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情寄子安
雪远寒峰想玉姿。莫听凡歌春病酒,休招闲客夜贪棋。
如松匪石盟长在,比翼连襟会肯迟。虽恨独行冬尽日,
终期相见月圆时。别君何物堪持赠,泪落晴光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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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漏促,金烬暗挑残烛。一夜帘前风撼竹,梦魂相断续。
春夜里,一声声更漏十分急促,灯烛将灭,又一次次挑起残烛。整个夜里帘外春风摇撼着屋外翠竹,搅扰得人梦魂不定,断了又续。
有个娇娆如玉,夜夜绣屏孤宿,闲抱琵琶寻旧曲,远山眉黛绿。
闺房之中,有个娇娆如玉的佳人,夜夜空守绣屏,孤枕独眠。闲极无聊之时,她抱起琵琶弹起旧曲,她的眉黛像翠绿的远山一般。
参考资料:
1、 (五代后蜀)赵崇祚辑;杨鸿儒注评,花间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03,第106页2、 赵崇祚编选,花间集 插图本,万卷出版公司,2008.1,第82页春漏促,金烬(jìn)暗挑残烛。一夜帘前风撼(hàn)竹,梦魂相断续。
春漏促:春夜滴漏声急促。漏促,计时的滴漏急促。金烬:灯烛燃后的余灰,金花烛的余烬。金,此指金花烛,即雕镂金花的蜡烛。烬,燃烧之余物。
有个娇娆(ráo)如玉,夜夜绣屏孤宿,闲抱琵琶寻旧曲,远山眉黛(dài)绿。
娇娆:形容美丽妩媚。这里指代美女。一作“娇饶”。寻旧曲:寻求往日与情人共赏的曲调。
参考资料:
1、 (五代后蜀)赵崇祚辑;杨鸿儒注评,花间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03,第106页2、 赵崇祚编选,花间集 插图本,万卷出版公司,2008.1,第82页这首词描写女子香闺寂寞之情。
这首词上片写女子春宵不眠,是通过她的感受表达的。因为夜深,又不能入睡,所以感到特别寂静;因为静也就感到漏壶的滴声特别响。特别是“促”字,份量相当重,它不是指时间过得快,而是表达女主人公的不安和烦躁。“金烬”句,从女主人公的行动中显示了她长夜不眠。灯暗了又挑,挑了又暗,直到烛残火烬。她的行动是无聊的,情绪是纷乱的。“一夜”二句情景合写。诗人将女子的孤独难眠之状,织入断断续续的竹声之中,把帘前风响与魂牵梦绕交融在一起,韵致无穷。
下片点出女子的状态和表情。“有个”二句是上片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娇娆”是借代,以见女子的美丽。然而这样艳美的人儿,都是“夜夜绣屏孤宿”。一个“孤”字,不单是“孤独”,而是上片女子复杂心绪的凝结。这两句从女主人公外表的“美”与她处境的“孤”的矛盾中,显示了她内心的怨情。“闲抱”句是上片“金烬暗挑”行动的持续,是上句“孤宿”的进一步刻画,突现了她的凄凉。以往可能是高高兴兴地弹奏,而此时只是无聊地抱起了旧日的琵琶。“寻旧曲”也是对过去欢乐时刻的回忆,并想借回忆来冲淡眼下的孤独与凄凉,但回忆也解脱不了困境,而只能更增加孤苦。“远山眉黛绿”一句结尾,以貌写情,女主人公的愁容怨态跃然纸上。
这首词先借物写情,再由物及人,描写逐渐深入,情景交融,行神皆备,最终渲染出女子强烈的孤怨之情。
参考资料:
1、 (五代后蜀)赵崇祚辑;杨鸿儒注评,花间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03,第106页2、 林兆祥编撰,唐宋花间廿四家词赏析,中州古籍出版社,2011.06,第8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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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久在庐、霍,元公近游嵩山,故交深情,出处无间,嵒信频及,许为主人,欣然适会本意。当冀长往不返,欲便举家就之,兼书共游,因有此赠。
家本紫云山,道风未沦落。
沉怀丹丘志,冲赏归寂寞。
朅来游闽荒,扪涉穷禹凿。
夤缘泛潮海,偃蹇陟庐霍。
凭雷蹑天窗,弄景憩霞阁。
且欣登眺美,颇惬隐沦诺。
三山旷幽期,四岳聊所托。
故人契嵩颍,高义炳丹雘。
灭迹遗纷嚣,终言本峰壑。
自矜林湍好,不羡朝市乐。
偶与真意并,顿觉世情薄。
尔能折芳桂,吾亦采兰若。
拙妻好乘鸾,娇女爱飞鹤。
提携访神仙,从此炼金药。
白久在庐、霍,元公近游嵩山,故交深情,出处无间,嵒信频及,许为主人,欣然适会本意。当冀长往不返,欲便举家就之,兼书共游,因有此赠。
家本紫云山,道风未沦落。
我原本住在四川紫云山,家父与我都一直喜欢道家精神。
沉怀丹丘志,冲赏归寂寞。
常常想归隐山林,喜欢空灵沉寂的环境。
朅来游闽荒,扪涉穷禹凿。
离开故乡来到闽越一带寻找大禹等的仙迹。
夤缘泛潮海,偃蹇陟庐霍。
攀登高山,泛舟沧海,又来到庐山霍山修炼。
凭雷蹑天窗,弄景憩霞阁。
借助雷声打开人的天耳,远听千里之外;居高阁玩赏霞光云影。
且欣登眺美,颇惬隐沦诺。
很喜欢登高一览美景,也喜爱这种隐居生活。
三山旷幽期,四岳聊所托。
在三山四岳中度过美好的时光。
故人契嵩颍,高义炳丹雘。
老朋友元丹丘素来住在嵩山与颍水,高尚的道行连皇家都知道。
灭迹遗纷嚣,终言本峰壑。
不与尘世来往,断绝俗风骚扰,自言山林中人。
自矜林湍好,不羡朝市乐。
珍惜山林美趣,不羡慕俗世的欢乐。
偶与真意并,顿觉世情薄。
突然与真意相偶合,发现天机,便感觉世间的一切都索然无味。
尔能折芳桂,吾亦采兰若。
你喜欢采撷桂枝的高洁,我也喜欢收纳兰草之清馨。
拙妻好乘鸾,娇女爱飞鹤。
我的爱人喜欢求仙,我女儿也好道。
提携访神仙,从此炼金药。
我们志同道合,相互帮助,一起修炼,一起升天。
白久在庐、霍,元公近游嵩山,故交深情,出游无间,嵒信频及,许为主人,欣然适会本意。当冀长往不返,欲便举家就之,兼书共游,因有此赠。
家本紫云山,道风未沦落。
紫云山:在绵州彰明县西南四十里,峰峦环秀,古木樛翠,地里书谓常有紫云结其上,故名。其北为天仓,为龙洞;其东为风洞,为仙人青龙洞,为露香台;其西为蟆颐,为白云洞;其南为天台,为帝舜洞,为桃溪源,为天生桥。有道宫建其中,名崇仙观,观中有黄箓宝宫,世传为公元736年(唐开元二十四年)神人由他山徙置于此,宫之三十六柱皆檀木,铁绳隐迹在焉。此山地志不载,宋魏鹤山作记,载集中。太白生于绵州,所谓家本紫云山者,盖谓是山。
沉怀丹丘志,冲赏归寂寞。
朅来游闽荒,扪涉穷禹凿。
闽:今福建地,在唐时为建州、福州、泉州、漳州、汀州五郡之地。东瓯与闽地相连接,在唐时为温州、台州、游州三郡之地。秦时立闽中都,合东瓯在内。至汉始分东瓯,以立东海王。太白生平未尝入闽,而温、台、游三州则游历多见于诗歌,疑此诗所谓“闽荒”者,指东瓯之地而言也。
夤缘泛潮海,偃蹇陟庐霍。
凭雷蹑天窗,弄景憩霞阁。
且欣登眺美,颇惬隐沦诺。
三山旷幽期,四岳聊所托。
三山:谓海中三神山。
故人契嵩颍,高义炳丹雘。
灭迹遗纷嚣,终言本峰壑。
自矜林湍好,不羡朝市乐。
偶与真意并,顿觉世情薄。
尔能折芳桂,吾亦采兰若。
拙妻好乘鸾,娇女爱飞鹤。
提携访神仙,从此炼金药。
金药:金丹,上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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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郡趋庭日,南楼纵目初。
我在来到兖州看望我父亲的日子里,初次登上城楼放眼远眺。
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
飘浮的白云连接着东海和泰山,一马平川的原野直入青州和徐州。
孤嶂秦碑在,荒城鲁殿馀。
秦始皇的石碑像一座高高的山峰屹立在这里,鲁恭王修的灵光殿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城池。
从来多古意,临眺独踌躇。
我从来就有怀古伤感之情,在城楼上远眺,独自徘徊,心中十分感慨。
参考资料:
1、 萧涤非 .杜甫诗选注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8 :3-4 .2、 杜甫 著 邓魁英 编 .杜甫选集 :中华书局 ,1986 :1-2 .东郡趋(qū)庭日,南楼纵目初。
东郡趋庭:到兖州看望父亲。初:初次。
浮云连海岱(dài),平野入青徐。
海岱:东海、泰山。入:是一直伸展到的意思。青徐:青州、徐州。鲍照诗:“平野起秋尘。”《海赋》:“西薄青徐。”《唐书》:青州北海郡、徐州彭城郡,俱属河南道。
孤嶂(zhàng)秦碑在,荒城鲁殿馀。
秦碑:秦始皇命人所记得的歌颂他功德的石碑。鲁殿:汉时鲁恭王在曲阜城修的灵光殿。馀:残馀。
从来多古意,临眺独踌(chóu)躇(chú)。
古意:伤古的意绪。踌躇:犹豫。。
参考资料:
1、 萧涤非 .杜甫诗选注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8 :3-4 .2、 杜甫 著 邓魁英 编 .杜甫选集 :中华书局 ,1986 :1-2 .首联点出登楼的缘由和时间。“东郡”,在汉代是兖州所辖九郡之一。“趋庭”用《论语·季氏》孔丘的儿子“鲤趋而过庭”的故事,指明是因探亲来到兖州,借此机会登城楼“纵目”观赏。“初”字确指这是首次登楼。
颔联写“纵目”所见形势。“海”指渤海,“岱”指泰山,都在青州境。兖、青、徐等州均在山东、江苏一带。“浮云”、“平野”四字,用烘托法表现兖与邻州都位于辽阔平野之中,浮云笼罩,难以分辨。“连”“入”二字从地理角度加以定向,兖州往东与海“连”接,往西伸“入”楚地。不但壮观,且传神。
颈联写纵目所见胜迹,并引起怀古之情。“孤嶂”指今山东邹县东南的峄山。“秦碑”,指秦始皇登峄山时臣下“颂”德的石刻。“在”指尚在。“荒城”指曲阜。“鲁殿”,指县东二里的汉景帝子鲁恭王所建鲁灵光殿,“余”指残存。“在”、“余”二字从历史角度进行选点,秦碑、鲁殿在“孤嶂”、“荒城”中经受历史长河之冲刷,一存一残,个中原因是很能引起人们对传统文化的反思的。
尾联是全诗的总结。“从来”意为向来如此。“古意”承颈联“秦碑”来。“多”说明深广。它包含两层意思。其一诗人自指,意为诗人向来怀古情深,其一指兖州,是说早在东汉开始兖州建置前,它就以古迹众多闻名。这就是杜甫登楼远眺,会生起怀古情思的原因。“临眺”与颔联“纵目”相照应。“踌躇”,徘徊。“独”字很能表现杜甫不忍离去时的“独”特感受。前人解释:“曰‘从来’则平昔怀抱可知;曰‘独’则登楼者未必皆知”。(赵汸)很能道出尾联的深沉含意。此诗是杜甫二十九岁时作,是杜甫现存最早的一首五律诗。此诗已初次显露出他的艺术才华。明代李梦阳把“迭景者意必二”作为“律诗三昧”之一。
此诗虽属旅游题材,但诗人从纵横两方面,即地理和历史的角度,分别进行观览与思考,从而表达出登楼临眺时触动的个人感受,是颇具特色的。诗人一方面广览祖国的山海壮观,一方面回顾前朝的历史胜迹,而更多的是由临眺而勾引起的怀“古”意识。在艺术上此诗一、二、三联均运用了工整的对句。“ 东郡”、“南楼”,“趋庭”、“纵目”,“浮云”、“平野”,“海岱”、“青徐”,“孤嶂”、“荒城”,“秦碑”、“鲁殿”,都是实写。尾联才由“临眺”引出思“古”之“意”,则带有虚写的意味。而二、三联“连”、“入”、“在”、“余”四字,通过对仗,将海岱连接,平野延伸,秦碑虽存,鲁殿已残等自然景观与历史胜迹,在动态中分别表现出来。尾联“多”、“独”二字尤能传达作者深沉历史反思与个人独特感受。无怪乎叶石林评论说:“诗人以一字为工”,“惟老杜变化开阖,出奇无穷”。
参考资料:
1、 萧涤非 .杜甫诗选注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8 :3-4 .2、 周啸天 .唐诗鉴赏辞典补编 :四川文艺出版社 ,1990 :239-2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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畴昔通家好,相知无间然。续明催画烛,守岁接长筵。
长期以来两家关系就很好,彼此相知亲密无间。天黑之后点起描画的红烛,排起守岁的宴席,友朋列坐其次。
旧曲梅花唱,新正柏酒传。客行随处乐,不见度年年。
席间歌女唱起《梅花》旧曲,大家畅饮新蒸的柏酒,推杯换盏,间或会有行酒令的游戏。
畴(chóu)昔通家好,相知无间然。续明催画烛,守岁接长筵(yán)。
守岁:旧时民间于除夕之夜,一家团坐,饮酒笑乐,通夜不眠,称为“守岁”。
旧曲梅花唱,新正柏酒传。客行随处乐,不见度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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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
琴声犹如一对亲昵的小儿女在耳鬓厮磨,互诉衷肠,又夹杂着嗔怪之声。
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
忽地一下琴声变得高亢雄壮,好似勇士骑马奔赴战场杀敌擒王。
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
一会又由刚转柔,好似浮云、柳絮漂浮不定,在这广阔天地之间悠悠扬扬。
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皇。(凤皇 一作 凤凰)
蓦地,又像百鸟齐鸣,啁啾不已,一只凤凰翩然高举,引吭长鸣。
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
登攀时一寸一分也不能再上升,失势后一落千丈还有余。
嗟余有两耳,未省听丝篁。
惭愧呀我空有耳朵一双,还是无法理解琴声真正的意境。
自闻颖师弹,起坐在一旁。
自从颖师开始弹琴,就被其琴声所深深感动,起坐不安。
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
眼泪扑扑簌簌滴个不止,浸湿了衣襟,只能伸手制止,不愿再听。
颖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
颖师确实是有才能的人,可是别再把冰与火填入我肝肠。
参考资料:
1、 张国举.唐诗精华注译评.长春:长春出版社,2010:461昵(nì)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
昵昵:亲热的样子。一作“妮妮”。尔汝:至友之间不讲客套,以你我相称。这里表示亲近。
划然变轩昂,勇尔赴敌场。
划然:忽地一下。轩昂:形容音乐高亢雄壮。
浮云柳絮无根蒂(dì),天地阔远随飞扬。
“浮云”两句:形容音乐飘逸悠扬。
喧(xuān)啾(jiū)百鸟群,忽见孤凤皇。(凤皇 一作 凤凰)
“喧啾”四句:形容音乐既有百鸟喧哗般的丰富热闹,又有主题乐调的鲜明嘹亮,高低抑扬,起伏变化。喧啾:喧闹嘈杂。凤皇:即“凤凰”。
跻(jī)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
跻攀:犹攀登。唐杜甫《白水县崔少府十九翁高斋三十韵》:“清晨陪跻攀,傲睨俯峭壁。”
嗟余有两耳,未省(xǐng)听丝篁(huáng)。
未省:不懂得。丝篁:弹拨乐器,此指琴。
自闻颖师弹,起坐在一旁。
起坐:忽起忽坐,激动不已的样子。旁:一作“床”。
推手遽(jù)止之,湿衣泪滂滂。
推手:伸手。遽:急忙。滂滂:热泪滂沱的样子。
颖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
诚能:指确实有才能的人。冰炭置我肠:形容自己完全被琴声所左右,一会儿满心愉悦,一会儿心情沮丧。 犹如说水火,两者不能相容。
参考资料:
1、 张国举.唐诗精华注译评.长春:长春出版社,2010:461唐人音乐诗较著名者,有李颀《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李白《听蜀僧濬弹琴》、李贺《李凭箜篌引》、白居易《琵琶行》等及韩愈此篇。篇篇不同,可谓各有千秋。喜惧哀乐,变化倏忽,百感交集,莫可名状,这就是韩愈听颖师弹琴的感受。读罢全诗,颖师高超的琴技如可闻见,怪不得清人方扶南把它与白居易的《琵琶行》、李贺的《李凭箜篌引》相提并论,推许为“摹写声音至文”了。
此诗写作者听颖师弹琴的感受。诗从演奏的开始起笔,到琴声的终止完篇。诗人首先运用多种手法刻画了音乐形象,然后,诗人又写了音乐效果,以自己当时的坐立不安、泪雨滂沱和冰炭塞肠的深刻感受,说明音乐的感人力量。形象的刻画为效果的描写提供了根据,而效果的描写又反证了形象的刻画的真实可信,二者各尽其妙,交互为用,相得益彰。
诗分两部分,前十句正面摹写声音。起句不同一般,它没有提及弹琴者,也没有交待弹琴的时间和地点,而是紧扣题目中的“听”字,单刀直入,把读者引进美妙的音乐境界里。琴声袅袅升起,轻柔细屑,仿佛小儿女在耳鬓厮磨之际,窃窃私语,互诉衷肠。中间夹杂些嗔怪之声,那不过是表达倾心相爱的一种不拘形迹的方式而已。正当听者沉浸在充满柔情蜜意的氛围里,琴声骤然变得昂扬激越起来,就象勇猛的将士挥戈跃马冲入敌阵,显得气势非凡。接着琴声又由刚转柔,呈起伏回荡之姿。恰似经过一场浴血奋战,敌氛尽扫,此时,天朗气清,风和日丽,远处浮动着几片白云,近处摇曳着几丝柳絮,它们飘浮不定,若有若无,难于捉摸,却逗人情思。琴声所展示的意境高远阔大,使人有极目遥天悠悠不尽之感。
蓦地,百鸟齐鸣,啁啾不已,安谧的环境为喧闹的场面所代替。在众鸟蹁跹之中,一只凤凰翩然高举,引吭长鸣。“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这只不甘与凡鸟为伍的孤傲的凤凰,一心向上,饱经跻攀之苦,结果还是跌落下来,而且跌得那样快,那样惨。这里除了用形象化的比喻显示琴声的起落变化外,似乎还另有寄托。联系后面的“湿衣泪滂滂”等句,它很可能包含着诗人对自己境遇的慨叹。他曾几次上奏章剖析政事得失,希望当局能有所警醒,从而革除弊端,励精图治,结果屡遭贬斥,心中不免有愤激不平之感。“湿衣”句与白居易《琵琶行》中的“江州司马青衫湿”颇相类似,只是后者表达得比较直接,比较显豁罢了。
后八句写自己听琴的感受和反应,从侧面烘托琴声的优美动听。“嗟余”二句是自谦之辞,申明自己不懂音乐,未能深谙其中的奥妙。尽管如此,还是被颖师的琴声所深深感动,先是起坐不安,继而泪雨滂沱,浸湿了衣襟,犹自扑扑簌簌滴个不止。这种感情上的强烈刺激,实在叫人无法承受,于是推手制止,不忍卒听。末二句进一步渲染颖师琴技的高超。冰炭原不可同炉,但颖师的琴声一会儿把人引进欢乐的天堂,一会儿又把人掷入悲苦的地狱,就好比同时把冰炭投入听者的胸中,使人经受不了这种感情上的剧烈波动。
全篇诗情起伏如钱塘江潮,波涛汹涌,层见迭出,变化无穷。上联与下联,甚至上句与下句,都有较大的起落变化,例如首联“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写柔细的琴声,充满和乐的色调,中间着一“怨”字,便觉波浪陡起,姿态横生,亲昵的意味反倒更浓,也更加富有生活气息。又如首联比以儿女之情,次联拟以英雄气概,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柔一刚,构成悬殊的形势。第三联要再作起落变化,即由刚转柔,就很容易与第一联交叉重叠。诗人在实现这一起伏转折的同时,开辟了另一个新的境界,它高远阔大、安谧清醇,与首联的卿卿我我、充满私情形成鲜明的比照,它所显示的声音也与首联不一样,一者(首联)轻柔细屑,纯属指声;一者(三联)宛转悠扬,是所谓泛声。尽管两者都比较轻柔,却又各有特色,准确地反映了琴声高低疾徐的变化。清人方东树说韩愈写诗“用法变化而深严”(《昭昧詹言》),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历来写乐曲的诗,大都利用人类五官通感的生理机能,致力于把比较难于捕捉的声音转化为比较容易感受的视觉形象。这首诗摹写声音精细入微,形象鲜明,却不粘皮着肉,故而显得高雅、空灵、醇厚。突出的表现是:在摹写声音节奏的同时,十分注意发掘含蕴其中的情志。好的琴声既可悦耳,又可赏心,可以移情动志。好的琴声,也不只可以绘声,而且可以“绘情”、“绘志”,把琴声所表达的情境,一一描摹出来。诗歌在摹写声音的同时,或示之以儿女柔情,或拟之以英雄壮志,或充满对自然的眷恋,或寓有超凡脱俗之想和坎坷不遇之悲,如此等等,无不流露出深厚的情意。
韩愈是一位极富创造性的文学巨匠。他写作诗文,能够摆脱拘束,自辟蹊径。这首诗无论造境或遣词造语都有独到之处。以造境言,它为读者展示了两个大的境界:一是曲中的境界,即由乐曲的声音和节奏所构成的情境;一是曲外的境界,即乐曲声在听者(诗人自己)身上得到的反响。两者亦分亦合,犹如影之与形。从而使整个诗歌的意境显得深闳隽永,饶有情致。
以遣词造语论,不少诗句新奇妥帖,揉磨入细,感染力极强。例如开头两句押细声韵,其中的“女”、“语”和“尔”、“汝”声音相近,读起来有些绕口。这种奇特的音韵安排,恰恰适合于表现小儿女之间那种缠绵纠结的情态。后面写昂扬激越的琴声则改用洪声韵的“昂”、“场”、“扬”、“凰”等,这些都精确地表现了弹者的情感和听者的印象。另外,五言和七言交错运用,以与琴声的疾徐断续相协调,也大大增强了诗句的表现力。如此等等,清楚地表明,诗人匠心独运,不拘绳墨,却又无不文从字顺,各司其职。所谓“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其实也是韩愈诗歌语言的一大特色。
参考资料:
1、 朱世英 等.唐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793-7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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