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珠帘初卷处,人倚阑干,被酒刚微醉。翠叶阑零秋自语,晓风吹堕横塘路。
词客看花心意苦,坠粉零香,果是谁相误。三十六陂飞细雨,明朝颜色难如故。
记得珠帘初卷处,人倚阑干,被酒刚微醉。翠叶飘零秋自语,晓风吹堕横塘路。
记得当时珠帘刚刚卷起,自己独自倚靠着栏干,昏昏沉沉已有几分醉意。荷叶飘零沙沙乱响仿佛悲惨地自言自语,无情的晓风把它们吹落在横塘路上。
词客看花心意苦,坠粉零香,果是谁相误。三十六陂飞细雨,明朝颜色难如故。
词客看花心中愁苦不已,荷花坠落香气飘零,究竟是谁把荷花弄得这样凄惨。处处池塘飘洒着细雨,明朝荷花的颜色啊将难恢复旧日容颜!
参考资料:
1、 北京师联教育科学研究所编. 古典诗歌基本解读 古诗观止 20 清诗词观止 (下册)[M].北京:人民武警出版社, 2002,74.2、 陈永正选注. 岭南历代词选[M]. 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 ,2009,237-238.3、 郭彦全编著. 历代词今译[M].北京 :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626,记得珠帘初卷处,人倚阑(lán)干,被()bèi酒刚微醉。翠叶阑零秋自语,晓风吹堕(duò)横塘路。
蝶恋花:词牌名,原唐教坊曲名。因梁简文帝乐府“翻阶蛱蝶恋花情”为名,又名《黄金缕》《鹊踏枝》《风栖梧》《卷珠帘》《一箩金》等。其词牌始于宋,双片共六十字,前后片各四仄韵,多以抒写缠绵悱恻或抒写心中忧愁的情感。被酒:犹言中酒、醉酒。翠叶:指荷叶。横塘路:地名,在苏州。
词客看花心意苦,坠粉零香,果是谁相误。三十六陂(bēi)飞细雨,明朝颜色难如故。
坠粉:指荷花零落。三十六陂:极言水塘之多。
参考资料:
1、 北京师联教育科学研究所编. 古典诗歌基本解读 古诗观止 20 清诗词观止 (下册)[M].北京:人民武警出版社, 2002,74.2、 陈永正选注. 岭南历代词选[M]. 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 ,2009,237-238.3、 郭彦全编著. 历代词今译[M].北京 :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626,记得珠帘初卷处,人倚阑干,被酒刚微醉。翠叶飘零秋自语,晓风吹堕横塘路。
词客看花心意苦,坠粉零香,果是谁相误。三十六陂飞细雨,明朝颜色难如故。
这是一首咏怀之作。此词上片写词人百无聊赖,以酒浇愁的情景,并移情于物,抒写变法失败后自己的艰难处境和落寞情怀;下片由写景转入抒情,直抒词人“心意苦”,以及对变法失败之因的深刻反思,并表示词人对前途的担忧。全词多用比兴,意丰境幽,非一般悲秋词可同日而语。全篇由“心意苦”三字辐射开去,上片侧重摹景,下片侧重抒情,虚实相映,含蓄婉转,读之令人凄然不欢。
上片由描述入手,其景中已见凄苦之状。“ 记得珠帘初卷处,人倚阑干,被酒刚微醉。”珠帘初卷,中酒微醉之人倚阑凭眺。“记得”二字表明情景已往而今犹记。“初卷”与下文“晓风”,点明时间。人则是微醉依阑之态。这里时地空、人景情俱到,极概括,又极蕴致。
开篇既已露出了伤感,接下去又继之以纯乎写景之句:“翠叶飘零秋自语,晓风吹坠横塘路。”此景由“人倚阑干”而来,是为目之所见,而所见则是一片残荷败叶,那荷叶飘零了,被晓风吹坠塘边路上,沙沙作响,仿佛是在诉说着秋来的飘零之苦。“横塘路”, 用事而不露痕迹,寓含了失欢失意等等难以名状的苦情。因为那里洒满了落叶,美人难以重到,则失落、孤寂、幽独之感便自然含在景中了。
下片“词客看花心意苦”,承上启下,直写情怀。“词客”回应上片之倚阑人。“心意苦”是为点睛处,说明全篇皆在抒此难言之苦情,而此情已于上片言落叶中隐约可见,但意犹未尽,情犹未了,故此句明点,并转入深层刻画。“坠粉零香,果是谁相误”?这里由幕叶写到残花。词客面对残花败绩,生出“谁相误”之联想,是人误花期,抑或是花期误人。如此惊人之谜,不了之思,便将词客心意之苦合盘托出了。
接下去更转进一层,以虚笔出之:“三十六陂飞细雨,明朝颜色难如故。”再借典映托,由此及彼,推想明朝处处荷塘,处处细雨,处处凋零。“ 颜色难如故”,道出了惜花怜花怨花等等百般凄苦之情。这是推出一笔去写,借虚拟之景收煞,将“苦”字续足,极富悠然不尽的情味,发人联想,启人美感。
美人香草用以托寄,这是古典诗词里的常法。此篇托脉之意惟一“苦”字,至于所苦者何,作者并未明指,但其所勾画之苦况苦境苦情,则是充满了感人的艺术魅力,极含蓄,极朦胧,耐人寻味,读者可自行联想与补足了。
参考资料:
1、 贺新辉主编. 清词鉴赏辞典 图文修订版[M]. 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6,1159-1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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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林木古兴嗟,燕语斜阳立浅沙。
休说旧时王与谢,寻常百姓亦无家。
春归林木古兴嗟,燕语斜阳立浅沙。
春归林木反倒令人兴叹,夕阳燕语呢喃飞落水边。
休说旧时王与谢,寻常百姓亦无家。
不要说旧时王谢高堂华屋,就是那些寻常人家也找不见。
参考资料:
1、 程芳银著.清诗撷英.北京:中国工人出版社,2001.05. :512、 刘琦,郭长海,吕树坤译注.清诗三百首译析.长春市:吉林文史出版社,2005.01:34春归林木古兴嗟(jiē),燕语斜阳立浅沙。
春归林木:春天飞回来,归住树林之木。
休说旧时王与谢,寻常百姓亦无家。
休说:别说,不用说。王谢:东晋王导、谢安等家族,显贵无比,居建康(今南京)乌衣巷。寻常:平常。
参考资料:
1、 程芳银著.清诗撷英.北京:中国工人出版社,2001.05. :512、 刘琦,郭长海,吕树坤译注.清诗三百首译析.长春市:吉林文史出版社,2005.01:34春归林木古兴嗟,燕语斜阳立浅沙。
休说旧时王与谢,寻常百姓亦无家。
春天到了,燕子归来,它一向习惯于在人家筑巢而居,不料这时却找不到筑巢的地方。它无可奈何地站立在沙滩之上,面对斜阳,呢喃自语:古人曾为春燕归于林木而嗟叹,以为这是乱世之象,如今乱世又来了。过去王、谢两家衰败了,他们堂前的燕子仍可前去筑巢,虽然他们的乌衣旧宅已变成普通百姓的家;而在现实中,别说那些世家古族都丧失了家宅,连普通的百姓也家毁宅焚,华屋、蓬户,皆归于一尽,燕子不往林中筑巢,又该去何处呢?
“春归林木古兴嗟,燕语斜阳立浅沙。”这两句写燕子归来而无宅可巢。上句的“春归林木”,表明燕子无处安身,只好栖息于林木,而古人为此而兴叹,他们兴叹的原因是感慨世道的衰微,连燕子都无处安身,更不要说人了。下句写无家可归的燕子的可怜,它们立于浅沙之上,面对斜阳,抒发感慨。燕子立斜阳而语,显然是对现实的不满,对现实的哀怨。这时代真是衰微啊,连筑巢之宅都找不到了。
“休说旧时王与谢,寻常百姓亦无家。”这两句反用唐代诗人刘禹锡的诗意,当年刘禹锡所感叹的是,那些显赫一时的王公贵族不知何处去,他们的雕梁画栋成了废墟,代之而起的是寻常百姓,平民小屋。而如今呢?其情形比那时更加凄惨,那寻常百姓的家业并非世外桃源,在战火纷飞中,旧时王谢固然是灰飞烟灭,而寻常百姓亦遭到侵略者的灭顶之灾,他们无家可归,流离失所,更不要说归来的燕子无宅可巢了。“无家”二字,点名了燕子们“春归林木”的原因,也是当时赤地千里,人民流离失所惨象的高度概括。
参考资料:
1、 朱枝富编著.咏物抒怀.石家庄市: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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榛荆满眼山城路,征鸿不为愁人住。何处鸿长安,湿云吹雨寒。
偏僻之地,荆棘丛生,满眼荒芜,让人心生苍凉。南飞的征雁,亦不会因时常触动人的思乡愁怀而停歇。眺望远方,视线落处,凉云冷雨,故园遥不可及,更在远方的远方。
丝丝心欲碎,应鸿悲秋泪。泪向客中多,归时又奈何。
愁思缕缕,心欲碎。清泪,似鸿为悲秋而洒。人在他乡,更让人泪流不止。然而,即使返家之时又能怎么样呢。
参考资料:
1、 汪政,陈如江编注.谁念西风独自凉 纳兰词:山东文艺出版社,2014.08:第22页2、 (清)纳兰性德著.墨香斋译评,纳兰词 双色插图版:中国纺织出版社,2015.10:第58页榛(zhēn)荆(jīng)满眼山城路,征鸿不为愁人住。何处是长安,湿云吹雨寒。
榛荆:荆棘。征鸿:即征雁。多指秋天南飞的大雁。住:停歇。长安:借指北京。湿云:谓湿度大的云。
丝丝心欲碎,应是悲秋泪。泪向客中多,归时又奈何。
丝丝:谓细雨如丝。
参考资料:
1、 汪政,陈如江编注.谁念西风独自凉 纳兰词:山东文艺出版社,2014.08:第22页2、 (清)纳兰性德著.墨香斋译评,纳兰词 双色插图版:中国纺织出版社,2015.10:第58页上片开篇便展现出一派荒芜之境,容若于孤城之外,万山丛中立马远眺,湿云吹雨,暮霭沉沉,不见乡关。“榛荆满眼山城路”说的是行役途中所见,山城遥遥.满眼荒芜颓败之景,荆棘一样的植物在这城边的行军道上显得格外刺眼。忽然从远天传来断断续续的几声嘶哑的雁鸣,在丝丝雨声中.它们只顾前进,倏忽间就飞向远方去了,像那断雁前来,却不为愁人暂住片刻,那为何还有“鸿雁传书”的古语。上片集中了山城、荆棘、征鸿、湿云、冷雨这些意象,极力渲染出旅人的苦闷,想必不过是自己一厢愁情,更无处安放罢了。前路未知,雨还是丝丝缕缕,越加觉得寒冷,但归处又在哪里。
下片抒情,悲秋更兼乡愁,承转启合中纳兰表现出不凡的功力,把上片末句中“寒雨”与自己的心绪结合起来,自然道出“丝丝心欲碎,应是悲秋泪”的妙喻。俗话说:“睹物恩人”。出门在外的行役之人、游客浪子,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感都包含着由此触发的对遥远故乡的眺望,对温馨家庭的憧憬。纳兰此处也是如此,看到那断雁远征,奔赴远地而不知暂住。寒雨丝丝,想来自然成了悲秋之泪,凡所苦役沿途所遇景物,都被蒙上了一层浅浅诗意的惆怅。想到此处,不觉黯然泪下,发出“泪向客中多,归时又奈何”之叹。容若的抒情,是层层递进而又曲折婉转,最后也没有直说更深的愁是什么,留给了读者无限的想象。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容若著.聂小晴,泉凌波编,纳兰容若词传 超值全彩白金版:中国华侨出版社,2015.05:第29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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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年来观瀑屡矣,至峡江寺而意难决舍,则飞泉一亭为之也。
凡人之情,其目悦,其体不适,势不能久留。天台之瀑,离寺百步,雁宕瀑旁无寺。他若匡庐,若罗浮,若青田之石门,瀑未尝不奇,而游者皆暴日中,踞危崖,不得从容以观,如倾盖交,虽欢易别。
惟粤东峡山,高不过里许,而磴级纡曲,古松张覆,骄阳不炙。过石桥,有三奇树鼎足立,忽至半空,凝结为一。凡树皆根合而枝分,此独根分而枝合,奇已。
登山大半,飞瀑雷震,从空而下。瀑旁有室,即飞泉亭也。纵横丈馀,八窗明净,闭窗瀑闻,开窗瀑至。人可坐可卧,可箕踞,可偃仰,可放笔研,可瀹茗置饮,以人之逸,待水之劳,取九天银河,置几席间作玩。当时建此亭者,其仙乎!
僧澄波善弈,余命霞裳与之对枰。于是水声、棋声、松声、鸟声,参错并奏。顷之,又有曳杖声从云中来者,则老僧怀远抱诗集尺许,来索余序。于是吟咏之声又复大作。天籁人籁,合同而化。不图观瀑之娱,一至于斯,亭之功大矣!
坐久,日落,不得已下山,宿带玉堂。正对南山,云树蓊郁,中隔长江,风帆往来,妙无一人肯泊岸来此寺者。僧告余曰:“峡江寺俗名飞来寺。”余笑曰:“寺何能飞?惟他日余之魂梦或飞来耳!”僧曰:“无征不信。公爱之,何不记之!”余曰:“诺。”已遂述数行,一以自存,一以与僧。
余年来观瀑屡矣,至峡江寺而意难决舍,则飞泉一亭为之也。
我近年来观看瀑布很多次,到峡江寺心里很难舍弃它,就是飞泉亭造成的。
决舍:丢开、离别。
凡人之情,其目悦,其体不适,势不能久留。天台之瀑,离寺百步,雁宕瀑旁无寺。他若匡庐,若罗浮,若青田之石门,瀑未尝不奇,而游者皆暴日中,踞危崖,不得从容以观,如倾盖交,虽欢易别。
凡是人之常情,眼睛觉得悦目,而身体觉得不舒服,势必不能长久地停留。天台山的瀑布,距离寺庙有一百步左右;雁宕山的瀑布旁没有寺庙;其他的如庐山(的瀑布),如罗浮山(的瀑布),如浙江青田县石门山(的瀑布),瀑布不是不奇特,可是游览者都在日中暴晒,蹲坐在危崖之上,不能悠闲地观看,就好像路上认识的朋友,虽然(在一起)很快乐(但也)容易分别。
惟粤东峡山,高不过里许,而磴级纡曲,古松张覆,骄阳不炙。过石桥,有三奇树鼎足立,忽至半空,凝结为一。凡树皆根合而枝分,此独根分而枝合,奇已。
只有广东东部的峡山,高不过一里多的(距离),但石砌的台阶曲折而上,古松张开树盖遮蔽,(即使)火热的太阳也不觉得晒。经过石桥,有三棵奇特的树,(它们的根)像一座鼎的三条腿一样分别立着,到了半空中三棵树忽然就长在了一起。凡是树都是根合在一起而枝叶分叉,惟独这三棵树根部分开而枝叶汇合在一起,真是奇怪了!
登山大半,飞瀑雷震,从空而下。瀑旁有室,即飞泉亭也。纵横丈馀,八窗明净,闭窗瀑闻,开窗瀑至。人可坐可卧,可箕踞,可偃仰,可放笔研,可瀹茗置饮,以人之逸,待水之劳,取九天银河,置几席间作玩。当时建此亭者,其仙乎!
登山走过的一半路,飞泻的瀑布像打雷似的轰鸣,从空中一泻而下。瀑布旁有间屋子,是飞泉亭。长宽有一丈多(的距离),八扇窗户明亮干净。关上窗户瀑布声响可以听得见,打开窗户瀑布就看到了。人们(在亭中)可以坐,可以躺卧,可以伸开两腿坐着,可以仰面朝天躺着,可以放笔墨纸砚,可以煮好茶放在亭中饮用。以人的安逸,对待水的劳碌,把瀑布取来放在桌案几席上玩弄。当年建造这个亭子的人大概是个仙人吧!
僧澄波善弈,余命霞裳与之对枰。于是水声、棋声、松声、鸟声,参错并奏。顷之,又有曳杖声从云中来者,则老僧怀远抱诗集尺许,来索余序。于是吟咏之声又复大作。天籁人籁,合同而化。不图观瀑之娱,一至于斯,亭之功大矣!
澄波法师擅长下棋,我让学生霞裳和他对弈,于是流水声,棋子声,松涛声,鸟鸣声,参差交错一起响起。不一会儿,又有拐杖拄地的声音从山中传来,这是怀远老法师,抱着一尺来厚的诗集,来求我作序。于是吟诗的声音,又再次响亮地响起。自然的声音和人的声音,融合在了一起。没想到观赏瀑布而享受到的乐趣,竟到了这种境界!飞泉亭的功劳可真是大了。
坐久,日落,不得已下山,宿带玉堂。正对南山,云树蓊郁,中隔长江,风帆往来,妙无一人肯泊岸来此寺者。僧告余曰:“峡江寺俗名飞来寺。”余笑曰:“寺何能飞?惟他日余之魂梦或飞来耳!”僧曰:“无征不信。公爱之,何不记之!”余曰:“诺。”已遂述数行,一以自存,一以与僧。
坐的时间长了,太阳下山了,(我也)不得不下山去了。在带玉堂宿歇,(带玉堂)正好面对着南山。云雾中树木郁郁葱葱,(南山与带玉堂)中间隔着北江,(江上)航船来来往往,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把船停泊靠岸来这个寺庙之中。僧人们告诉我说:“峡江寺俗称飞来寺。”我笑着说:“寺庙怎么能飞!只有哪一天我的灵魂梦境,也许会飞来吧。”僧人们说:“没有凭证就不能使人相信。您(既然)喜爱这座寺,为什么不把他记载下来呢?”我说:“好吧。”已经写完了几行,一份用以自己保存,一份用以交给僧人们。
余年来观瀑屡(lǚ)矣,至峡江寺而意难决舍,则飞泉一亭为之也。
决舍:丢开、离别。
凡人之情,其目悦,其体不适,势不能久留。天台之瀑,离寺百步,雁宕(dàng)瀑旁无寺。他若匡(kuāng)庐,若罗浮,若青田之石门,瀑未尝不奇,而游者皆暴日中,踞(jù)危崖,不得从容以观,如倾盖交,虽欢易别。
匡庐:即庐山,又名匡山,在今江西省九江市南。山多巉岩峭壁、飞泉怪树。著名的瀑布有开先寺瀑等。罗浮:山名,在广东博罗县境内东江之滨,相传罗山自古有之,浮山由海浮来,与罗山并体,故名。山有朱明、桃源等十八洞天,白水漓、水帘洞等九百多处飞瀑幽泉。倾盖交:盖指车盖。谓路上碰到,停车共语,车盖接近。常指初交相得,一见如故。邹阳《狱中上书》:“谚云: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惟粤(yuè)东峡山,高不过里许,而磴(dèng)级纡曲,古松张覆,骄阳不炙(zhì)。过石桥,有三奇树鼎足立,忽至半空,凝结为一。凡树皆根合而枝分,此独根分而枝合,奇已。
登山大半,飞瀑雷震,从空而下。瀑旁有室,即飞泉亭也。纵横丈馀(yú),八窗明净,闭窗瀑闻,开窗瀑至。人可坐可卧,可箕踞(jù),可偃(yǎn)仰,可放笔研,可瀹(yuè)茗(míng)置饮,以人之逸,待水之劳,取九天银河,置几席间作玩。当时建此亭者,其仙乎!
箕踞:两腿伸直岔开,形如簸箕。古人正规场合盘腿而坐,箕踞是很随便的姿式。瀹茗:烹茶。九天银河:指瀑布。语本李白《望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僧澄波善弈(yì),余命霞裳与之对枰。于是水声、棋声、松声、鸟声,参错并奏。顷之,又有曳(yè)杖声从云中来者,则老僧怀远抱诗集尺许,来索(suǒ)余序。于是吟咏之声又复大作。天籁(lài)人籁,合同而化。不图观瀑之娱,一至于斯,亭之功大矣!
天籁人籁:天籁指自然界的音响;人籁本为古代竹制乐器,后泛指人所发出的声音。语出《庄子齐物论》:“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坐久,日落,不得已下山,宿带玉堂。正对南山,云树蓊郁,中隔长江,风帆往来,妙无一人肯泊岸来此寺者。僧告余曰:“峡江寺俗名飞来寺。”余笑曰:“寺何能飞?惟他日余之魂梦或飞来耳!”僧曰:“无征不信。公爱之,何不记之!”余曰:“诺。”已遂述数行,一以自存,一以与僧。
无征不信:语出《礼记》:“无征不信,不信民不从。”征,同“证”,证明。偃:仰卧。已:语气助词,表示确定无疑的语气。磴:石头台阶。纡曲:弯曲。张覆:张开树盖遮蔽。纵横: 指长宽。
余年来观瀑屡矣,至峡江寺而意难决舍,则飞泉一亭为之也。
凡人之情,其目悦,其体不适,势不能久留。天台之瀑,离寺百步,雁宕瀑旁无寺。他若匡庐,若罗浮,若青田之石门,瀑未尝不奇,而游者皆暴日中,踞危崖,不得从容以观,如倾盖交,虽欢易别。
惟粤东峡山,高不过里许,而磴级纡曲,古松张覆,骄阳不炙。过石桥,有三奇树鼎足立,忽至半空,凝结为一。凡树皆根合而枝分,此独根分而枝合,奇已。
登山大半,飞瀑雷震,从空而下。瀑旁有室,即飞泉亭也。纵横丈馀,八窗明净,闭窗瀑闻,开窗瀑至。人可坐可卧,可箕踞,可偃仰,可放笔研,可瀹茗置饮,以人之逸,待水之劳,取九天银河,置几席间作玩。当时建此亭者,其仙乎!
僧澄波善弈,余命霞裳与之对枰。于是水声、棋声、松声、鸟声,参错并奏。顷之,又有曳杖声从云中来者,则老僧怀远抱诗集尺许,来索余序。于是吟咏之声又复大作。天籁人籁,合同而化。不图观瀑之娱,一至于斯,亭之功大矣!
坐久,日落,不得已下山,宿带玉堂。正对南山,云树蓊郁,中隔长江,风帆往来,妙无一人肯泊岸来此寺者。僧告余曰:“峡江寺俗名飞来寺。”余笑曰:“寺何能飞?惟他日余之魂梦或飞来耳!”僧曰:“无征不信。公爱之,何不记之!”余曰:“诺。”已遂述数行,一以自存,一以与僧。
文章作于乾隆四十九年(1784),时袁枚往广东肇庆探望弟弟袁树,途经峡江寺。
峡江寺在广东清远县城北中宿峡后峡山上,建于南朝梁武帝时,初名正德寺。又传轩辕黄帝二庶子太禺与仲阳化为神人,将安徽舒城上元延祚寺在一个风雨之夜飞携此处,故又名飞来寺。寺后有飞泉亭。亭临水崖,疏槛面江,众木蓊郁,游人稀少。
游记最忌平均用笔,拉杂而书,犹如流水帐、日程表、好的游记善于发掘景色独特之处,从主观上去认识与适应客观世界,使读者相会于心。峡山飞泉,正如袁枚文中所说,没有什么奇特,难与天台、雁荡瀑布比肩。但袁枚通过自己的感受,从“游趣”出发,挖掘平淡中的奇异,舍瀑布而记亭,逐一展示亭的好处:先写亭能遮阴,得从客观瀑;接写亭的环境,以景物衬托亭的幽雅;再写亭子本身,“闭窗瀑闻,开窗瀑至”,可自由自在地在亭内休憩赏玩,从而又引出在亭内下棋、吟诗之悠闲容与。这样,全文通灵活透,完美地把风景的秀丽与游人的心理结合消融在一起。宣扬了以逸待劳,以旁观的态度欣赏风云变幻,而又愿把自己与天地同化的思想,有丰富的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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