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阴山万里沙。谁将绿鬓斗霜华。年来强半在天涯。
没有楚天千里清秋。没有执手相看泪眼。只有阴山,胡马难度的阴山。这里,猎猎的风,将你的寸寸青丝吹成缕缕白发。岁岁年年,你望见的是连绵千万里的黄沙,人在天涯。
魂梦不离金屈戌,画图亲展玉鸦叉。生怜瘦减一分花。
魂牵梦绕中,你将她翩翩的像打开。一遍遍回想,她的温柔她的笑。直到地老天荒,直到那些离别和失望的伤痛,已发不出声音来了。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性德著;邢学波笺注,纳兰词笺注全编,天津人民出版社,2013.10,第220页2、 纳兰性德 子艮.纳兰词剪碎一地的残香与叹息:万卷出版,2012:70万里阴山万里沙。谁将绿鬓(bìn)斗霜华。年来强半在天涯。
浣溪沙:本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一作《浣溪纱》,又名《浣沙溪》、《小庭花》等。双调四十二字,平韵。阴山:今河套以北,大漠以南诸山的统称。绿鬓:谓乌黑发亮的头发。古人常借绿、翠等形容头发的颜色。斗,斗取,即对着。霜花,谓白发。强半:大半、过半。
魂梦不离金屈戌(xū),画图亲展玉鸦叉。生怜瘦减一分花。
金屈戌:屈戌,门窗上的环钮、搭扣。此谓金饰(即铜制)脚屈戌,代指梦中思念的家园。玉鸦叉:即玉丫叉。丫叉,本为树枝分叉之处,后泛指交叉形象的首饰。这里谓“玉鸦叉”是借指闺里人之容貌。生怜:谓看着画图上她那消瘦的身影而生起怜惜之情。生怜,可怜。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性德著;邢学波笺注,纳兰词笺注全编,天津人民出版社,2013.10,第220页2、 纳兰性德 子艮.纳兰词剪碎一地的残香与叹息:万卷出版,2012:70这是一首边塞行吟咏叹的词,表达了词人在荒凉的异地对人生的哀怜,也透露出纳兰性德自身对于官场的厌倦。这出使的几个月,纳兰性德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天之涯度过了,面对着连绵的阴山与漫天的黄沙,满头青丝怎能不迅速花白。于是睡梦之中不免魂飞故里,重又看到了家中金碧辉煌的屈戍。恍惚中,头戴玉鸦叉的妻子在缓缓地展开画轴(或许那上面正画着她日夜所思之人),那花容似乎因思念瘦损了很多,令人油然生出怜惜之情。
词中第一句中“阴山”一方面是实指,即是如今也能一睹的阴山,但古代诗词中经常使用这一形象,它已经形成了深刻的文化内涵。如南北朝著名民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苍穹,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又如唐代诗人王昌龄的“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它是汉胡分别的地理标志,中原与蛮荒的分野处,文明与野蛮的交汇点,也因此,在这儿的读书人,尤其是汉文化影响下的读书人,都会有一种极强烈的失落感,无端而起怅惘,这是一种丧失归属感的表现。这是纳兰性德每次出使途中所写词中典型的心理。
上片写现实边塞之景,下片写梦中家居之景。阅读这首词时,纳兰的情之真、意之切如在目前。边塞诗词属于古代诗词的一个支流,边愁主题则属于悲一类,纳兰性德这首边塞行吟咏叹的《浣溪沙》,也属于这类。 [4] 词通过刻画“北风”“晚烟”“戌垒”“斜日”等边塞之景,将塞外的荒凉和词人内心的凄怆合二为一,凄凉中透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和今古之悲。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性德著;聂小晴,青豆主编,一生最爱纳兰词 最全集 超值白金版,中国华侨出版社,2011.09,第124页2、 徐燕婷 朱慧国.纳兰词评注:上海三联书店,2014-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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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春憔悴留春住,那禁半霎催归雨。深巷卖樱桃,雨余红更娇。
为了留住将逝的春天憔悴不已,黄昏,雨来催归黄昏的时候,深巷中卖着的樱桃,在雨后显得更加娇艳。
黄昏清泪阁,忍便花飘泊。消得一声莺,东风三月情。
含着眼泪,独自看着那落花飘飘。忽闻一声清脆莺啼自东风中传来,思绪又触摸到三月所留在心底的那一枚温暖的印记。
参考资料:
1、 闵泽平编著,纳兰词全集 汇编汇评汇校,崇文书局,2012.03,第72页为春憔悴留春住,那禁半霎(shà)催归雨。深巷卖樱桃,雨余(yú)红更娇。
半霎:极短的时间。雨余:雨后。
黄昏清泪阁(gé),忍便花飘泊。消(xiāo)得一声莺(yīng),东风三月情。
阁:含着。消得:禁受得。三月情:此处或谓暮春之伤情,或别有隐情,所指未详。
参考资料:
1、 闵泽平编著,纳兰词全集 汇编汇评汇校,崇文书局,2012.03,第72页这是一首伤春伤怀之作。
该词上阕,词人描写眼前所见之景,意境凄凉。通过对面前的景物如雨后的樱桃、东风中的莺啼等的描写,生动形象地表达了词人内心的伤感以及对故人的怀念与深情。词首句起势不凡,为全篇定下了留春不住而辗转憔悴的情感基调。起首二句营造了一种与欧阳修《蝶恋花》“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相类似的氛围和心境:同样的雨横风狂,催送着残春。
下阕,词人由怜惜转为伤怀。 “黄昏清泪阁,忍便花飘泊”是倒装句。词人实在不忍香到春天的花瓣都飘零凋落了,夕阳黄昏之中,他只得泪眼盈盈。而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声黄莺的啼叫顺着东风飘忽而至,唤起了词人对二月阳春的深情。末句, “消得一声莺.东风三月情”。“消得”本来是经受得住,这里谓无法经受,因为这一声莺啼。唤出了“东风三月情”:此处“三月情”应指惜春之情,但此词似含有一段隐情,表面上是欲留春住,其实是想留人,想留而不能留,或才是诗人的心痛处。
全词表达了词人伤春感怀之情,该词延续了词人一贯的悲愁之风,这种不事雕琢的凄凉愁苦之情最能触动人心。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性德著;梦远主编,纳兰词全解 超值彩图白金版,中国华侨出版社,2013.11,第10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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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暖雨初收,落尽繁花小院幽。摘得一双花豆子,低头,说著分携泪暗流。
雨刚刚晴,远处升起暖暖雾气。幽静的小园里繁花落尽。 伸手轻轻摘下一双花豆,低下头,想起了我们生死相隔,不由泪流满面。
人去似春休,卮酒曾将酹石尤。别自有人桃叶渡,扁舟,一种烟波各自愁。
人离开了就像这过去的春天容颜不再,繁华易失。拿着酒临溪伤神。就算是有人面桃花,一叶扁舟,也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容若著;聂小睛编.纳兰词:中国华侨出版社,2014.02:第221-222页烟暖雨初收,落尽繁花小院幽。摘得一双红豆子,低头,说著分携(xié)泪暗流。
红豆子:即相思树所结之子。果实成荚,微扁,子大如豌豆,色鲜红或半红半黑。古人以此作为爱情或相思的象征。
人去似春休,卮(zhī)酒曾将酹(lèi)石尤。别自有人桃叶渡,扁舟,一种烟波各自愁。
卮酒:古代盛酒的器皿。酹:指将酒倒在地上,表示祭奠或立誓。石尤:石尤风,即逆风或顶头风。桃叶渡:渡口名。地在江苏省南京市秦淮河畔,因晋王献之于此歌烦其妾桃叶而得名。后人以此代指情人分别之地,或分别之意。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容若著;聂小睛编.纳兰词:中国华侨出版社,2014.02:第221-222页这又是一首抒写离愁别绪的词作。“烟暖雨初收,落尽繁花小院幽”,首句描写了刚下过雨后的小院情景。风雨初晴,小院中落花满地,显得十分幽静。正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在这种幽静的意境中,可以看到分别在即的两人相对无语泪满眶的景象。
“摘得一双红豆子,低头,说著分携泪暗流”,爱人采下两颗红豆,低头和词人说着分别的话语,说着说着,不禁泪流满面。“红豆”,古人常用其象征爱情或相思,唐代诗人王维就曾以红豆为意象,写出了脍炙人口的《相思》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石尤”是纳兰引用到的典故。纳兰用到这个典故,是说女主人公希望能够效仿石尤氏,化作大风阻止爱人远行。但是天不遂人愿,女主人公的愿望终究破灭,爱人最终乘船离去,分开的两人只能独自品尝自己的忧愁。
全词的上片追忆往昔,下片则描写别后幽情。“人去似春休,卮酒曾将酹石尤”,爱人离开之后,好像连春天也被他带走了,以酒践行时甚至祈祷船在行驶时能够遇上顶头风。
淡淡的白描,平实如话,真实地传递出女主人公在爱人即将远行时内心中所表露出的愁苦之情,读后别有一番韵昧。
参考资料:
1、 闵泽平编著.纳兰词全集 汇编汇评汇校:崇文书局,2012.03:第18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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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当年在曲折的回廊深处,我再一次与你相逢。你抹掉泪水,颤抖着依偎在我怀里。分别之后,你我承受着相同的凄凉痛楚。每逢月圆,便因不能团圆而倍感伤心。
半生已分孤眠过,山枕檀痕涴。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
分别后只觉得半生孤苦,枕上早已是泪痕点点。回忆起你最让我心动的一刻,是你那堪称第一的绘有折枝图样的彩色的罗裙。
参考资料:
1、 赵明华著.纳兰词典评:黑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2010.12:第164页2、 (清)纳兰性德著.纳兰词笺注全编.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3.10:163、 孟斜阳著.忆来何事最销魂 纳兰容若的词与情:新华出版社,2012.05:第32页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匀泪:拭泪。全句指在情人的怀中颤抖着搽拭眼泪。不胜清怨:指难以忍受的凄清幽怨。不胜:承受不了。清怨:凄清幽怨。
半生已分(fèn)孤眠过,山枕檀(tán)痕涴(wò)。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
分:料想。山枕:枕头。两端凸起中间低凹的山形枕头。檀痕:浅红色的泪痕。是说沾上胭脂的泪痕。涴:浸渍、染上。枕头上浸渍了粉红色的泪痕。销魂:极度的愁苦或欢乐。折枝:中国花卉画技法,即不画全株,只画连枝折下的部分。花样:供仿制的式样。罗裙:丝罗织成的裙子,多泛指妇女衣裙。
参考资料:
1、 赵明华著.纳兰词典评:黑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2010.12:第164页2、 (清)纳兰性德著.纳兰词笺注全编.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3.10:163、 孟斜阳著.忆来何事最销魂 纳兰容若的词与情:新华出版社,2012.05:第32页由于作者的气质与秉性使然,所以即使内容为艳情,词作也往往会呈现出迥异的风格。早期花间词不仅内容空虚、意境贫乏,而且多追求辞藻的雕琢与色彩的艳丽,虽然词人多为男子,但他们写出来的文字却带着极浓重的脂粉气;纳兰的这一首《虞美人》虽然也写男女幽会,却在暖昧、风流之外多了几分清朗与凉薄。
发端二句“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很明显出自于李煜在《菩萨蛮》中的“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一句。小周后背着姐姐与后主在画堂南畔幽会,见面便相依相偎在一起,紧张、激动、兴奋之余难免娇躯微颤;纳兰词中的女子与情郎私会于“曲阑深处”,见面也拭泪啼哭。但是细细品味,后主所用的“颤”字更多展现的是小周后的娇态万种、俏皮可人,而纳兰这一“颤”字,写出的更多是女子的朋情之深、悲戚之深,同用一字而欲表之情相异,不可谓不妙。
曲阑深处终于见到恋人,二人相偎而颤,四目相对竟不得“执手相看泪眼”,但接下来纳兰笔锋一转,这一幕原来只是回忆中的景象,现实中两个人早已“凄凉”作别,只能在月夜中彼此思念,忍受难耐的凄清与幽怨。夜里孤枕难眠,只能暗自垂泪,忆往昔最令人销魂心荡的,莫属相伴之时,以折枝之法,依娇花之姿容,画罗裙之情事。
这首词以白描的手法再现夫妻重聚时的情景,字句间一片春光凄凉。从词意上看,这首词是词人回忆与妻子相恋的情景,通篇皆作追忆的口吻。
上片布景,展现相见之时及别离之后的情景。“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别后的凄凉,最难以忍受的是月明之夜的清冷相思。读来令人摇心动魄。虽并非初次,却仍然有点紧张。暗地里,偷偷匀拭着眼泪,心潮激荡。回想起别后,两处相思,一样凄切悲凉。
“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词意陡转,道破这原是记忆中的美妙而已,现在已是别后凄凉。凄清幽怨到让人不堪承受。
下片说情,剖示当下的心境。“半生已分孤眠过”,紧承词意,将失意一倾到底,用词精美婉约,凄怆词意并未因而消减,依然辛酸入骨。结句处的“折枝花样画罗裙”,借物映人,含蓄委婉。
布景与说情,尽管皆记忆中事,但其注重于捕捉当时的感觉和印象,却令得已经过去的景和情,鲜明生动地浮现目前。
与很多花间词相比,李煜的艳词大多做到了艳而不俗,能将男女偷情幽会之词写得生动而不放荡。纳兰的这一首《虞美人》又在李煜之上。
这首词首尾两句都是追忆,首句写相会之景,尾句借物映人,中间皆作情语,如此有情有景有物,又有尽而不尽之意,于凄凉清怨的氛围中叹流水落花易逝,孤清岁月无情,真是含婉动人,情真意切。
参考资料:
1、 张远编著.纳兰词全解: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5.08:第17-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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阑风伏雨催寒食,樱桃一夜花狼藉。刚与病相宜,锁窗薰绣衣。
风吹不停,浓云阴沉,雨时断时续,寒食节马上要来临了。昨夜风将樱桃吹得凌乱不堪。雨天阴冷潮湿,我也小病刚好,是该用炉子烘烤衣物了。
画眉烦女伴,央及流莺唤。半晌试开奁,娇多直自嫌。
我想去唤女伴麻烦她来替我画眉,但又懒得动身,多么希望黄莺给捎个信儿。迟疑半晌才打开梳妆盒,镜中的容貌虽然娇艳,但还是嫌自己不够美丽。
参考资料:
1、 纳兰性德.《山有扶疏编,一生最爱纳兰词 辛苦最怜天上月》:天津教育出版社,2012.08:第11页2、 纳兰性德.《墨香斋译评,纳兰词 双色插图版》:中国纺织出版社,2015.10:第65页阑(lán)风伏雨催寒食,樱桃一夜花狼藉。刚与病相宜,锁窗薰(xūn)绣衣。
阑风伏雨:指风雨不止。寒食:寒食节。旧俗在清明节前一日或二日,当此节日,禁火三天,食冷食。狠藉:指樱桃花败落。锁窗:雕刻有花纹图案的窗子。薰绣衣:用香料薰华丽的衣物。
画眉烦女伴,央及流莺唤。半晌试开奁(lián),娇多直自嫌。
央及:请求、恳求。流莺:啼莺,以其啼鸣婉转,故云。半响:许久、好久。奁:女子梳妆用的镜匣,泛指精巧的小匣子。自嫌:自己对自己不满。
参考资料:
1、 纳兰性德.《山有扶疏编,一生最爱纳兰词 辛苦最怜天上月》:天津教育出版社,2012.08:第11页2、 纳兰性德.《墨香斋译评,纳兰词 双色插图版》:中国纺织出版社,2015.10:第65页词的上片写由狼藉满地的樱桃花牵惹出思妇的一腔春愁。一阵阵的风雨将寒食节催来了,春天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窗外的樱桃花昨天还开得明媚娇艳,一夜风雨便将花儿吹打得散乱满地。由狼藉的樱桃花,她想到了自己美好的青春年华,这飘零的春花“刚与病相宜”,恰好同自己多愁多病的身体一。多病而又寂寞无聊,更加思念远方的丈夫。怎样也排遣不了这种思绪,只好关起窗户“薰绣衣”。“琐窗薰绣衣”句将闺中女子孤单寂寞、百无聊赖的心理状态表现得凄婉、含蓄,耐人寻味。
下片写这位少妇越是思念丈夫,越耐不住这种寂寥,强打精神为自己梳妆打扮。“画眉烦女伴”,她又想起了丈夫在家时闺房中的乐趣,可现在为她画眉的人远游他乡,她只得“烦女伴”了。“画眉”典出“张敞匦眉”。女伴不在身边,她又得央求侍女莺儿去请她来。紧接着,诗人用“半饷试开奁”这个极细微的动作描写,把人物的复杂心理表现得逼真而细腻。女伴来了,她多么急切地想把自己打扮得姣好动人,可又害怕镜中现出的自已是憔悴多愁的姿容,所以踌蹰半晌,才试着打开镜匣。没想到镜中人是那样柔弱娇美,她不免暗中欣喜,可是立即想到丈夫不在身边,为谁梳妆呢!于是更觉尢聊,连自己也嫌她“娇多”了。刚才的兴致一下被扫尽,心又冷下来了。
参考资料:
1、 纳兰性德.《墨香斋译评,纳兰词 双色插图版》:中国纺织出版社,2015.10:第6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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