 一作:安贫)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乎!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豫章故郡 一作:南昌故郡)
这里是汉代的豫章郡城,如今是洪州的都督府,天上的方位属于翼、轸两星宿的分野,地上的位置连结着衡山和庐山。以三江为衣襟,以五湖为衣带,控制着楚地,连接着闽越。这里物产的华美,有如天降之宝,其光彩上冲牛斗之宿。这里的土地有灵秀之气,陈蕃专为徐孺设下几榻。洪州境内的建筑如云雾排列,有才能的人士如流星一般奔驰驱走。池据于中原与南夷的交界之处,宾客与主人包括了东南地区最优秀的人物。都督阎公,享有崇高的名望,远道来到洪州坐镇,宇文州牧,是美德的楷模,赴任途中在此暂留。每逢十日一旬的假期,来了很多的良友,迎接远客,高贵的朋友坐满了席位。文词宗主孟学士所作文章就像像腾起的蛟龙、飞舞的彩凤;王将军的兵器库中,藏有像紫电、青霜这样锋利的宝剑。由于父亲在交趾做县令,我在探亲途中经过这个著名的地方。我年幼无知,竟有幸亲身参加了这次盛大的宴会。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层峦一作:层台;即冈 一作:列冈;飞阁流丹 一作:飞阁翔丹)
正当深秋九月之时,雨后的积水消尽,寒凉的潭水清澈,天空凝结着淡淡的云烟,暮霭中山峦呈现一片紫色。在高高的山路上驾着马车,在崇山峻岭中访求风景。来到昔日帝子的长洲,找到仙人居住过的宫殿。这里山峦重叠,青翠的山峰耸入云霄。凌空的楼阁,红色的阁道犹如飞翔在天空,从阁上看不到地面。仙鹤野鸭栖止的水边平地和水中小洲,极尽岛屿的纡曲回环之势;华丽威严的宫殿,依凭起伏的山峦而建。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轴 通:舳;迷津 一作:弥津;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一作:虹销雨霁,彩彻云衢)
推开雕花精美的阁门,俯视彩饰的屋脊,山峰平原尽收眼底,河流迂回的令人惊讶。遍地是里巷宅舍,许多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舸舰塞满了渡口,尽是雕上了青雀黄龙花纹的大船。云消雨停,阳光普照,天空晴朗;落日映射下的彩霞与孤独的野鸭一齐飞翔,秋天的江水和辽阔的天空连成一片,浑然一色。傍晚时分,渔夫在渔船上歌唱,那歌声响彻彭蠡湖滨;深秋时节,雁群感到寒意而发出惊叫,哀鸣声一直持续到衡阳的水滨。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遥襟甫畅 一作:遥吟俯畅)
放眼远望,胸襟顿时感到舒畅,超逸的兴致立即兴起。排箫的音响引来徐徐清风,柔缓的歌声吸引住飘动的白云。今日盛宴好比当年梁园雅集,大家酒量也胜过陶渊明。参加宴会的文人学士,就像当年的曹植,写出“朱华冒绿池”一般的美丽诗句,其风流文采映照着谢灵运的诗笔。音乐与饮食、文章和言语这四种美好的事物都已经齐备,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这两个难得的条件也凑合在一起了。向天空中极目远眺,在假日里尽情欢娱。苍天高远,大地寥廓,令人感到宇宙的无穷无尽。欢乐逝去,悲哀袭来,意识到万事万物的的消长兴衰是有定数的。远望长安沉落到夕阳之下,遥看吴郡隐现在云雾之间。地理形势极为偏远,南方大海特别幽深,昆仑山上天柱高耸,缈缈夜空北极远悬。关山重重难以越过,有谁同情我这不得志的人?偶然相逢,满座都是他乡的客人。怀念着君王的宫门,但却不被召见,什么时候才能像贾谊那样到宣室侍奉君王呢?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见机 一作:安贫)
呵,各人的时机不同,人生的命运多有不顺。冯唐容易衰老,李广立功无数却难得封侯。使贾谊这样有才华的人屈居于长沙,并不是当时没有圣明的君主,使梁鸿逃匿到齐鲁海滨,不是在政治昌明的时代吗?只不过由于君子安于贫贱,通达的人知道自己的命运罢了。年岁虽老而心犹壮,怎能在白头时改变心情?遭遇穷困而意志更加坚定,在任何情况下也不放弃自己的凌云之志。即使喝了贪泉的水,心境依然清爽廉洁;即使身处于干涸的车辙中,胸怀依然开朗愉快。北海虽然遥远,乘着大风仍然可以到达;晨光虽已逝去,珍惜黄昏却为时不晚。孟尝君心性高洁,但白白地怀抱着报国的热情,阮籍为人放纵不羁,我们怎能学他那种走到穷途的就哭泣的行为呢!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我地位卑微,只是一介书生。虽然和终军年龄相等,却没有报国的机会。像班超那样有投笔从戎的豪情,也有宗悫“乘风破浪”的壮志。如今我抛弃了一生的功名,不远万里去朝夕侍奉父亲。虽然不是谢玄那样的人才,但也和许多贤德之士相交往。过些日子,我将到父亲身边,一定要像孔鲤那样接受父亲的教诲;而今天我能谒见阎公受到接待,高兴得如同登上龙门一样。假如碰不上杨得意那样引荐的人,就只有抚拍着自己的文章而自我叹惜。既然已经遇到了钟子期,就弹奏一曲《流水》又有什么羞愧呢?
呜乎!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呵!名胜之地不能常存,盛大的宴会难以再逢。兰亭集会的盛况已成陈迹,石崇的梓泽也变成了废墟。承蒙这个宴会的恩赐,让我临别时作了这一篇序文,至于登高作赋,这只有指望在座诸公了。我只是冒昧地尽我微薄的心意,作了短短的引言。我的一首四韵小诗也已写成。请各位像潘岳、陆机那样,展现江海般的文才吧!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巍峨高耸的滕王阁俯临着江心的沙洲,想当初佩玉、鸾铃鸣响的豪华歌舞已经停止了。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早晨,画栋飞上了南浦的云;黄昏,珠帘卷入了西山的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悠闲的彩云影子倒映在江水中,整天悠悠然地漂浮着;时光易逝,人事变迁,不知已经度过几个春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昔日游赏于高阁中的滕王如今已不知哪里去了,只有那栏杆外的滔滔江水空自向远方奔流。
参考资料:
1、 钟书 .新教材全解 语文 .吉林 :吉林教育出版社 ,2011年 .2、 杨淑璐 .伴你成长 语文 同步辅导与能力训练 :原子能出版社 ,2010年 .3、 于海娣 等.唐诗鉴赏大全集.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0年12月版:第9-10页.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zhěn),地接衡庐。襟(jīn)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jīng)而引瓯(ōu)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huáng)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qǐ)戟(jǐ)遥临;宇文新州之懿(yì)范,襜(chān)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jiàn)。(豫章故郡 一作:南昌故郡)
豫章:滕王阁在今江西省南昌市。南昌,为汉豫章郡治。唐代宗当政之后,为了避讳唐代宗的名(李豫),“豫章故郡”被替换为“南昌故郡”。所以现在滕王阁内的石碑以及苏轼的手书都作“南昌故郡”。故:以前的。洪都:汉豫章郡,唐改为洪州,设都督府。星分翼轸:古人习惯以天上星宿与地上区域对应,称为“某地在某星之分野”。翼、轸,星宿名,属二十八宿。衡:衡山,此代指衡州(治所在今湖南省衡阳市)。庐:庐山,此代指江州(治所在今江西省九江市)。襟:以……为襟。因豫章在三江上游,如衣之襟,故称。三江:太湖的支流松江、娄江、东江,泛指长江中下游的江河。带:以……为带。五湖在豫章周围,如衣束身,故称。五湖:一说指太湖、鄱阳湖、青草湖、丹阳湖、洞庭湖,又一说指菱湖、游湖、莫湖、贡湖、胥湖,皆在鄱阳湖周围,与鄱阳湖相连。以此借为南方大湖的总称。蛮荆:古楚地,今湖北、湖南一带。引:连接。瓯越:古越地,即今浙江地区。古东越王建都于东瓯(今浙江省永嘉县),境内有瓯江。物华天宝:地上的宝物焕发为天上的宝气。龙光射牛斗之墟:龙光,指宝剑的光辉。牛、斗,星宿名。墟、域,所在之处。杰:俊杰,豪杰。灵:灵秀。徐孺:徐孺子的省称。徐孺子名稚,东汉豫章南昌人,当时隐士。雄:雄伟。州:大洲。雾列:雾,像雾一样,名词作状语。喻浓密、繁盛,雾列形容繁华。“星”的用法同“雾”采:“采”同“寀”,官员,这里指人才。枕:占据,地处。尽:都是。东南之美:泛指各地的英雄才俊。都督:掌管督察诸州军事的官员,唐代分上、中、下三等。阎公:阎伯屿,时任洪州都督。雅望:崇高声望。棨戟:外有赤黑色缯作套的木戟,古代大官出行时用。这里代指仪仗。遥临:远道来临。宇文新州:复姓宇文的新州(在今广东境内)刺史,名未详。懿范:好榜样。襜帷:车上的帷幕,这里代指车马。暂驻:暂时停留。十旬休假:唐制,十日为一旬,遇旬日则官员休沐,称为“旬休”。胜友:才华出众的友人腾蛟起凤:宛如蛟龙腾跃、凤凰起舞,形容人很有文采。《孟学士:名未详。学士是朝廷掌管文学撰著的官员。词宗:文坛宗主。也可能是指南朝文学家、史学家沈约。王将军:王姓的将军,名未详。武库:武器库。也可能是指西晋军事家杜预,即杜武库。家君作宰:王勃之父担任交趾县的县令。路出名区:(自己因探望父亲)路过这个有名的地方(指洪州)。出:过。童子何知,躬逢胜饯:年幼无知,(却有幸)参加这场盛大的宴会。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lǎo)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yǎn)骖(cān)騑(fēi)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ē)。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tīng)凫(fú)渚(zhǔ),穷岛屿之萦(yíng)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层峦一作:层台;即冈 一作:列冈;飞阁流丹 一作:飞阁翔丹)
维:在。又有一说此字为语气词,不译。序:时序(春夏秋冬)三秋:古人称七、八、九月为孟秋、仲秋、季秋,三秋即季秋,九月。此句被前人誉为“写尽九月之景”。潦水:雨后的积水。尽:没有俨:整齐的样子。骖騑:驾车的马匹。上路:高高的道路。访:看崇阿:高大的山陵。临、得:到。帝子、天人:都指滕王李元婴。有版本为“得仙人之旧馆”。长洲:滕王阁前赣江中的沙洲。旧馆:指滕王阁层:重叠。上:上达。飞阁流丹:飞檐涂饰红漆。有版本为“飞阁翔丹”。(新课改上对“流丹”给出的注解是:朱红的漆彩鲜艳欲滴)飞阁:架空建筑的阁道。流:形容彩画鲜艳欲滴。丹:丹漆,泛指彩绘。临:从高处往下探望。鹤汀凫渚:鹤所栖息的水边平地,野鸭聚处的小洲。汀:水边平地。凫:野鸭。渚:水中小洲。萦回:曲折。即冈峦之体势:依着山岗的形式(而高低起伏)。桂,兰:两种名贵的树,形容宫殿的华丽,讲究。
披绣闼(tà),俯雕甍(méng),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yū)其骇(hài)瞩(zhǔ)。闾(lǘ)阎(yán)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gě)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zhú)。云销雨霁(jì),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wù)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lǐ)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轴 通:舳;迷津 一作:弥津;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一作:虹销雨霁,彩彻云衢)
披:开。绣闼:绘饰华美的门。雕甍:雕饰华美的屋脊。旷:辽阔盈视:极目远望,满眼都是纡:迂回曲折骇瞩:对所见的景物感到惊骇。闾阎:里门,这里代指房屋。扑:满钟鸣鼎食:古代贵族鸣钟列鼎而食,所以用钟鸣鼎食指代名门望族。舸:船《方言》:“南楚江、湘,凡船大者谓之舸。”弥:满。青雀黄龙:船的装饰形状,船头作鸟头型,龙头型。舳:船尾把舵处,这里代指船只。销:“销”通“消”,消散。霁:雨过天晴。彩:日光。区:天空。彻:通贯。一说,“霞”为一种小飞蛾,落:意思为孤单,孤单的飞蛾与孤独的野鸭一起飞翔,自有一种孤寂之情。穷:穷尽,引申为“直到”。彭蠡:古代大泽,即今鄱阳湖。衡阳:今属湖南省,境内有回雁峰,相传秋雁到此就不再南飞,待春而返。断:止。
遥襟(jīn)甫畅,逸兴遄(chuán)飞。爽籁(lài)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è)。睢(suī)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zūn);邺(yè)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dì)眄(miǎn)于中天,极娱游于暇(xiá)日。天高地迥(jiǒng),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kuài)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míng)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hūn)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遥襟甫畅 一作:遥吟俯畅)
浦:水边、岸边。登高望远,胸怀顿时舒畅,超逸的兴致迅速升起。遥:远望。襟:胸襟。甫:顿时。畅:舒畅。兴:兴致。遄:迅速。爽籁:清脆的排箫音乐。籁,管子参差不齐的排箫。遏:阻止,引申为“停止”。白云遏:形容音响优美,能驻行云。睢园绿竹:睢园,即汉梁孝王菟园,梁孝王曾在园中聚集文人饮酒赋诗。凌:超过。彭泽:县名,在今江西湖口县东,此代指陶潜。陶潜,即陶渊明,曾官彭泽县令,世称陶彭泽。樽:酒器。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今日盛宴好比当年梁园雅集,大家酒量也胜过陶渊明。邺水:在邺下(今河北省临漳县)。邺下是曹魏兴起的地方,三曹常在此雅集作诗。曹植在此作《公宴诗》。朱华:荷花。光照临川之笔:临川,郡名,治所在今江西省抚州市,代指即谢灵运。谢灵运曾任临川内史。四美:指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另一说,四美:音乐、饮食、文章、言语之美。二难:指贤主、嘉宾难得。睇眄:看。中天:长天。穷睇眄于中天:极目远望天空宇宙:喻指天地。迥:大盈虚:消长,指变化。数:定数,命运。识盈虚之有数:知道万事万物的消长兴衰是有定数的。吴会:古代绍兴的别称,绍兴古称吴会、会稽,是三吴之首(吴会、吴郡、吴兴),唐代绍兴是国际大都市,与长安齐名。荀隐,颖川人。颖川地近京城。 后以‘日下’喻‘京都’。南溟:南方的大海。天柱:传说中昆仑山高耸入天的铜柱。北辰:北极星,比喻国君。山:险关和高山。悲:同情,可怜失路:仕途不遇。萍水相逢:浮萍随水漂泊,聚散不定。比喻向来不认识的人偶然相遇。帝阍:天帝的守门人。此处借指皇帝的宫门奉宣室,代指入朝做官。贾谊迁谪长沙四年后,汉文帝复召他回长安,于宣室中问鬼神之事。宣室,汉未央宫正殿,为皇帝召见大臣议事之处。
嗟(jiē)乎!时运不齐(jì),命途多舛(chuǎn)。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cuàn)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zhuó)贪泉而觉爽,处涸(hé)辙(zhé)以犹欢。北海虽赊(shē),扶摇可接;东隅(yú)已逝,桑榆(yú)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见机 一作:安贫)
命途:命运。时运不齐:命运不好。不齐,有蹉跎、有坎坷。冯唐易老:冯唐在汉文帝、汉景帝时不被重用,汉武帝时被举荐,已是九十多岁。李广难封:李广,汉武帝时名将,多次与匈奴作战,军功卓著,却始终未获封爵。屈贾谊于长沙:贾谊在汉文帝时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圣主:指汉文帝,泛指圣明的君主。梁鸿:东汉人,作《五噫歌》讽刺朝廷,因此得罪汉章帝,避居齐鲁、吴中。明时:指汉章帝时代,泛指圣明的时代。机:“机”通“几”,预兆,细微的征兆。达人知命:通达事理的人。老当益壮:年纪虽大,但志气更旺盛,干劲更足。坠:坠落,引申为“放弃”。酌贪泉而觉爽:贪泉,在广州附近的石门,传说饮此水会贪得无厌,吴隐之喝下此水操守反而更加坚定。涸辙:干涸的车辙,比喻困厄的处境。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东隅,日出处,表示早晨,引申为“早年”。桑榆,日落处,表示傍晚,引申为“晚年”。早年的时光消逝,如果珍惜时光,发愤图强,晚年并不晚。孟尝:据《后汉书·孟尝传》,孟尝字伯周,东汉会稽上虞人。曾任合浦太守,以廉洁奉公著称,后因病隐居。桓帝时,虽有人屡次荐举,终不见用。阮籍:字嗣宗,晋代名士,不满世事,佯装狂放,常驾车出游,路不通时就痛哭而返。《晋书·阮籍传》: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
勃(bó),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yīng),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què)之长风。舍簪(zān)笏(hù)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qū)庭,叨(tāo)陪鲤(lǐ)对;今兹捧袂(mèi),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cán)?
三尺:衣带下垂的长度,指幼小。古时服饰制度规定束在腰间的绅的长度,因地位不同而有所区别,士规定为三尺。古人称成人为“七尺之躯”,称不大懂事的小孩儿为“三尺童儿”。微命:即“一命”,周朝官阶制度是从一命到九命,一命是最低级的官职。一介:一个。终军:据《汉书·终军传》,终军字子云,汉代济南人。武帝时出使南越,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时仅二十余岁等:相同,用作动词。弱冠,古人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称“弱冠”。投笔:事见《后汉书·班超传》,用汉班超投笔从戎的故事。宗悫:据《宋书·宗悫传》,宗悫字元干,南朝宋南阳人,年少时向叔父自述志向,云“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后因战功受封。簪笏:冠簪、手版。官吏用物,这里代指官职地位。百龄:百年,犹“一生”。奉晨昏:侍奉父母。非谢家之宝树:指谢玄,比喻好子弟。接孟氏之芳邻:“接”通“结”,结交。见刘向《列女传·母仪篇》。据说孟轲的母亲为教育儿子而三迁择邻,最后定居于学宫附近。他日趋庭,叨陪鲤对:鲤,孔鲤,孔子之子。趋庭,受父亲教诲。捧袂:举起双袖,表示恭敬的姿势。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杨意,杨得意的省称。凌云,指司马相如作《大人赋》。钟期即遇,奏流水以何惭:钟期,钟子期的省称。
呜乎!胜地不常,盛筵(yán)难再;兰亭已矣,梓(zǐ)泽丘墟(xū)。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jiàn);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jié)鄙(bǐ)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fù),四韵俱成。请洒潘(pān)江,各倾陆海云尔:
胜:名胜。不:不能。常:长存。难:难以。再:再次遇到。兰亭:位于中国绍兴。晋穆帝永和九年(353)三月三日上巳节,王羲之与群贤宴集于此,行修禊礼,祓除不祥。梓泽:即晋·石崇的金谷园,故址在今河南省洛阳市西北。临别赠言:临别时赠送正言以互相勉励,在此指本文。恭疏短引:恭敬地写下一篇小序,在此指本文。一言均赋:每人都写一首诗。四韵俱成:(我的)四韵一起写好了。四韵,八句四韵诗。请洒潘江:这里形容各宾客的文采。
滕王高阁临江渚(zhǔ),佩玉鸣鸾(luán)罢歌舞。
画栋(dòng)朝飞南浦(pǔ)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jiàn)外长江空自流。
参考资料:
1、 钟书 .新教材全解 语文 .吉林 :吉林教育出版社 ,2011年 .2、 杨淑璐 .伴你成长 语文 同步辅导与能力训练 :原子能出版社 ,2010年 .3、 于海娣 等.唐诗鉴赏大全集.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0年12月版:第9-10页.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豫章故郡 一作:南昌故郡;青霜 一作:清霜)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层峦 一作:层台;即冈 一作:列冈;飞阁流丹 一作:飞阁翔丹)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轴 通:舳;迷津 一作:弥津;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一作:虹销雨霁,彩彻云衢)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遥襟甫畅 一作:遥吟俯畅)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见机 一作:安贫)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乎!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写景、抒情自然融合。此文重点描绘滕王阁雄伟壮丽的景象。状写宴会高雅而宏大的气势,抒发自己的感慨情怀。文章在交待了“故郡”、“新府”的历史沿革后。便由阁的地理位置和周围环境写起。“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滕王阁就坐落在这片吞吐万象的江南大地上。接着,作者的笔由远及近,由外景转而描绘内景。“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舟,下临无地”、“桂殿兰宫”、“绣问”、“雏登”。“遥岑甫畅,逸兴遗飞”,王勃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一个“路出名区”的“童子”,“幸承恩于伟饯”,他为自己有机会参加宴会深感荣幸。但面对高官显耀,不免又有几分心酸悲怆。他转而慨叹自己的“不齐”的“时运”、“多舛”的“命途”。抒发自己内心深处的郁闷和不平,倾吐自己“有怀投笔”、“请缨”报国的情怀和勇往直前的决心。情由景生,写景是为抒情、景、情相互渗透,水乳交融。浑然天成,恰似行云流水,挥洒自如,自然流畅。
对比铺叙,色彩鲜明。作者无论是状绘洪州胜景、滕阁盛况,还是叙抒人物的遭遇情绪,都能洋洋洒洒。展转生发,极成功地运用了铺叙宣染的方法。譬如在说明洪州的“人杰地灵”时。一气铺排了十四句,从历史人物到现实人物、从文臣到武将,不厌其多;写登临滕王阁远望的景象,则沙洲岛屿、山岭原野、河泽舟舸、宫殿屋舍、眼底之物,一一叙来,不一而足。
而这种铺叙,又是在对比之中进行的。这就使文章一波三折,跳跃起伏,回环往复。“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弦管、纤歌、美酒、佳文、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具,二难并”,这是盛况空前的宴会。相形之下,“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天才沦落,迷茫落拓,又是何等的悲凉。这是人物境遇上的对比。文中还有“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是地域上的对比;“逸兴遗飞”与“兴尽悲来”,是情绪上的对比;“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相遇,奏流水以何惭”,是怀才不遇和喜逢知己的对比。这种色彩强烈的映衬对比,在揭示人物的内心隐忧,烘托文章的主旨中心方面,能产生相反相成、鲜明晓畅的艺术效果。
对偶工整,用典恰切。全篇中除了“磋乎”、“鸣乎”、“所赖”、“云尔”等叹词、语助词与“勃”的自我称谓外,大部分都是四字一语和六字一语的对偶句。这中间有的是单句对,如“云消雨弄,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等;有的是复句对,如“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还有的是本句对,如“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中,“襟三江”与“带五湖”对,“控蛮荆”与“引瓯越”对。再如“腾蛟起凤”、“紫电青霜”、“龙光”、“牛斗”等也都是本句对。这种对偶句不仅句式工整匀称,而且错综多变,读来节奏明快,整齐和谐,铿锵有力。
文中多次出现的典故。且都用得恰当贴切,非但没有冗赘晦涩之感,还使文章显得富丽典雅,委婉曲折、情意真切。“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窜梁鸿于海曲”,这四个典故连用,隐喻作者命运坎坷、为沛王府修撰而受排斥打击和因作《檄英王鸡》文而被高宗逐出的遭遇,虽心怀愤懑之情,却含而不露,且无金刚怒目之嫌。“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这两个典故是隐喻目己不畏险阻、壮心不已的坚强信念。“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悫意之长风”等典故。则隐喻自己“长风破浪”的浩气和积极进取的决心。
化静为动,以物拟人。运用拟人化的手法.将客观静止的事物写成富有动态之感,这是《滕王阁序》的又一特点。作者善于选词炼字,活化物态“飞阁流丹”、“层台耸翠”,只因了“飞”、“流”、“耸”诸字,巍峨的楼阁便腾飞起来,殷殷的丹青竟汩汩流淌,层叠亭台上的翠色也高高耸出.静物变成了动物,确有画龙点睛之妙。而洪州古城,也只因“漂”、“带”、“控”、“引”,变成了一位裁“三江”为衣襟,摘“五湖”作衣带,近则制“蛮荆”,远则接“瓯越”的巨人。至于如“星驰”般的“俊采”。“如云”的“胜友”,更是灵动活现,气韵不凡。
在艺术上,《滕王阁序》有以下写作特色:
(1)句式错落,节奏分明
全文以四六句为主,杂以六四句。七字句,六字句,四字句,三字句,二字句,乃至一字句,这些句式,根据表意的需要而交错运用,使节奏分明,内容起承转合。一般来说,二字句用于抒情(文中有两处:“嗟乎”“呜呼”)。三字句、四字句用于一个话题的开始或转折。六字句或七字句连用,为平实的叙述。四六句或六四句连用,为叙述或抒情的展开部分。仅有一个一字句“勃”,是自指兼表提顿。这样,全篇的行文,既起伏跌宕,又自然流转。
(2)骈俪藻饰,辞采华美
全篇采用对偶句,不但字面相对,而且音韵大体相对。如“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等,一句中平仄交替,上下句之间又平仄相对。如此讲求音律,又不影响意义表达,写出来的句子抑扬顿挫,富于乐感,富于诗意。这篇序文,如“物华天宝”“俊采星驰”“紫电青霜”“钟鸣鼎食”“青雀黄龙”“睢园绿竹”“邺水朱华”等,都是讲求辞采的典型例子。这样,文章辞采华美,赏心悦目。
(3)运用典故,简练含蓄
这篇序文用了大量典故来叙事抒情,有的是历史故事,有的是前人文句,而运用的手法又有所不同,有的是明用,如“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有的是暗用,如“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有的是正用,如“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有的是反用,如“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典故的运用,加强了文章的表达效果。
参考资料:
1、 蒋彰明.王勃及其《滕王阁序》.西北师大学报,1994,(06).2、 阮巧玲.《滕王阁序》用典的人文阐释.南昌高专学报,20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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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愁绝,杨柳花飘雪。终日行人恣攀折,桥下水流呜咽。
当我辞别洛阳的时候,春暮的景色更使我伤心欲绝,杨花柳絮飘舞着如漫天飞雪。远行的人天天折走柳枝,桥下的流水时时都在呜咽,唱不完送别的悲歌。
上马争劝离觞,南浦莺声断肠。愁杀平原年少,回首挥泪千行。
上马时朋友争劝送别的酒。我最怕那南浦的莺啼,声声都是断肠的歌喉。燕赵儿郎也伤愁,挥不尽千行泪,又回头。
参考资料:
1、 赵崇祚编 徐国良注.花间集.武汉:武汉出版社,1995:19-202、 邱美琼 胡建次.温庭筠词全集汇校汇注汇评.武汉:崇文书局,2015:79-813、 房开江 崔黎民.花间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8:64-66洛阳愁绝,杨柳花飘雪。终日行人恣(zì)攀折,桥下水流呜咽。
洛阳:最早为东周都城,此后后汉、西晋、北魏、隋等朝均建都于此。唐时为东都。恣攀折:任意攀折。恣,一作“争”。
上马争劝离觞(shāng),南浦莺声断肠。愁杀平原年少,回首挥泪千行。
离觞:饯别之酒。南浦:南面的水边。后常用称送别之地。平原年少:泛指贵族子弟,这里指远行的人。平原,古地名,战国时赵邑,即今山东省平原县。
参考资料:
1、 赵崇祚编 徐国良注.花间集.武汉:武汉出版社,1995:19-202、 邱美琼 胡建次.温庭筠词全集汇校汇注汇评.武汉:崇文书局,2015:79-813、 房开江 崔黎民.花间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8:64-66这是一首写离情的词。上阕写桥上送别。“洛阳愁绝,杨柳花飘雪。”一开头就点出了这次送别的地点和时间:正值阳春天气,洛阳城里柳絮纷飞,如同雪花飘飘。这时有人要远行,朋友们都聚集在桥上为他送别。“终日行人恣攀折,桥下水流呜咽。”按照古人风俗,送别要折杨柳以相赠,用来表示依依不舍之情。因为经这桥上远行的人络绎不断,来这桥上送行的人成群结队,所以整天都有人折杨柳枝,整天都有人执手呜咽。送别的哭声和桥下的流水声发生共鸣,那声音真是撼人心肺。这里不是直写离愁,而是侧面烘托离愁的气氛。
下阕具体描绘离别的场面以及别后的心情。“上马争劝离觞,南浦莺声飞断肠。”行人上马就要起程了,这时朋友们争着劝饮最后一杯酒,大家便挥手告别。江淹《别赋》有句“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南浦是地名,在福建,这里借指送别之处。一旦离开洛阳,又是那样的牵肠挂肚。忽然听到莺啼婉啭,好似声声劝人留下,实在不忍离去。换头二句所写情景,愁绝可见。“愁杀平原年少,回首挥泪千行。”平原年少,出自“我本平原儿,少年事远行”。平原作为燕赵之地,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交友至深,故离愁使人格外伤感。结尾二句先以“愁杀”二字与首句的“愁绝”呼应,点出情怀,再以“回首挥泪千行”六个字将依依离情与主人公的无限悲苦,形象地揭示了出来,一种难舍难分之情态跃然纸上。
一般送别之作多写得凄凄切切。温庭筠这首词虽然格调也不高,但并无儿女之态,脂粉之气。大家公认温庭筠词“大半托词房帷,极其婉雅”,这首词却是个例外,别具一种阳刚之美。
参考资料:
1、 邱美琼 胡建次.温庭筠词全集汇校汇注汇评.武汉:崇文书局,2015:79-812、 房开江 崔黎民.花间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8:6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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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从孤山寺的北面到贾亭的西面,湖面春水刚与堤平,白云低垂,同湖面上连成一片。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几只早出的黄莺争相飞往向阳的树木,谁家新飞来的燕子忙着筑巢衔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纷繁的花朵渐渐开放使人眼花缭乱,浅浅的青草刚刚够上遮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最爱的湖东美景百游不厌,杨柳成排绿荫中穿过一条白沙堤。
参考资料:
1、 龚克昌 等.白居易诗文选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1522、 吴大奎 马秀娟.元稹白居易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1:255-2573、 张国举.唐诗精华注译评.长春:长春出版社,2010:536-537孤山寺北贾(jiǎ)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孤山寺:南北朝时期陈文帝(522~565)初年建,名承福,宋时改名广华。孤山:在西湖的里、外湖之间,因与其他山不相接连,所以称孤山。贾亭:又叫贾公亭。西湖名胜之一,唐朝贾全所筑。水面初平:湖水才同堤岸齐平,即春水初涨。初:在古汉语里用作副词,常用来表示时间,是指不久。云脚低:白云重重叠叠,同湖面上的波澜连成一片,看上去,浮云很低,所以说“云脚低”。云脚:接近地面的云气,多见于将雨或雨初停时。“脚”的本义指人和动物行走的器官。这里指低垂的云。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早莺:初春时早来的黄鹂。莺:黄鹂,鸣声婉转动听。争暖树:争着飞到向阳的树枝上去。暖树:向阳的树。新燕:刚从南方飞回来的燕子。啄:衔取。燕子衔泥筑巢。春行仰观所见,莺歌燕舞,生机动人。侧重禽鸟。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mò)马蹄。
乱花:纷繁的花。渐:副词,渐渐地。欲:副词,将要,就要。迷人眼:使人眼花缭乱。浅草:浅浅的青草。才能:刚够上。没:遮没,盖没。春行俯察所见,花繁草嫩,春意盎然。侧重花草。浅浅的青草刚够没过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dī)。
湖东:以孤山为参照物,白沙堤(即白堤)在孤山的东北面。行不足:百游不厌。足,满足。阴:同“荫”,指树荫。白沙堤:即今白堤,又称沙堤、断桥堤,在西湖东畔,唐朝以前已有。白居易在任杭州刺史时所筑白堤在钱塘门外,是另一条。
参考资料:
1、 龚克昌 等.白居易诗文选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1522、 吴大奎 马秀娟.元稹白居易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1:255-2573、 张国举.唐诗精华注译评.长春:长春出版社,2010:536-537这是一首描绘西湖美景的名篇。这诗处处扣紧环境和季节的特征,把刚刚披上春天外衣的西湖,描绘得生意盎然,恰到好处。
诗的首联紧扣题目总写湖水。前一句点出钱塘湖的方位和四周“楼观参差”景象,两个地名连用,显示诗人是在一边走,一边观赏。后一句正面写湖光水色:春水初涨,水面与堤岸齐平,空中舒卷的白云和湖面荡漾的波澜连成一片,正是典型的江南春湖的水态天容。
颔联从静到动,从全景的写意到细节的工笔。先写仰视所见禽鸟,莺在歌,燕在舞,显示出春天的勃勃生机。黄莺和燕子都是春天的使者,莺声婉转,流传播春回大地的喜讯;燕子勤劳,又启迪人们开始春日的劳作,都写出了初春的生机。“几处”二字,勾画出莺歌的此呼彼应和诗人左右寻声的情态。“谁家”二字的疑问,又表现出诗人细腻的心理活动,并使读者由此产生丰富的联想。
颈联写俯察所见花草。因为是早春,还未到百花盛开季节,所以能见到的尚不是姹紫嫣红开遍,而是东一团,西一簇,用一个“乱”字来形容。而春草也还没有长得丰茂,仅只有没过马蹄那么长,所以用一个“浅”字来形容。这一联中的“渐欲”和“才能”又是诗人观察、欣赏的感受和判断,这就使客观的自然景物化为带有诗人主观感情色彩的眼中景物,使读者受到感染。
这两联细致地描绘了西湖春行所见景物,以“早”“新”“争”“啄”表现莺燕新来的动态;以“乱”“浅”“渐欲”“才能”,状写花草向荣的趋势。这就准确而生动地把诗人边行边赏的早春气象透露出来,给人以清新之感。前代诗人谢灵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二句之所以妙绝古今,受到激赏,正是由于他写出了季节更换时这种乍见的喜悦。《钱塘湖春行》以上两联在意境上颇与之相类,只是白诗铺展得更开些。尾联略写诗人最爱的湖东沙堤。白堤中贯钱塘湖,在湖东一带,可以总揽全湖之胜。只见绿杨荫里,平坦而修长的白沙堤静卧碧波之中,堤上骑马游春的人来往如织,尽情享受春日美景。诗人置身其间,饱览湖光山色之美,心旷而神怡。以“行不足”说明自然景物美不胜收,诗人也余兴未阑。
这首诗就像一篇短小精悍的游记,从孤山、贾亭开始,到湖东、白堤止,一路上,在湖青山绿那美如天堂的景色中,诗人饱览了莺歌燕舞,陶醉在鸟语花香,最后,才意犹未尽地沿着白沙堤,在杨柳的绿阴底下,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去了。耳畔还回响着由世间万物共同演奏的春天的赞歌,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流泻出一首饱含着自然融合之趣的优美诗歌来。
前人说“乐天之诗,情致曲尽,入人肝脾,随物赋形,所在充满”(王若虚《滹南诗话》),又说“乐天诗极深厚可爱,往往以眼前事为见得语,皆他人所未发”(田雯《古欢堂集》)。这首诗语言平易浅近,清新自然,用白描手法把精心选择的镜头写入诗中,形象活现,即景寓情,从生意盎然的早春湖光中,体现出作者游湖时的喜悦心情,是当得起以上评语的。
参考资料:
1、 马茂元 等.唐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907-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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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没胡沙,苏武还汉家。
汉武帝时,李陵被匈奴大军围困,兵败后投降匈奴,从此他的一生就埋没在胡沙边塞之地。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不屈服于匈奴,就在北海牧羊,多年后才得以重返汉朝。
迢迢五原关,朔雪乱边花。
五原关迢迢万里,朔雪纷飞,大如夏花。
一去隔绝国,思归但长嗟。
从此一去就相隔在绝远之国,思念家乡却不能归来,只能长嗟短叹。
鸿雁向西北,因书报天涯。
鸿雁年年飞向西北,让它们来替自己传递书信,寄到远方的亲人身边。
李陵没(mò)胡沙,苏武还汉家。
李陵:汉武帝命令将军李广利抗击匈奴,李陵率部出居延北千余里,以分单于兵。后李陵军被匈奴大军围困,兵败而降。苏武: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不屈服于匈奴,就在北海牧羊。多年后才得以重返汉朝。
迢(tiáo)迢五原关,朔(shuò)雪乱边花。
五原关:在唐盐州五原县境内。
一去隔绝国,思归但长嗟(jiē)。
绝域:绝远之国。
鸿雁向西北,因书报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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