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
平山堂的栏杆外是晴朗的天空,远山似有似无,一片迷蒙。我在堂前亲手栽种的那棵柳树啊,离别它已经好几年了。
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尊 通:樽)
我这位爱好写文章的太守,下笔就是万言,喝酒一饮千杯。年轻人,趁现在赶快行乐吧,你看我一把年纪了,都还不是照样饮酒作乐豪情万丈?
参考资料:
1、 林冠群 周济夫.欧阳修诗文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85-87平山阑槛(jiàn)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
平山阑槛:平山堂的栏槛。手种堂前垂柳:平山堂前,欧阳修曾亲手种下杨柳树。别来:分别以来。作者曾离开扬州八年,此次是重游。
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尊 通:樽)
文章太守:作者当年知扬州府时,以文章名冠天下,故自称“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作者当年曾在平山堂挥笔赋诗作文多达万字。千钟:饮酒千杯。直须:应当。尊:通“樽”,酒杯。衰翁:词人自称。此时作者已年逾五十。
参考资料:
1、 林冠群 周济夫.欧阳修诗文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85-87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与欧阳修过从甚密的刘敞(字原甫)知制诰;嘉祐元年(1056),因避亲出守扬州,欧公便作此词送给他。欧公曾于仁宗庆历八年(1048)知扬州,此词借酬赠友人之机,追忆自己扬州的生活,塑造了一个风流儒雅、豪放达观的“文章太守”形象。词中所写平山堂为欧公任扬州太守时所建。
这首词一发端即带来一股突兀的气势,笼罩全篇。“平山栏槛倚晴空”,顿然使人感到平山堂凌空矗立,其高无比。这一句写得气势磅礴,便为以下的抒情定下了疏宕豪迈的基调。接下去一句是写凭阑远眺的情景。据宋王象之《舆地纪胜》记载,登上平山堂,“负堂而望,江南诸山,拱列檐下”,则山之体貌,应该是清晰的,但词人却偏偏说是“山色有无中”。这是因为受到王维原来诗句的限制,但从扬州而望江南,青山隐隐,自亦可作“山色有无中”之咏。
以下二句,描写更为具体。此刻当送刘原甫出守扬州之际,词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平山堂,想起堂前的杨柳。“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深情又豪放。其中“手种”二字,看似寻常,却是感情深化的基础。词人平山堂前种下杨柳,不到一年,便离开扬州,移任颍州。这几年中,杨柳之枝枝叶叶都牵动着词人的感情。杨柳本是无情物,但中国传统诗词里,却与人们的思绪紧密相连。何况这垂柳又是词人手种的。可贵的是,词人虽然通过垂柳写深婉之情,但婉而不柔,深而能畅。特别是“几度春风”四字,更能给人以欣欣向荣、格调轩昂的感觉。
过片三句写所送之人刘原甫,与词题相应。此词云“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不仅表达了词人“心服其博”的感情,而且把刘敞的倚马之才,作了精确的概括。缀以“一饮千钟”一句,则添上一股豪气,栩栩如生地刻画了一个气度豪迈、才华横溢的文章太守的形象。
词的结尾二句,先是劝人,又回过笔来写自己。饯别筵前,面对知己,一段人生感慨,不禁冲口而出。无可否认,这两句是抒发了人生易老、必须及时行乐的消极思想。但是由于豪迈之气通篇流贯,词写到这里,并不令人感到低沉,反有一股苍凉郁勃的情绪奔泻而出,涤荡人的心灵。
欧词突破了唐、五代以来的男欢女爱的传统题材与极力渲染红香翠软的表现方法,为后来苏轼一派豪放词开了先路。此词的风格,即与苏东坡的清旷词风十分接近。欧阳修政治逆境中达观豪迈、笑对人生的风范,与苏东坡非常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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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郊常贫苦,忽吟不贫句。
孟郊曾经十分贫苦,忽然吟诗说不再贫苦;
为喜玉川子,书船归洛浦。
是因为欣喜诗友卢仝,载满一船书籍返回洛浦。
乃知君子心,所乐在稽古。
我于是懂得君子心性,感到快乐的是钻研古书。
汉公得高科,不足唯坟素。
汉公得中了科第高名,只是还欠缺古籍基础。
二年佐棠阴,眼黑怕文簿。
两年来佐理地方政治,双眼发黑怕再审阅公文书簿。
跃身入三馆,烂目阅四库。
现在腾身进入史馆,将睁亮眼睛饱读四库藏书。
孟贫昔不贫,孙贫今暴富。
我如孟郊一样生活困窘,精神却从来不觉贫苦。孙何以前精神不够丰足,而今一旦如穷人暴富。
暴富亦须防,文高被人妬。
学问富赡也还需要提防,文才高超恐被他人忌妒。
参考资料:
1、 刘永生.宋诗选:天津古籍出版社,1997:14-152、 2. 张鸣.宋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17-18孟郊常贫苦,忽吟不贫句。
暴富:指孙何由地方官召入史馆,从此可饱览国家藏书,大开眼界,骤增知识,如穷儿忽然发财。孙何(961—1004年),字汉公,蔡州汝阳(今河南汝南)人。少时以诗文知名,受王禹偁推重。历官至知制诰。孟郊:中唐诗人,终生困顿,诗多穷苦之辞。尝贫苦:一作“常贫苦”。
为喜玉川子,书船归洛浦(pǔ)。
玉川子:中唐诗人卢仝号。洛浦:洛水之滨,指洛阳。
乃知君子心,所乐在稽(jī)古。
稽古:研习古事。
汉公得高科,不足唯坟素。
高科:科第高名。坟素:古籍的素养。坟,坟典,三坟五典,后转为古书的通称。
二年佐棠阴,眼黑怕文簿。
佐棠阴:指孙何佐理地方政治。棠阴,传说周召公奭巡行南国,在棠树下听讼断案,后人思之,不忍伐其树。后因以“棠阴”喻惠政。文簿:公文、簿书。
跃身入三馆,烂目阅四库。
三馆:宋承唐制,以史馆、昭文馆、集贤院为三馆,掌修史、藏书、校书。此偏指史馆。烂目:睁亮眼睛。烂,光明。四库:本指宫廷收藏图书的地方,此处指史馆藏书。
孟贫昔不贫,孙贫今暴富。
暴富亦须防,文高被人妬(dù)。
妬:同“妒”,嫉妒。
参考资料:
1、 刘永生.宋诗选:天津古籍出版社,1997:14-152、 2. 张鸣.宋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17-18这首诗的诗题很具吸引力——“暴富”。要理解“暴富”二字和这首诗,就必须从另一首诗说起,这就是唐代诗人孟郊的《忽不贫喜卢仝书船归洛》。
正如孟郊《秋夕贫居述怀》里“卧冷无远梦,听秋酸别情。高枝低枝风,千叶万叶声”描绘的那样,孟郊是中唐时期一位有名的“苦吟”诗人,并且与中唐的另一位诗人卢仝过从甚密。他在其《忽不贫喜卢仝书船归洛》里写到:“贫孟忽不贫,请问孟何如。卢仝归洛船,崔嵬但载书。······书船平安归,喜报乡里阊。我愿拾遗柴,巢经于空虚。”将人生的贫富脱离简单的物质标准,而以拥有万卷诗书作为无限的精神财富,所谓“贫孟忽不贫”指的正是这样一种境界。而王禹傅的《暴富送孙何入史馆》的写作灵感正是直接取材于该诗,正是按照这种以书籍所代表的精神财富为衡量标准,王禹傅将即将进入史馆供职的孙何戏称为“暴富”一族。
开首的“孟郊尝贫苦,忽吟不贫句。为喜玉川子,书船归洛浦。”正是直接点明了“暴富”所化用的孟郊《忽不贫喜卢仝书船归洛》一诗,玉川子即卢仝。孙何也是个爱书之人,进入史馆供职,虽然只是个闲职,并没有多大的权力,但对于他来说,史馆的职位就意味着可以阅览到皇家珍藏的各类书籍,可以见到许多难得一见的珍本,对于“所乐在稽古”的孙何而言,这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因而称之为“暴富”,除了朋友之间开玩笑之外,也真切地道出了读书人对于精神财富的渴望与珍视。
孙何“淳化三年举进士,开封府、礼部俱首荐,及第,又得甲科。”(见《宋史》)宋代进士及第之后便授予官职,因而他很快便被召入直史馆,并且赐绯衣以示恩宠。但是对于“嗜古”的读书人来说,而进入史馆之后,便能够在皇家图书馆中一睹这些上古典籍的真颜,这才是非常荣耀的事情。能够一夜之间‘饫身入三馆,烂目阅四库”,这才是“暴富”之人的享受。
孙何自幼读书勤勉,天资聪颖,王禹傅和孙何关系甚好,因而彼此之间可以用这种玩笑彼此戏谑,但作为身经官场的前辈,对于刚刚步人仕途的晚辈仍然不忘告诫他“暴富亦须防,文高被人妒”,也在玩笑之余从另一个侧面体现了王禹傅的一片爱才之心。
参考资料:
1、 刘永生.宋诗选:天津古籍出版社,1997:14-152、 张鸣.宋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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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春事都来几,早过了、三之二。绿暗红嫣浑可事。绿杨庭院,暖风帘幕,有个人憔悴。
细细算来,一年春光已过了三分之二。绿荫浓浓,红花重重,依然是往年的情景。庭院中,杨柳依依,帘幕里吹拂着暖风。有个人正在忧心忡忡,满面憔悴。
买花载酒长安市,又争似、家山见桃李。不枉东风吹客泪。相思难表,梦魂无据,惟有归来是。
就算在长安市里买花载酒,富贵满足,又怎比得上在故乡家中,看见桃李花开,绿叶粉红一团团的喜悦心情?不怨春风吹得异乡人落泪,都因想家的情太深。相思难以表达,梦也无痕迹,只有归来那天才会真的如愿。
一年春事都来几,早过了、三之二。绿暗红嫣(yān)浑(hún)可事。绿杨庭院,暖风帘幕,有个人憔悴。
都来:算来。几:若干、多少。三之二:三分之二。红嫣:红艳、浓丽的花朵。浑:全。可事:可心的乐事。
买花载酒长安市,又争似、家山见桃李。不枉东风吹客泪。相思难表,梦魂无据,惟有归来是。
长安:指开封汴梁。争似:怎像。家山:家乡的山。指故乡。不枉:不要冤枉、不怪。是: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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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光谢。过暮雨、芳尘轻洒。乍露冷风清庭户,爽天如水,玉钩遥挂。应是星娥嗟久阻,叙旧约、飙轮欲驾。极目处、微云暗度,耿耿银河高泻。
夏天的暑气消退了,一阵黄昏雨过后,尘土一扫而空。刚结露的时候冷风清理了庭院。碧空如水,一弯新月,挂在远远的天空。可能是织女叹息久与丈夫分离,为赴约会,乘驾快速的风轮飞渡银河。放眼望去,高远的夜空缕缕彩云飘过银河。明亮的银河高悬若泻。
闲雅。须知此景,古今无价。运巧思、穿针楼上女,抬粉面、云鬟相亚。钿合金钗私语处,算谁在、回廊影下。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娴静幽静的夜空。要知道此情此景是多少钱也买不到的。闺楼上的秀女们在月光下望月穿针引线,向织女乞取巧艺。抬起粉面,云鬓低垂。猜一猜是谁在回廊的影下,交换信物,切切私语。愿天上人间、年年今日,都欢颜。
参考资料:
1、 叶嘉莹 等.柳永词新释辑评.北京市:中华书局,2005年1月第1版:224-2272、 薛瑞生.柳永词选.北京市:中华书局,2005年1月第1版:195-196炎光谢。过暮雨、芳尘轻洒。乍(zhà)露冷风清庭户,爽天如水,玉钩遥挂。应是星娥(é)嗟(jiē)久阻,叙旧约、飙(biāo)轮欲驾。极目处、微云暗度,耿(gěng)耿银河高泻。
炎光谢:谓暑气消退。谢,消歇。“过暮雨”句:为“暮雨过、轻洒芳尘”之倒装,意谓暮雨过后,尘土为之一扫而空。芳尘,指尘土。乍露:初次结露或接近结露的时候。爽天如水:夜空像水一样清凉透明。爽天,清爽晴朗的天空。玉钩:喻新月。星娥:指织女。飚轮,即飙车,御风而行的车。极目处: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微云暗度:淡淡的云朵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移动。耿耿:明亮的样子。高泻:指银河高悬若泻。
闲雅。须知此景,古今无价。运巧思、穿针楼上女,抬粉面、云鬟(huán)相亚。钿合金钗(chāi)私语处,算谁在、回廊影下。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闲雅:娴静幽雅。闲,通“娴”。“运巧思”句:谓女子在彩楼上乞巧。农历七月七日夜(或七月六日夜),穿着新衣的少女们在庭院向织女星乞求智巧,称为“乞巧”。云鬟:高耸的环形发髻。相亚:相似。钿合:亦作“钿盒”。镶嵌金、银、玉、贝的首饰盒子。
参考资料:
1、 叶嘉莹 等.柳永词新释辑评.北京市:中华书局,2005年1月第1版:224-2272、 薛瑞生.柳永词选.北京市:中华书局,2005年1月第1版:195-196这是一首咏七夕佳期的作品。作者一反以往七夕诗词的伤感情调,把天上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美丽传说和人间李隆基杨玉环马嵬死别的动人故事,演绎、融汇为一个纯情浪漫、晶莹剔透的意境,抒发了对纯真爱情的美好祝愿和热烈向往。全词语言通俗易懂,形象鲜明生动,情调闲雅欢娱,给人以充分的艺术享受。
上片着重写天上,开篇以细致轻便的笔调描绘出七夕清爽宜人的氛围,诱人进入浪漫的遐想界。首韵“炎光谢”,说明炎夏暑热已退,一开头即点出秋令。“炎光”谓骄阳,代指夏暑。先说初秋,再从入暮写起,导入七夕:阵黄昏过雨,轻洒芳尘,预示晚上将是气候宜人和夜空清朗了。“乍露冷风清庭户爽”,由气候带出场景。“庭户”是七夕乞巧的活动场所。古时人们于七夕佳期,往往庭前观望天上牛郎织女的相会。接下来一句“天如水、玉钩遥挂”意思是说:秋高气爽,碧天如水,一弯上弦新月,出现远远的天空,为牛郎织女的赴约创造了最适宜的条件。“应是星娥嗟久阻,叙旧约、飚轮欲驾”,想象织女嗟叹久与丈夫分离,将赴佳期时心情急切,于是乘驾快速的风轮飞渡银河。织女本为星名,故称“星娥”。“极目处、微云暗度,耿耿银河高泻”,表现了人们盼望天上牛郎织女幸福地相会。他们凝视高远的夜空,缕缕彩云飘过银河,而银河耿耿发亮,牛郎织女终于欢聚,了却一年的相思之债。上片动静结合,虚实相间,从景物描写到幻想神游的推移中,寄寓了人们对爱情幸福的美好遐想。的场面,也无热闹浓烈的气氛,各家于庭户乞巧望月,显得闲静幽雅。这种闲雅的情趣之中自有很不寻常的深意。词人强调“须知此景,古今无价”,提醒人们珍惜佳期,从中足见柳永对七夕的特殊重视,反映了宋人的民俗观念。以下数句着重写民间七夕的活动,首先是乞巧。据古代岁时杂书和宋人笔记,所谓乞巧,是以特制的扁形七孔针和彩线,望月穿针,向织女乞取巧艺。这是妇女们的事。“楼上女”是说此女本居于楼上,穿针乞巧时才来到庭中的。所以接着说:“抬粉面”,加以“云鬟相亚”,写姑娘们虔诚地手执金针,仰望夜空,乌云般美丽的发鬟都向后低垂。“亚”通压,谓低垂之状。此句写得形神兼备,廖廖数语,姑娘们追求巧艺的热切与虔诚便活灵活现地跃然纸上了。接下来的一句:“钿合金钗私语处,算谁在、回廊影下”,写七夕的另一项重要活动,这既是词人浪漫的想象,也是历史的真实。自唐明皇与杨妃初次相见,“定情之夕,授金钗钿合以固之”(《长恨歌传》),他们“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也就传为情史佳话。唐宋时男女选择七夕定情,交换信物,夜半私语,可能也是民俗之一。作者将七夕民俗的望月穿针与定情私语绾合一起,毫无痕迹,充分表现了节序的特定内容。词的上片主要写天上的情景,下片则主要写人间的情景;结尾的“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既总结全词,又点明主题。它表达了词人对普天下有情人的美好祝愿和人们对幸福生活的渴望,展示了作者热诚而广阔的胸怀。
这首词,写天上是为了衬托人间,用典故是为了映衬现实,落脚点是人间的欢乐和世俗的幸福。作者把“天街夜色凉如水”的意象世界与“钿合金钗私语处”的心灵世界和谐地统一起来,描绘了一幅欢乐、祥和、幸福而又温馨的七夕夜色图,发出了珍惜良宵、莫负美景的呼唤。这呼唤,久远地回响一代又一代读者的心田。
参考资料:
1、 唐圭璋 等.唐宋词鉴赏辞典(唐·五代·北宋).上海市: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年8月第1版:335-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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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宁府 遇老姬,善鼓瑟。自言梨园旧籍,因感而赋此。
海角飘零。叹汉苑秦宫,坠露飞萤。梦里天上,金屋银屏。歌吹竞举青冥。问当时遗谱,有绝艺鼓瑟湘灵。促哀弹,似林莺呖呖,山溜泠泠。
梨园太平乐府,醉几度春风,鬓变星星。舞破中原,尘飞沧海,飞雪万里龙庭。写胡笳幽怨,人憔悴、不似丹青。酒微醒。对一窗凉月,灯火青荧
会宁府 遇老姬,善鼓瑟。自言梨园旧籍,因感而赋此。
在金国都城会宁府遇到一位年老的宫姬,善于弹奏琴瑟,她对我说她曾经是北宋教坊的梨园弟子,我有感而发写下此词。
海角飘零。叹汉苑秦宫,坠露飞萤。梦里天上,金屋银屏。歌吹竞举青冥。问当时遗谱,有绝艺鼓瑟湘灵。促哀弹,似林莺呖呖,山溜泠泠。
我独自漂泊在天涯海角,感叹汉代林苑、秦时宫殿,如今已经荒芜,只剩坠落的寒露和纷飞的流萤。梦中来到天上人间,满眼是金色的房屋,银色的画屏。歌声伴随着乐声,回荡在青天。老姬弹奏旧时宫中的乐谱,她鼓瑟的技艺高超,可与湘水之灵媲美。弹奏的既迅疾又悲凉,琴声犹如林中的黄莺,发出呖呖鸣声,又如山涧传来的泠泠水流声。
梨园太平乐府,醉几度春风,鬓变星星。舞破中原,尘飞沧海,飞雪万里龙庭。写胡笳幽怨,人憔悴、不似丹青。酒微醒。对一窗凉月,灯火青荧。
在梨园弹奏着太平乐府的时光,她曾度过自己的青春,现在她年华已老,两鬓斑白。战乱搅破了歌舞,战尘飞扬,沧海桑田变幻,万里江山,一片飞雪茫茫,在这北方幽怨的胡笳声中,老姬人已憔悴,不再像画中人般的美貌。我听罢她的演奏,酒已渐醒,只有自己对着窗外冷冷的月光,屋里青色的灯火微微闪烁。
参考资料:
1、 黄兆汉.《金元十家词选》.陕西:太白文艺出版社,1996.11:第15页会宁府 遇老姬,善鼓瑟。自言梨园旧籍,因感而赋此。
春从天上来:词牌名。 调见《中州乐府》,吴激自度曲,双调一百四字,前段十一句六平韵,后段十一句五平韵。 此调以吴激词为正体,若张翥词之多押一韵,张炎词之添字,周伯阳词之减字,皆为变格。 此词牌《钦定词谱》收四种变体,《全宋词》录有三首。会宁府:指金国都城,旧址在今黑龙江省阿城县南。梨园旧籍:梨园是唐玄宗培养伶人的处所,后世因称戏班为梨园,称吸取演员为梨园弟子。这里是指白发宫姬原籍北宋教坊。
海角飘零。叹汉苑秦宫,坠露飞萤。梦里天上,金屋银屏。歌吹竞举青冥。问当时遗谱,有绝艺鼓瑟湘灵。促哀弹,似林莺呖(lì)呖,山溜泠(líng)泠。
汉苑秦宫:汉苑即汉代上林苑,秦宫即秦朝阿房宫。青冥:指青天。湘灵:即湘水之神,传说善鼓瑟。呖呖:状声词,形容鸟叫声。泠泠:状声词,形容水流声。
梨园太平乐府,醉几度春风,鬓(bìn)变星星。舞破中原,尘飞沧海,飞雪万里龙庭。写胡笳(jiā)幽怨,人憔悴、不似丹青。酒微醒。对一窗凉月,灯火青荧。
太平乐府:泛指乐曲。金朝戏剧院本盛行,当时已有太平乐府之称。元人杨朝英选辑的《太平乐府》九卷,即元代散曲的选集。龙庭:匈奴单于祭天的场所。也指匈奴的王庭,据说匈奴俗尚龙神,因而得名。胡笳:古代北方民族的管乐器。传说由汉代张骞从西域传入,其音悲凉。丹青:指图画。青荧:指灯光。
参考资料:
1、 黄兆汉.《金元十家词选》.陕西:太白文艺出版社,1996.11:第15页会宁府 遇老姬,善鼓瑟。自言梨园旧籍,鼓感而赋此。
海角飘零。叹汉苑秦宫,坠露飞萤。梦里天上,金屋银屏。歌吹竞举青冥。问当时遗谱,有绝艺鼓瑟湘灵。促哀弹,似林莺呖呖,山溜泠泠。
梨园太平乐府,醉几度春风,鬓变星星。舞破中原,尘飞沧海,飞雪万里龙庭。写胡笳幽怨,人憔悴、不似丹青。酒微醒。对一窗凉月,灯火青荧
词的小序昭示了词人灵感激发、感而赋词的创作契机。
上片“海角飘零”一句,描绘现时飘泊异乡、凄凉身世之状,既写自己,亦写姬人。语虽无奇,却极沉痛,非国破家亡、颠沛流离者不能道出,这句是全词情思感发的中心枢纽,词人的千愁万感,词作的千情万状,率皆由此生发而来。接下来五句措以虚笔,写故国歌舞升平,恍若梦里天上一般。“金屋”,华丽住宅,“银屏”,银色的屏,二句极写帝王生活的奢华、淫糜,类似于“汉帝重阿娇,贮之黄金屋”(李白《妾薄命》)的故事和白居易描写杨贵妃“珠箔银屏迤逦开”(《长恨歌》)的名句,暗讽之意顿现。词人点化这些历史典故,虚笔点染,借以代指本朝故事,寓意便非同寻常:一来将宋君亡国同秦帝汉主唐皇帝的荒淫误国联系在一起,摆在同一层面上进行反思,暗含讥刺之意,批判深刻,二来又将这种切身之感和故国之思推宕得很远很远,恍如缅怀秦皇汉武历史陈迹一般,再着以“坠露飞萤”绘虚清缥缈、忽闪迷离之状,“梦里天上”写亦真亦幻、虚实相间之境,便将这种深沉的历史反思和剜心切肤的身心感叹藏锋敛迹起来,表面上似乎是淡语、景语,以虚笔出之,而实际上,虚幻之表下掩藏着沉重的历史意境。“问当时”以下诸句转写姬人,故国老姬,身怀绝艺,善鼓琴瑟,犹记当年遗谱。而挥手鼓瑟所弹皆为哀惋之音,既似黄鸾呖呖,又似山泉叮咚。这里,怀绝艺、善鼓瑟,盛赞姬人美质,林莺呖呖、清泉泠泠,比拟琴瑟好音,而“遗谱”“哀弹”,恰似一层薄雾轻纱,笼罩在尚未显露的明亮基调之上,使之呈现出灰蒙阴霾之色,渗透出绵延无尽的哀绝情思。故国情思的魂灵,激越着身世哀感的热血,贯注在清亮似黄莺流转、清越如山泉潺湲的琴瑟好音当中,殷殷呈现出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美感。
下片开始,经过形式上的停顿、过渡,词人的情感波澜微息,意绪渐生。他冷静地冋顾了姬人的遭际和故国的衰亡。歌舞升平,醉生梦死,几度风雨变幻,而今身世浮萍,鬓变星星;山河破碎,二帝被掳,几经干戈击撞,而今家国易主,干戈飘零。“尘飞沧海”是化用了有关麻姑的典故,“东海三为桑田”,所以“圣人皆言,海中复扬尘也”(见葛洪《神仙传》)。“龙庭”,指金人王庭,这里,词人沾濡着深沉的反思意绪,描绘出大好河山沦为金人统治的沧海桑田的巨变,意思恍惚,措笔凝重,在风云变幻、岁月飘摇的更替之中,渐渐崭露出了山河破碎、物是人非的境况,渗透出不胜凄怆的气氛。接下来“写胡笳幽怨”三句,再将笔墨集中到姬人身上,当年花容月貌一般的美姬,飘零异国他乡,蹉跎无情岁月,如今已是身心憔悴,人老珠黄,再也没有图画一般的美貌。这本身就是一幅图画 ,一幅浸润浓郁故国之思的美人迟暮图,它幽然唤起了一种象征,一种国家兴衰的象征。鼓而,它同“舞彻中原,尘飞沧海,风雪万里龙庭”的狂歌烂舞、沧海桑田、金人一统天下等画面交织叠印在一起,便显得哀惋痛绝,寓意深广。从个人的遭际中折射了国家的破亡,在人生的感喟中涵濡了世事的渺茫,国家兴衰的象征意义愈加明晰。而结尾文处一句轻飘之言,又把读者带到真正的现实,凉月、青灯,一切都已成陈迹,恍然如一场春梦。
此词最大的特点是运笔巧妙,对比强烈。梦里天上,金屋银屏,而现实却是国破家亡,今昔难比。往日美姬成憔妇,昔日佳音为遗曲。强烈的对比、强烈的情感,体现了词人对于国家灭亡的痛惜,自己晚年飘零异乡的孤独。
参考资料:
1、 唐圭璋.《金元明清词鉴赏辞典》.江苏:江苏古籍出版社,1989年05月第1版:第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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