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
住在郊野很少与人结交往来,偏僻的里巷少有车马来往。
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
白天柴门紧闭,在幽静的屋子里屏绝一切尘俗的观念。
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墟曲中 一作:墟曲人)
耕作之余不时到田里,把草拨开,和农民随意交往。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见面之后不谈世俗之事,只说田园桑麻生长。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
田里的桑麻已经渐渐长高,我垦种的土地面积也日渐增广。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经常担心霜雪突降,庄稼凋零如同草莽。
参考资料:
1、 彭定求 等.全唐诗(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10月版:第372页2、 邓安生.孟浩然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113、 刘继才.陶渊明诗文译释.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6:43-544、 曹明纲.陶渊明鲍照谢灵运诗文选评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24-285、 唐满先.陶渊明诗文选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21-266、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53-59野外罕人事,穷巷寡(guǎ)轮鞅(yāng)。
野外:郊野。罕:少。人事:指和俗人结交往来的事。陶渊明诗里的“人事”、“人境”都有贬义,“人事”即“俗事”,“人境”即“尘世”。穷巷:偏僻的里巷。鞅:马驾车时套在颈上的皮带。轮鞅:指车马。
白日掩荆(jīnɡ)扉(fēi),虚室绝尘想。
白日:白天。荆扉:柴门。尘想:世俗的观念。这两句是说白天柴门紧闭,在幽静的屋子里屏绝一切尘俗的观念。
时复墟(xū)曲中,披草共来往。(墟曲中 一作:墟曲人)
时复:有时又。曲:隐僻的地方。墟曲:乡野。披:拨开。这两句是说有时拨开草莱去和村里人来往。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杂言:尘杂之言,指仕宦求禄等言论。但道:只说。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
常恐霜霰(xiàn)至,零落同草莽(mǎng)。
霰:小雪粒。莽:草。
参考资料:
1、 彭定求 等.全唐诗(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10月版:第372页2、 邓安生.孟浩然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113、 刘继才.陶渊明诗文译释.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6:43-544、 曹明纲.陶渊明鲍照谢灵运诗文选评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24-285、 唐满先.陶渊明诗文选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21-266、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53-59陶渊明“性本爱丘山”,这不仅是因为他长期生活在田园之中,炊烟缭绕的村落,幽深的小巷中传来的鸡鸣狗吠,都会唤起他无限亲切的感情;更重要的是,在他的心目中,恬美宁静的乡村是与趋膻逐臭的官场相对立的一个理想天地,这里没有暴力、虚假,有的只是淳朴天真、和谐自然。因此,他总是借田园之景寄托胸中之“意”,挖掘田园生活内在的本质的美。《归园田居》组诗是诗人在归隐初期的作品,第一首《归园田居·少无适俗韵》着重表现他“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欣喜心情,这一首则着意写出乡居生活的宁静。
开头四句从正面写“静”。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诗人“久在樊笼”之后,终于回归田园,他摆脱了“怀役不遑寐,中宵尚孤征”的仕官生活,就极少有世俗的交际应酬,也极少有车马贵客——官场中人造访的情景,他总算又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宁静。诗句的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片自得之意,那正是摆脱了官场的机巧,清除了尘俗的应酬“复得返自然”之后的深切感受。
“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在“白日”大好的时光,可以自由地掩起柴门,把自己关在虚空安静的居室里,让那些往昔曾萦绕于心间令人烦恼的尘俗杂念,彻底断绝。那道虚掩的柴门,那间幽静的居室,已经把尘世的一切喧嚣,一切俗念都远远地摒弃了。
诗人的身心俱静。在这四句中,诗人反复用“野外”、“穷巷”、“柴扉”、“虚室”来反复强调乡居的清贫,暗示出自己抱贫守志的高洁之心。
“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墟曲中:一作墟里人。墟曲,墟里、乡野。曲:乡僻。披:拨开。这两句是说,经常涉足偏僻村落,拨开草丛相互来往。
“相见无杂言,但话桑麻长。”这两句是说,相见不谈世俗之事,只说田园桑麻生长。
虚掩的柴门也有敞开之时,诗人时常沿着野草丛生的田间小路,和乡邻们来来往往;诗人也并非总是独坐“虚室”之中,他时常和乡邻们共话麻桑,可见他在劳动中同农民也有了共同语言。在诗人看来,与淳朴的农人来往,绝不同于官场应酬,不是他所厌恶的“杂言”。与充满权诈虚伪的官场相比,这里人与人的关系是清澄明净的。这是以外在的“动”来写出乡居生活内在的“静”。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土:指被开垦的土地。这两句是说,我田桑麻日渐长高,我垦土地日渐增广。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霰:小冰粒。草莽:野草。莽:密生的草。这两句是说,经常担心霜雪降临,庄稼凋零如同草莽。
当然乡村生活也有他的喜惧。庄稼一天一天生长,开垦的荒地越来越多,令人喜悦;同时又生怕自己的辛勤劳动,遭到自然灾害,毁于一旦,心怀恐惧。这里的一喜一惧,反映着经过乡居劳动的洗礼,诗人的心灵变得明澈了,感情变得纯朴了。这是以心之“动”来进一步展示心之“静”。
诗人用质朴无华的语言、悠然自在的语调,叙述乡居生活的日常片断,让读者在其中去领略乡村的幽静以及心境的恬静。全诗流荡着一种古朴淳厚的情味。元好问曾说:“此翁岂作诗,直写胸中天。”诗人在这里描绘的正是一个宁静谐美的理想天地。
参考资料:
1、 刘继才.陶渊明诗文译释.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6:43-542、 刘继才.陶渊明诗文译释.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6:43-543、 吴小如 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3:523-5324、 吴小如 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95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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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四公子,浊世称贤明。
风度翩翩的战国四公子,在那个战乱的时代成就了自己的贤达之名。
龙虎方交争,七国并抗衡。
那时龙争虎斗,战国七雄相互抗衡。
食客三千余,门下多豪英。
但他们之所以成就自己的万古美名,多是依靠他们招徕的门下食客。
游说朝夕至,辩士自纵横。
孟尝东出关,济身由鸡鸣。
孟尝君出函谷关,依靠门客学鸡叫,才得以顺利通过。
信陵西反魏,秦人不窥兵。
信陵君救赵国后,留居赵国,后秦攻打魏国,魏王召信陵君回来,秦兵不再敢伐魏。
赵胜南诅楚,乃与毛遂行。
秦兵攻打赵国的都城邯郸,平原君到楚地求救,靠毛遂说服了楚王,楚国才出兵相救。
黄歇北适秦,太子还入荆。
春申君曾经游说秦王,才使楚国太子得以还楚。
美哉游侠士,何以尚四卿。
游侠之士真是贤明,但他们为什么反而要崇尚四公子呢?
我则异于是,好古师老、彭。
我则与那些游侠士不同,我喜好古人,以老子、彭祖为师。
翩(piān)翩四公子,浊世称贤明。
四公子:指战国时期的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和春申君。
龙虎方交争,七国并抗衡。
七国:指战国七雄。
食客三千余,门下多豪英。
游说朝夕至,辩士自纵横。
纵横:指无拘无束地施展自己的才能。
孟尝东出关,济身由鸡鸣。
“孟尝”两句:指孟尝君出函谷关,依靠门客学鸡叫,才得以顺利通过。
信陵西反魏,秦人不窥(kuī)兵。
“信陵”两句:指信陵君救赵国后,留居赵国,后秦攻打魏国,魏王召信陵君回来,秦兵不再敢伐魏。
赵胜南诅(zǔ)楚,乃与毛遂行。
赵胜:即平原君。诅:以福祸之言在神前相约定。
黄歇北适秦,太子还入荆。
黄歇:指春申君。荆:楚国别名。
美哉游侠士,何以尚四卿。
我则异于是,好古师老、彭。
老、彭:老子、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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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共行游,驱车出西城。
好兄弟几个一块出来,把车子赶到西城门外。
野田广开辟,川西互相经。
广阔的田野已被开垦,无数的水西成队成排。
黍稷何郁郁,流波激悲声。
谷子和高粱多么繁茂,淙淙的西水真有气派。
菱芡覆绿水,芙蓉发丹荣。
菱角鸡头米盖着绿水,芙蓉的红花笑逐颜开。
柳垂重荫绿,向我池边生。
柳枝披垂立一道绿墙,轻轻把池子环抱起来。
乘渚望长洲,群鸟讙哗鸣。
登上了小渚远望大洲,听一片鸟鸣心头畅快。
萍藻泛滥浮,澹澹随风倾。
浮萍和水藻池中飘满,风吹着它们东倒西歪。
。
忘忧共容与,畅此千秋情。
观此景叫人闲适无愁,长久的美情难以忘怀。
参考资料:
1、 余冠英.三曹诗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第二版):332、 张可礼 宿美丽 编选.曹操曹丕曹植集.南京:凤凰出版社,2014:68-70兄弟共行游,驱车出西城。
玄武陂(bēi):建安十三年(208),曹操为了训练水师,在邺城西南开辟玄武池。陂,堤岸。兄弟:指曹丕、曹植等人。西城:指邺城之西门。
野田广开辟,川西互相经。
互相经:互相交通。经,经过。此为交叉之意。
黍(shǔ)稷(jì)何郁郁,流波激悲声。
黍稷:泛指农作物。黍,黄小米。稷,高粱。郁郁:茂密的样子。激:水流因受阻而腾涌、飞溅。悲声:动听的响声。
菱芡(qiàn)覆绿水,芙蓉发丹荣。
菱芡:水生植物菱角和鸡头,皆可食用。芙蓉:荷花。丹荣:红花。
柳垂重荫绿,向我池边生。
荫:树荫。
乘渚望长洲,群鸟讙(huān)哗鸣。
乘:登上。渚:小洲,水中的小块陆地。洲:水中的陆地。讙:喧哗。
萍藻泛滥浮,澹(dàn)澹随风倾。
萍藻:水生植物浮萍和藻类植物。泛滥:广阔的样子。一作滥泛。澹澹:水波摇动的样子。
忘忧共容与,畅此千秋情。
倾:倒。容与:舒缓安适的样子。千秋情:永恒的友谊,此或仅指兄弟手足之情。
参考资料:
1、 余冠英.三曹诗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第二版):332、 张可礼 宿美丽 编选.曹操曹丕曹植集.南京:凤凰出版社,2014:68-70这是一首记游写景之作。此诗用直叙的方法,写诗人同弟弟行游玄武池时所看到的景物和愉悦忘忧的心态。
“兄弟共行游,驱车出西城”两句点明出城行游一事和行游的地点。人在野外观赏景物时,一般都是由宏观到微观。“野田广开辟,川渠互相经”两句写在邺城西面宏观看到野外宽广开阔的田地和纵横交织的河渠。接下去,从宏观到微观。“黍稷何郁郁”一句由“野田广开辟”一句而来,写田野里庄稼茂盛。“流波激悲声”一句由“川渠互相经”一句而来,写流水发出动听的声响。“菱芡覆绿水”以下八句,由写田野、河渠转向写玄武池的各种景物:菱芡、荷花、垂柳、萍藻,叶绿花红,枝繁叶茂;池中绿水随风动荡,长洲上的群鸟在欢快歌唱。在诗人笔下,玄武池之美景令人神往:田野广阔,庄稼茂盛;池水交错,波涛汹涌;绿水红花,柳荫照水;萍藻泛滥,众鸟喧哗。形象鲜明,有声有色,生动具体,写出了玄武池的美丽和勃勃生机。如此之美景,足以使人忘记忧伤,沉浸在欢畅之中。最后“忘忧共容与,畅此千秋情”两句,由景及情,自然地收束了全诗。
此诗虽属游宴诗,但同建安时期的其他游宴诗相比,却有不同。它没有涉及宴乐,而是用自然的语言集中描写田园景物,具有后来田园诗的意味。
参考资料:
1、 张可礼 宿美丽 编选.曹操曹丕曹植集.南京:凤凰出版社,2014:68-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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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迹衡门下,邈与世相绝。
隐居茅舍掩行迹,远与尘世相隔绝。
顾盼莫谁知,荆扉昼常闭。
无人知晓来眷顾,白天柴门常关闭。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
年终寒风正凄冷,天空阴暗整日雪。
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
侧耳倾听无声响,放眼户外已皎洁。
劲气侵襟袖,箪瓢谢屡设。
劲峭寒气侵襟袖,粗茶淡饭常空设。
萧索空宇中,了无一可悦!
房中空荡显凄凉,竟无一事可欢悦。
历览千载书,时时见遗烈。
千年古书皆阅览,时时读见古义烈。
高操非所攀,谬得固穷节。
高尚德操不敢攀,只想守穷为气节。
平津苟不由,栖迟讵为拙!
坦途大道若不走,隐居躬耕岂算拙?
寄意一言外,兹契谁能别?
我寄深意在言外,志趣相合谁识别!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24-127寝迹衡门下,邈(miǎo)与世相绝。
寝迹:埋没行踪,指隐居。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的居室。邈:远。世:指世俗,官场。绝:断绝往来。
顾盼莫谁知,荆扉(fēi)昼常闭。
顾盼:犹言看顾、眷顾。莫:没有人。荆扉:用荆条编成的柴门。
凄凄岁暮风,翳(yì)翳经日雪。
翳翳:阴暗的样子。经日雪:下了一整天的雪。
倾耳无希声,在目皓(hào)已洁。
倾耳:侧耳细听的样子。无希声:没有一点声音。希:少。皓已洁:已皓洁。副词“已”插入两个形容词之间,是一种修辞方式。皓:白,明。
劲气侵襟袖,箪(dān)瓢谢屡(lǚ)设。
劲气:猛烈的寒气。箪瓢:即箪食瓢饮。箪:竹编的盛饭容器。瓢:剖开葫芦做成的舀水器。回:指孔子学生颜回。谢:辞绝。屡:经常。设:陈设。
萧索空宇中,了无一可悦!
萧索:萧条,冷落。空宇:空荡荡的房屋。形容一无所有。了无:一点也没有。可悦:可以使人高兴的事情。
历览千载书,时时见遗烈。
遗烈:指古代正直、刚毅、有高尚节操的贤士。
高操非所攀,谬(miù)得固穷节。
谬:误,谦辞。固穷节:固守穷困的气节。
平津苟不由,栖迟讵(jù)为拙!
平津:平坦的大道,喻仕途。津:本义为渡口,这里指道路。苟:如果。由:沿看,遵循。栖迟:游息,指隐居。讵:岂。
寄意一言外,兹契(qì)谁能别?
一言外:一言之外。一言:指上面四句话。外:意思是除四句话外还有很多的未尽之意。契:契合,指志同道合。别:识别。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24-127陶渊明不是对于世事无所动心的人,但处在当时东晋统治阶级自相争夺严重的险恶环境中,他只能强作忘情,自求解脱。解脱之道,是守儒家的固穷之节,融道家的居高观世之情,但又不取儒家的迂腐,道家的泯没是非。
“寝迹”四句,写自己隐居家中,销声匿迹,与世隔绝,四顾没有知己,只好白天把“荆扉”长闭。“寝迹衡门”,并不是渊明本怀消极,是被黑暗世局迫成的。“邈与世绝”,实际是“绝”不了的;“邈”更难说,安帝就被禁近在咫尺的寻阳。复杂的情怀,坚苦的节操,“莫谁知”倒是真的,就诗篇来说,只把敬远除外。这四句转折颇多。起四句叙事,接下去四句写景。景有“凄凄”之风,“翳翳”之雪。“凄凄”来自“岁暮”,“翳翳”由于“经日”,轻淡中字字贴实。四句中由风引起雪,写雪是重点,故风只一句,雪有三句。“倾耳”二句,千古传诵。其妙处在轻淡之至,不但全无雕刻之迹,并且也无雕刻之意,落笔自然而兴象精微,声色俱到而痕迹全消,不见“工”之“工”,较后人一意铺张和雕刻,能以少许胜多许。“劲气”四句,紧承风雪叙事:写寒气侵衣,饮食不足,屋宇空洞萧条,没有什么可娱悦的。一“劲”字备见凛冽之状;“谢屡设”三字,以婉曲诙谐之笔写穷困,尤饶达观情趣;“了无”撇扫之词,承上启下。“历览”八句,议论作结:屋内外一片严寒(暗包政治气候),事无“可悦”,唯一的排遣和安慰,只有借读“千载书”,学习古代高人志士的“遗烈”;“遗烈”两字,偶露激情。“高操”两句,又出以诙谐,掩抑激情。有人说这是讽刺当时受桓玄下诏褒扬的假“高士”皇甫希之之流,实际上还包含作者不愿为司马氏与桓氏的争夺而去殉“臣节”的意思;假高、愚忠,俱不屑为。“固穷”自守,本无以此鸣高之意,故自嘲此节为“谬得”。诙谐中表现了坚贞与超脱的结合,正是前面说的对于儒道精神很好的取舍与结合:是非不昧,节行不辱,而又不出于迂拘。仕进的“平津”既不愿再走,那么困守“衡门”,就不自嫌其“拙”了;不说“高”,又说“拙”,正是高一等,超一等。“寄意”二句,才写到赠诗敬远的事,说“寄意”于“言外”,只有敬远能辨别此心“契合”之道,归结诗题,又露感慨。黄文焕《陶诗析义》说这八句,转折变化,如“层波迭浪”,庶几近之;但更应该说这“层波迭浪”表面上竟能呈现为一片宁静的涟漪。
孔子说过“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卫灵公》),事实上固守其穷决非易事。陶渊明在诗中坦率地说自己是“谬得固穷节”,论者或以为这是他的谦辞,其实这一句诗表明他本来并不想走这样一条路,现在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在陶渊明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在官场里不断运作和升迁,那是阳关大道(“平津”);另一条是退守田园,栖迟于衡门之下,这是独木小桥。陶渊明说,既然前一条路走不成,那么只好走后一条,这也不算是“拙”。话是这么说,却总是有点不得已而求其次的味道,有自我安慰的意思。这时的陶渊明认为固守其穷乃是“拙”,算不得“高操”。可知他本心深处并不打算“拙”,只是实逼此处、无可奈何罢了;这与他后来下决心“守拙归园田”(《归园田居》其一),心情是两样的。
这首诗绝大部分诗句意思都相当明确,只有结穴处“寄意一言外,兹契谁能别”两句颇有玄言的色彩。这里的“一言”,或谓指“固穷”,或谓指“栖迟讵为拙”,恐怕都不大合适,既然是“一言”,应当只能是指出上句之末的那个“拙”字——否则就不止“一言”了。
“拙”字在陶诗中出现过多次。陶渊明后来往往在褒义上使用此字。在此诗中,“栖迟讵为拙”这一句是为“栖迟”亦即隐居辩护的,他说这样活着还不能说是“拙”,这里“拙”字明显是贬义的。当然,陶渊明立即又说,“拙”字在它的一般义之外还有言外之意,这就含有要替“拙”字推陈出新的意思了。诗中末句忽然发问道:谁能够对此作出分析研究呢?他大约是寄希望于他的从弟陶敬远罢,但也没有明言,此时诗人自己陷入了深沉的反思。前人论陶渊明此诗往往一味称道其高尚,而无视其情感上的矛盾纠葛,尚未可称为知言。
此诗前半叙事、写景,后半议论,俱以情渗透其中。尽管事写得很简洁,景写得传神入化,议论很多;但终以情为主,而情偏没有直接表露。把悲愤沉痛和坚强,变成闲淡乐观和诙谐,把层波迭浪变为定流清水,陶诗的意境,自然达到了极顶的深厚和醇美。
参考资料:
1、 吴小如 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502-5032、 顾农.说陶渊明《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J].古典文学知识,20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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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
人生归依有常理,衣食本自居首端。
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
谁能弃此不经营,便可求得自心安?
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
初春开始做农务,一年收成尚可观。
晨出肆微勤,日入负禾还。
清晨下地去干活,日落背稻把家还。
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
居住山中多霜露,季节未到已先寒。
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
农民劳作岂不苦?无法推脱此艰难。
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
身体确实很疲倦,幸无灾祸来纠缠。
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
洗涤歇息房檐下,饮酒开心带笑颜。
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
长沮桀溺隐耕志,千年与我息相关。
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
但愿能得长如此,躬耕田亩自心甘。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36-1382、 孟二冬.陶渊明集译注 .北京:昆仑出版社,2008:226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
庚(gēng)戌(xū)岁:指晋安帝义熙六年(410年)。有道:有常理。固:本、原。端:始、首。
孰(shú)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
孰:何。是:此,指衣食。营:经营。以:凭。自安:自得安乐。
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
开春:春天开始;进入春天。常业:日常事务,这里指农耕。岁功:一年农事的收获。聊:勉强。聊可观:勉强可观。
晨出肆(sì)微勤,日入负禾还。
肆:操作。肆微勤:微施勤劳。日入:日落。禾:指稻子。一作“耒(lěi)”:耒耜,即农具。
山中饶(ráo)霜露,风气亦先寒。
饶:多。霜露:霜和露水,两词连用常不实指,而比喻艰难困苦的条件。风气:气候。先寒:早寒,冷得早。
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
弗:不。此难:这种艰难,指耕作。
四体诚乃疲,庶(shù)无异患干。
四体:四肢。庶:庶几、大体上。异患:想不到的祸患。干:犯。
盥(guàn)濯(zhuó)息檐下,斗酒散襟(jīn)颜。
盥濯:洗涤。襟颜:胸襟和面颜。
遥遥沮(jǔ)溺(nì)心,千载乃相关。
沮溺:即长沮、桀溺,孔子遇到的“耦而耕”的隐者。借指避世隐士。乃相关:乃相符合。
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
长如此:长期这样。躬耕:亲身从事农业生产。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36-1382、 孟二冬.陶渊明集译注 .北京:昆仑出版社,2008:226此诗开篇直接展开议论,明确表现诗人的观点:人生就应该把谋求衣食放在根本上,要想求得自身的安定,首先就要参加劳动,惨淡经营,才得以生存。“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起笔两句,把传统文化之大义——道,与衣食并举,意义极不寻常。衣食的来源,本是农业生产。“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诗人认为人生应以生产劳动、自营衣食为根本。在诗人看来,若为了获得衣食所资之俸禄,而失去独立自由之人格,他就宁肯弃官归田躬耕自资。全诗首四句之深刻意蕴,在于此。这几句诗,语言简练平易,道理平凡而朴素,超越“获稻”的具体事情,而直写由此引发的对人生真谛的思考与总结。
“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言语似乎很平淡,但体味起来,其中蕴涵着真实、淳厚的欣慰之情。“晨出肆微勤,日入负耒还。”“微勤”是谦辞,其实是十分勤苦。“日入”,借用了《击壤歌》“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之语意,加深了诗意蕴藏的深度。因为那两句之下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写出眼前收稻之时节,便曲曲道出稼穑之艰难。山中气候冷得早些,霜露已多。九月中,正是霜降时节。四十六岁的诗人,已感到了岁月的不饶人。以上四句,下笔若不经意,其实是写出了春种秋收、一年的辛苦。
“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稼穑愈是艰难辛苦,愈见诗人躬耕意志之深沉坚定。诗人对于稼穑,感到义不容辞。这不仅是因为深感“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而且也是由于深知“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魏晋以降,时代黑暗,士人生命没有保障。曹操杀孔融,司马懿杀何晏,司马昭杀嵇康,以及陆机、陆云之惨遭杀害,皆是著例。当时柄政者刘裕,比起曹操、司马,更加残忍。所谓异患,首先即指这种旦夕莫测的横祸。再退一步说,为了五斗米而折腰,在“质性自然”的诗人看来,也是一种异患。
“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农村劳动生活过来的人对这幅情景都是亲切、熟悉的。诗人是在为自由的生活、为劳动的成果而开心。“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诗人不仅是一位农民,还是一位为传统文化所造就的士人。他像一位农民那样站在自家屋檐下把酒开怀,可是他的心灵却飞越千载,尚友古人。长沮、桀溺之心意是说:“天下人都说天下是黑暗的,没有人可以改变黑暗的现状,又怎么能像归隐之人一样去归隐山林。”诗人自言与长沮、桀溺之心遥遥会合,意即在此。所以结笔说:“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但愿长久地过这种生活,自食其力,自由自在,纵然躬耕辛苦,也无所怨尤。诗人的意志,真可谓坚如金石。诗人的心灵,经过深沉的省思,终归于圆融宁静。
此诗夹叙夹议,透过收稻之叙说,发舒躬耕之情怀。此诗的意义在于,诗人经过劳动的体验和深沉的省思,所产生的新思想。这就是:农业生产乃是衣食之源,士人尽管应以道为终极关怀,但是对于农业生产仍然义不容辞。尤其处在一个自己所无法改变的乱世,只有弃官归田躬耕自资,才能保全人格独立自由,由此,沮溺之心有其真实意义。而且,躬耕纵然辛苦,可是,乐亦自在其中。这份喜乐,是体验到自由与劳动之价值的双重喜乐。陶渊明的这些思想见识, 晚周之后的文化史和诗歌史上乃是稀有的和新异的。诗中所耀动的思想光彩,对人生意义的坚实体认,正是此诗极可宝贵的价值之所在。
参考资料:
1、 邓小军 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547-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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