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都后,诸公见追和赤壁词,用韵者凡六人,亦复重赋。
离骚痛饮,笑人生佳处,能消何物。夷甫当年成底事,空想岩岩玉壁。五亩苍烟,一丘寒玉,岁晚忧风雪。西州扶病,至今悲感前杰。
我梦卜筑萧闲,觉来岩桂,十里幽香发。块垒胸中冰与炭,一酌春风都灭。胜日神交,悠然得意,遗恨无毫发。古今同致,永和徒记年月。
还都后,诸公见追和赤壁词,用韵者凡六人,亦复重赋。
离骚痛饮,笑人生佳处,能消何物。夷甫当年成底事,空想岩岩玉壁。五亩苍烟,一丘寒玉,岁晚忧风雪。西州扶病,至今悲感前杰。
饮美酒,读《离骚》。堪笑人生在世,还有什么更令人得意的事呢?那西晋名士王衍,清雅直立,像玉壁一般,却只顾清谈,最后被敌人杀害,空余遗恨。我退隐的这一带地方,田园烟雾苍苍,山丘清寒碧碧,居住其中,闲适无比。可到了将近岁末的时候,我却还是忧风忧雪。我感慨地追忆那东晋的名臣谢安,虽壮志凌云,却被贬西州而病逝。
我梦卜筑萧闲,觉来岩桂,十里幽香发。块垒胸中冰与炭,一酌春风都灭。胜日神交,悠然得意,遗恨无毫发。古今同致,永和徒记年月。
我梦想着,建起我的萧闲堂别墅,岩桂的幽香香飘十里。胸中的种种不平之气,都随着一杯酒,无踪无迹。天睛日暖的日子里,和友人们相聚,悠然自得,意气风发,不再有一丝一毫的遗恨。当初东晋永和九年,王羲之,谢安他们曾在兰亭把酒吟诗,这种心情,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啊,王羲之又何必在《兰亭集序》中记什么“永和九年,岁在癸丑”呢?
参考资料:
1、 (宋)苏轼等著.豪放词 插图本:凤凰出版社,2012.12:第228页2、 高远主编.学生必背 唐宋词三百首:新疆人民出版社,2001.01:第288页还都后,诸公见追和赤壁词,用韵者凡六人,亦复重赋。
念奴娇:词牌名,又名《大江东去》《酹江月》《杏花天》等。双调,上片九句,押四仄韵,四十九字;下片十句,押四仄韵,五十一字,共一百字。追和赤壁词:即步韵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词。
离骚(sāo)痛饮,笑人生佳处,能消何物。夷(yí)甫(fǔ)当年成底事,空想岩岩玉壁。五亩(mǔ)苍烟,一丘寒玉,岁晚忧风雪。西州扶病,至今悲感前杰。
离骚痛饮,笑人生佳处,能消何物:人生佳处,但能读《离骚》饮酒,不需他物。《世说新语·任诞》:“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夷甫:即王衍,字夷甫。据《晋书·王衍传》中载,王衍虽位居宰辅却不论世事,唯雅咏玄虚。岩岩玉壁:东晋名士王衍,人称“岩岩清峙,壁立千仞”。五亩苍烟,一丘寒玉,岁晚忧风雪:词人借描绘岁寒翠竹以自比。寒玉:喻寒竹;风雪:喻忧患。西州扶病,至今悲感前杰:引谢安故事。谢安为东晋名臣,文武兼备,有天下之志,淝水大捷后乘胜追击,一度收复河南失地。然终因位高风大招人忌,被迫出镇广陵,不问朝政。太元十年,谢安扶病舆入西州,不久病逝。
我梦卜筑(zhù)萧闲,觉来岩桂,十里幽香发。块垒(lěi)胸中冰与炭,一酌(zhuó)春风都灭。胜日神交,悠然得意,遗恨无毫发。古今同致,永和徒记年月。
卜筑萧闲:词人在镇阳别墅筑有萧闲堂,故自号为萧闲老人。块磊:垒块,胸中不平的样子。冰与炭:冰炭一冷一热,不能同器,喻水火中骚乱不宁。神交:慕名而没见过面的交往。永和:晋穆帝司马聃的年号。江左诸人:指东晋谢安、王导诸人。
参考资料:
1、 (宋)苏轼等著.豪放词 插图本:凤凰出版社,2012.12:第228页2、 高远主编.学生必背 唐宋词三百首:新疆人民出版社,2001.01:第288页还都后,诸公见追和赤壁词,用韵者凡六人,亦复重赋。
离骚痛饮,笑人生佳处,能消何物。夷甫当年成底事,空想岩岩玉壁。五亩苍烟,一丘寒玉,岁晚忧风雪。西州扶病,至今悲感前杰。
我梦卜筑萧闲,觉来岩桂,十里幽香发。块垒胸中冰与炭,一酌春风都灭。胜日神交,悠然得意,遗恨无毫发。古今同致,永和徒记年月。
这首词的上片,间接表达了词人对现实的不满和对官场的厌倦,为下片抒发隐居避世的生活志趣作铺垫。开头三句,说人生最得意事,无如饮酒读《离骚》。“痛”字,“笑”字,相排而出,奠定了激越旷放的基本情调。“夷甫当年成底事,空想岩岩玉壁”与“西州扶病,至今悲感前杰”,词人引用王衍与谢安两个历史人物,表现了矛盾的心理情绪。他对王衍的回避现实祖尚浮虚有所不满,对谢安的赍志以殁深表同情和怨愤。但是谢安所以不能施展才识,乃时势所限,朝廷中的倾轧排挤,使他不得不激流勇退。词人徘徊在出世与人世、积极与消极的边缘,他选择的正是他所不满的人生道路。饮酒读《离骚》,是消化内心块垒的手段,而隐居避世,则是词人引领以望的平安归宿。“岁晚忧风雪”是词人有感于现实的忧患意识,这既是现实的折映,又有历史的借鉴。这种对家山的怀想,置于两个历史人物的中间,仿佛是压抑不住的潜意识,也正反映了词人徘徊歧路的精神状态。
下片正面抒写归隐之志和超脱之乐。换头借梦生发,一苇飞渡,由京都到镇阳别墅,也等于由现实到理想。桂花飘香,酒浇垒块,知己相聚,清谈赋诗,人生如此,可谓毫发无遗恨,这是作者所勾画的暮年行乐图。“块垒胸中冰与炭,一酌春风都灭”,这两句词说胸中杂有相矛盾的喜惧之情,不平之气,遇酒都归于消灭,无喜亦无忧。结句回到诸公相聚唱和的背景上来。胜日神交,古今同致,王羲之《兰亭集序》又何必记“永和九年,岁在癸丑”呢。
词的前、中、后三处,提及三个东晋名士,虽非咏史,却得园林借景之妙。词上下两片,情绪相逆相生。上片悲慨今古,郁怒清深;下片矫首遐观,入于旷达自适之境。其实胸中垒块并未浇灭,不过用理智的醉意暂时驱遣,强令忘却,故旷达中时露悲凉。
参考资料:
1、 夏承焘等著.宋词鉴赏辞典 下:上海辞典书出版社,2013.08:第2249-22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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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胥梦断人何处,听得莺啼红树。几点蔷薇香雨,寂寞闲庭户。
如同华胥一样理想的安乐和平之梦做完了,人在何地?只听得黄莺啼于红树。蔷薇露珠如香雨般滴下,寂寞地进入了闲空的庭院。
暖风不解留花住,片片着人无数。楼上望春归去,芳草迷归路。
温暖的春风不懂得留住花,却将它一片片地吹落到人们身上。楼上人远看着春天快要过去,满地长长的芳草迷了人眼看不见归路。
参考资料:
1、 朱靖华、饶学刚、王文龙、饶晓明.历代名家词新释辑评丛书苏轼词新释辑评.北京:中国书店出版社,2007年1月:185-186华胥(xū)梦断人何处,听得莺啼红树。几点蔷(qiáng)薇(wēi)香雨,寂寞闲庭户。
华胥:用以指理想的安乐和平之境,也作梦境的代称。红树:盛开红花之树。蔷薇:植物名。
暖风不解留花住,片片着人无数。楼上望春归去,芳草迷归路。
解:懂得。着:表示动作、状态的持续。
参考资料:
1、 朱靖华、饶学刚、王文龙、饶晓明.历代名家词新释辑评丛书苏轼词新释辑评.北京:中国书店出版社,2007年1月:185-186上片以神话之笔,写梦醒后词人在友人家所见之情景。“华胥梦断人何处”写醒景,理想安乐之境的梦做完了,主人不知何处去?“听得莺啼红树”写禽景,“莺啼”于“红树”。“几点蔷薇香雨”写物景,蔷薇露水如香雨点点滴下。“寂寞闲庭户”写院景,寂寞笼罩着空闲的庭院。四幅图景组缀,一“红”一“香”与“梦断”、“寂寞”对印,给读者以寂寞空旷之印象。
下片以象征的笔法,回忆着写春游中所见到的景象,回答上片所提出的问题。“暖风不解留花住,片片着人无数”,这两句截取典型的镜头来突出暖风“不解”无情,花“着人”有情,那人是无情还是有情?“楼上望春归去”为回答之笔,“楼上望春归去。”楼上人是有情的,望春也应该有情,回到青春时期,永葆春意。然而纵观眼前景色,现实是无情的。最后一句“芳草迷归路”为点题之笔,正如词人《常润道中,有怀钱塘,寄述古五首》其二所写:“草长江南莺乱飞,年年事事与心违。”尽管满目芳草,却不见归途。
全词运用神话、象征的笔法与写实结合,借景喻意,含蓄深隽。借回忆寒食节出游之笔,巧妙袒露了词人自己对官场、功名的残酷的现实不满。尽管“莺啼红树”,“蔷薇香雨”,到头来却是“寂寞闲庭户”。“望春归去”,却是“芳草迷归路”,确属一场华胥梦。
参考资料:
1、 朱靖华、饶学刚、王文龙、饶晓明.历代名家词新释辑评丛书苏轼词新释辑评.北京:中国书店出版社,2007年1月:185-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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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阁古《笑林》云:“晋元帝生子,宴百官、赐束帛,殷羡谢曰:‘臣等无功受赏。’帝曰:‘此事岂容卿有功乎!’同舍每以为笑。”余过吴兴,而李公择适生子,三日会客,求歌辞,乃为作此戏之,举座皆绝倒。
维熊佳梦,释氏老君亲抱送。壮气横秋,未满三朝已食牛。
犀钱玉果,利市平分沾四座。多谢无功,此事如何着得侬。
秘阁古《笑林》云:“晋元帝生子,宴百官、赐束帛,殷羡谢曰:‘臣等无功受赏。’帝曰:‘此事岂容卿有功乎!’同舍每以为笑。”余过吴兴,而李公择适生子,三日会客,求歌辞,乃为作此戏之,举座皆绝倒。
维熊佳梦,释氏老君亲抱送。壮气横秋,未满三朝已食牛。
占卜好梦是个熊,吉兆是生男,释氏道君都说是神佛抱送。小儿志气横亘秋空,未满三日,气势能食牛。
犀钱玉果,利市平分沾四座。多谢无功,此事如何着得侬。
洗儿钱,洗儿果,喜钱平分,宾客满座。多谢无功受赏,生儿之事如何依靠侬。
参考资料:
1、 曹济平编著.新编唐宋小令三百首:江苏古籍出版社,1995年09月:第491页秘阁古《笑林》云:“晋元帝生子,宴百“、赐束帛(bó),殷(yīn)羡谢曰:‘臣等无功受赏。’帝曰:‘此事岂容卿有功乎!’同舍每以为笑。”余过吴兴,而李公择适生子,三日会客,求歌辞,乃为作此戏之,举座皆绝倒。
李公择:李常,字公择,建昌(今江西南城)人,时任湖州太守。吴兴在今浙江吴兴县,属湖州管辖。
维熊佳梦,释(shì)氏老君亲抱送。壮气横秋,未满三朝已食牛。
维熊佳梦:此甩来指李公择得好梦生子。释氏:佛。释迦牟尼为佛教创始人,后称佛姓释迦氏,简称释氏。老君:指老子,道家创始人。民间有生子为神佛抱送的说法,这里是沿用。
犀(xī)钱玉果,利市平分沾四座。多谢无功,此事如何着得侬(nóng)。
犀钱玉果:此指为洗儿钱、洗儿果。宋时育子满月的习俗。利市:欢庆节日的喜钱,此指喜儿钱。侬:江苏浙江方言称你为“侬”。
参考资料:
1、 曹济平编著.新编唐宋小令三百首:江苏古籍出版社,1995年09月:第491页秘阁古《笑林》云:“晋元帝生子,宴百官、赐束帛,殷羡谢曰:‘臣等无功受赏。’帝曰:‘此事岂容卿有功乎!’同舍每以为笑。”余过吴兴,而李公择适生子,三日会客,求歌辞,乃为作此戏之,举座皆绝倒。
维熊佳梦,释氏老君亲抱送。壮气横秋,未满三朝已食牛。
犀钱玉果,利市平分沾四座。多谢无功,此事如何着得侬。
这首词是作者与老友应酬之作,有戏谑之意,但也能见出作者性格中开朗而诙谐的一面。
起首两句,化用杜甫《徐卿二子歌》中“徐卿二子生绝奇,感应吉梦相追随。孔子释氏亲抱送,并是天上麒麟儿”的诗句,但把杜诗“吉梦”字面的来历“维熊佳梦”四字,以“梦”字叶“送”字。这样原本烂熟的典故,却也锤炼得别有一番风味。三、四两句,以夸诞大言,善颂善祷。“气横秋”字面本于孔稚圭《北山移文》“霜气横秋”,结合杜甫《送韦十六评事充同谷郡防御判官》诗的“子虽躯干小,老气横九州”,而改用一“壮”字,切合小儿特点。第四句本出于《尸子》:“虎豹之驹,虽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气”。但这里主要仍然是翻用杜甫《徐卿二子歌》中“小儿五岁气食牛,满堂宾客皆回头”的句子。上片四句,大多是从杜诗中借来,但一经作者熔铸,语言更觉矫健挺拔。
下片第一、二两句“犀钱玉果,利市平分沾四座”描写的是古时“三朝洗儿”的热闹场面。三朝洗儿,古时习俗,富有人家,一般都要大会宾客,作汤饼之宴。席上散发喜钱喜果,叫作“利市”。喜钱用之于汤饼宴上者俗称“洗儿钱”。据说唐明皇曾赐给杨贵妃洗儿钱,又见于唐王建的《宫词》,可见这个习俗,由来已久了。三、四两句才转入调笑戏谑。题下作者自注引秘阁《笑林》说:“晋元帝生子,宴百官,赐束帛,殷羡谢曰:”臣等无功受赏。‘帝曰:“此事岂容卿有功乎!’同舍每以为笑。”作者把这个笑话,隐括成为“多谢无功,此事如何着得侬”,把晋元帝、殷羡两人的对话变成自己的独白,把第二人称的“卿”字换成第一人称的“侬”(我)字,意思是多谢,多谢,我是无功受赏了,这件事情,怎么可以该着我有功呢?语言幽默风趣,谑而不虐,结果此语一出“举坐皆绝倒”,确实不是作者在自我吹擂。在这篇作品中,虽然没有什么思想内容可言,但如果把眼光放在另外一个角度,看作者语言吐属的典雅得体,看他隐括前人诗句的技巧,是那么娴熟,老练,再看文字中所洋溢的欢乐气氛和作者自身开朗而诙谐的性格,岂不是一种精神享受。
参考资料:
1、 《唐宋词鉴赏辞典》(唐·五代·北宋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年版。725-72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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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晴风歇。一夜春威折。脉脉花疏天淡,云来去、数枝雪。
春寒凛冽,寒气已渐渐离去,傍晚时天晴雨住。几枝寒梅立在风中,浮云在天上来来去去,梅花白如胜雪。
胜绝。愁亦绝。此情谁共说。惟有两行低雁,知人倚、画楼月。
这景致真是绝美,人的愁情也无限。空对这如此的美景,我无比寂寞孤单,想倾诉心中的惆怅?只有那两行低飞的鸿雁,知道我独坐在高楼上,思念伊人。
参考资料:
1、 上彊邨民(编) 蔡义江(解) . 宋词三百首全解. 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8/11/1: 第198-199页2、 吕明涛,谷学彝编著 . 宋词三百首.北京 :中华书局,2009.7: 第200页晚晴风歇(xiē)。一夜春威折。脉(mò)脉花疏天淡,云来去、数枝雪。
春威:初春的寒威。俗谓“倒春寒”。脉脉:深含感情的样子。
胜绝。愁亦绝。此情谁共说。惟有两行低雁,知人倚、画楼月。
胜绝:景色极美,人也极愁苦。
参考资料:
1、 上彊邨民(编) 蔡义江(解) . 宋词三百首全解. 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8/11/1: 第198-199页2、 吕明涛,谷学彝编著 . 宋词三百首.北京 :中华书局,2009.7: 第200页这首词以“梅”为题,写出了怅惘孤寂的幽愁。上阕写景之胜,下阕写愁之绝。
起首二句先写天气转变之佳:傍晚,天晴了,风歇了,春寒料峭的威力,有所折损。用一“折”字,益见原来春寒之厉,此刻春暖之和。紧接“晚晴风歇”,展示了一幅用淡墨素彩勾画的绝妙画面。“脉脉”,是含情的样子。“花疏”,点出梅花之开。以“脉脉”加诸“花疏天淡”之上,就使人感到不仅那脉脉含情的梅花,就连安详淡远天空也仿佛在向人致意呢。“天淡”是静态,接“云来去”成为动态,更见“晚晴风歇”之后,气清云闲之美。“花疏”与“天淡”相谐,既描写了“天”之“淡”,所以末一句“数枝雪”,又形象地勾画了“梅”之“疏”。如此精心点笔,使景物生动地立于眼前,也就不是泛泛而说了。可见词人缀字的针线是十分细密的;而其妙处在天然浑成,能够运密入疏。
下阕“胜绝”是对上阕的概括。景物美极了,而“愁亦绝”。“绝”字重叠,就更突出了景物美人更愁这层意思。如果说原来春寒料峭,馀寒犹厉,景象的凄冷萧疏,与人物心情之暗淡愁苦是一致的话,那么,景物之极美,与人之极愁,情景就似乎很不相阔了。
其实这种“不一致”,正是词人匠心独运之所在。“写景与言情,非二事也”,以景色之优美,反衬人之孤寂,不一致中就有了一致,两个所指相反的“绝”字,在这里却表现了矛盾的统一。至于词中主人公景愈美而愁愈甚的原因,“此情谁共说”。无处诉说,这就衬出了悲愁的深度。结尾三句,又通过景物的映衬写出了人之情。雁有两行,反衬人之寂寞孤独;雁行之低,写鸿雁将要归宿,而所怀之人此时仍飘零异乡未归。唯有低飞之雁才能看见春夜倚楼之人。鸿雁可以传书,则此情可以托其诉说者,也只有这两行低雁了。下片所写之景,有雁,有楼,有月,从时间上来说,比上片已经迟了;但是,从境界上来说,与上片淡淡的云,疏疏的梅,恰好构成了一幅完整和谐的画面,与画楼中之人以及其孤寂独处的心情正复融为一体,从而把怀人的感情形象化了。越是写得含蓄委婉,就越使人感到其感情的深沉和执着。以淡景写浓愁,以良宵反衬孤寂无侣的惆怅,运密入疏,寓浓于淡,这种艺术手法是颇耐人寻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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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络横林,山沉远照,迤逦黄昏钟鼓。烛映帘栊,蛩催机杼,共苦清秋风露。不眠思妇,齐应和、几声砧杵。惊动天涯倦宦,骎骎岁华行暮。
烟雾笼罩树林斜阳落入远山,黄昏的钟鼓声断断续续传来。烛光映照窗户蟋蟀如催机杼,每个人都怨恨这清秋的风露。睡不着觉的那些可怜的思妇,在风声虫声中送来声声砧杵。这声音惊动了漂泊天涯的倦客,才发现又已到了岁暮时节。
当年酒狂自负,谓东君、以春相付。流浪征骖北道,客樯南浦,幽恨无人晤语。赖明月、曾知旧游处。好伴云来,还将梦去。
想当年我曾经以酒狂而自负,以为春神把三春的美景交付。想不到终年流浪奔波于北路,有时候也乘坐征船离开南浦,满腔的幽思也无人可以倾诉。依赖明月知道过去游冶去处,把她带到我这又送到她那。
参考资料:
1、 吕明涛,谷学彝编注.中华经典藏书 宋词三百首:中华书局,2012:152-1532、 李索主编.宋词三百首赏析:河北人民出版社,1995年:197-1993、 (清)上强村民编选.宋词三百首评注:齐鲁书社,1998:161-1624、 上疆村民编选.宋词三百首:图文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1:130烟络横林,山沉远照,迤(yǐ)逦(lǐ)黄昏钟鼓。烛映帘栊(lóng),蛩(qióng)催机杼(zhù),共苦清秋风露。不眠思妇,齐应和、几声砧(zhēn)杵。惊动天涯倦宦,骎(qīn)骎岁华行暮。
远照:落日余辉。迤逦:也作逦迤。本指山脉曲折连绵,此借指钟鼓声由远而近相继传来。帘栊:窗帘与窗牖。蛩催机杼:唐郑愔《秋闺》诗:“机杼夜蛩催。”蛩:蟋蟀,古幽州人称作“趋织”,又欲称“促织”。砧杵:砧音真,杵音础。捣衣石及棒槌。捣衣,以衣渍水,置砧石上,以杵击之,以拆洗寒衣也。天涯倦宦:倦于在异乡做官或求仕。骎骎:马疾奔貌,形容时光飞逝。
当年酒狂自负,谓东君、以春相付。流浪征骖(cān)北道,客樯(qiáng)南浦(pǔ),幽恨无人晤(wù)语。赖明月、曾知旧游处。好伴云来,还将梦去。
酒狂:《汉书·盖宽饶传》:盖自语曰:“我乃酒狂。”东君:“东君”为司春之神。骖:本指车前三或四匹驾马中辕马边上的马,此处代指马。征骖,远行的马。幽恨:深藏于心中的怨恨。晤语:对语。无人晤语:无人谈心抒怀。《诗经·陈风·东门之池》:“彼美淑姬,可与晤语。”将:带,送。
参考资料:
1、 吕明涛,谷学彝编注.中华经典藏书 宋词三百首:中华书局,2012:152-1532、 李索主编.宋词三百首赏析:河北人民出版社,1995年:197-1993、 (清)上强村民编选.宋词三百首评注:齐鲁书社,1998:161-1624、 上疆村民编选.宋词三百首:图文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1:130此篇写游宦羁旅、悲秋怀人的落寞情怀。这种题材,是柳永最擅胜场的。贺铸此词笔力道劲,挥洒自如,不让柳屯田专美于前。就章法而言,平铺直叙,犹见出柳永的影响。但柳词融情人景,在描画自然景物上落墨较多;贺铸则融景人情,笔锋主要围绕着情思盘旋,又有着自己的面目,不尽蹈袭前人。
“烟络横林,山沉远照,逦迤黄昏钟鼓。”起三句写旅途中黄昏时目之所接、耳之所闻:暮霭氤氲,萦绕着远处呈横向展延的林带;天边,落目的余晖渐渐消逝在蜿蜒起伏的群山中;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声报时的钟鼓,告诉旅人夜幕就要降临。词人笔下的旷野薄暮,境界开阔,气象苍茫,于壮美之中透出一缕悲凉,发端即精彩不凡,镇住了台角。
三句中,“络”、“沉”、“迤逦”等字锻炼甚工,是词眼所在。“烟络横林”,如作“烟锁横林”或“烟笼横林”,未始不佳,但“锁”字、“笼”字诗词中用得滥熟,不及“络”字生新。且“锁”、“笼”均为上声,音低而哑,而“络”为人声,短促有力。“烟”、“横”、“林”三字皆平,得一入声字介乎其间,便生脆响。若换用上声字,全句就软弱了。“山沉远照”,“沉”字本是寻常字面,但用在这里,却奇妙不可胜言。它,使连亘的山脉幻作了湖海波涛,固态呈现为流质;又赋虚形以实体,居然令那漫漶的夕曛也甸甸焉有了重量:其作用宛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至于“迤逦”,前人多用以形容山川的绵延不断,如三国魏吴质《答东阿王书》:“夫登东岳者,然后知众山之逦迤也。”唐韦应物《沣上西斋寄诸友》诗:“清川下逦迤。”词人巧借来描写钟鼓声由远及近的迢递而至,这就写出了时间推移的空间排列,使听觉感受外化为视觉形象。
“烛映帘栊,蛩催机杼,共苦清秋风露。”次三句仍叙眼前景、耳边声,不过又益以心中情,且场面有所转换——由旷野之外进入客舍之内,时间也顺序后移——此时已是夜静更深。蜡烛有芯,燃时滴泪;蛩即蟋蟀,秋寒则鸣。这两种意象,经过一代代诗人的反复吟咏,积淀了深重的“伤别”和“悲秋”的义蕴。“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这是杜牧《赠别》诗中的名句。“蟋蟀不离床,伴人愁夜长”,这是贺铸自己的新辞(《菩萨蛮·炉烟微度流苏帐》)。两句正好用来为此处一段文字作注。“共苦”者,非“烛”与“蛩”相与为苦,而是“烛”、“蛩”与我一道愁苦。词人心中自苦,故眼前烛影、耳边蛩鸣无一不苦也。
“不眠思妇,齐应和、几声砧杵。惊动天涯倦宦,驭骏岁华行暮。”烛影摇曳,蛩声颤抖,愁人已不能堪了,偏又“断续寒砧断续风”、“数声和月到帘栊”(李煜《捣练子令·深院静》),因思念征人而夜不成寐的闺妇们正在挥杵捣衣,准备捎给远方的夫婿——这直接包含着人类情感的声音,当然比黄昏钟鼓、暮夜虫鸣更加强烈地震撼了作者那一颗厌倦游宦生活的天涯浪子之心,使他格外思念或许此刻也在思念着他的那个“她”。可是,词人还不肯即时便将此意和盘托出,他蓦地一笔跳开,转从砧杵之为秋声这一侧面来写它对自己的震动:“啊,岁月如骏马奔驰,又是一年行将结束了!”
“当年酒狂自负,谓东君、以春相付。流浪征骖北道,客樯南浦。”岁月的流逝也就是生命的流逝,季节的秋天使词人痛楚地意识到了人生的秋天。过片后四句,即二句一挽,二句一跌,叙写青春幻想在生命历程中的破灭:年轻时尚气使酒,自视甚高,满以为司春之神“东君”会加意垂青,在自己的生活道路上洒下一片明媚的春光;没想到多年来仕途坎坷,沉沦下僚,竟被驱来遣去,南北奔波,无有宁日。词中“流浪”二句中省去了“长年来”、“不意”(不料)等字面。散文句法有“承前省略”、“探后省略”,此处则是诗词句法中的又一种特殊省略。这一省略造成了“流浪”二句的突如其来之势。如此不用虚字斡旋而径对上文作陡接急转之法,即词家所谓“空际转身”,非具大神力不能也(说见清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幽恨无人晤语。”青春消歇,事业蹉跎,词人自不免有英雄失路的深恨,欲向知己者诉说。然而冷驿长夜,形只影独,实无伴侣可慰寂寥。此句暗里反用《诗·陈风·东门之池》:“彼美淑姬,可与晤语。”几经腾挪之后,终于以极为含蓄的表达方式将自己因听思妇砧杵而触发的怀人情绪作了坦白。其所深切思念着的这位“淑姬”,真是“干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白居易《琵琶行》)。
“赖明月、曾知旧游处,好伴云来,还将梦去。”“彼美淑姬”既已逗出,就不需再忸怩作态了,于是词人乃放笔直抒那干山万水所阻隔不了的相思:幸有天边明月曾经窥见过我们欢会的秘密,它当然认识伊人的家了,那么,就请它陪伴着化作彩云的伊人飞到我的梦里来,而后再负责把她送回去吧。“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南朝宋谢庄《月赋》中传诵千古的名句,还不过是把“明月”作为一个被动、静止、纯客观的中介物,使两地相思之人从共仰其清辉中得到千里如晤的精神慰藉;词人却视“明月”为具备感情和主观行为能力的良媒,如唐传奇中的“红娘”、“昆仑奴”和“黄衫客”——天外奇想,诗中杰构,其艺术魅力似又在谢《赋》之上了。
张炎《词源》曰:“一曲之中,安能句句高妙?只要拍搭衬副得去,于好发挥笔力处,极要用工,不可轻易放过,读之使人击节可也。”此篇以景语起,以情语结,经意之笔即在这一头一尾。起三句以炼字胜,已自登高;末三句以炼意胜,更造其极。
全词用了不少对比手法,从时间方面看,当年与如今对比;从形象方面看,“狂生”与“倦宦”对比;从心情方面看,“自负”与“幽恨”对比。
此词以健笔写柔情,属辞峭拔,风格与一般婉约词的软语旖旎大异其趣。贺铸出身为一弓刀武侠,因此即便是写情词也不免时而露出几分英气。清陈廷焯评曰:“方回词,儿女、英雄兼而有之。”(《云韶集》)此篇又是典型的一例。
参考资料:
1、 贺新辉主编.全宋词鉴赏辞典 第四卷 :中国妇女出版社,2004:140-1422、 钟振振著.词苑猎奇: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8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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