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丛翳湘竹,零露凝清华。
芳香的茶树丛掩隐在青翠的湘妃竹林里,叶上那滴滴神露凝聚着纯洁的光华。
复此雪山客,晨朝掇灵芽。
更有这山寺的得道高僧深知茶道,在清晨采回了这珍奇的细嫩茶芽。
蒸烟俯石濑,咫尺凌丹崖。
晨雾紧贴着石涧奔湍的山泉蒸腾而上,采茶之处离山崖之顶也不过咫尺之差。
圆方丽奇色,圭璧无纤瑕。
盛茶的器具有圆有方,色泽绝非一般,茶叶品质如圭如璧,真是美玉无瑕。
呼儿爨金鼎,馀馥延幽遐。
我吩咐家人用华贵的茶具去煎这难得的奇茶,淡淡的余香弥漫到远处的人家。
涤虑发真照,还源荡昏邪。
这纯和的茶香让我的灵魂得以净化,并以自然的本真荡去内心的昏邪。
犹同甘露饭,佛事薰毗耶。
它如同佛祖如来那甘露一般的斋饭,一下子熏香了毗耶城和整个天下。
咄此蓬瀛侣,无乃贵流霞。
这香茶是蓬瀛仙客的友伴,谁不惊叹,恐怕更珍贵于天上神奇的仙酒流霞。
芳丛翳(yì)湘竹,零露凝清华。
巽(xùn)上人:永州龙兴寺僧人重巽。上人,佛教中对有智、德、善行者的称呼,后用作对僧人的尊称。见赠:相赠,这里是送给我的意思。酬:答谢,回报。芳丛:这里指芳香的茶树丛。翳:遮蔽,掩覆。湘竹:湘妃竹,斑竹。零:落下,降下。清华:清亮的光华。这儿指清莹的水滴。
复此雪山客,晨朝掇(duō)灵芽。
复:又,再,更。雪山客。在雪山隐行修禅的佛祖。这儿指山寺中的重巽上人。掇:拾取,采摘。灵芽:珍异的茶叶嫩芽。灵,神异的,美妙的。
蒸烟俯石濑(lài),咫(zhĭ)尺凌丹崖。
蒸烟:上升的云气。濑(lài赖):湍急的水流。咫尺:距离很近。咫,古代八寸。凌:在……上方,覆压。丹崖:赭红色的山崖。这里其实就是指山崖,丹崖是古代诗文中常用词藻。
圆方丽奇色,圭(guī)璧无纤瑕(xiá)。
圆方:圆形的和方形的。这儿指盛茶叶的竹器。丽:附着,附有。圭璧:古代帝王、诸侯在盛大典礼活动中所执的两种玉器,比喻人品美好。这儿指茶叶品质如同玉一样美好。纤瑕:细微的缺点毛病。瑕,玉石上的疵点。
呼儿爨(cuàn)金鼎,馀馥(fù)延幽遐。
爨:炊,这儿指煎煮茶水。金鼎:华贵的炊具。金,黄金,喻华贵。鼎,上古贵族所使用的一种炊具,多为礼器。这里金鼎也是古代诗文中常用的词藻,其实是指煎茶的锅子或壶罐之类。馀馥:留下的香气。馀,剩下的,残留的。延:延伸开来,扩散。幽遐:幽深遥远的地方。遐,远。
涤(dí)虑发真照,还源荡昏邪。
涤虑:净化心灵。涤,清洗。虑,心思,精神。发:流露,显现出来。真照:真相,本性。照,人物的肖像图影。还源:回到本源,回复本性。源,水的源头,借指人的原初本性或本质。荡:清除,冲洗干净。昏:昏沉,神志不清。邪:邪气,影响身心的不正常因素。
犹同甘露饭,佛事薰毗(pí)耶。
甘露饭:佛祖如来的斋饭,味如甘露一样香甜。语出《维摩诘所说经》。佛事:佛教徒供奉佛祖的法事。这儿指佛祖如来化缘来的斋饭,即上面所说的甘露饭。薰:通熏,指香气散发开来,使别的物体沾染了香气。毗耶:梵语词,即毗耶离城,佛经中指古印度的一座大城市,为释迦牟尼逝世的地方。
咄(duō)此蓬瀛侣,无乃贵流霞。
咄:叹词,犹啧,表示惊诧赞叹。这儿用作动词,意思是对……发出赞叹声。蓬瀛侣:仙客的友伴。这里指香茶,如同修行者的友伴,为寺观所常备。蓬瀛,二座仙岛名,即蓬莱和瀛洲。无乃:或许,恐怕。贵:比较用法,即比……更珍贵。流霞:流动的红色云彩,后用作仙酒名。
柳宗元于公元805年(永贞元年)冬贬至永州,至则无处可居,只得寄寓在永州龙兴寺,得以与僧人重巽相识结交。重巽赠以新茶,柳宗元作诗回赠,应当是第二年春以后的事情。观此诗,柳宗元心情已较平静,又新茶当采于春天,王国安先生《柳宗元诗笺释》认为此诗作于公元807年(元和二年)春,可从。
茶叶的品质好坏,直接与茶树的种类、采摘的时间、当地的气候等多种因素相关。茶树喜好阴凉湿润,刘禹锡《试茶歌》云:“阳崖阴岭各不同,未若竹下莓苔地”,可知古人认为竹下茶最佳。重巽所赠茶叶,正是所谓竹间茶。
这首诗开头两句是说,这茶树生长在密密的斑竹林中,为清莹的雨露所滋润,“湘竹”二字既给茶叶赋予了美丽动人的神话色彩,又照应到诗题“竹间”二字。富有经验的采茶者都知道,采茶时间最好是每年初春谷雨前后的新芽之时,若在清晨日出前带露采摘其品质更高。诗中第三四句说重巽亲自“晨朝掇芽”,表现出重巽深懂茶道,正合采茶之法。采茶的时间是否适当,对茶叶品质的好坏,也是至关重要的,所以诗中用一个“复”字。这个“复”字,乍读之下,很难理解和译出,其实是把奇特的竹间茶树和正确的采摘时间两方面联系起来。第三四句诗,既说明了茶叶品质美好的另一个原因,又与诗题中“自采新茶”四字相照应。茶叶又以高山云雾茶为佳,诗中第五六句诗所说的“蒸烟”和“丹崖”,正是指明了云雾和高山这两点,表明了茶叶品质上乘。第七句是说盛装茶叶的器具其形状之美,色泽之奇之特,间接衬托出了这茶叶的名贵与稀罕。第八句则是用典故比喻,直接评述茶叶品质的纯美无瑕。
诗歌的第二部分是惊赞茶叶香气的奇妙。首先是香气持久悠长。第十句,“馀馥”是说香气不是一飘而尽,而是久留不散。“延”指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幽遐”则指香气传到了很深很远的地方。其次是茶香的神奇功效。喝了好茶,可以提神、祛秽,诗中的第十一句和第十二句,就是围绕这两方面来说的。“荡昏”,即清除心神上的昏沉困倦,可以提神。“荡邪”,就是除秽。“涤虑”,就是洗去心中的烦躁,去掉昏惑和邪气,保持心神的安宁和清醒。这样,喝好茶有益于身心的健康,这是一般人从生理角度来理解的。然而柳宗元则从心理角度加以发挥,提升到了人的精神思想品格的高度来评价好茶的妙用。“涤虑发真照”,是说茶香净化了人的思想道德,显露出人的毫无污染的真情本相。“还源荡昏邪”,是说茶香清除了精神意识中的昏浊邪恶,使人回复到自然天性,保持清白纯洁的境界。可见,诗人在此用到了双关象征手法,这么立意构思,就非常巧妙深刻,富有诗意。正因为这茶香不仅有益于人的生理健康,还能有益于人的精神的健康,使人脱俗,所以才是最为神妙的珍异的上品。也正因为这茶叶具有这样的神奇功效,所以下面柳宗元连用佛教道教中的两种神奇的故事来加以比较。佛祖如来的甘露饭,香气熏染了毗耶城和大千世界,其实是说佛法广大,教化感人,使人皈依正道。道家仙客所饮流霞仙酒,使人数月不饥,其实是丹药神力,使人清心寡欲,不贪不痴,修成仙体。它们同为食物,都具有神奇功效,所以柳宗元用它们来与茶叶相比。不过,柳宗元自己更为信佛,而且斋饭、茶叶易得,流霞难求,所以诗中要说香茶“犹同”甘露饭,而“贵”于流霞。
对这珍贵的名茶,柳宗元自然十分赞赏和珍视,但是既为其物,更为其人,因为这是柳宗元在贬谪永州时的第一位友人所赠,且为亲手所采,关爱殷切,情意殷深,使困窘中的柳宗元倍感精神上的慰藉和友情的可贵。赞美茶叶,其实更是赞美友人的情谊。所以柳宗元要用“金鼎”烹茶,要以自作新诗回赠,更要从精神人品的高度来立意构思,这既为共勉,也为自励。人品的高度来立意构思,这既为共勉,也为自励。
)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
金粟轴的古筝发出优美的声音,那素手拨筝的美人坐在玉房前。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想尽了办法为博取周郎的青睐,你看她故意地时时拨错了琴弦。
参考资料:
1、 萧涤非 等.《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12月版:591-592页鸣筝(zhēng)金粟(sù)柱,素手玉房前。
鸣筝:弹奏筝曲。金粟:古也称桂为金粟,这里当是指弦轴之细而精美。柱:定弦调音的短轴。素手:指弹筝女子纤细洁白的手。玉房:指玉制的筝枕。房,筝上架弦的枕。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周郎:指三国时吴将周瑜。他二十四岁为大将,时人称其为“周郎”。他精通音乐,听人奏错曲时,即使喝得半醉,也会转过头看一下奏者。拂弦:拨动琴弦。
参考资料:
1、 萧涤非 等.《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12月版:591-592页这首小诗轻捷洒脱,寥寥数语,就在读者面前展示了一幅线条流畅,动态鲜明的舞台人物速写图。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诗的一二句写弹筝的女子纤手拨筝,正处于弹奏状态。筝是一种弦乐器。从唐诗中所描写的筝来看,筝是十三根弦,如:“花脸云鬟坐玉楼,十三弦里一时愁”(白居易《听崔七妓人筝》)。“大艑高船一百尺,清声促柱十三弦”(刘禹锡《夜闻商人船中筝》)。此诗是速写,当然必须抓住最能突出主题的部分。最引人注目的,首先便是弹筝者手中正在拨弄的乐器,特别是那绚丽华美,闪烁着点点金色光斑的弦柱。接着,诗人的目光又自然而然地落到那双正在琴弦上跳动的洁白如玉的纤手上,以及弹奏的环境。精洁雅致的琴房,自然别有一番情味。从画面上看,“金粟”、“素手”、“玉房”交相对比,色彩明丽而华贵,虽然是速写,却又施重彩,给人以极为强烈的印象。绘画毕竟是视觉的艺术,而鸣筝所成的乐曲则是作用于听觉的艺术。一、二两句诗所绘出的画面是绝妙的,读者从中瞥见了闪光的琴柱、白嫩的巧手、素雅的琴房,但却没有听到琴声。也许是精湛的工艺、绰约的风姿、高洁的环境使诗人过于全神贯注了。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诗人终于注意到弹奏出的乐曲本身。诗的前两句写女子正在弹筝,按此写法,接下去似乎应该描写女了的弹奏技艺,或者表现秦筝极富感染力的音乐形象,但出人意料的是,三、四句并不沿袭通常的写法,而是描写女子为了引起知音者的注意,故意错拨筝弦。相传三国时代的周瑜,别人奏曲有误,他就回头一看,此诗显然受到了这个故事的启发。“时时”说明这并非偶尔失手,也并非技艺低下,因为这失误明显地属于有意为之。有人将她的有意错弹理解为“妇人卖弄身份,巧于撩拨”(清·徐增《而庵说唐诗》),似乎弹筝女子的微妙心理,仅仅是一种邀宠之情;其实这种故意的失误是出于寻觅知音的苦心。她大约也是沦落风尘之人,对一般浪荡子弟,她的故意错弹饱含着对这班人的嘲弄和蔑视,但总会有一天,真正的知音——她的“周郎”会听出那曲中的深意,从而向她投去会心的一“顾”的。此处的“周郎”喻指听者,“欲得”就意味着当时坐在一旁的“周郎”没有看她。为什么不看她呢?大概听者已经完全陶醉在那美妙的筝声中了。本来这应该是演奏者最祈盼的效果,最欣慰的时刻,然而,这情景却不是这位女子此时最渴望的效果,因为她心中另有所思,思不在听者赏音,而在于一“顾”,怎么办呢?她灵机一动,故意不时地错拨一两个音,于是充满戏剧性的场景出现了:那不谐和的旋律,突然惊动了沉醉在音乐境界中的“周郎”,他下意识地眉头一皱,朝她一看,只见她非但没有丝毫“误拂”的遗憾和歉意,两眼反而闪烁出得意的眼神——原来是误非真误。为了所爱慕的人顾盼自己,便故意将弦拨错,弹筝女的可爱形象跃然纸上。这两句正面写出了弹者藏巧于拙,背面又暗示了听者以假当真,而这种巧与拙、假与真,又在那无言的一顾之中获得了奇妙的统一。它不仅说明弹者是高手,听者是知音,而且传神地表现出两者的心理神态,其意趣韵味无穷。
参考资料:
1、 萧涤非 等.《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12月版:591-592页2、 雅瑟.《唐诗三百首鉴赏大全集》:新世界出版社,2011:234页
)
露气寒光集,微阳下楚丘。
雾露团团凝聚寒气侵人,夕阳已经落下楚地的山丘。
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
洞庭湖畔的树上猿啼声不断,乘着木兰舟悠闲地在湖中泛游。
广泽生明月,苍山夹乱流。
明月从广阔的湖面上缓缓升起,两岸青山夹着滔滔乱流。
云中君不见,竟夕自悲秋。
美丽的云神始终不肯降临,使我终夜苦思,独自悲秋。
参考资料:
1、 彭定求 等.全唐诗(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14202、 于海娣 等.唐诗鉴赏大全集.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0:403-404露气寒光集,微阳下楚丘。
微阳:微弱的阳光。楚丘:楚地的山丘。洞庭:洞庭湖。
猿(yuán)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
木兰舟:木兰树所制的舟船,此因楚江而用《楚辞》中的木兰舟。木兰:小乔木。
广泽生明月,苍山夹乱流。
广泽:广阔的大水面。
云中君不见,竟夕自悲秋。
云中君:本《楚辞·九歌》篇名,为祭祀云神之作,此也因楚江而想到《九歌》。竟夕:整夜。
参考资料:
1、 彭定求 等.全唐诗(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14202、 于海娣 等.唐诗鉴赏大全集.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0:403-404唐宣宗大中初年,诗人由山西太原幕府掌书记。被贬为龙阳尉,自江北来江南,行于洞庭湖畔,触景生情,追慕先贤,感伤身世,而写下了《楚江怀古》五津三章,这是第一首。
这一首诗虽题“怀古”,却泛咏洞庭景致。诗人履楚江而临晚秋,时值晚唐,不免“发思古之幽情”,感伤自身不遇。首联先点明薄暮时分;颔联上句承接“暮”字,下句才点出人来,颈联就山水两方面写夜景,“夹”字犹见凝练;尾联才写出“怀古”的主旨,为后两首开题,而以悲愁作结。
全诗风格清丽婉约,感情细腻低徊。李元洛评曰:“在艺术上清超而不质实,深微而不粗放,词华淡远而不艳抹浓妆,含蓄蕴籍而不直露奔迸。”
)
玉子纹楸一路饶,最宜檐雨竹萧萧。
檐前淅淅沥沥地下着秋雨,窗外竹声萧萧,摆上精美的棋盘棋子,向您讨教棋艺,您是国手,让我一子。
羸形暗去春泉长,拔势横来野火烧。
您的棋艺着实绝妙,扶弱起危好比春泉流淌,生机不断;进攻起来势如拔旗斩将,疾如野火燎原。
守道还如周柱史,鏖兵不羡霍嫖姚。
您行事为人,坚守大哲学家、周朝史官老子李耳的学说;作战用兵,不亚于汉朝大将军霍去病的勇敢和谋略。
浮生七十更万日,与子期于局上销。
如果能活到七十岁,尚有万余日,期待能与您在弈棋中消磨时光。
玉子纹楸(qiū)一路饶,最宜檐(yán)雨竹萧萧。
玉子纹楸:即围棋子和围棋盘。玉子:玉制的围棋子。一路饶:饶一路的倒装,即让一子。檐雨:檐沿滴下的雨水。萧萧:风吹竹木声。
羸(léi)形宜去春泉长,拔势横来野火烧。
羸形:原指形体瘦弱。此指棋型羸弱。春泉:春日的泉水。比喻棋型由弱转强,好似春天流淌的泉水,充满了生机。拔势:拔旗之势。古代作战,军旗有指挥作战稳定军心的作用。因此能否拔对方军旗是战斗胜负的一个关键。一作“猛势”。
守道还如周柱史,鏖(áo)兵不羡霍嫖(piāo)姚(yáo)。
守道:防守之道。周柱史:周之柱下史。一作“周伏柱”。鏖兵:大规模的激烈战争。霍嫖姚:即霍去病。西汉武帝时名将,两次大破勾奴,屡获战功,曾为霍嫖姚校尉。
浮生七十更万日,与子期于局上销。
浮生:一作“得年”。更:还有。期:相约,约定。销:消磨,度过。
这是一首颇有趣味充满深情的送别诗。作者的友人王逢是一位棋艺高超的围棋国手,于是作者紧紧抓住这点,巧妙地从纹枰对弈一路出发,以爽健的笔力委婉深沉地抒写出自己的依依惜别之情。
“玉子纹楸一路饶,最宜檐雨竹萧萧”,起首即言棋,从令人难忘的对弈场景下笔,一下子便引发人悠悠缕缕的棋兴。苏鹗《杜阳杂俎》:“大中(唐宣宗年号,847—859年)中,日本王子来朝,王子善围棋,上敕顾师言待诏为对手。王子出楸玉局,冷暖玉棋子。云:‘本国之东三万里,有集贤岛,岛上有凝霞台,台上有手谈池。池中生玉棋子,不由制度,自然黑白分焉,冬温夏冷,故谓之冷暖玉。又产如楸玉,状类楸木,琢之为棋局,光洁可鉴。”“一路饶”,友人是国手,难以对子而弈,故须相饶一子。杜牧是著名才子,善诗文词,亦善书画。所书《张好好诗》,董其昌称之为“深得六朝人气韵”(《渔洋诗话》);所画维摩像,米芾称其“光采照人”(《画史》)。能让一子与国手对弈,说明他的棋艺也相当高。“最宜”二字,深情可见。“檐雨竹萧萧”,暗明秋日。秋雨淅淅沥沥,修篁瑟瑟萧萧,窗下樽前,摆上精美的棋盘棋子,请艺候教,从容手谈,那是多么幽雅又令人惬意的棋境啊。
颔联转入对枰上风光的描写上:“羸形暗去春泉长,拔势横来野火烧。”羸形,指棋形羸弱。这是赞美友人绝妙的棋艺,说他扶弱起危好比春泉淙淙流淌,潺湲不息,充满了生机;进攻起来突兀迅速,势如拔旗斩将,疾如野火燎原。比喻形象生动,三尺之局顿时充满活力,无比宽广,仿佛千里山河,铁马金戈,狼烟四起,阵云开合。
颈联承前,使事言棋,赞叹友人的棋风:“守道还如周伏柱,鏖兵不羡霍嫖姚。”周伏柱,指老子,春秋时思想家,姓李名耳,字伯阳,又称老聃,曾做过周朝的柱下史,著《道德经》五千言,后被尊为道家创始人。霍嫖姚,即霍去病,汉武帝时名将,两次大破匈奴,屡建战功,曾为嫖姚校尉。这两句说王逢的棋动静相宜,攻防有序,稳健而凌厉。防御稳固,阵脚坚实,就像老子修道,以静制动,以无见有。进攻厮杀,首尾相应,战无不胜,较之霍去病鏖兵大漠,更加令人惊叹。围棋自来有兵家之戏的说法,如“略观围棋兮,法于用兵,三尺之局兮,为战斗场”(马融《围棋赋》),“世有围棋之戏,或言是兵法之类也”(桓谭《新论》)。杜牧喜好言兵,非常注重研究军事,曾在曹操注《孙子兵法》的基础上,结合历代用兵的形势虚实,重新注释《孙子》,还写了《战论》《守论》《原十六卫》等军事论文。这里以兵言棋正得棋中三味。这四句淋漓兴会,极力渲染烘托,表现出友人高超的棋艺和自己真挚的友情。
诗意至此戛然而止,至于胜负如何,诗人未说,也无须说,因为纹枰手谈,大开眼界,大得棋趣,二人友情由此而深,由此而笃。于是笔锋一掉,转入送别正题:“得年七十更万日,与子期于局上销。”所谓转入正题,不是正面接触,而是侧面揭示,以期代送。古人以七十为高寿,故多以七十为期。白居易《游悟真寺》:“我今四十余,从此终身闲,若以七十期,犹得三十年。”这两句即从白诗化出。杜牧作此诗时约四十余岁,若至七十,尚有万余日。因此他与王逢相约,要将这万余日时间,尽行于棋局上销用。杜牧素以济世之才自负,可由于不肯苟合,仕途并不顺,故尔常游心方罫,寄情楸枰,所谓“樽香轻泛数枝菊,檐影斜侵半局棋”(《题桐叶》),“雨暗残灯棋散后,酒醒孤枕雁来初”(《齐安郡晚秋》),“自怜穷律穷途客,正劫孤灯一局棋”(《寄李起居四韵》)等,正是这种围棋生活的反映。如今他遇上王逢这样棋艺高超,情投意合的棋友,该是多么欢乐啊。可是友人就要离去了,留下的将仅仅是“最宜檐雨竹萧萧”那种美好的回忆,是“别后竹窗风雪夜,一灯明暗复吴图”(《重送绝句》)的凄凉现实。因此这两句含蕴极丰,表面上是几多豪迈,几多欢快,实际上却暗寓着百般无奈和慨叹,抒发的离情别绪极为浓郁,极为深沉。
此诗送别,却通篇不言别,而且切人切事,不能移作他处,因此得后人好评。全诗句句涉棋,而又不著一棋字,可说是占尽风流。起二句以造境胜,启人诸多联想。中间四句极好衬托,棋妙才更见别情之重。结末二句以余生相期作结,以期代送,其妙无穷,一方面入题,使前面的纹枰局势有了着落,一方面呼应前文,丰富了诗的意境。往日相得之情,当日惜别之情,来日思念之情,尽于一个“期”字见出,实在不同凡响。
参考资料:
1、 周啸天 等.唐诗鉴赏辞典补编.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1990:602-604
)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日暮时投宿石壕村,夜里有差役到村子里抓人。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老翁越墙逃走,老妇出门查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官吏大声呼喝是多么愤怒,妇人大声啼哭是多么悲苦。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我听到老妇上前说:我的三个儿子戍边在邺城。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其中一个儿子捎信回来,说另外两个儿子刚刚战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活着的人苟且偷生,死去的人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
家里再也没有别的男人了,只有正在吃奶的小孙子。
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因为有孙子在,他母亲还没有离去,但进进出出都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
虽然老妇我年老力衰,但请允许我跟从你连夜赶回营去。
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立刻就去投向河阳的战役,还来得及为部队准备早餐。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
夜深了,说话的声音逐渐消失,隐隐约约听到低微断续的哭泣声。
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天亮后我继续赶路,只能与返回家中的那个老翁告别。
参考资料:
1、 王玮.杜甫诗全集详注.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000:118-1202、 于海娣 等.唐诗鉴赏大全集.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0:172-1733、 萧涤非.杜甫诗选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111-1124、 李静 等.唐诗宋词鉴赏大全集.北京:华文出版社,2009:101暮投石壕(háo)村,有吏夜捉人。
暮:傍晚。投:投宿。石壕村:现名干壕村,在今河南陕县东七十里。吏:官吏,低级官员,这里指抓壮丁的差役。夜:时间名词作状语,在夜里。
老翁逾(yú)墙走,老妇出门看。
逾:越过;翻过。走:跑,这里指逃跑。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呼:诉说,叫喊。一何:何其、多么。怒:恼怒,凶猛,粗暴,这里指凶狠。啼:哭啼。苦:凄苦。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yè)城戍(shù)。
前致词:指老妇走上前去(对差役)说话。前,上前,向前。致,对……说。邺城:即相州,在今河南安阳。戍:防守,这里指服役。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附书至:捎信回来。书,书信。至,回来。新:刚刚。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存:活着,生存着。且偷生:姑且活一天算一天。且,姑且,暂且。偷生,苟且活着。长已矣:永远完了。已,停止,这里引申为完结。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
室中:家中。更无人:再没有别的(男)人了。更,再。惟:只,仅。乳下孙:正在吃奶的孙子。
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未:还没有。去:离开,这里指改嫁。完裙:完整的衣服。“有孙”两句一作“孙母未便出,见吏无完裙”。
老妪(yù)力虽衰,请从吏夜归。
老妪:老妇人。妪:年老的女人。衰:弱。请从吏夜归:请让我和你晚上一起回去。请,请求。从,跟从,跟随。
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急应河阳役:赶快到河阳去服役。应,响应。河阳,今河南孟州,当时唐王朝官兵与叛军在此对峙。犹得:还能够。得,能够。备:准备。晨炊:早饭。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
夜久:夜深了。绝:断绝;停止。如:好像,仿佛。闻:听。泣幽咽:低微断续的哭声。有泪无声为“泣”,哭声哽塞低沉为“咽”。
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明:天亮之后。登前途:踏上前行的路。登,踏上。前途,前行的道路。独:唯独、只有。
参考资料:
1、 王玮.杜甫诗全集详注.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000:118-1202、 于海娣 等.唐诗鉴赏大全集.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0:172-1733、 萧涤非.杜甫诗选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111-1124、 李静 等.唐诗宋词鉴赏大全集.北京:华文出版社,2009:101《石壕吏》是一首杰出的现实主义的叙事诗。它以“耳闻”为线索,按时间的顺序,由暮——夜——夜久——天明,一步步深入,从投宿叙起,以告别结束,从差吏夜间捉人,到老妇随往;从老翁逾墙逃走,到事后潜归;从诗人日暮投宿,到天明登程告别,整个故事有开始、发展、高潮、结局,情节完整,并颇为紧张。诗的首尾是叙事,中间用对话,活动着的人物有五六个之多,诗人巧妙地借老妇的口,诉说了她一家的悲惨遭遇。诗人的叙述、老妇的说白,处处呼应,环环紧扣,层次十分清楚。
诗人虚实交映,藏问于答,不写差吏的追问,而只写老妇的哭诉,从哭诉中写出潜台词、画外音,将差吏的形象融入老妇的“前致词”中,有一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境界。诗人写老妇的哭诉,语言朴实无华,一个典故也不用,很切合老妇的口吻,且随着内容的多次转韵,形成忧愤深广、波澜老成,一唱三叹,高低抑扬的韵致,使沉郁顿挫达到极致。
全诗述情陈事,除“吏呼一何怒”二句微微透露了他的爱憎之外,都是对客观事物的描述。在这里,诗人通过新颖而巧妙的艺术构思,将丰富的内容和自己的感情融化在具体的形象里,浇注于客观的叙述中,让事物本身直接感染读者,让故事本身去显露诗人的爱憎。这种以实写虚,以虚补实,虚实相映的艺术手法,使全诗显得简洁洗练,而又蕴涵丰富。
前四句可看作第一段。首句“暮投石壕村”,单刀直入,直叙其事。“暮”字、“投”字、“村”字都需玩味,读者不能轻易放过。在封建社会里,由于社会秩序混乱和旅途荒凉等原因,旅客们都“未晚先投宿”,更何况在兵祸连接的时代。而杜甫,却于暮色苍茫之时才匆匆忙忙地投奔到一个小村庄里借宿,这种异乎寻常的情景就富于暗示性。他或者是压根儿不敢走大路;或者是附近的城镇已荡然一空,无处歇脚。总之,寥寥五字,不仅点明了投宿的时间和地点,而且和盘托出了兵荒马乱、鸡犬不宁、一切脱出常轨的景象,为悲剧的演出提供了典型环境。浦起龙指出这首诗“起有猛虎攫人之势”,这不仅是就“有吏夜捉人”说的,而且是就头一句的环境烘托说的。“有吏夜捉人”一句,是全篇的提纲,以下情节,都从这里生发出来。不说“征兵”、“点兵”、“招兵”而说“捉人”,已于如实描绘之中寓揭露、批判之意。再加上一个“夜”字,含意更丰富。第一、表明官府“捉人”之事时常发生,人民白天躲藏或者反抗,无法“捉”到;第二、表明县吏“捉人”的手段狠毒,于人民已经入睡的黑夜,来个突然袭击。同时,诗人是“暮”投石壕村的,从“暮”到“夜”,已过了几个小时,这时当然已经睡下了;所以下面的事件发展,他没有参与其间,而是隔门听出来的。“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两句,表现了人民长期以来深受抓丁之苦,昼夜不安;即使到了深夜,仍然寝不安席,一听到门外有了响动,就知道县吏又来“捉人”,老翁立刻“逾墙”逃走,由老妇开门周旋。
从“吏呼一何怒”至“犹得备晨炊”这十六句,可看作第二段。“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两句,极其概括、极其形象地写出了“吏”与“妇”的尖锐矛盾。一“呼”、一“啼”,一“怒”、一“苦”,形成了强烈的对照;两个状语“一何”,加重了感情色彩,有力地渲染出县吏如狼似虎,叫嚣隳突的横蛮气势,并为老妇以下的诉说制造出悲愤的气氛。矛盾的两方面,具有主与从、因与果的关系。“妇啼一何苦”,是“吏呼一何怒”逼出来的。下面,诗人不再写“吏呼”,全力写“妇啼”,而“吏呼”自见。“听妇前致词”承上启下。那“听”是诗人在“听”,那“致词”是老妇“苦啼”着回答县吏的“怒呼”。写“致词”内容的十三句诗,多次换韵,明显地表现出多次转折,暗示了县吏的多次“怒呼”、逼问。读这十三句诗的时候,千万别以为这是“老妇”一口气说下去的,而县吏则在那里洗耳恭听。实际上,“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不仅发生在事件的开头,而且持续到事件的结尾。从“三男邺城戍”到“死者长已矣”,是第一次转折。可以想见,这是针对县吏的第一次逼问诉苦的。在这以前,诗人已用“有吏夜捉人”一句写出了县吏的猛虎攫人之势。等到“老妇出门看”,便扑了进来,贼眼四处搜索,却找不到一个男人,扑了个空。于是怒吼道:“你家的男人都到哪儿去了?快交出来!”老妇泣诉说:“三个儿子都当兵守邺城去了。一个儿子刚刚捎来一封信,信中说,另外两个儿子已经牺牲了!……”泣诉的时候,也许县吏不相信,还拿出信来交县吏看。总之,“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处境是够使人同情的,她很希望以此博得县吏的同情,高抬贵手。不料县吏又大发雷霆:“难道你家里再没有别人了?快交出来!”她只得针对这一点诉苦:“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这两句,也许不是一口气说下去的,因为“更无人”与下面的回答发生了明显的矛盾。合理的解释是:老妇先说了一句:“家里再没人了!”而在这当儿,被儿媳妇抱在怀里躲到什么地方的小孙子,受了怒吼声的惊吓,哭了起来,掩口也不顶用。于是县吏抓到了把柄,威逼道:“你竟敢撒谎!不是有个孩子哭吗?”老妇不得已,这才说:“只有个孙子啊!还吃奶呢,小得很!”“吃谁的奶?总有个母亲吧!还不把她交出来!”老妇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只得硬着头皮解释:“孙儿是有个母亲,她的丈夫在邺城战死了,因为要奶孩子,没有改嫁。可怜她衣服破破烂烂,怎么见人呀!还是行行好吧!”但县吏仍不肯罢手。老妇生怕守寡的儿媳被抓,饿死孙子,只好挺身而出:“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老妇的“致词”,到此结束,表明县吏勉强同意,不再“怒吼”了。
最后一段虽然只有四句,却照应开头,涉及所有人物,写出了事件的结局和作者的感受。“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表明老妇已被抓走,走·时低声哭泣,越走越远,便听不到哭声了。“夜久”二字,反映了老妇一再哭诉、县吏百般威逼的漫长过程。“如闻”二字,一方面表现了儿媳妇因丈夫战死、婆婆被“捉”而泣不成声,另一方面也显示出诗人以关切的心情倾耳细听,通夜未能入睡。“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两句,收尽全篇,于叙事中含无限深情。前一天傍晚投宿之时,老翁、老妇双双迎接诗人,而时隔一夜,老妇被捉走,儿媳妇泣不成声,只能与逃走归来的老翁作别了。老翁的心情怎样,诗人作何感想,这些都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的余地。
参考资料:
1、 萧涤非 等 .唐诗鉴赏辞典 .上海 :上海辞书出版社 ,1983 :483-486 .2、 北京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3年02期 3、 川北教育学院学报1997年0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