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
官府粮仓里的老鼠肥大得像量米的斗一样,看见人来开启粮仓也不逃走。
健儿无粮百姓饥,谁遣朝朝入君口。
边疆的将士没有粮食,老百姓也饿肚子,是谁让你们天天都得吃的呢?
参考资料:
1、 彭定求 等 .全唐诗(下)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6 :1510 .2、 于海娣 等 .唐诗鉴赏大全集 .北京 :中国华侨出版社 ,2010 :409 .官仓(cāng)老鼠大如斗(dǒu),见人开仓亦不走。
官仓:官府的粮仓。斗:古代容量单位,十升为一斗。一作“牛”。
健儿无粮百姓饥,谁遣(qiǎn)朝(zhāo)朝入君口。
健儿:前方守卫边疆的将士。谁遣:谁让。朝朝:天天。君:指老鼠。
参考资料:
1、 彭定求 等 .全唐诗(下)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6 :1510 .2、 于海娣 等 .唐诗鉴赏大全集 .北京 :中国华侨出版社 ,2010 :409 .这是一首讽刺诗,借“官仓鼠”的形象,讽刺那些贪官污吏,真是惟妙惟肖,令人拍案叫绝。官仓鼠,就是官府粮仓里的老鼠。“官仓”二字至关重要。它带来了“鼠”的特殊性,决定了诗的主题。
第一句“官仓老鼠大如斗”开篇点题,并且描绘了官仓鼠惊人的身材一“大如斗”大得像个斗!斗是粮仓中必备的量具,一斗相当于10升,能装几十斤粮食。用“斗”来形容官仓鼠,真是绝妙至极:一、写出官仓鼠出奇的个儿大;二、写出官仓鼠满肚子装的都是粮食,正像斗装粮食一样;三、斗是粮仓里的器具,鼠也生活在粮仓里,以斗喻鼠,是就近取材,有信手拈来之妙。总之,这句从身材上写出官仓鼠的特征。鼠是向来以体小著称的,“官仓鼠”却为什么如此硕大?正是由于它吃的是官粮,吞的是百姓的血汗,它们与那官府里的肥头大耳的贪官污吏是多么相似啊!
第二句“见人开仓亦不走”。亦,也。走,当跑讲。这句意思是说:官仓鼠见人前来开仓门,也不跑掉。这真是胆大包天了。这一笔写出官仓鼠的又一惊人特征。老鼠向来是以胆小著称的,它们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一有响动便溜之大吉。但是官仓鼠为什么不怕人?正是因为没人整治它们,于是才从容不迫、安闲自如地对待来人。这使我们想到,那些贪官污吏之所以敢于横行霸道,也正是因为他们的上司在纵容他们,包庇他们,甚至与他们同流合污。
第三句突然由“鼠”写到“人”:“健儿无粮百姓饥。”官仓里的老鼠被养得又肥又大,前方守卫边疆的将士和后方终年辛劳的百姓却仍然在挨饿。诗人以强烈的对比,一下子就把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矛盾展现在读者面前。
面对这样一个人不如鼠的社会现实,第四句的质问就脱口而出了:“谁遣朝朝入君口?”至此,诗的隐喻意很清楚了。官仓鼠是比喻那些只知道吮吸人民血汗的贪官污吏;而这些两条腿的“大老鼠”所吞食掉的,当然不仅仅是粮食,而是从人民那里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尤其使人愤慨的是,官仓鼠作了这么多孽,竟然可以有恃无恐,这必定有人作后台。“谁遣朝朝入君口?”诗人故执一问,含蓄不尽。“谁”字下得极妙,耐人寻思。它有意识地引导读者去探索造成这一不合理现象的根源,把矛头指向了最高统治者,主题十分鲜明。
这种以大老鼠来比喻、讽刺剥削者的写法,早在《诗经·魏风·硕鼠》中就有。不过,在《硕鼠》中,诗人反复冀求的是并不存在的“乐土”“乐国”“乐郊”,而《官仓鼠》却能面对现实,引导人们去探求苦难的根源,在感情上也更加强烈。这就是一种发展。
这首诗,从字面上看,似乎只是揭露官仓管理不善,细细体味,却句句是对贪官污吏的诛伐。诗人采用的是民间口语,然而譬喻妥帖,词浅意深。他有“斗”这一粮仓盛器来比喻官仓鼠的肥大,既形象突出,又点出了鼠的贪心。最后一句,又把“鼠”称为“君”,俨然以人视之而且尊之,讽刺性极强,深刻地揭露了这个是非颠倒的黑暗社会。
参考资料:
1、 冯伟民 等 .唐诗鉴赏辞典 .上海 :上海辞书出版社 ,1983 :1264-1265 .
)
窜身楚南极,山水穷险艰。
如同逃窜一样,我被放逐到楚国的最南端,永州的环境极其险恶艰难。
步登最高寺,萧散任疏顽。
一步步登上最高的法华寺,闲散时,我又率性疏放顽劣一番。
西垂下斗绝,欲似窥人寰。
寺庙的西边下面是陡峭的山崖,高得好似从天上俯窥人寰。
反如在幽谷,榛翳不可攀。
反过来,如果处于幽谷之中,榛莽繁茂遮蔽,谁也不能攀缘。
命童恣披翦,葺宇横断山。
我吩咐童仆尽力地砍开杂木野草,横对着断崖把一座小亭修建。
割如判清浊,飘若升云间。
山上山下,隔开来有如天壤之别,登上山顶,如飘飘然升上了云间。
远岫攒众顶,澄江抱清湾。
远方的山头朝着这里靠拢,澄清的潇水抱着东山绕弯。
夕照临轩堕,栖鸟当我还。
夕阳临照着轩窗,渐渐地沉落,归鸟直朝着我们陆续地飞还。
菡萏溢嘉色,筼筜遗清斑。
池塘里的荷花散射出一片鲜艳的色彩,山林间的竹枝留下了湘妃清清的泪斑。
神舒屏羁锁,志适忘幽潺。
精神舒畅,如同除掉了缰绳枷锁,心情安适,因而忘记了愁苦辛酸。
弃逐久枯槁,迨今始开颜。
遭到遗弃和放逐,身心早已憔悴,到今天才开始有些愉悦开颜。
赏心难久留,离念来相关。
可惜赏心的时光难以久留,离乡的愁绪总是如藉丝一般连而难断。
北望间亲爱,南瞻杂夷蛮。
举头北望,亲人们相隔千里,回视南方,我却杂居在夷蛮。
置之勿复道,且寄须臾闲。
还是放下这些事,不要再提,借着这须臾的悠闲,忘掉忧烦。
窜(cuàn)身楚南极,山水穷险艰。
窜:逃匿。这里形容被放逐的狼狈。极:终极,尽头。山水:指环境。穷:极其。
步登最高寺,萧散任疏顽。
萧散:闲逸。任:任意,率性。疏:疏放,放诞。顽:顽劣,顽皮不顺从。
西垂下斗绝,欲似窥人寰(huán)。
垂:通“陲”,边。斗:通“陡”。欲似:好像。欲,似。
反如在幽谷,榛(zhēn)翳(yì)不可攀。
反:相反,指与从山上俯视相反,从山下往上看。榛翳:丛生的草木浓密覆掩。
命童恣(zì)披翦(jiǎn),葺(qì)宇横断山。
童:仆。恣:任意,尽力的。披翦:砍削。披,砍伐。翦,同“剪”,削。葺:盖房。宇:屋檐,指亭阁。横:横对着。
割如判清浊,飘若升云间。
割:切开,划开。判:分开,差别。清浊:天地。古代认为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
远岫(xiù)攒(cuán)众顶,澄江抱清湾。
岫:峰峦。攒:聚集,凑拢。顶:峰顶,山头。抱:环绕。
夕照临轩堕,栖鸟当我还。
临:对着。轩:窗。当:对着。
菡(hàn)萏(dàn)溢嘉色,筼(yún)筜(dāng)遗清斑。
菡萏:荷花。溢:流出。嘉:美好。筼筜:一种竹子,茎粗而节长,这儿泛指竹子。遗清斑:留下了清晰的斑痕。指湘妃在竹枝上洒下血泪,化为竹上的斑痕。
神舒屏羁(jī)锁,志适忘幽潺(chán)。
屏:除去。志适:心情安适。志,心理活动或思想。适,安宁,舒适。幽潺:忧愁。潺,愁苦,烦恼。
弃逐久枯(kū)槁(gǎo),迨(dài)今始开颜。
枯槁:憔悴。迨:到。始:才。
赏心难久留,离念来相关。
北望间亲爱,南瞻(zhān)杂夷蛮。
间:隔离。夷蛮:古代称少数民族,东方为夷,南方为蛮。这儿泛指南方各种少数民族。
置之勿复道,且寄须臾(yú)闲。
置:放下。寄:托,靠,凭借。须臾:片刻。
理解这首诗并不难。首四句,写遭贬后出游而自嘲自慰。柳宗元被贬到永州,心情苦闷忧愤,感到环境十分艰险。于是常出游以求排遣,要趁着萧散闲逸之时,更加放纵自己的疏顽之性。其实,柳宗元不是真的萧散,而是被剥夺了参与政事的权利。柳宗元也不是真的疏顽,而是保守派打击迫害他的借口托辞。柳宗元强压满腔怒火,故作轻松调侃,自嘲自慰,表明了毫不屈服的内心思想。接着六句,写东山的高峻和构建西亭。柳宗元《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曾提及构建西亭的事:“法华寺居永州,地最高……庑之外有大竹数万,又其外山形下绝。然而薪蒸蓧簜,蒙杂拥蔽,吾意伐而除之,必将有见焉。……余时谪为州司马,官外乎常员,而心得无事。乃取官之禄秩,以为其亭,其高且广,盖方丈者二焉。”可知柳宗元构建西亭,是因为东山高峻,砍伐榛莽杂草之后,可以饱览风物,赏心悦目。一来算是萧散无事时做了一件自己乐意做而且能够做的事,二来证明自己确实生性疏顽,不思改过,反而变本加厉,孤傲山林,乐山乐水,表现出不屈抗争的勇气和愤激的心情。接下来十二句,写建亭后所见美景和心情的愉悦。写景从高而下,从远而近。在高峻的东山顶上仰天俯地,有上凌云霄,遗世独立之感。远山凑拢,澄江怀抱,胸襟不由开阔博大。夕照临轩,栖鸟飞还,菡萏艳色,斑竹清痕,清丽宁静的自然美景,令他陶醉。这样,由于贬谪而枯槁的精神,到此时方才开颜。当然,这只是暂时的、精神上的屏除和遗忘,所以描写赏心悦目的美景总偏重于幽深寂静的特征,蕴含着诗人心中深藏的挥之不去的忧怨。最后六句,写乡愁别情袭来,强自宽慰。赏心乐事最忌孤寂,何况柳宗元又身处贬谪的现实之中,所以山水之乐只能暂忘心中郁垒,时间稍长,不由得又勾起了深切的乡愁离恨。这种悲哀是由贬谪而来,与忧愤同根而互生,想要回归故里,现实中同样不可能,诗人只得强自宽慰,“置之勿复道”,在须臾的闲适欢乐中,忘得一时算一时。结尾哀婉低沉,怨愤之情长绕不去。
总之,遭贬而心情压抑——出游以求解脱——陶醉美景而暂悦——勾起乡愁——强自宽解而其实未能,是柳宗元山水诗最常见的结构方式和表达手法,而孤愤沉郁是贯穿全诗的感情基调和独特风格。
)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粻,牛繫轭下,引帆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涂,窃具船与车,备载糗粻,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彍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
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欻嚘嘤,毛发尽竖,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余,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齑暮盐,唯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绝行语,於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齅臭香,糗粻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苟备知,可数已不?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
主人应之曰:“予以吾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园喜方,羞为奸欺,不忍伤害;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高挹群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曰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祗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穷:影与行殊,而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寘我仇怨。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於时,乃与天通。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于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
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粻,牛繫轭下,引帆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涂,窃具船与车,备载糗粻,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彍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
元和六年正月三十日,主人让名叫星的仆人结扎柳条为车,捆草为船,装上干粮,套好牛车,升起帆船,向穷鬼三次作揖并对他们说:“听说你们即将起程,不敢问你们要走哪条路,悄悄准备了车船,装了干粮,今天是吉时良辰,去哪里都是吉利的。请你们吃一顿饭,喝一杯酒,带领你们的朋友伙伴,离开旧寓去住新的住所,车扬尘,风鼓帆,比电光还迅速。你不至长久住在这里长久怨恨,我有资助送行的情谊,你们是否打算马上就走呢?”
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欻嚘嘤,毛发尽竖,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余,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齑暮盐,唯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绝行语,於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齅臭香,糗粻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苟备知,可数已不?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
屏气细听,好像听到一种如咏似泣细碎不清的声音,让人不禁毛发都竖起来了,耸肩缩脖。那声音似有似无,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听分明。似乎有人说:“我和你相伴已经有四十年了。你在幼年时,我没有嫌弃你的幼稚无知,你读书耕田,求官职与功名,我始终跟随你,不改初衷。门户的神灵,呵我叱我,我忍受屈辱包涵容忍,心仍然专注于你,从没有想到别处去。你贬官广东,那里气候潮湿蒸闷,不是我的乡土,所以各种鬼都来欺负我。你在太学任国子博士那四年间,下饭的早餐是切碎的菜、晚餐是一把盐,只有我在保护你,别人都嫌弃你。从当初到如今,我不曾离开你,心里没有去别处的打算,嘴里也没有说过要走的话,你从哪里听到传闻,说我即将离去?一定是先生听信了谗言,存心和我疏远。我是鬼而不是人,哪里用得着车船,只需用鼻子嗅闻食物的气味便可果腹,干粮也是舍弃不带的。我孤身一人,谁是我的朋友伙伴?你如果全都知道,可否一一加以数说?你如果全都说出来,那就可称为圣人智者;真实情况既已揭露,我敢不躲开吗?”
主人应之曰:“予以吾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园喜方,羞为奸欺,不忍伤害;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高挹群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曰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祗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穷:影与行殊,而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寘我仇怨。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主人回答说:“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你的伙伴,不是六也不是四,居十去掉五,满七减去二,各有主张,自有名字,使我动手就惹祸,一说话就触犯忌讳。凡是能使我面目可憎、语言乏味的,都是你们的主意。其一名叫智穷:刚强高尚,厌恶圆滑而喜欢正直,耻于做奸诈之事,不忍心伤害别人;其二名叫学穷:轻视术数名物一类学问,探究幽深微妙的道理,摄取各家学说,掌握精神要领;其三名叫文穷:不只擅长一种技巧,文章怪怪奇奇,不能在当时实施,只能用以自娱;其四名叫命穷:影子和体形不一样,脸丑心美,牟利退居人后,负责争于人先;其五名叫交穷:待朋友忠心耿耿,倾吐肺腑,抬起脚后跟站立盼望对方的到来,对方却把我视为仇敌。这五种穷鬼,是我的五种祸患。你们使我忍饥受冻,惹得别人起讹传造讥讽,你们能使我感到迷惑,而不是别人的离间所能办到的。早上悔恨我的行为,傍晚却又恢复故态。你们卑劣无耻地纠缠我,刚把你们赶走转眼又回到我身边。”
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於时,乃与天通。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于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
话没说完,五鬼就一起张眼吐舌,跳跃翻滚,拍手顿脚,互相瞧着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慢慢地对主人说:“你们知道我们的名字和我们的全部作为了,驱赶我们让我们走,实在是小聪明大糊涂。人生一辈子,有多长久?我们替你树立名声,可以流传百世。小人和君子,他们的心意是不同的。只要不趋时适俗,才和天理相通。携持美玉,却只换一张羊皮;吃饱了美好的食物,倒羡慕那糠粥,这世上理解你的人,谁能超过我们呢?你虽然遭到贬斥,我们也不忍心疏远你,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的话,请你从《诗》《书》等经典中找到答案。”
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
主人于是垂头丧气,拱手称谢,把那柳条编的车、草扎的船烧掉,请穷鬼在贵客的座位上坐下。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粻,牛繫轭下,引帆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涂,窃具船与车,备载糗粻,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彍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
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欻嚘嘤,毛发尽竖,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余,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齑暮盐,唯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绝行语,於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齅臭香,糗粻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苟备知,可数已不?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
主人应之曰:“予以吾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园喜方,羞为奸欺,不忍伤害;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高挹群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曰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祗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穷:影与行殊,而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寘我仇怨。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於时,乃与天通。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于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
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
初看韩愈的文章似乎难以理解,坚持看下来之后,发现竟然如此情切、如此贴近自己的生活。于是不忍释手,每看一篇都感叹良久。
韩文公的仁慈善良、为国为民的大爱精神让千年后的进人再一次深深感动。
然而韩公这样的一位才子和清官却过着一种颠沛流离,过着并非惬意的生活。
《送穷文》便是韩愈发自内心的自白。何为穷?穷鬼的过半共有五个,“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这五穷各司其职,掌管韩公的命运。主人应之曰:“子以吾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园喜方,羞为奸欺,不忍害伤;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高挹群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曰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祗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穷:影与行殊,面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寘我仇怨。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五鬼如苍蝇般无耻追逐,像没有廉耻的狗一般跟随韩公,还告诉韩公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於时,乃与天通。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子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
意思是:人的一辈子,能活多久呢?我们使您树立了名声,千秋百代也不会磨灭。小人和君子,他们的志向是不一样的,君子虽然不舍于当世的潮流,却跟天意相通……
从这篇文章我看到了一位品德高尚,然而又充满坎坷的唐人。从看古文里看到了别人也见到自己,没有生活的磨难彼岸难以理解生命的真实面目。但是困难不应该太多,也不应太久,因为每一次的磨难都是人生的一笔财富,是智慧的积累,如果没有将之化为力量和勇气去战胜内心的痛苦,那么就白吃饭,白吃苦了。
韩愈在字里行间体现出来的内心世界机器丰富,有对国对民的担忧、有对自己怀才不遇的孤独感、也有对身世之不幸的哀叹、也有对社会丑陋面目的批判……看到百代宗师的韩愈生于忧患的一生。他实际上真正为自己生活过的时间又有多少呢?
活在今天的我们,是多么幸福。只要有理想、有目标,就会有人支持和扶助,想想也是,生活在以和平为主题的社会,为什么不怀着感恩的心生活,过着古人无法实现的理想生活。
注:正月初五“送穷”,是我国古代民间一种很有特色的岁时风俗。其意就是祭送穷鬼(穷神)。穷鬼,又称“穷子”。据宋陈元靓《岁时广记》引《文宗备问》记载:“颛顼高辛时,宫中生一子,不着完衣,宫中号称穷子。其后正月晦死,宫中葬之,相谓曰今日送穷子”。相传穷鬼乃颛顼之子。他身材羸弱矮小,性喜穿破衣烂衫,喝稀饭。即使将新衣服给他,他也扯破或用火烧出洞以后才穿,因此“宫中号为穷子”。
)
异域阴山外,孤城雪海边。
身居异域在那阴山西面,轮台孤战位于雷海旁边。
秋来唯有雁,夏尽不闻蝉。
秋季已到只见行行飞雁,夏日刚过不闻声声鸣蝉。
雨拂毡墙湿,风摇毳幕羶。
秋酉时时打得毡墙潮湿,秋风阵阵吹过帐幕腥腔。
轮台万里地,无事历三年。
轮台之地距离家乡万里,边地元串已经过去三年!
参考资料:
1、 唐名家诗导读编委会.唐名家诗导读: 广东人民出版社,1999年9月1日异域阴山外,孤城雪海边。
阴山:今乌鲁木齐以东之天山东段山脉。雪海:浩瀚之沙漠雪原,为当时轮台北面之沙海。
秋来唯有雁,夏尽不闻蝉。
雨拂毡(zhān)墙湿,风摇毳(cuì)幕羶(shān)。
毡墙:毡帐之围墙。毳幕:毡帐。毳:鸟兽的细毛。羶:羊等牲畜的腥臊气
轮台万里地,无事历三年。
参考资料:
1、 唐名家诗导读编委会.唐名家诗导读: 广东人民出版社,1999年9月1日《首秋轮台》这首五律于公元756年(天宝十五年)诗人居轮台时所作。诗人于公元754年赴北庭,至今已历三年,诗中描绘初秋边塞景物.抒写久居边塞的惆怅心情。
诗的开头面句从地点“轮台”落笔写。地为“异域”,城为“孤城”,而又位于明山之外,雪海之边,两句互相补充,各分三层以写边地荒远苦寒,起调极为沉重。
诗的次两句则从时间“首秋”落笔写。“秋来”和“夏尽”点明“首秋”,雁为北地之氏“唯有雁”照应“孤城”二字;蝉为家乡之物,“不闻蝉”照应“异域”二字。“唯有”、“不闻”。从所见所闻,一正一反两个方而来写边地荒远苦寒。
诗的五、六两句从居住环境方面写。边地的秋风秋雨侵袭着诗人居住的蓬帐,毡墙已经潮湿,帐幕发出胞气。上句景物诉诸视觉,下旬景物诉诸嗅觉,可见诗人置身子怎样的氛围之中。一“捞”一“格”,写边地初秋气候的恶劣,点染秋景气氛,勾划出一个极为凄苦的环境。
诗的最后两句仍从地点时间两方面着笔来写。“轮台万里地”,写边塞地点之远;“无事历三年”,写戍边时间之长。环境苦寒,秋日又至,家乡万里,归去无期,思念家乡宅切是不言而喻的。因面这两句实为诗人之所感。
这首诗由诗人所居异域而及诗人首秋所见,而及诗人边地所居,而及诗人心中所想,由远及近,层层写拢来,久居边塞的苦闷心情在首秋轮台的景物描绘中得到自然而又含蓄的表露。
首句为地理环境,异域,有别于内地,且在阴山之外;孤城雪海,竟然为沙漠之中的一块绿地。次句为气候环境,轮台之夏和秋季很短,夏季听不见蝉鸣,秋季看不见大雁,一不留神便进入冬季。三句为居住环境,住用毡帐,不防雨。结尾为总结感叹,茫茫万里辽阔之轮台,拜拜在这呆了三年。能看出来,岑参此时有些伤感,不知是对此西域轮台不满意,还是因为未能建功立业长叹息。
轮台为古单于之地,风物民俗尽殊,即古之所谓异域。作者《轮台即事》破题即曰:“轮台风物异,地是古单于。”即写其风物之异,与异域之感。结句平实,然平中有奇,实中有虚。无事而于此偏远荒漠之地度过三年。其难熬可知,其感触可会,句外有无穷之意。
参考资料:
1、 张春华《中国古典诗词的美感与表达》[J] 山东大学学报 2009-04-13
)
夹水苍山路向东,东南山豁大河通。
两岸青山夹着洛水,船顺水向东航行,东南方向的山谷开阔,洛水与黄河相通。
寒树依微远天外,夕阳明灭乱流中。
稀疏的树木远在天边隐约可见,夕阳映照在汹涌的河水中忽暗忽明。
孤村几岁临伊岸,一雁初晴下朔风。
想起了几年前出现在伊河边的孤零零村落,眼前是雨霁初晴,一只孤雁在朔风中向南方飞去。
为报洛桥游宦侣,扁舟不系与心同。
我要告诉在洛桥漫游的作官的朋友,我的心思就像不拴系的小船随波逐流。
参考资料:
1、 李志敏.唐诗名篇鉴赏.北京:京华出版社,2011:1422、 杨佐义.全唐诗精选译注.长春:长春出版社,2000:716夹水苍山路向东,东南山豁(huò)大河通。
豁:大洞,此指两山交界处的深谷。大河:指黄河。
寒树南微远天外,夕阳明灭乱流中。
南微:南稀,因距离遥远而模糊不清的样子。乱流:指众多的河流。
孤村几岁临伊(yī)岸,一雁初晴下朔(shuò)风。
伊岸:伊水畔。
为报洛桥游宦(huàn)侣,扁(piān)舟不系与心同。
洛桥:洛阳洛河上之天津桥。游宦侣:在外地作官的朋友。扁舟:小船。
参考资料:
1、 李志敏.唐诗名篇鉴赏.北京:京华出版社,2011:1422、 杨佐义.全唐诗精选译注.长春:长春出版社,2000:716首联写李主簿隐居的环境。他结茅隐居于淮水边的古渡口,可以卧看淮水奔流。环境虽然清幽,但从古渡口的废弃不用和淮水的逝去不复返,已暗逗下联时不我待、人将衰老之感慨,韦诗运笔的精致细腻,于此可见一斑。
颔联为传诵千古的警句,人与树相互映衬:树已逢秋,人焉得不老?窗里将老之人,面对着门前已衰之树,想起岁月不居,壮志蹉跎,这将何以为怀。这中间不仅极其传神地描摹了李主簿衰颓的形象与凄凉的心境,也寄寓着诗人自己怅然若失的情怀,其表现手法真是高明之至。
颈联写李主簿在古渡口的茅屋落中所见到的景象。粗粗一读,仿佛棼是随手拈来,漫不经心;细细品味,入深感是赋比结合,寓意深刻。“寒霈山”切深秋季节,“独过雁”比况李即主簿的孤独、萧索的生活境遇;“暮茎雨”既照应上联之人老树秋,又关合府下联之夕逢归,“远来舟”逗引出蓉下联的“逢归客”。真乃细针密线、友情景交融之佳句。
尾联仍从李主簿这边落笔,不说诗人遇上李主簿,而说李主簿在傍晚时遇上了一位北归的客人,依然不忘旧情,仍然热情接待。诗至此便戛然而止,至于主客会面以后的情景,便全留在诗外,让读者自己去想象了。
通观全篇,全从客位去描绘抒写,诗中所突出的,是居于客位的李主簿的形象与感受,而将诗人主观的感受融化在客体之中。在逢遇一类题材的作品中,是独具一格的。
这诗写景物有情思,有寄托,重在兴会标举,传神写意。洛水途中,诗人仿佛在赏景,实则心不在焉,沉于思虑。黄河的开阔景象,似乎惊觉了诗人,使他豁然开通,眺望起来。然而他看到的景象,却使他更为无奈而忧伤。遥望前景,萧瑟渺茫:昔日伊水孤村,显示出人民经历过多么深重的灾难;朔风一雁,恰似诗人只身东下赴任,知时而奋飞,济世于无望。于是他想起了朋友们的鼓励和期望,感到悲慨而疚愧,觉得自己终究是个无所求的无能者,济世之情,奋斗之志,都难以实现。这就是此诗的景中情,画外意。
参考资料:
1、 倪其心 等.唐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679-6802、 乐云.唐宋诗鉴赏全典.武汉:崇文书局,2011:3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