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生会归尽,终古谓之然。
人生迁化必有终结,宇宙至理自古而然。
世间有松乔,于今定何间。
古代传说松乔二仙,如今他们知向谁边?
故老赠余酒,乃言饮得仙。
故旧好友送我美酒,竟说饮下可成神仙。
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
初饮一杯断绝杂念,继而再饮忘却苍天。
天岂去此哉,任真无所先。
苍天何尝离开此处?听任自然无物优先。
云鹤有奇翼,八表须臾还。
云鹤生有神奇翅膀,遨游八荒片刻即还。
自我抱兹独,僶俛四十年。
自我抱定任真信念,勤勉至今已四十年。
形骸久已化,心在复何言。
身体虽然不断变化,此心未变有何可言?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79-81运生会归尽,终古谓(wèi)之然。
连雨:连日下雨。运生:运化中的生命。运:天运,指自然界发展变化的规律。生:指生命。会:当。归尽:指死亡。终古:自古以来。终,常。然:这样。
世间有松乔,于今定何间。
松乔:神话传说中仙人赤松子与王子乔的并称。松,指赤松子,古代传说中的仙人。乔,指王子乔,名晋,周灵王的太子。好吹签,作风鸣,乘白鹤仙去。于今:至今。定何间:究竟在何处。
故老赠余酒,乃言饮得仙。
故老:故旧父老。乃:竟,表示不相信。饮得仙:谓饮下此酒可成神仙。
试酌百情远,重觞(shāng)忽忘天。
试酌:初饮。王瑶注:“初饮。”百情:指各种杂念。远:有忘却,断绝之意。重觞:谓连饮数杯酒。忘天:忘记上天的存在。
天岂去此哉,任真无所先。
去此:离开这里。任真:听其自然。率真任情,不加修饰。无所先: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云鹤有奇翼,八表须臾(yú)还。
云鹤:云中之鹤。用丁令威化鹤典故。八表:八方之外,泛指极远的地方。须臾:片刻。
自我抱兹独,僶(mǐn)俛(miǎn)四十年。
独:指任真。僶俛:努力,勤奋。
形骸久(hái)已化,心在复何言。
形骸:指人的形体与骨骸。化:变化。心在:指“任真”之心依然不变。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79-81这是一首饮酒诗,也是一首哲理诗。诗题为“连雨独饮”,点出了诗人饮酒的环境,连日阴雨的天气,诗人独自闲居饮酒,不无孤寂之感、沉思之想。开篇便提出了一个严肃的论题:“运生会归尽,终古谓之然。”人生于运行不息的天地之间,终究会有一死,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这句话虽然劈空而至,却是诗人40岁以来经常缠扰心头、流露笔端的话题。自汉末古诗十九首以来,文人诗歌中不断重复着“生年不满百”的哀叹。陶渊明则将人的自然运数,融入天地万物的运化之中,置于自古如此的广阔视野里,从而以理智、达观的笔调来谈论人生必有死的自然现象了。
在“运生会归尽”的前提下,诗人进一步思索了应该采取的人生态度。道教宣扬服食成仙说,企图人为地延长人生的年限。这在魏晋以来,曾经引起一些名士“吃药”养生的兴趣。但是动荡的社会、黑暗的政治,也使一些身处险境、朝不保夕的文人看透了神仙之说的虚妄。曹植就感叹过:“虚无求列仙,松子久吾欺。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赠白马王彪》)陶渊明在《归去来兮辞》中也有过“帝乡不可期”的省悟文辞。所以接下两句诗就是针对着道教神仙之说提出了反诘:“世间有松乔,于之定何间?”
开篇四句诗不过是谈人生必有一死,神仙不可相信,由此转向了饮酒:“故老赠余酒,乃言饮得仙;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古诗十九首中有这样的诗句:“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这是一种不求长生,但求及时行乐的人生态度。陶渊明也从否定神仙存在转向饮酒,却自有新意。“乃言饮得仙”中的“乃”字,顺承前面“松乔”两句,又形成语意的转折。那位见多识广的老者,竟然说饮酒能够成仙。于是诗人先“试酌”一杯,果然觉得各种各样牵累人生的情欲,纷纷远离自己而去了;再乘兴连饮几杯,忽然觉得天地万物都不存在了。这就是“故老”所谓“饮得仙”的美妙境界吧!
然而,“天岂去此哉?任真无所先。”一个“天”字锁接前句,又以问句作转折。继而以“任真无所先”作答。任真,可以说是一种心境,就是诗人借助饮酒的刺激体验到的“百情远”的境界。这句诗的潜在意思是,人与万物都是受气于天地而生的,只是人有“百情”。如果人能忘情忘我,也就达到了与物为一、与自然运化为一体的境界,而不会感到与天地远隔,或幻想着超越自然运化的规律去求神仙了。这就是任真,也就是任天。当然这种心境只是短暂的,“忽忘天”的“忽”字,便点出了这是一时间的感受。任真,也是一种人生态度,指顺应人自身运化的规律。陶渊明并不主张终日饮酒以忘忧,他认为“日醉或能忘,将非促龄具?”(《形影神·神释》)他只希望“居常待其尽,曲肱岂伤冲”(《五月旦作和戴主簿》),过一种简朴自然的生活。
“云鹤有奇翼,八表须臾还。”这两句仍用仙人王子乔的典故。据《列仙传》,王子乔就是“乘白鹤”升天而去的。云鹤有神奇的羽翼,可以高飞远去,又能很快飞回来。但是陶渊明并不相信有神仙,也不作乘鹤远游的诗意幻想,而自有独异的地方:“自我抱兹独,僶俛四十年。”我独自抱定了任真的信念,勉力而为,已经四十年了。这表达了诗人独任自然的人生态度,也表现了诗人孤高耿介的个性人格。
结尾两句总挽全篇:“形骸久已化,心在复何言?”所谓“化”,指自然物质的变化,出自于《庄子·至乐篇》所言:“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全诗正是从观察“运生会归尽”而推演到了观察自我形骸的变化。“心在”,指诗人四十多年来始终抱守的任真之心。这两句诗与《戊申岁六月中遇火》所言“形迹凭化迁,灵府长独闲”,意思相同。任凭形体依照自然规律而逐渐变化,直至化尽,我已经抱定了任真的信念,还有什么忧虑可言呢?这两句诗也可以看作《形影神·神释》中结语的缩写:“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依此而看,陶渊明的自然迁化说,并不同于《庄子》以生为累,以死为解脱的虚无厌世说。
总观全诗,以“运生会归尽”开端,感慨极深,继而谈饮酒的体验,又将“百情”抛远,结尾点出“形骸久已化”,似乎有所触发,却以“心在复何言”一语收住了。全诗对触发诗人感慨生死的具体情由,始终含而不露,却发人深省、余味无穷。全诗重在议论哲理、自我解脱,几次使用问句,造成语意转折,语气变化,又能前后映衬,扣紧开端的论题。这都显示了陶渊明哲理诗的特色。诗人谈论生死以及乘化归尽的人生态度,实在是蕴积了深沉的人生感慨,也表现了诗人在厌倦了伪巧黑暗的社会现实后,在简朴清贫的田园生活中,始终独守任真之心,不拘世俗之累的孤傲人格。
参考资料:
1、 吴小如 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535-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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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三青鸟,毛色奇可怜。
翩翩飞舞三青鸟,毛色鲜明甚好看。
朝为王母使,暮归三危山。
清早去为王母使,暮归居处三危山。
我欲因此鸟,具向王母言。
我想拜托此青鸟,去向王母表心愿。
在世无所须,惟酒与长年。
今生今世无所求,只要美酒与寿年。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238-255翩(piān)翩三青鸟,毛色奇可怜。
翩翩:轻快飞翔的样子。奇可怜:甚可爱。
朝为王母使,暮(mù)归三危山。
王母使:西王母的信使。
我欲因此鸟,具向王母言。
因:因依,依托。具:通“俱”,完全,详细。
在世无所须,惟(wéi)酒与长年。
须:通“需”,需要。唯:同“惟”,独,只有。长年:长寿。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238-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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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木,念将老也。日月推迁,已复九夏,总角闻道,白首无成。
采采荣木,结根于兹。
晨耀其华,夕已丧之。
人生若寄,憔悴有时。
静言孔念,中心怅而。
采采荣木,于兹托根。
繁华朝起,慨暮不存。
贞脆由人,祸福无门。
非道曷依?非善奚敦?
嗟予小子,禀兹固陋。
徂年既流,业不增旧。
志彼不舍,安此日富。
我之怀矣,怛焉内疚!
先师遗训,余岂之坠?
四十无闻,斯不足畏。
脂我名车,策我名骥。
千里虽遥,孰敢不至!
荣木,念将老也。日月推迁,已复九夏,总角闻道,白首无成。
《荣木》这首诗,是为感念衰老将至而作。日月更替,时光流逝,又到了木槿花盛开的夏季。我在孩童时,已经接受了修齐治平的儒学之道,可如今头发已经斑白,却还是没有什么成就。
采采荣木,结根于兹。
当夏盛开木槿花,泥土地里把根扎。
晨耀其华,夕已丧之。
清晨绽开艳丽色,日暮凋零委泥沙。
人生若寄,憔悴有时。
人生一世如过客,终将枯槁黄泉下。
静言孔念,中心怅而。
静思默念人生路,我心惆怅悲年华。
采采荣木,于兹托根。
当夏木槿花开盛,于此扎根长又深。
繁华朝起,慨暮不存。
清晨繁花初怒放,可怜日暮竟无存。
贞脆由人,祸福无门。
坚贞脆弱皆由己,祸福哪得怨别人。
非道曷依?非善奚敦?
圣贤之道当遵循,勤勉为善是本心。
嗟予小子,禀兹固陋。
叹我无德又无能,固执鄙陋天生成。
徂年既流,业不增旧。
匆匆岁月已流逝,碌碌学业竟无增。
志彼不舍,安此日富。
我本立志勤求索,谁料沉溺酣饮中。
我之怀矣,怛焉内疚!
每念及此心伤痛,惭愧年华付东风。
先师遗训,余岂之坠?
先师孔子留遗训,铭刻在心未抛弃。
四十无闻,斯不足畏。
我今四十无功名,振作精神不足惧。
脂我名车,策我名骥。
名车名骥皆已备,扬鞭策马疾驰去。
千里虽遥,孰敢不至!
千里路途虽遥远,怎敢畏难而不至!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8-12荣木,念将老也。日月推迁,已复九夏,总角推道,白首无成。
荣木:即木槿(jǐn),属木本植物,夏天开淡紫色花,其花朝开暮闭。推迁:推移,迁延,即运行之意。九夏:即夏季。夏季三个月,共九十天,故称“九夏”。总角:古代未成年男女的发式,因将头发结成两个髻角,故称。这里代指童年。道:指圣贤之道和做人的道理。白首:指老年,老人头发变白。无成:无所成就。
采采荣木,结根于兹。
采采:繁盛的样子。兹:此,这里。
晨耀其华,夕已丧之。
耀:形容木槿花开时的艳丽,光彩夺目。“华:同“花”。丧之:指木槿花枯萎凋零。
人生若寄,憔悴有时。
人生若寄:人生在世,好像旅客寄宿一样。这是比喻人生的短暂。憔悴:枯槁黄瘦的的样子。
静言孔念,中心怅(chàng)而。
静言:静静地。言:语助词。孔:甚,很。念:思念。中心:内心。怅而:即怅然。而:语尾助词。
采采荣木,于兹托根。
于兹:在此。《尚书·盘庚上》:“我王来,既爰宅于兹。”孔传:“言祖乙已居于此。托根:犹寄身。
繁华朝起,慨暮不存。
贞脆由人,祸福无门。
贞脆:坚贞和脆弱,指人的不同禀性。祸福无门: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三年》:“祸福无门,惟人所召。”意思是说,祸与福的降临,并不是有什么特殊的门径,而是人们行为的好坏所招致的必然结果。
非道曷依?非善奚(xī)敦?
曷:同“何”。依:遵循。奚:何。敦:敦促,勤勉。这两句的意思是说,不遵循正道还遵循什么?不勤勉为善还勤勉做什么?
嗟予小子,禀兹固陋。
嗟:叹词。予:我。小子:作者自指。原意指地位低下、无德无能之人,这里是自谦之辞。禀:禀性,天性。固陋:固执鄙陋。
徂(cú)年既流,业不增旧。
徂年:过去的岁月。徂:往,逝。流:流逝。业不增旧:是说学业比过去没有增加。
志彼不舍,安此日富。
彼:指上章所说“道”与“善”。不舍:孜孜不倦,奋斗不息。安:习惯于。日富:指醉酒。《诗经·小雅·小宛》:“壹醉日富。”这两句的意思是说,我本来的志向是孜孜不倦地依道、敦善,可我现在却安于酣饮的生活。
我之怀矣,怛(dá)焉内疚!
怀:心怀,思量。怛:痛苦,悲伤。内疚:内心感觉惭愧不安。
先师遗训,余岂之坠?
先师:指孔子。遗训:留下的教导。之坠:动宾倒装,即“坠之”。坠:跌落,即抛弃。
四十无推,斯不足畏。
推:推达,有所成就而名声在外。斯:这。畏:害怕,恐惧。
脂我名车,策我名骥。
脂:油,这里用作动词,以油脂润滑车轴。策:鞭,这里用作动词,以鞭赶马。骥(jì):千里马。名车、名骥:以车、马比喻功名,是说准备驾驭车马去建立功名。
千里虽遥,孰敢不至!
孰:谁。按:晋元兴三年二月,刘裕起兵勤王,打败桓玄。陶渊明于本年夏季出任刘裕镇军军府参军。这一章诗就表现了诗人出任镇军参军前的思想动力和决心。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8-12荣木,念将老也。日月推迁,已复九夏,总角闻道,白首无成。
采采荣木,结根于兹。
晨耀其华,夕已丧之。
人生若寄,憔悴有时。
静言孔念,中心怅而。
采采荣木,于兹托根。
繁华朝起,慨暮不存。
贞脆由人,祸福无门。
非道曷依?非善奚敦?
嗟予小子,禀兹固陋。
徂年既流,业不增旧。
志彼不舍,安此日富。
我之怀矣,怛焉内疚!
先师遗训,余岂之坠?
四十无闻,斯不足畏。
脂我名车,策我名骥。
千里虽遥,孰敢不至!
诗题“荣木”,是取诗的前两字作为篇名,并不是专写荣木。《荣木》一诗共三十二句,分四章,每章八句。第一章慨叹人生若寄,第二章写要坚持正确的做人道理,第三章责己无所作为,第四章表示不坠先师之训而奋起。全诗表达了一种自强不息的功业追求。
这首诗提出了世间一个永恒的主题:人生苦短。陶渊明把“荣木”已化为一种意象——人生美丽却苦短。他忧于人生短暂,认为人若不勤奋,即使“总角闻道”也会“白首不成”,这是人生的悲哀。他告诫人们,人生就像匆匆过客,到时都会憔悴、衰老、死亡;人的寿命、祸福取决于自己。他也自责自己曾废学而乐饮。
从此诗第四章中可以见出作者内心郁勃着昂扬的进取之心、功业之志。“四十无闻,斯不足畏”,这句话活脱了陶渊明另一面孔,它与后人心目中那位吟唱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隐者形象,相距实在太远。人们以往对陶渊明的印象只是其中年思想成熟以后的形象,是陶渊明丰富人格之一角。以“一斑”而概其“全豹”有时会出现以偏概全的弊病。陶渊明早期功业之心,主要是传统文化的熏陶、影响使然。对于古代大多数知识分子,“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他们最大的梦想,在“学而优则仕”的时代,谁也难以天生就超越历史的局限而对功业荣名不屑一顾、视如粪土。
人生短暂,只有为功名而奋斗才有意义。陶渊明没有忘记儒家先师孔子的教导,一个人到了四五十岁还没有什么名望,这不值得惧怕。他自信有取得功名的天赋,不管要经历多少苦难,也没有任何理由放弃。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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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越闽中有庸岭,高数十里,其西北隰中有大蛇,长七八丈,大十余围。土俗常惧。东冶都尉及属城长吏,多有死者。祭以牛羊,故不得祸。或与人梦,或下谕巫祝,欲得啖童女年十二三者。都尉、令、长并共患之。然气厉不息。共请求人家生婢子,兼有罪家女养之。至八月朝祭,送蛇穴口,蛇出吞啮之。累年如此,巳用九女。
尔时预复募索,未得其女。将乐县李诞,家有六女,无男。其小女名寄,应募欲行。父母不听。寄曰:“父母无相,惟生六女,无有一男,虽有如无。女无缇萦济父母之功,既不能供养,徒费衣食,生无所益,不如早死。卖寄之身,可得少钱,以供父母,岂不善耶!”父母慈怜,终不听去。寄自潜行,不可禁止。
寄乃告请好剑及咋蛇犬。至八月朝,便诣庙中坐,怀剑将犬。先将数石米餈,用蜜麨灌之,以置穴口。蛇便出,头大如囷,目如二尺镜,闻餈香气,先啖食之。寄便放犬,犬就啮咋,寄从后斫得数创。疮痛急,蛇因踊出,至庭而死。寄入视穴,得九女髑髅,悉举出,咤言曰:“汝曹怯弱,为蛇所食,甚可哀愍!”于是寄乃缓步而归。
越王闻之,聘寄女为后,指其父为将乐令,母及姊皆有赏赐。自是东治无复妖邪之物。其歌谣至今存焉。
东越闽中数庸岭,高数十里,其西北隰中数大蛇,长七八丈,大十余围。土俗常惧。东冶都尉及属城长吏,多数死者。祭以牛羊,故不得祸。或与人梦,或下谕巫祝,欲得啖童女年十二三者。都尉、令、长并共患之。然气厉不息。共请求人家生婢子,兼数罪家女养之。至八月朝祭,送蛇穴口,蛇出吞啮之。累年如此,巳用九女。
东越的闽中地区数一座庸岭,山高几十里,岭西北山洞里数一条大蛇,七八丈长,十几围粗.当地人常常害怕它。东冶郡都尉及属县的县吏也数不少被它伤害死的。于是人们用牛羊去祭祀,但照样得不到保佑。大蛇数时候托梦给人,也数时下告巫祝,说是要吃十二三岁的女孩子。都尉和县官都为这件事大伤脑筋。可是大蛇妖气造成的灾害并不因此停息。大家一起寻找家生女婢和犯罪人家的女孩,先把她养着,等八月初祭期一到,就把她送到大蛇洞口。大蛇一出洞就吞吃了小女孩。接连好多年都是这样,已经断送了九个小女孩的生命。
尔时预复募索,未得其女。将乐县李诞,家数六女,无男。其小女名寄,应募欲行。父母不听。寄曰:“父母无相,惟生六女,无数一男,虽数如无。女无缇萦济父母之功,既不能供养,徒费衣食,生无所益,不如早死。卖寄之身,可得少钱,以供父母,岂不善耶!”父母慈怜,终不听去。寄自潜行,不可禁止。
这一年,大家又在预先寻求招募祭蛇用的小女孩,还没数找到合适的。将乐县李诞家里数六个女儿,没数儿子。小女儿名叫李寄,想自愿去应招。父母不同意。李寄说:“爹妈的命相不好,只生了六个女儿,连一个儿子也没数,虽说数后代,却和没数一样。我没数缇萦那种能给父母解救苦难的力量,既然不能供养双亲,只是白白地浪费衣食。活着没数什么益处,倒不如早点死掉。卖掉我还可以得到一点钱,拿来供养爹妈,难道不好吗!”父母疼爱孩子,始终不允许她去应招。李寄偷偷地一个人溜走了,父母制止不了。
寄乃告请好剑及咋蛇犬。至八月朝,便诣庙中坐,怀剑将犬。先将数石米餈,用蜜麨灌之,以置穴口。蛇便出,头大如囷,目如二尺镜,闻餈香气,先啖食之。寄便放犬,犬就啮咋,寄从后斫得数创。疮痛急,蛇因踊出,至庭而死。寄入视穴,得九女髑髅,悉举出,咤言曰:“汝曹怯弱,为蛇所食,甚可哀愍!”于是寄乃缓步而归。
于是李寄就向官府请求赐给锋利的宝剑和咬蛇的猎狗。到了八月初祭那天,她便带上剑,牵着狗,来到庙中坐下。她预先用几石米拌上蜜糖,做成糍粑,放在蛇洞口。大蛇爬出洞外,头大得象个圆顶粮屯,眼睛像两面二尺阔的铜镜子。蛇闻到糍粑的甜香气味,就先大口吞食起来。李寄立即放出猎狗,那狗冲上前去咬大蛇。李寄又从后边用宝剑砍伤了蛇几处。蛇受不了伤口剧痛,就猛然跃了出来,窜到庙中院子里死掉了。李寄进洞一看,发现九具女孩留下的头骨。她从洞中把这些头骨全拿出来,痛惜地说:“你们这些人软弱胆小,结果被蛇吃掉了,真值得怜悯啊!”说完,李寄就缓步回家去了。
越王闻之,聘寄女为后,指其父为将乐令,母及姊皆数赏赐。自是东治无复妖邪之物。其歌谣至今存焉。
东越国王听说这件事,来聘娶李寄为王后,任她的父亲为将乐县令,她母亲和姐姐们都得到赏赐。从此东冶不再出现妖异怪物,歌唱李寄斩蛇的歌谣至今还在那地区流传。
东越闽中有庸岭,高数十里,其西北隰中有大蛇,长七八丈,大十余围。土俗常惧。东冶都尉及属城长吏,多有死者。祭以牛羊,故不得祸。或与人梦,或下谕巫祝,欲得啖童女年十二三者。都尉、令、长并共患之。然气厉不息。共请求人家生婢子,兼有罪家女养之。至八月朝祭,送蛇穴口,蛇出吞啮之。累年如此,巳用九女。
啗:吃。同啖。聘:旧时定亲叫聘。后:王后。吞啮:吞吃 啮:咬。
尔时预复募索,未得其女。将乐县李诞,家有六女,无男。其小女名寄,应募欲行。父母不听。寄曰:“父母无相,惟生六女,无有一男,虽有如无。女无缇萦济父母之功,既不能供养,徒费衣食,生无所益,不如早死。卖寄之身,可得少钱,以供父母,岂不善耶!”父母慈怜,终不听去。寄自潜行,不可禁止。
无相:没有福气。
寄乃告请好剑及咋蛇犬。至八月朝,便诣庙中坐,怀剑将犬。先将数石米餈,用蜜麨灌之,以置穴口。蛇便出,头大如囷,目如二尺镜,闻餈香气,先啖食之。寄便放犬,犬就啮咋,寄从后斫得数创。疮痛急,蛇因踊出,至庭而死。寄入视穴,得九女髑髅,悉举出,咤言曰:“汝曹怯弱,为蛇所食,甚可哀愍!”于是寄乃缓步而归。
告请:访求。请,求。不听:不答应。餈:一种用糯米制成的食品。餈,同“糍”。诣:到。
越王闻之,聘寄女为后,指其父为将乐令,母及姊皆有赏赐。自是东治无复妖邪之物。其歌谣至今存焉。
东越国王听说这件事,来聘娶李寄为王后,任她的父亲为将乐县令,她母亲和姐姐们都得到赏赐。从此东冶不再出现妖异怪物,歌唱李寄斩蛇的歌谣至今还在那地区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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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彼蟋蟀唱,信此劳者歌。
有来岂不疾,良游常蹉跎。
逍遥越城肆,愿言屡经过。
回阡被陵阙,高台眺飞霞。
惠风荡繁囿,白云屯曾阿。
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
褰裳顺兰沚,徙倚引芳柯。
美人愆岁月,迟暮独如何?
无为牵所思,南荣戒其多。
悟彼蟋蟀唱,信此劳者歌。
明白了《诗经·唐风·蟋蟀》的意思也弄懂了《诗·小雅·伐木》是劳动者的歌。
有来岂不疾,良游常蹉跎。
可是岁月往来倏忽美景良游常因不得其时而错过,这一回终于没有错过了!
逍遥越城肆,愿言屡经过。
我们在大街上逍遥而过直奔西池,还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常有啊!
回阡被陵阙,高台眺飞霞。
在纡回的西池路上有高陵城阙,在望高台之上则可远眺飞霞。
惠风荡繁囿,白云屯曾阿。
和风吹拂,轻摇着苑囿中繁茂的草木,白云如絮,屯聚在层峦深处。一片清新,一片幽丽。
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
游览中,不觉天色渐晚,在夕阳斜照之下,飞鸟归巢,鸣叫着欢聚枝头。此刻,落日的余晖流洒在池面树梢,水含清光,树现秀色,水清木华,西池的傍晚更加迷人。
褰裳顺兰沚,徙倚引芳柯。
沿着生满香草的小洲提起衣襟涉水而过,手攀芳林枝条细细把玩让人留恋徘徊。
美人愆岁月,迟暮独如何?
日月不居青春难驻不知错过了多少良游机缘,而今垂垂老矣面对暮年暮景该当如何呢?
无为牵所思,南荣戒其多。
不要汲汲于功名利禄撄于世网自受其害啊。老子的门徒庚桑楚已经教导他的学生南荣趎过很多这样的话了。
参考资料:
1、 古诗文网经典传承志愿小组.白马非马译注悟彼蟋蟀唱,信此劳者歌。
蟋蟀:《诗经·唐风·蟋蟀》。劳者歌:《诗·小雅·伐木》。
有来岂不疾,良游常蹉(cuō)跎(tuó)。
蹉跎:指虚度光阴,任由时光流逝却毫无作为,可以用于形容人做事毫无斗志,浪费时间。
逍遥越城肆,愿言屡(lǚ)经过。
屡:多次。
回阡(qiān)被陵阙,高台眺飞霞。
回阡:曲折的道路。
惠风荡繁囿(yòu),白云屯曾阿。
惠风:和风。
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
景昃:太阳偏西。
褰(qiān)裳顺兰沚,徙倚引芳柯。
褰裳:撩起下裳。
美人愆(qiān)岁月,迟暮独如何?
愆:错过;耽误。
无为牵所思,南荣戒其多。
参考资料:
1、 古诗文网经典传承志愿小组.白马非马译注悟彼蟋蟀唱,信此劳者歌。
有来岂不疾,良游常蹉跎。
逍遥越城肆,愿言屡经过。
回阡被陵阙,高台眺飞霞。
惠风荡繁囿,白云屯曾阿。
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
褰裳顺兰沚,徙倚引芳柯。
美人愆岁月,迟暮独如何?
无为牵所思,南荣戒其多。
开头两句,借《诗经》的两首诗言志抒怀,无端而来,突兀而起,出手不凡。“悟彼蟋蟀唱”,指《唐风·蟋蟀》所写的人生道理,既要及时行乐,又要自警不要太过分,以免自取灭亡。“信此劳者歌”,指《小雅·伐木》所写的交友道理,劳者相与“伐木丁丁”,鸟儿相与“嘤嘤求友”,乌儿尚知求友,人不可无友。诗人撮取两诗大意,抒写结交良友,畅游山水的情志。可是,岁月倏忽,美景良游常因不得其时而错过,故而紧接出:“有来岂不疾,良游常蹉跎。”它又包含着逝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的意思,表达出此次得与友朋游览西池的满足。于是五六两句直扣本题,转入出游西池的叙述:“逍遥越城肆,愿言屡经过。”一写结伴出游,穿过街市,逍遥容与;一写殷望此路常经,良游永得,显露出出游西池的欢欣心情。
在纡回的西池路上,有高陵城阙在望,高台之上则可远眺飞霞丽景,所以说:“回阡被陵阙,高台眺飞霞。”一路前行,风光满目,美不胜收。在大自然的感召下,诗人情动于中而辞见于外,将西池清美景色一一收揽笔底,连续写出四句:“惠风荡繁囿,白云屯曾阿。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和风吹拂,轻摇着苑囿中繁茂的草木,白云如絮,屯聚在层峦深处。一片清新,一片幽丽。游览中,不觉天色渐晚,在夕阳斜照之下,飞鸟归巢,鸣叫着欢聚枝头。此刻,落日的余晖流洒在池面树梢,水含清光,树现秀色,水清木华,西池的傍晚更加迷人。这四句写高低远近之景,动静相间,视听并用,清丽骚雅,格高调逸,充满良游乐趣。西池的美景使诗人流连忘返,虽已暮色黄昏,犹然赏爱不尽,滞而不去,故而说:“襄裳顺兰沚,徙倚引芳柯。”上句写沿着生满香草的小洲,提起衣襟涉水游览的情趣,下句写手攀芳林枝条,细细把玩,留恋徘徊的情景。芳柯与兰沚,和上句“水木湛清华”相照应,但在视听之外又用了嗅觉,芳馨幽香,沁人肺腑,进一层丰富了西池的动人之处。
西池的景色,使人陶醉,而日暮昏黄之景又触发了诗人迟暮之感,因而取用屈原的象征手法,倾吐时不我待的情怀:“美人愆岁月,迟暮独如何。”日月不居,青春难驻,不知错过了多少良游机缘,而今垂垂老矣,面对暮年暮景,该当如何呢?在深刻的人生自我反思中,诗人终于从《庄子》寻到了答案,这就是:“无为牵所思,南荣戒其多。”世俗之人,汲汲于功名利禄,撄于世网,自受其害,能从中醒悟,迷途知返者实在不多。可是,远在上古之世,老子的门徒庚桑楚已经教导他的学生南荣趎说:“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后来,南荣趎又就教于老子。进一步领悟到守道抱一,忘我忘世,无欲无心的至道,因而自戒俗念之多,深得全年养生之术。所以这收尾两句,实际上是诗人自我诫勉之辞,目的仍在于澄心悟道,摒弃俗念,不为功名所累,而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尽情享受山水之乐。
谢混在山水文学史上是一个颇受重视的作家,这首诗又是他的代表作。《宋书·谢灵运传论》说:“仲文始革孙许之风,叔源大变太元之气。”檀道鸾《续晋阳秋》也说玄言诗“至义熙中谢混始改”。可见在改变玄言诗风,创作山水新诗的文学发展过程中,谢混无可怀疑地有荜路蓝缕之功,是他的族侄谢灵运的先驱者。从这首诗也可见出他在玄风弥漫诗坛的情况下,为开拓新路,变革诗风所作出的努力,颇能令人一新耳目。谢混的《游西池》,集中力量刻画山水景物的诗篇,才开始给玄言气氛笼罩着的士族诗坛带来了一点新鲜的空气,冲散了长期来讲玄理的文辞,使虚浮的玄音渐趋淡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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