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途倚伏都无定,尘网牵缠卒未休。
世上的事依托隐藏不定,尘世的事拉开缠绕没有停止过。
祸福回还车轮毂,荣枯反覆手藏钩。
祸福轮回像车论一样,荣光枯萎反来覆去像手持钩。
龟灵未免刳肠患,马失应无折足忧。
龟灵占卜要将龟开膛破肚,马失前蹄不必忧虑。
不信请看弈棋者,输赢须待局终头。
如不信时请看下棋的人,输赢还得等到局终才分晓。
世途倚(yǐ)伏都无定,尘网牵缠卒(zú)未休。
倚伏:即《老子》所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简言“倚伏”。尘网:犹尘世,即人世。古人把现实世界看做束缚人的罗网,故言。卒:始终。
祸福回还车轮毂(gǔ),荣枯反覆手藏钩。
回还:同回环,谓循环往复。车转毂:像车轮转动一样。毂:本指车轮中心部分,此指车轮。荣枯:本谓草木盛衰,常以比政治上的得志与失意。
龟灵未免刳(kū)肠患,马失应无折足忧。
龟灵:古人认为龟通灵性,故常用龟甲占卜以决吉凶。灵:动词,通灵。刳肠患:言龟虽通灵性,也难免自己要被人杀掉的祸患。
不信请看弈棋者,输赢须待局终头。
公元810年(元和五年),白居易的好友元稹因得罪了权贵,被贬为江陵士曹参军。元稹在江陵期间,写了五首《放言》诗来表示他的心情:“死是老闲生也得,拟将何事奈吾何。”“两回左降须知命,数度登朝何处荣”。过了五年,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这时元稹已转任通州司马,闻讯后写下了充满深情的诗篇《闻乐天授江州司马》。白居易在贬官途中,风吹浪激,感慨万千,也写下五首《放言》诗来奉和。此诗为第二首,诗主要讲祸福得失的转化。
这首诗包含了矛盾转化的朴素辩证观点。应该指出的是,矛盾的互相转化是有一定条件的,没有一定条件,是不可能发生或实现转化的。诗中所讲的《塞翁失马》的故事就是这样。塞翁的马失而复还,而且还带回一匹好马,这是福;但是后来,其子骑马又摔坏了腿,福于是变成了祸。其中,这个儿子去骑马,或是由于事先没有做好安全措施,或是由于他的骑术不高明,摔下马来,这就是其福转化为祸的条件。而“马失应无折足忧”的说法,只讲转化,忽略了转化的条件,带有一定的片面性,是不足取的。当然,这是诗句,不可能讲得那样细致,后人是不能苛求于古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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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客灯下起,犹言发已迟。
商人天还未亮就已起床,仍觉得此时出发已经太迟了。
高山有疾路,暗行终不疑。
高山之中有条捷径,在天色还很昏暗的时候赶路应该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寇盗伏其路,猛兽来相追。
但不幸的是有盗寇埋伏在这条路上,当商人经过时,他们一拥而上。
金玉四散去,空囊委路岐。
金银财宝被人洗劫一空,空落落的钱袋子被丢弃在小路旁。
扬州有大宅,白骨无地归。
商人辛苦多年,在扬州购买了大宅,却没想到路遇劫匪,葬身荒野。
少妇当此日,对镜弄花枝。
他的妻子此时不知不幸已经发生,正对着镜子细细整理自己的妆容,等待商人的归来。
参考资料:
1、 彭定求 等.全唐诗(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10月版:第1493页.2、 于海娣 等.唐诗鉴赏大全集.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0年12月版:第406页.贾(gǔ)客灯下起,犹言发已迟。
贾客:商人。古时特指囤积营利的坐商,古时候称行商为“商”,坐商为“贾”。后泛指商人。发:出发。
高山有疾路,暗行终不疑。
疾路:捷径。暗行:在天色还很昏暗的时候赶路。
寇盗伏其路,猛兽来相追。
寇盗:指抢劫的强盗。
金玉四散去,空囊(náng)委路岐。
委:丢弃,抛弃。岐:一作“歧”,路的分支。
扬州有大宅,白骨无地归。
扬州:今扬州,唐朝当时最著名、最繁华的都市,也是当时富商大贾的集散地。
少妇当此日,对镜弄花枝。
此日:此时此刻。
参考资料:
1、 彭定求 等.全唐诗(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10月版:第1493页.2、 于海娣 等.唐诗鉴赏大全集.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0年12月版:第406页.此诗内容不加雕饰,语言流畅,如行云流水一般,真实自然地表现了唐朝贾客(商人)及其亲人的所遭受的悲惨命运。其更深层次的内涵则是表达了诗人对唐朝中晚期的社会经济凋敝的悲哀和伤感。
“贾客灯下起,犹言发已迟。”中,通过“起”、“言”、“行”等动作,写商人为了谋利,天不亮就起来赶路。从“暗行”照应“灯下起”,口口声声“发已迟”到“终不疑”,都可看出诗人炼句是颇费斟酌的。
“高山有疾路,暗行终不疑。寇盗伏其路,猛兽来相追。”两句承接上面,写贾客“暗行”引出的后果。“猛兽来相追”:既写出寇盗的凶残,又自然地引出商人可悲的下场。
“金玉四散去,空囊委路歧”,这里不写贾客性命如何,却只说了钱财被抢光。其实写钱就是侧写人,而且是更深刻地刻画了人。
“扬州有大宅,白骨无地归。”古人认为客死异乡是很可悲的,一般只有穷困潦倒的人才会遭此不幸。“扬州”是当时极为繁华的城市,死者家住扬州,有朱门大宅,竟落到如此下场,实在难以想象。仅此两句,已使诗的意境更为深邃了。
不料诗人笔锋一转,出语惊人:“少妇当此日,对镜弄花枝。”这一方尸骨已抛弃在荒山僻野,那一方尚对着镜子梳妆打扮,等待贾客归来。“当此日”三个字把两种相反的现象连接到一起形成对照,就更显得贾客的下场可悲可叹,少妇的命运可悲可怜。
诗人这种抒发感想的方法很值得借鉴,比直来直去地发一番议论强得多。这四句诗仿佛在讲客观事实,并不带丝毫主观的色彩。诗人通过几个很妥贴的意象来表现,表达了诗人对当时社会经济凋敝的悲哀。这种技巧,在唐诗中是常见的。
参考资料:
1、 萧涤非 等.唐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12月版:第1243-12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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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雨乘轻屐,春寒著弊袍。
开畦分白水,间柳发红桃。
草际成棋局,林端举桔槔。
还持鹿皮几,日暮隐蓬蒿。
宿雨乘轻屐,春寒著弊袍。
昨夜雨湿蹬上轻便木屐,春寒料峭穿起破旧棉袍。
开畦分白水,间柳发红桃。
挖开畦埂清水分灌田垄,绿柳丛中盛开几树红桃。
草际成棋局,林端举桔槔。
草地中间画出棋枰对弈,树林一头升降汲水桔槔。
还持鹿皮几,日暮隐蓬蒿。
还拿来那鹿皮面的小几,黄昏后凭倚它隐身蓬蒿。
参考资料:
1、 邓安生 等.王维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117-118宿雨乘轻屐(jī),春寒著弊(bì)袍。
宿雨:夜雨;经夜的雨水。屐:木头鞋,泛指鞋。春寒:指春季寒冷的气候。弊袍:即敝袍,破旧棉衣。
开畦(qí)分白水,间(jiàn)柳发红桃。
畦:田园里分成的小区。间柳:杨柳丛中。
草际成棋局,林端举桔(jié)槔(gāo)。
棋局:棋盘。古代多指围棋棋盘。桔槔:亦作“桔皋”。井上汲水的工具。在井旁架上设一杠杆,一端系汲器,一端悬、绑石块等重物,用不大的力量即可将灌满水的汲器提起。
还持鹿皮几,日暮隐蓬蒿。
鹿皮几:古人设于座旁之小桌。倦时可以凭倚。鹿皮作成,隐士所用。日暮:傍晚,天色晚。蓬蒿:蓬草和蒿草。亦泛指草丛;草莽。
参考资料:
1、 邓安生 等.王维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117-118宿雨乘轻屐,春寒著弊袍。
开畦分白水,间柳发红桃。
草际成棋局,林端举桔槔。
还持鹿皮几,日暮隐蓬蒿。
这首诗写春中田园景色,意境清丽淡远,然而又色彩鲜明,写景如画。诗歌流动着自然的美景和诗人安闲恬适的情怀,清新优美。田畦既分,白水流入畦垅之间,从远处望去,清水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白光;在翠绿的柳树丛中夹杂着几树火红怒放的桃花。红桃绿柳,桔槔起落,畦开水流,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在这良辰美景之中,摆棋对局,凭几蓬蒿,其乐也融融。如画般的景象,似梦般的意境,一切都是那么清幽绮丽,赏心悦目。
此诗颔联“春寒著弊袍,间柳发红桃”写出了诗人眼中春雨微寒,桃红柳绿的春景。这里注意了冷色与暖色的对比映衬,并注意到亮度转换的巧妙处理,每句的意象虽单用一种色调,两句之间又有鲜明的反差,但是这样不同颜色的两组意象的并置投射在人的视觉“荧屏”上所呈现的是“一种互相作用的复合效果”,使意象色彩空间的构型更具张力。颈联“开畦分白水,林端举桔槔”写出诗人眼里的农人忙碌着在田间劳作(汲水往田里灌溉)的景象。这是人们的劳动生活场面,是真正的田园生活图景。后人对颈联两句评价甚高。这两联描绘了一幅梦幻般的田园风光图,生动形象地体现了王维诗歌“诗中有画”的艺术特色。
在这首诗中,作者以具体形象的语言,描写出隐者的生活,写出了特定环境中的特有景象。但这种渲染之笔,很像一篇高士传,所写的还是理想中的人物。
参考资料:
1、 邓安生 等.王维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117-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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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织鸣已急,轻衣行向重。
深秋中蟋蟀的鸣声已经急促了,单衣已无法抵挡寒意,准备添加厚重的衣服。
寒灯坐高馆,秋雨闻疏钟。
寒雨孤灯坐落于高大的馆舍,急促的秋雨声中传来一阵稀疏的钟声。
白法调狂象,玄言问老龙。
以佛法调理自己,灭除诸妄心恶念,又探讨老庄玄理的谈论,兼学道家之言。
何人顾蓬径,空愧求羊踪。
黎昕、裴迪二友眷顾我的隐居处,我自己只觉得心里有愧。
参考资料:
1、 杨文生编著,王维诗集笺注,四川人民出版社,2003.09,第418页促织鸣已急,轻衣行向重(chóng)。
黎拾遗昕(xīn):即黎昕,其人不详拾遣,官名,有左右拾遗,专掌讽谏。裴(péi)秀才迪:即裴迪,诗人,王维的好友,与王维唱和较多。见过:来访。促织:即蟋蟀,也叫蛐蛐儿。轻衣:单衣。行:将,将要。向:底本注:“刘本作‘尚’。”重:重衣。
寒灯坐高馆,秋雨闻疏钟。
高馆:高大的馆舍。疏钟:稀疏的钟声。
白法调狂象,玄言问老龙。
白法:释家以恶法为黑法,以善法为白法。狂象:比喻妄心狂迷。玄言:深奥玄妙的言论,指探讨老庄玄理的谈论。老龙:传说中的圣者老龙吉。
何人顾蓬径,空愧求羊踪。
顾:光顾。蓬径:长满野草的小路。求羊:求仲、羊仲。此处以二仲代指黎昕、裴迪二人。
参考资料:
1、 杨文生编著,王维诗集笺注,四川人民出版社,2003.09,第418页此诗前四句写了深秋之意,秋深寒重,更有空堂,对一点孤灯;其后两句言及诗人自己平日的修行状态,即独自参禅打坐,兼学道家;最后两句点题,写黎昕、裴迪二友的到访,于诗人有陶渊明载酒之欢。全诗毫无惯有之凄苦意,纵是秋夜淅沥,也难耐勃发之意趣,字里行间,一番悠然。
此诗开篇,有意描摹深秋之意,秋已深、寒已重、雨已侵,更有空堂,对一点孤灯。然而此际忽然一声疏钟透空传来,点晴处正在于此。由是作者瞬时感悟,豁然一切,白法已调狂象,玄言已问哲人。
此诗除沉稳之意趣外,另一别致处即在此“玄言”。诗佛并非是侍僧,终有“士子”之心。虽倾心于禅,但并未一心于禅,中国古代“士子”的明哲处即在兼包并蓄,无论何方神圣,于吾有用即为吾用。或被讥为心志不专,然人生之要义本在“护生”,志专而害生、妨生者亦有何义。所以“士子”此举最为温润、最有亲情。由于同是“士子”,王维此处佛、道并用,释、老并观,如十八般兵刃逐一对治,终于此凄风苦雨之际,调伏之悠然自得。最后一“空愧”语,自是惯常之以退为进之法。此一番自得之情,已是无言自喻耳。
此诗与《夏日过青龙寺谒操禅师》意境相仿而更为浑成。此应缘于一者“夏日”,一者“秋夜”。而人生之年岁、境界似亦是“夏日”“秋夜”之别。故而心意尤为安稳,气象分外沉浑。深秋、虫鸣、凄雨、空堂、寒灯,此俱伤感之境象,自为抒愁感伤之良时。然此诗毫无惯有之凄苦意,颇为难得。概此晚挚友见访,兴会高论之余,兴致仍是盎然。由是纵是秋夜淅沥,也难耐勃发之意趣。字里行间,因之有此一番悠然。因亲情中缺失人生重要一环,故而王维于友朋之道甚为倾心,诗中与友朋唱和、同游,抒发相亲、相慕之作者众多。由是不难知晓,于此凄风苦雨之际,生性纤敏之王维,竟能如此安稳,狂象得以调伏、静心以问玄。黎昕、裴迪“见过”,于王维有陶渊明载酒之欢。
参考资料:
1、 (唐)王维著;李俊标疏解,王维诗选,中州古籍出版社,2012.12,第23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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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语不涉难,已不堪忧。
是有真宰,与之沉浮。
如渌满酒,花时返秋。
悠悠空尘,忽忽海沤。
浅深聚散,万取一收。
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不用文字明确表达,就能显示生活的美妙。
语不涉难,已不堪忧。
文辞虽未说到苦难的情状,读时却使人十分哀伤。
是有真宰,与之沉浮。
事物存在着实在的情理,作品和它一起沉浮呼吸。
如渌满酒,花时返秋。
含蓄,就像漉酒时酒汁渗漏不尽,又如同花开时遇到满天霜气。
悠悠空尘,忽忽海沤。
空中的沙尘游荡不定,海里的泡沫飘荡涌流。
浅深聚散,万取一收。
万物不断变化聚散,诗歌需要博采精收。
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语不涉难,已不堪忧。
是有真宰,与之沉浮。
如渌满酒,花时返秋。
悠悠空尘,忽忽海沤。
浅深聚散,万取一收。
唐代是中国诗歌文化发展的巅峰,不论是从诗人规模还是作品质量上,再没有哪个时期能望其项背。这一时期,诗歌理论发展也达到了一个巅峰,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便是其中的代表作,这部着重探讨诗歌美学问题的理论著作也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名篇。
《含蓄》一则是《二十四诗品》的第十一品,是全书最具文采的篇章之一,向来为人所称道。既名曰“含蓄”,下笔就不能太露骨,提出要“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作诗也好,行文也罢,神韵首先是摆在第一位的,就是要让读者品出“韵外之致”和“味外之旨”来。紧接着,为具体阐述这种思想,作者首先举了个例子,“语不涉难,已不堪忧”:在措辞上没有苦大仇深的句子,但蕴含在字间的忧患就足以让人唏嘘不已,以文已尽而意有余,回味无穷为上。
第二段是在第一段基础上的递进,主要是想说明含蓄所要达到的境界,“是有真宰,与之沈浮”。所谓的“真宰”语出《庄子•齐物论》,即指万物运行的内在规律,在此则是指作品的内容和情感。含蓄不是一成不变的,要根据作品的“沈浮”而“与之”,须得自然。如酒之溢出于器,虽已积满,而仍不休;抑如花之将绽,遇有秋寒之气,则必放慢其速,含而不露。这两个比喻,不仅切合命题,而且给人以美的享受,所以说这则很有文采。
文到第三段而境界始大,空中之尘、海中之沤,无穷无尽,而诗人只要取其九牛之一毛,也就理解他们的特质了。进而以一驭万,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而末句之“万取一收”与首句“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这一纲领性判断相照应,这也正是一种含蓄的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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