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冷蘅芜,却望姗姗,是耶非耶?怅兰膏渍粉,尚留犀合;金泥蹙绣,空掩蝉纱。影弱难持,缘深暂隔,只当离愁滞海涯。归来也,趁星前月底,魂在梨花。
蘅芜香渐渐消散的烟气里,隐约看到你的身影,亦真亦幻。,梳妆盒里仍有你未用尽的胭脂,你的首饰与衣衫美丽依旧,看着这些我不禁怅惘良久。留不住你的身影,我们只能分别在两个世界,不,还是把我们的永诀当作远隔天涯海角的思念吧。梨花在星月清辉之下的秀美模样,仿如你魂魄归来。
鸾胶纵续琵琶。问可及、当年萼绿华。但无端摧折,恶经风浪;不如零落,判委尘沙。最忆相看,娇讹道字,手剪银灯自泼茶。令已矣,便帐中重见,那似伊家。
即便我还可以续弦,但谁又及得上你?可恨命运无端将你从我身边夺去:我最常想起你陪我读书的时候,你为我亲剪灯花,和我赌赛书中的掌故,那是何等的欢乐。幸福一去不返,纵然我隔着纱帐看到你缥缈魂魄的影子,但那毕竟不是真实的!
参考资料:
1、 《经典读库》编委会编著.人间最美纳兰词精选:江苏美术出版社,2013.11:第32页2、 (德)纳兰性德著;苏缨,毛晓雯注译.纳兰词全译 清初第一词的最完整译注: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10:第212页梦冷蘅(héng)芜(wú),却望姗(shān)姗,是耶非耶?怅兰膏渍粉,尚留犀合;金泥蹙(cù)绣,空掩蝉纱。影弱难持,缘深暂隔,只当离愁滞海涯。归来也,趁星前月底,魂在梨花。
蘅芜:香草名。姗姗:形容女子步伐小,步履缓而从容。兰膏:一种用来滋润头发的发油。渍粉:残存的香粉。犀合:用犀牛角制成的小盒子,用来装小的饰物。金泥:用金屑来装饰的工艺品。蹙绣:即蹙金,一种绣花方式,用金线绣出皱缩成线纹的花,华丽而美观。蝉纱:即蝉翼纱,轻薄如蝉翼,故名。
鸾(luán)胶纵续琵琶。问可及、当年萼(è)绿华。但无端摧折,恶经风浪;不如零落,判委尘沙。最忆相看,娇讹(é)道字,手剪银灯自泼茶。令已矣,便帐中重见,那似伊家。
鸾胶:传说中的两海异胶,可以接续断掉的弓弦,后用来比喻续娶后妻。萼绿华:传说中的女仙,本名罗郁,自言为九嶷山中的得道女子,此处代指亡妻。判:请愿。
参考资料:
1、 《经典读库》编委会编著.人间最美纳兰词精选:江苏美术出版社,2013.11:第32页2、 (德)纳兰性德著;苏缨,毛晓雯注译.纳兰词全译 清初第一词的最完整译注: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10:第212页这是一首悼亡词。上阕首三句,词人引汉武帝为李夫人招魂的典故,写自己在梦中与亡妻相会时忽然醒来,似真似幻,有种恍惚的错觉。接着,“怅兰膏渍粉,尚留犀合;金泥蹙绣,空掩蝉纱”四句,词人回看房中妻子lEt日之物,睹物思人,感慨物是人非,不觉黯然神伤。 “影弱难持,缘深暂隔,只当离愁滞海涯”三句,词人发出深切的悲叹,但爱妻既已死别,纵使词人悲恸欲绝,高呼“归来也”,也无法唤回爱妻芳魂,星前月底,梨花树下,只有词人独自伫立惘然。
下阕首三句,词人抒写了在爱妻逝去后,自己奉父母之命续娶官氏的感受。纳兰心念亡妻,虽续弦,却与官氏不甚和睦,所以更加追思已逝的爱妻。 “但无端摧折,恶经风浪;不如零落,判委尘沙”四句,词情凄绝,如泣如诉,仿佛词人将满心悲戚之感和盘托出。再想起当年爱妻念书读错了字,被自己指出后就赌气泼茶,以及晚上亲手修剪灯芯的情状,那份亲昵、爱恋再也掩藏不住。但纵使情深似海,如今爱人逝去已成定局,词人无力回天,往事也已成空,即使帐中有一佳人,但此佳人也并不似亡妻,词人也就再无可以爱恋的人了。
全词情味极佳,词人将自己绵密、深沉、复杂的情感付诸于笔端,丝丝入扣,婉转低回,真挚感人,读来荡气回肠。
参考资料:
1、 《经典读库》编委会编著.人间最美纳兰词精选:江苏美术出版社,2013.11:第3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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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兰成看老去。为怕多情,不作怜花句。阁泪倚花愁不语,暗香飘尽知何处。
岁月无情,秋风萧索,我渐渐老去了。为了不让人家说我多情自恋,我不再写凄切苦楚的句子来感叹人生。只能含着眼泪倚着花儿,满怀的愁绪不知该向谁诉说,只有任其随着阵阵的暗香幽幽然飘去,该往何处停呢?
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
又来到旧时的小路,明月泻下一地的清辉,袖口的残香已经散去,回首往事,此时的心比秋天的莲子还要苦百倍。别再说什么生生世世住在花里面,要知道,爱惜花的人走了,花就再也无人照管。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容若著,聂小睛编.纳兰词:中国华侨出版社,2014.02:第247页2、 万震球著.毛泽东诗词讲义:湖南人民出版社,2013.07:第322页3、 (清)纳兰性德著.一片幽情冷处浓:纳兰词: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11:第57页4、 玲珑心编著.最美最美的古典诗词:中国画报出版社,2013.05:第418页萧瑟(sè)兰成看老去。为怕多情,不作怜花句。阁(gé)泪倚花愁不语,暗香飘尽知何处。
蝶恋花:词牌名,又名“一箩金”、“黄金缕”、“卷珠帘”、“风栖梧”等,其名取自南北朝简文帝萧纲“翻阶蛱蝶恋花情”的诗句。《蝶恋花》属中调,共六十字,分上下两阕,每阕四句,各押四仄韵。萧瑟:寂寞凄凉。兰成:北周庾信之小字。此处词人借指自己。看:料想。阁泪:含着眼泪。
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
秋莲:荷花,因于秋季结莲,故称。生生:世世,一代又一代。无主:无人照管。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容若著,聂小睛编.纳兰词:中国华侨出版社,2014.02:第247页2、 万震球著.毛泽东诗词讲义:湖南人民出版社,2013.07:第322页3、 (清)纳兰性德著.一片幽情冷处浓:纳兰词: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11:第57页4、 玲珑心编著.最美最美的古典诗词:中国画报出版社,2013.05:第418页这首词的上片描写老去的境况,下片叙述故地重游重到感受。全词意境幽美,语气凄清,表达词人对昔日爱人的思念之情。
上片写今,为布景。开头以“萧瑟兰成看老去,为怕多情,不作怜花句。”三句叙事。起句词人以北周文学家庾信白喻,而以“萧瑟”、 “老去”形容。其实词人去世时才三十岁,还正当壮年,此前何能“老去”?只是因为心情凄凉,看上去像老了。“看老去”三字耐人寻味。“看老去”者,实未老去而将要老去,即《九张机》中“可怜未老头先白”意也。仅仅一个“看”字,心碎之状便已活现,且为全篇奠定“凄淡无聊”(谭献语)之基调。因为看上去老态龙钟,所以不敢自作多情,写一些怜花惜玉的艳词了。“怕多情”并不是不多情,“不作怜花句”也不是不愿作而是不敢作。这种心态是迫于外部压力造成的,难免内心痛苦。二句描写生动,空灵含蓄。上片五句,一句一转,但流贯如珠,“势纵语咽”,足以当之。
下片抒写旧地重游的感喟。“重到旧时明月路”,换头处由写今转为忆昔,承接自然。
“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这便是词人深切的感受。月亮,依然如故;路,也没有改变,但过去同游的恋人已不知去向,这形成了对照。她只留下“袖口香寒”,即携手同游时留给词人的印象。人去香在,又形成一个对照。最后用“秋莲”之苦作比,真实形象。结尾“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二句表现了词人在命运面前一筹莫展,只能发出阵阵的叹息。
词人在该词里旧地重游,自比庾信,想起昔日和爱人把臂同游花间的情景,借此表达对情人的思念之情。“阁泪倚花愁不语,暗香飘尽知何处”,“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这些词句,语气幽咽凄清,让人备感哀怨苦闷。同时,全词用词精巧,意境幽美。
参考资料:
1、 马大勇编著.纳兰性德:中华书局出版社,2010.03:第46页2、 毕桂发主编.毛泽东评点历代名家词赏析:中央文献出版社,2006年05月第1版:第1009-1010页3、 钱仲联主编.爱情词与散曲鉴赏辞典:湖南教育出版社,1992.09:第1080页4、 (清)纳兰性德著,田萍注解.纳兰词全集鉴赏:中国画报出版社,2013.04:第63页5、 小桥流水著.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 纳兰词经典鉴赏:中国画报出版社,2013.05:第64-6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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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风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
心如死灰,除了蓄发之外,已经与僧人无异。只因生离死别,在那似风相识的孤灯之下,愁情萦怀,梦不能醒。
摇落后,清吹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叶,乍闻风定又钟声,薄福荐倾城。
花朵凋零之后,即使清风再怎么吹拂,也将无动于衷。雨声淅沥,落叶飘零于金井,忽然间听到风停后传来的一阵钟声,自己福分太浅,纵有如花美眷、可意情人,却也常在生离死别中。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性德著 聂小晴注译.纳兰词全编笺注.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3.08:188-1892、 纳兰容若著;聂小晴编.纯美阅读 纳兰词.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4.02:181-182页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qíng),情在不能醒。
孤檠:即孤灯。
摇落后,清吹那堪听。淅沥(lì)暗飘金井叶,乍闻风定又钟声,薄福荐倾城。
摇落:凋残,零落。清吹:清风,此指秋风。金井:井栏上有雕饰之井。薄福:词人自谓。荐:进献、送上。倾城:指貌美的女子,这里代指卢氏。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性德著 聂小晴注译.纳兰词全编笺注.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3.08:188-1892、 纳兰容若著;聂小晴编.纯美阅读 纳兰词.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4.02:181-182页这是一首悼亡词,从“风雨消磨生死别”句来看,其伤悼之意已明。其所谓“有感”,便是这天上人间生死之别的不能忘情;可见纳兰与卢氏夫妻情爱之深笃,亦可见纳兰于爱情的真纯诚挚。
“心灰尽、有发未全僧。”纳兰此刻的心情也是如此,虽然蓄发,内心却如灰烬一般,毫无生气,对红尘不再眷恋了,如同僧人一般只不过是等着死去,消磨时光罢了。既然是这样的生活状态,下一句“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也便在情理之中了。
纳兰在最后感慨“薄福荐倾城”,纳兰福薄无法消受上天赐予的礼物,只能在失去之后独自叹息。
纳兰深受佛道之影响,故其词中亦时有流露。此篇表现得十分明显。但他又将这种思想、情致寓于恋情之中,遂显得扑朔迷离,深曲委婉之至。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性德著 聂小晴注译.纳兰词全编笺注.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3.08:188-1892、 纳兰容若著;聂小晴编.纯美阅读 纳兰词.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4.02:181-18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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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不象银不似水月华把窗户映得寒凉,抬头远望这晴朗的夜空护托着一轮玉盘。月光中疏淡的梅花散发出浓郁的芳香,银色里丝丝的柳枝又似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自以为淡淡的白粉涂上那金色的阶砌,仿佛如薄薄的轻霜飞洒在玉栏。一梦醒来西楼里已是一片静寂,只有中天里的残月还可隔帘遥观。
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非银非水:不像银不似水。窗:窗户。玉盘:一轮玉盘。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huǎng)若轻霜抹玉栏。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梦醒:一梦醒来。隔帘看:隔帘遥观。
这是香菱写的第二首咏月诗。
在这首诗的创作中,香菱菱牢牢记住黛玉的话:“只管放开胆子去作”。结果,“放开”倒是做到了,却又偏偏走向另一个极端——“过于穿凿”。诚如宝钗所评论的。“不像吟月诗了,月字底下添一‘色’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
诗的首联首句:“非银非水映窗寒”,写的便是月色,并未真正切题。只有到了次句:“试看晴空护玉盘”才正式进入咏月本意。这一句的“护玉盘”之喻,是较为形象生动的。然而这种比况并非始于香菱,在李白《古朗月行》一诗中,就已有“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之句,只不过香菱在这里把它借用过来罢了。较之前诗“玉镜”、“冰盘”等词,这一借用显然要高明一些,表达的意思也就雅致一些。
诗的颌联以烘染的手法,用“淡淡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这一清新素雅的语言,来状写柔和而湿润的月色,的确是颇具情韵的。但是由于写的是月色而非月轮,故仍不免又离开本题。诗的颈联同样有这种毛病,特别是这两句本应在意思上作一转折,才算符合律诗章法上的特点,但这一问题并未很好解决。“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仍紧紧沾滞于月色不放。这样,白粉之涂上台阶,轻霜之飘洒玉栏,虽然在形象上较为清晰,在诗境上也显得空灵而凄迷,但由于作者仍未能在寄情寓兴方面作深一层的拓展,因而诗的内容还不够深沉,意蕴还是不够醇厚。
诗的结联两句,是全诗的意思的总括,可这里只说得个西楼人物、夜色深沉、月轮高挂。显然,由于前面内容不够充实,故诗的结穴仍不免分乏无力。但因作者注意绾合开头所咏之月轮,因而从结构上看,全诗还算是首尾圆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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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漏三声烛半条,杏花微雨湿红绡。那将红豆记无聊。
夜晚已深,默默地守候着流泪的蜡烛,春天的微雨一点一点地打湿红花,遥寄的南国红豆因为离别的愁苦招致埋怨。
春色已看浓似酒,归期安得信如潮。离魂入夜倩谁招。
春天已过了许多,那个心底的人未有像潮水一样守约归来,撩起在夜晚梦见他的小心思,却不能将其招入梦中。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性德著;聂小晴注译,纳兰词全编笺注,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3.08,第116-117页莲漏三声烛半条,杏花微雨湿红绡。那(nèi)将红豆记无聊。
浣溪沙:唐玄宗时教坊曲名,后用为词调。沙,一作“纱”。莲漏:即莲花漏。杏花雨:清明前后杏花盛开时的雨。红绡:代指红色花朵。那:犹奈。红豆,红豆树、海红豆及相思子果实的统称。古诗词中常以之象征爱情或相思等。
春色已看浓似酒,归期安得信如潮。离魂入夜倩(qiàn)谁招。
信如潮:即如信潮,谓如定期到来的潮水一样准确无误。倩:请。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性德著;聂小晴注译,纳兰词全编笺注,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3.08,第116-117页这阕词,是以女子的口吻话离别之情。上阙景起,写夜深,杏花微雨,雨湿红花。下接以“那将红豆记无聊”,用一细小情节便把女子相思无聊的情态勾画得活灵活现。下阙抒情。一层写春已深而离人久久不归,盼他如期归来;一层是写盼望与他梦里相逢。但这些都成了无望之想,“安得”与“倩谁招”露出了这一失望的凄苦心情。
词的上片,着重写景,即景抒情。“莲漏三声”点明正处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在这个烛光微摇、略带寒意的夜间,寂寞的主人公打开小窗,任那略带寒意的几许杏花春雨轻打自己的脸庞。蓦然发现,寒食节已经近了。寒食节将近而相思却无计可消除——面对此情此景,刻骨的相思便如同春水一般袭来,紧紧萦绕在周围。古代的女子一般会采撷红豆遥寄思念,这里作者运用对写法,虽明写爱人采撷红豆遥寄无聊,实则是为了突出在思念远方的爱人,愈见思念之深。
词的下阙,从身旁的景物出发,即景抒情。在一派杏花春雨柔美的包裹之中,不禁感慨而今的春色已然如同美酒一般浓烈,一般让人沉醉。“已看”二字与“安得”相对比,春色愈浓,愈加体现出对于离家已久的爱人深切的思念,远方伊人归期不得的焦急与惆怅。期望在梦里与爱人相依却不可得,心念及此,不由得万般惆怅迷离的伤情涌上心头,唯有将这一腔无人可诉的思念寄托在寂寞的夜里。
这首词运笔如行云流水,描写爱情真挚缠绵,低徊悠渺的情致渗透在字里行间,使人沉醉其中。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性德著;聂小晴注译,纳兰词全编笺注,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3.08,第116-11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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