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望梅花驿,凝情杜若洲。香云低处有高楼,可惜高楼不近木兰舟。
惆怅的望着梅花驿,专注的看着开有燕子花的绿洲。祥云下面有高楼大厦,可惜高楼不是用木兰木做的。
缄素双鱼远,题红片叶秋。欲凭江水寄离愁,江已东流那肯更西流。
想用缄帛写信可是离传信者很遥远无从寄信,于是秋叶都红了也还没写。想借助江水寄托离愁别绪,可是江水是向东流的哪里能够流向西边呢?
参考资料:
1、 《唐宋名家词选》: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零年版。怅(chàng)望梅花驿(yì),凝情杜若洲。香云低处有高楼,可惜高楼不近木兰舟。
驿:驿,音亦,驿站、传舍,古传递文书、官员来往及运输途中暂息住宿之所。古驿传有亭,故又称驿亭。清末置邮局后始废。杜若:燕子花也。
缄(jiān)素双鱼远,题红片叶秋。欲凭江水寄离愁,江已东流那肯更西流。
双鱼:指传书信者。
参考资料:
1、 《唐宋名家词选》: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零年版。这是一首抒发离情别绪的作品。上阕从男主人公起笔,下阕则落在女主人公身上,两阕遥相呼应,如倾如诉。上阕描绘了男主人公的惆怅先是从描摹情态入手的,“怅望梅花驿”,是陆凯赠范晔诗“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的典故,说欲得伊人所寄之梅(代指信息)而久盼不至,因而满怀惆怅:“凝情杜若洲”,取《楚辞·九歌·湘君》“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之意,欲采杜若(香草,也指信息)以寄伊人,却也无从寄去,徒然凝情而望。来鸿不见,去雁也难,终于,他从深思回到了现实:距离阻隔了一对情人,难以相聚。四个长短不一的句子,恰如一组逐渐推近的镜头,在令人失望的结局上定了格。
如果说男主人公的愁绪是悠长而缠绵的话,那么,女主人公的思念则显得炽热急切,字里行间,流露出思妇坐卧不宁百般无奈矛盾心理。“缄素”、“题红”两句用的是书信往来的典故,“远”、“秋”二字,巧妙地点出了她与情人之间音讯断绝的愁绪。最后,焦虑而痛苦的姑娘把唯一的希望寄托于伴着情人远行的江水,但愿它能带去她的思念,然而,那不肯回头的流水和着姑娘的失望、抱怨,最终使这段爱情以悲剧作结。不过留在读者记忆中的,不是悲悲切切的叙事,而是一首优美动人的恋歌。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认为:“词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无论是表述两人不能相见的痛苦,还是诉说那无边的思念,作者都写得含蓄蕴藉。如“香云低处有高楼,可惜高楼不近木兰舟”:“高楼”指女子居处,木兰舟代喻出游男子:“高楼”与“木兰舟”的距离点出了他们无法相见的残酷现实,“不近”一词用在这里,给人一种语尽意不尽的境界觉。全词没有一处用过“思”字,但字字句句却充满了思念之情,这表明作者遣词造句的艺术工底十分深厚,既恰如其分地表现了主旨,又保持了词的特点——清远空灵。
作者善于运用虚实结合的手法,使作品避免了平泛单调。如“梅花驿”、“杜若洲”都是虚指,但又与双方远隔,托物寄情密切相关,写女主人公无人传递书信所选用的“双鱼远”、“片叶秋”以及“江已东流”也都属虚拟,但却和她盼望与情人通信的现实十分吻合,这些虚实的统一,不仅有助于表达男女双方的真切情意,而且拓实了作品的意境,令人回味无穷。
作者运用典故也有创新,词中所用大多为常见的典故,但在作者笔下,别有一番情趣。如“双鱼”、“题红”两典的原意都形容书信传情,平安抵达对方手中,而作者却以“远”、“秋”二字平添了悲剧的韵味,颇有新意。
词中虽有典故,但却一样明白,“欲凭江水寄离愁,江已东流那肯更西流”两句,借鉴了白居易“欲寄两行迎尔泪,长江不肯向西流”和李后主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却如同已出,毫无牵强附会之感,很妥贴地体现了主人公的思想和情感。
参考资料:
1、 《唐宋词鉴赏辞典》(南宋·辽·金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年版,第140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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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醉酒后荡着小船,任流水引着轻舟飘向花草深处。现实世界的名利缠身,不能解脱,没有办法在这如花的仙境住下去。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烟水茫茫,笼罩在夕阳的余辉里。两岸重峦叠嶂,晚风吹来,落花如雨,竟然不记得来时走过的路了。
参考资料:
1、 俞朝刚 、 周航.全宋词精华 (二):辽宁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67页2、 陆林.宋词 白话解说: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2年:第99页醉漾(yàng)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尘缘:佛教名词。佛经中把色、声、香、味、触、法称作 “六尘”。以心攀缘六尘,遂被六尘牵累,故名。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乱红:落花。李贺《将进酒》:“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参考资料:
1、 俞朝刚 、 周航.全宋词精华 (二):辽宁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67页2、 陆林.宋词 白话解说: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2年:第99页此词上片写词人醉中想象自己泛舟进入桃花源,醒后因身受官府羁绊而抱恨,隐寓向往仙境而天涯无路的苦境;下片择取人世间的四种凄凉景象,来影射词人黯淡、感伤的心境。起笔寓情于景,境界清丽;接着忽而转折,情辞悲苦;过片承上深入,浑化无迹,景色惨淡;结末景语淡出,情辞凄楚。全词委曲含蓄,耐人寻味。
上片首二句确乎有似于《桃花源记》的开篇“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把读者带到一个优美的境界,这儿似乎是桃源的入口。人在醉乡,且是信流而行,这眼前一片春花烂漫的世界当是个偶然发现。又似乎是一个好梦:“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好事近·梦中作》)一种愉悦的心情也就见于如此平淡的语言之外。
同时而起的,却又有一阵深切的遗憾:“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尘缘”自是相对仙源灵境而言的。“名缰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水龙吟·小楼连远横空》),那“名缰利锁”,正是尘缘的具体内容之一。此处只说“尘缘相误”,隐去正意,便觉空灵蕴藉,正所谓“以不犯本位为高”(《艺概》卷四)。三、四句与前二句,一喜一慨,词情便摇曳生姿,使人为之情移。
下片一连四句写景,没有用力痕迹,俱属常语淡语之类。然而“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却钩勒出一幅“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满庭芳·山抹微云》)一样的“销魂”的黄昏景象。“千里”“茫茫”尤给人天涯之感。紧接一句“山无数”,与“烟水茫茫”呼应,构成“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境界,这就与上片“尘缘相误”二句有了内在的联络,过片而不断曲意。值此迷惘之际,忽然风起,出现“乱红如雨”的萧飒景象,原来是残春时节了。一句一景,蝉联而下,音节急促,恰状出人情之危苦。
合起来,这几句又造成一个山重水复、风起花落、春归酒醒、日暮途远的浑成完整的意境。如此常语淡语,使人“咀嚼无滓,久而知味”(《词源》卷下评秦词)。虽然没有明写欲归之字,而欲归之意在在皆是。结句却又出人意外地转折出欲归不得之意:“不记来时路。”只说“不记”,更为耐味。虽是轻描淡写,却使人感到其情蕴深沉,曲折地反映出备受压抑而不能自解的作者在梦破后无路可走的深深悲愁。
虽是写“桃源”,由于处境与胸次各异,秦词与陶诗风貌完全不同。“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陶澘笔下,处处流溢出一个精神上有所归宿的人的自得情怀;而“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的秦观笔下,却时时纠结着个缺少精神支柱的失意者的迷惘与悲哀。这首小令以轻柔优美的调子开端,“尘缘”句以后却急转直下,一转一深,不无危苦之辞,就很典型地反映了这种心境。它自然能在千百年里引起那为数不少的失意彷徨之士的感情共鸣。
这首词所反映的思想,是作者由于无端遭受打击,导致了他对现实的不满,并由此产生了对世外桃源的向往。但有的评论者认为句句都有暗寓,这只能是一种猜测。此词所表现出的那种迷离恍忽的境界,只是秦观在艺术上喜欢朦胧美的一种手法而已。
参考资料:
1、 成绶台,程序.《历代长江词曲赏析》:长江出版社,2009年:第5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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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雨收寒,斜照弄睛,春意空阔。长亭柳色才黄,远客一枝先折。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鸿,平沙消尽龙荒雪。犹记出关来,恰如今时节。
薄雨收敛寒气斜阳拨开天晴,天地间到处洋溢着春的气息。十里长亭路边的柳树已嫩黄,不知何人倚马折柳以送行?春天河水漫漫流淌烟霭漫空,映带着远天的几点归来的鸿雁,广阔的荒塞上春雪完全消融。还记得出关时也是这样情景。
将发。画楼芳酒,红泪清歌,顿成轻别。回首经年,杳杳音尘都绝。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新愁?芭蕉不展丁香结。枉望断天涯,两厌厌风月。
出发前你在画楼为我饯行时,你流着泪为我唱哀怨的歌声,没有想到竟然这样轻易离别。回首往事已经一年音信全无,你要知道我心里有多少新愁?就像芭蕉卷曲丁香打结重重。又是如同远隔天涯一样憔悴,两地苦相思空对风清和月明。
参考资料:
1、 林霄.《唐宋元明清名家词选》.贵阳:贵州民族出版社,2005:1212、 熊蓉,邓启铜.《宋词三百首》.南京:东南大学出版社,2010:1433、 艳齐.《唐诗·宋词·元曲三百首》.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1:1054、 王兆鹏,黄崇浩.《宋词三百首注评》.南京:凤凰出版社,2005:1255、 范晓燕.《宋词三百首赏译》.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5:1396、 李之亮.《白话宋词三百首》.长沙:岳麓书社,2004:2057、 李森.《精译赏析宋词三百首》.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291薄雨收寒,斜照弄睛,春意空阔。长亭柳色才黄,远客一枝先折。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鸿,平沙消尽龙荒雪。犹记出关来,恰如今时节。
薄雨:小雨。空阔:广阔。平沙:广袤的沙漠。龙荒:指塞外荒漠。古时沙漠中有地名曰“白龙堆”,故又称沙漠为龙沙或龙荒。出关:出塞。关,此指河北临城,古代为北去的关口之一。恰如:恰恰是。
将发。画楼芳酒,红泪清歌,顿成轻别。回首经年,杳(yǎo)杳(yǎo)音尘都绝。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新愁?芭蕉不展丁香结。枉望断天涯,两厌厌风月。
画楼:有彩绘装饰的华丽楼阁。芳酒:美酒。红泪:原指泣尽而继之以血。此处指和着胭脂的泪水。经年:经历很多岁月,形容时间很长。杳杳:形容遥远。音尘:音信,消息。方寸:喻心。丁香结:丁香的花蕾。唐、宋诗词中多用以喻愁思纠结。厌厌:通“恹恹”,忧愁苦闷的样子。风月:风和月,泛指景色。
参考资料:
1、 林霄.《唐宋元明清名家词选》.贵阳:贵州民族出版社,2005:1212、 熊蓉,邓启铜.《宋词三百首》.南京:东南大学出版社,2010:1433、 艳齐.《唐诗·宋词·元曲三百首》.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1:1054、 王兆鹏,黄崇浩.《宋词三百首注评》.南京:凤凰出版社,2005:1255、 范晓燕.《宋词三百首赏译》.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5:1396、 李之亮.《白话宋词三百首》.长沙:岳麓书社,2004:2057、 李森.《精译赏析宋词三百首》.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291这是一首伤别怀人之作。
上片写关外的初春景色。前三句写冬去春来的万物刚刚复苏,小雨收敛了寒气,斜阳逗弄着晚睛,春意盎然。“薄雨”、“斜照”表现出初春的暖意融融,一个“收”字、一个“弄”字精当巧妙地描绘出了日暮天晴之景,其中“弄”字则运用拟人的手法,把春景写活,更显得生动活泼。“薄雨”二句以薄雨、斜照之意象组合成一幅北国早春雨后斜阳、春意空阔之境,寒、空二字透露出词人冷落、孤寂的心情。“春意空阔”用字简洁,缔领下文的近景和远景描写。“长亭”以下几句具体描写关外的景色。柳色微黄,才露新芽。不知有哪一位送别的人,傍着马先将它攀折下来。古有折柳赠别之意,在这里表现出思归的人已经迫不及待的踏上归途了。在欲归未归之际,不禁遥想起,当初出关时也正是现在这个时候。烟雾艨胧,一片苍茫,在黄昏的暮色下,一群大雁正披着夕阳的余辉归来了。写雁寄情。雁归也象征着人的归心似箭。“烟横”三句承“春意空阔”而下,写词人远望暮霭烟云横空弥漫于长河水际,几点归鸦映带其间,更具象地展现出北国早春的荒野和苍茫,词人羁宦飘泊的寂寞感潜蕴于景中。“东风消尽龙沙雪”一句再次点明人所处的特殊的地域环境边塞,也交代了前文所见所感的动因。
下片是追忆当年出关之时的情景和抒发如今离愁的情怀。“将发”紧承“犹记”,引出当年饯别宴的场景。“画楼”三句写别时情态,而又透露出无限悔恨之情。酒楼里酒香扑鼻,喝着美酒,听着伊人唱着动听的歌曲为自己送行,就这样,轻易地离开了她。“轻”字着意表现出作者当年的年轻稚气。未曾尝过人间悲欢离合之苦,如今才深深地感悟到。尤其是一年又一年之后,音信踪迹全无更加深了这种悔恨。这两句语浅情深,道出别后相思与相思而不能得的凄苦。在思、悔、愁中不禁感叹,“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新愁”,这三句更进一步,继苦写愁,先以一个问句引出诗人别后之“愁”,继写雨后的芭蕉与丁香,明是写景,实是写情,以景衬情,绘出愁之深,愁之切。“新”字说明愁苦不断,双方的愁思伴随着时间愈结愈深,就像“芭蕉不展丁香结”一般。如何也解不开这思念与忧愁。最后两句直接抒情,表达作者的愁苦之境,只能独自在天涯望断愁肠,双方都对着风月伤神。下片开始四句紧承上阕结尾,回顾临别情事,虽一刹轻易别去,而往事历历,记忆犹新。中以“回首”二句略提别后景况,最足牵人情思。欲知三句所写新愁之状,“芭蕉”句乃取用李商隐《代赠》一首成句“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甚为自然合贴,且预示结尾二句意。结尾二句则绾合彼此双方,以见两情之未了。全词都笼罩着哀愁的气氛。
全词由写现在的归心似箭,到追忆过去的轻易离别,又回到眼前的思念苦痛,结构精巧,笔势连贯流畅,“愁情”贯穿于始终。
参考资料:
1、 程帆.《宋词三百首鉴赏辞典》.长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11:174-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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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杨巷陌秋风起,边城一片离索。马嘶渐远,人归甚处,戍楼吹角。情怀正恶,更衰草寒烟淡薄。似当时、将军部曲,迤逦度沙漠。
当秋风从种满杨柳的街巷刮起来时,这个边境的城市就愈加显出一片荒凉萧索的景象。我仿佛听见马匹嘶叫着逐渐远去,它载着旅人要到什么地方去呢,已经是傍晚时分,戍楼上正吹响呜呜的号角。我的心情恶劣极了,更何况眼前一片寒烟衰草,惨淡凄凉,就好像当年一位将军率领军队,在沙漠上曲折行进的情景。
追念西湖上,小舫携歌,晚花行乐。旧游在否?想如今、翠凋红落。漫写羊裙,等新雁来时系著。怕匆匆、不肯寄与误后约。
我于是深深地追忆起,在汴京西湖上,携带着歌伶乘坐船艇,在傍晚的花丛中游乐的美好时光当时一起游玩的朋友们还在不在呢,我可以想象那里也到了翠叶凋残,红花落尽的秋天了。我用一幅衣裙把此刻的心情随意题写下来,等到春天雁儿飞过时就系在它们身上。只怕它们行色匆匆,不肯替我寄去,结果耽误了日后的约会。
参考资料:
1、 刘斯奋译著,刘斯奋诗译宋四家词选 姜夔 张炎,广东教育出版社,2009.08,第58页绿杨巷陌秋风起,边城一片离索。马嘶渐远,人归甚处,戍(shù)楼吹角。情怀正恶,更衰草寒烟淡薄。似当时、将军部曲,迤(yǐ)逦(lǐ)度沙漠。
边城:南宋之淮北已被金占领,为敌境,此淮南则被视为边境。离索:破败萧索。戍楼:古代城墙上专用于警戒的建筑。部曲:古代军队编制单位。此处泛指部队。迤逦:连绵不断的样子。
追念西湖上,小舫(fǎng)携歌,晚花行乐。旧游在否?想如今、翠凋红落。漫写羊裙,等新雁来时系著。怕匆匆、不肯寄与误后约。
舫:船艇。翠凋红落:绿叶凋残,红花飘落。暗示时节已至秋天。羊裙:南朝宋人羊欣。比处代指赠予挚友的书信。后约:日后相聚的期约。
参考资料:
1、 刘斯奋译著,刘斯奋诗译宋四家词选 姜夔 张炎,广东教育出版社,2009.08,第58页这首词上片描写淮南边城合肥的荒凉萧索景象,下片在对昔日游冶生活的怀念中隐隐透露出一种“黍离”之悲。无限感慨,都在虚处。
上片描写边城合肥的萧条景象和自己触景而生的凄苦情怀。南宋时,淮南已是极边,作为边城重镇的合肥,由于经常遭受兵灾,已经失去了昔日的繁华。发端两句,概括写出合肥城的荒凉冷落。“合肥巷陌皆种柳”,词人将“绿杨巷陌”置于“秋风”“边城”的广阔背景中,以杨柳的依依多情反衬秋日边城的萧瑟无情。就更容易突现那“一片离索”。宋朝王之道《出合肥北门二首》描绘南宋初年合肥附近的残破景象是“断垣甃石新修垒,折戟埋沙旧战场。阛阓凋零煨烬里,春风生草没牛羊”。“一片离索”全属写实。然而,这两句还只是粗线条的勾勒,犹如一幅大型油画,人们首先看到的是画面的总体轮廓:萧索的边城街巷中,一片杨柳在秋风中袅舞;及至近处观察,读者仿佛进入了具体的画境,见到军马嘶鸣,行人匆匆,戍楼孤耸寒角悲吹。“马嘶”、“吹角”诉诸听觉,旅人、“戍楼”诉诸视觉;这些意象,或处于运动之中,或呈现为静态,在萧瑟的秋风中交织成一幅画面,调动起读者各种不同的感官,使之充分感受到边城遭受兵燹那种特有的凄凉气氛。接着,作者抛开对客观景物的描绘,将自己此时的心情用“情怀正恶”四字,沟通了与读者的联系,随即又在上述这幅画面上抹上“衰草寒烟”的浓重一笔,再着一“更”字,寓情思于景语中,于是,画面便在景情交融的高度上融为一体了。至此意犹未尽,歇拍二句再反实入虚,借助带有某种特殊格调的比喻,传写自己身临其境时的感觉:行经这座曾经繁华一时的名城,就好像当年随将军出塞的士兵,在荒无人迹的沙漠上艰难地跋涉,所感受到的是四处萧条,一片荒凉,让人难以忍受的无边无际的寂寞孤独。部曲,此泛指军队。迤逦,曲折连绵貌。这个比喻,为暗淡的画面注入了一定的时代特色,它启发当时的读者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靖康之变以来的种种往事,不禁兴起沉深的家国之恨,身世之愁。因而,这句比喻性联想所触发的沧桑之感,也就进一步深化和升华了画面的意境。
下片换头由“追念”二字引入回忆,思绪折转到过去,带起整个下片。碧水红荷,画船笙歌,往日西湖游乐的美好生活,令作者难以忘怀。淳熙十四、五年间,姜夔曾客居杭州,他在当时所写的一首《念奴娇》词中,曾以清新俊逸的笔调,倾吐过对于西湖荷花的深情:“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此时,肃杀的秋风已把南浦变成一片萧索,西湖荷花那幽幽的冷香可能也随着“水佩风裳”的凋零而消逝了吧?“旧游在否”一句设问,将词意稍稍振起,调节一下叙述的节奏。“想如今”句以揣测的语气写对西湖荷花的凋落的想象。前一句写人,后一句咏荷,而于咏荷中也暗寓着抚今追昔、人事已非的沧桑感。这两句与换头三句所描绘的画面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在时间上则是一个过渡,即由追念转到今天。如果说换头三句是通过对西湖的优美风光及游乐生活的描绘,反衬了淮南合肥的冷落,则此二句对于西湖萧条秋景的描写,乃是由于作者置身于淮南的现实环境,受到周围景物的触发,因“情怀正恶”而对西湖景物进行联想的结果,时空的穿插在这里得到了和谐的统一。作者愈是感到眼前环境的凄凉黯淡,对西湖旧游的怀念之情就愈加强烈。于是,以下几句,作者索性放笔直抒这种不能自己的感情。“漫写羊裙”,用王献之书羊欣白练裙的故事。《南史·羊欣传》载,南朝宋人羊欣,年少时即工于书法,很受王献之的钟爱。羊欣夏天穿新绢裙(古代男子也着裙)昼寝,王献之在他的新裙上挥笔题字,羊欣看到王献之的墨迹,把裙子珍藏起来。这里“羊裙”代指准备赠与伊人的字幅墨迹。作者想象着:要把表达他此刻心情的信笺系到雁足上,让他捎给心爱的情人。写到此处作者犹觉意思未尽,但是,姜夔却把鸿雁传书这个人们熟悉知的故事再翻进一层:只怕大雁行色匆匆,不肯替我带信,因而耽误了日后相见的约会。所以,“羊裙”只是空写,怀友之情也就始终无法开解,这就使读者对词人的寂寞处境和悲伤情怀更加同情。
这也是姜夔的一首自度曲。序中所说的“犯”调,就是使宫调相犯以增加乐曲的变化,类似西乐的转调。所谓“住字”,即“杀声”,指一曲中结尾之音。《凄凉犯》这个词调,是仙吕调犯商调,两调住字相同,所以可以相犯。关于它的声情,正像龙榆生所说:“在整个上片中没有一个平收的句子,把喷薄的语气,运用逼侧短促的入声韵尽情发泄。后片虽然用了两个平收的句子,把紧促的情感调节一下;到结尾再用一连七仄的拗句,显示生硬峭拔的情调。”(《词曲概论》)姜夔在行都(杭州)令国工吹奏此曲,谓“其韵极美”。曲调与词情契合,声情并茂具有一种独特的音乐美,体现了姜夔高度的音乐修养。
参考资料:
1、 《唐宋词鉴赏辞典》(南宋·辽·金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年版,第176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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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
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
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
枕中微湿,好似身处云峰之间;长江的波涛声像万壑松声一样,似乎就在我床底下轰响。
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
如果要看冲天巨浪拍起,只要一打开窗户,那汹涌奔腾的江水就会滚滚扑来。
参考资料:
1、 李梦生.宋诗三百首全解: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22-232、 黄瑞云.两宋诗三百首:中州古籍出版社,2004:23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hè)哀。
甘露:甘露寺,在江苏镇江北固山上。寺建于唐文宗大和年间,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重建。北固山下临长江,当时江阔十余里。相传建寺时露水适降,因而得名。松声万壑:形容长江的波涛声像万壑松声一样。壑,山沟。
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
银山拍天浪:形容波浪很大,像银山一样。
参考资料:
1、 李梦生.宋诗三百首全解: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22-232、 黄瑞云.两宋诗三百首:中州古籍出版社,2004:23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
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
此诗的艺术特色主要有三点:
一、内容丰厚,境界阔大。仅二十八个字的绝句,就写了枕、床、窗、山、峰、壑、江、浪、银、云气、松声等许多事物,从而扩大了诗歌的表现力。诗人身处斗室之中,想象飞越千里之外,从上到下,由近及远,描写夜幕下的群山万壑、千里大江,展现了辽阔渺远,壮丽迷人的江南夜色,笔法空灵,词意蕴藉。
二、以动写静,景中寓情。诗人创造了一种静谧的意境,却是用动的描写来取得这种效果的。流荡的“云气”,哀呜的“松声”,奔涌的大江,喧嚣的涛音,这些动的景物,给小诗注入了无限的生机,同时又通过动,更加突出地显示了大自然的宁静。诗中似无直接的抒情,但诗人热爱祖国河山、赞颂江南夜色的美好感情,却从有声有色、有动有静的景物描写中显现出来。曾公亮所处的北宋时代,党争激烈,阶级矛盾尖锐,在承平盛世的气象下,酝酿着深刻的社会危机。诗人对此不无隐忧。“万壑哀”“拍天浪”,正是一个清醒的政治家对时局深感不安的心理的曲折反映。
三、语言质朴、平中见奇。诗人很注重选词炼语,用了许多朴素无华的词语,如“千”“万”“大”“哀”“放入”等等,重笔虚写浩茫夜色中的壮伟奇观:气势磅礴的大江,“银山拍天”的浪涛。造境,于宏阔中出雄奇;抒情,在平淡中见深沉;具有强烈的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此诗一句一景,景中寓情,从小处着笔写出了长江的宏伟气势。
甘露寺在镇江北固山巅,濒临大江,因此这首诗着力描绘地势,在构思时,不用实笔,全通过想象,描绘出一幅空阔奇妙的江南夜色图,写出了江水的壮观和甘露寺的险要。首句写山峰的云气,次句写山谷的松声,末两句写长江的风采。一句诗一个画面,全诗浑成合美。诗中有画,景中有情。
写景诗,许多诗人往往爱从视觉落笔,如唐代诗人李白的:“危楼高百尺”(《夜宿山寺》),贾岛的“松下问童子”(《寻隐者不遇》)。曾公亮却避开这种传统的写法,另辟蹊径,独出机杼,从感受、听觉去写。诗题是“宿甘露僧舍”,所以围绕“宿”字展开。睡在寺里,房间中自然不可能有云雾,所谓“枕中云气”,当是长江水汽会在高处,令人觉得空气很湿,甚至枕中已经凝结了些许水珠。诗人躺在枕上,感受到枕中微湿,自然联想起长江之浩瀚,甚至误以为自己身处云峰之间。接着,诗人又写床底穿来的江水之声,那阵阵惊涛,仿佛狂风席卷山谷,招起无数苍松摇撼助威,其声壮烈奔腾之至。“枕中”“床底”,点明诗人已经就寝,紧扣诗题“宿”字。“万壑哀”,语出杜甫《诸将五首》之五:“巫峡清秋万壑哀”。曾公亮诗中的这一“哀”字,恰切地摹写了风吹松林所发出的低沉悲壮的声音。用“千”写“峰”,用“万”写“壑”,极尽形容,从纵向描写北固山奇险变幻、充满生机的景象。
这起二句是睡在床上的感受与幻想,是通过感官来证实它存在,虽然没有具体的肯定,逼真感很强,尽管北固山没有千山万壑存在。“云气”、“松声”,一在枕上,一在床下,都反映了江水之猛劲;而感觉到云气,凝听到松涛,也反映了诗人心底的宁静。这两句写近景,对仗工稳,用笔细腻,文字跌宕生姿。
三、四句写远景。诗人来到甘露寺原是为了住宿歇息的,可寺外千山万壑的松涛声和不尽江流的喧哗声,搅扰着他,辗转反侧,不能安眠。诗人情绪激动了,索性披衣起床,打开窗户,迎风伫立,凭栏远眺。天空没有月色星光,地上熄了万家灯火。周围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噬,看不见山,看不见树,也看不见远处的城廓。只有横躺在北固山下的长江,这条水的巨龙,力的怪神,在没日没夜、无休无止地掀起惊天的狂澜,发出动地的长吟,不甘沉默,永无睡意。诗人虽然看不清,但能想象出它那汹涌澎湃的壮阔气象。于是掉转诗笔,将描写对象由千峰、万壑转向长江、巨浪,开拓出一个奇丽广阔的新境界。
“银山拍天浪”是写得很精彩的景语,气势警拔,形象生动,层层修饰,词约义丰。“银山”从色、形、质等多方面地细致入微地刻画波涛的光彩、巨大以及沉重感。“拍天”则状波峰的突兀和高峻,使人感到惊心动魄,惶惶不安。不用“玉山”而写“银山”,用词是雕琢的。银是仅次于金的贵重金属,色白而灿烂。用鲜亮的词把平凡的波涛写得十分美好,格外显豁,寄寓着诗人高洁的情怀。
末句构思很奇特,仍用幻笔,不说开窗看如雪白浪,而说奔腾翻滚的长江被“放”进窗来,把长江的气势写透写活,作者眼前似乎看到浪花要扑进窗来的奇观,深深地被长江的伟观所震撼。“放入”,自然是长江先前想要入窗而不得,诗人到此刻才将它放了进来。原来所谓“枕中云气”,所谓“床底松声”,都是长江有意而为。长江想要冲进房间,好让诗人欣赏自己的奇伟,便先以枕云相示,后以骇浪相呼,不停地邀请着诗人,召唤着诗人,诗人便再也无心睡眠,欣然开窗,与长江陶醉在了一起。明明是诗人向往长江景色,到了诗人笔下,却成了长江招引着诗人去欣赏,通篇用反客为主而不露痕迹,前后呼应之间又只觉一气呵成,笔法高超。这一写作及炼字方法,与杜甫《绝句》“窗含西岭千秋雪”相仿,但杜诗写的是静态,曾诗写的是动态,更具魄力,只有稍后的王安石绝句“两山排闼送青来”可与媲美。
参考资料:
1、 缪钺 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71-722、 李梦生.宋诗三百首全解: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22-233、 吴洪荣,品读《宿甘露寺僧舍》[J],读与写(高中版),2008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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