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郊飞雪暗云端,唯此宫中落旋干。
绿树碧檐相掩映,无人知道外边寒。
长生秘殿倚青苍,拟敌金庭不死乡。
无奈逝川东去急,秦陵松柏满残阳。
四郊飞雪暗云端,唯此宫中落旋干。
郊原上大雪纷飞,乌云密布,唯独在华清宫里,雪花落下后很快就干了。
绿树碧檐相掩映,无人知道外边寒。
青翠的树木与碧色屋檐相互掩映,没有人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寒冷。
长生秘殿倚青苍,拟敌金庭不死乡。
长生殿建得高耸入云,想要匹敌于金庭这长生不老的地方。
无奈逝川东去急,秦陵松柏满残阳。
无奈那河水东流甚急,残阳照耀着秦始皇陵园中的松柏。
参考资料:
1、 孙建军.《全唐诗》选注:线装书局,2002:45932、 靳极苍.长恨歌及同题材诗详解:中州古籍出版社,1989:307-3093、 张文立.咏秦诗: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4:1244、 何林.唐诗三百首(少年版):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1999:179四郊飞雪暗云端,唯此宫中落旋干。
四郊:指华清宫四周。暗云端:云层黑暗。旋:不久,立刻。
绿树碧檐(yán)相掩映,无人知道外边寒。
碧檐:指用琉璃瓦建筑的房檐。
长生秘殿倚(yǐ)青苍,拟敌金庭不死乡。
长生秘殿:即长生殿,华清宫中的一个殿。唐玄宗与杨玉环在此居住。青苍:青天,一解作“骊山”。
无奈逝川东去急,秦陵松柏满残阳。
金庭:传说会稽桐柏山有金庭,为神仙居住的地方。不死乡:指可长生不死之地。逝川:流去的河水。秦陵:即秦始皇陵。
参考资料:
1、 孙建军.《全唐诗》选注:线装书局,2002:45932、 靳极苍.长恨歌及同题材诗详解:中州古籍出版社,1989:307-3093、 张文立.咏秦诗: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4:1244、 何林.唐诗三百首(少年版):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1999:179四郊飞雪暗云端,唯此宫中落旋干。
绿树碧檐相掩映,无人知道外边寒。
长生秘殿倚青苍,拟敌金庭不死乡。
无奈逝川东去急,秦陵松柏满残阳。
华清宫是与唐玄宗、杨贵妃的名字密切相联。如杜牧的《过华清宫绝句三首》:“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它选取杨贵妃看到贡品荔枝来到骊山之下时心情欢悦的角度,揭露了统治阶级为一己私利而不恤民生疾苦的罪恶。吴融两首《华清宫》在主题思想和杜诗很是相似,而第一首表现手法上与杜诗有某些类似之处,都是以小显大,这首诗通过华清宫中的细枝末节来揭露荒淫无道的唐玄宗和杨玉环的奢侈生活所加于人民的苦难,但所创造的意境,却独具一格。
首句“四郊飞雪暗云端”,侧重写华清宫外的大雪。一个“飞”字具有动态的美感,绘出了离宫禁城四郊朔风呼啸,雪花飞舞的景色;一个“暗”字,从色彩的角度写出大雪排空而至的威势,由视觉感受勾出触觉感受,令人极易从诗歌画面中领略到宫外刺骨的寒意,给人一种凛冽感。
次句“惟此宫中落旋干”,笔锋由宫外转入宫内,一个“惟”字限制了雪落的特殊范围,一个“旋”字,从时间的角度传神地写出了雪落宫苑迅速融化、消失的情景,含蓄地写出了宫中之暖,与首句成为对照。
第三句“绿树碧帘相掩映”,具体而形象地刻画了宫中的融融春意。华清宫地下温泉喷涌,地上宫殿金碧辉煌,禁墙高筑,能够遮风御寒,因此宫中温度较高,树木常年青绿。这里的“绿树”代表了宫中大自然造物者与宫外的不同,“碧帘”则反映出宫中主人生活的奢靡。
结句“无人知道外边寒”,写出了华清宫主人耽情声色,不以国事为重,不以民苦为忧的昏庸形象,诗人含蓄地指出:唐玄宗既然连自然界物候的变迁、冬天的到来都一概不知,那他又怎么能够知道“寒冷”呢?一国之君不知寒冷的滋味,又怎么能够对国事明察秋毫、对人民的苦乐谨记心上呢?这样的昏庸之辈,为安禄山野心的萌生、壮大自觉与不自觉地提供土壤。
这首诗意境新颖,讽意含蓄,以宫内宫外冷暖的迥异形成鲜明对比,造成结构的错落、诗情的跌宕。夸张的成功运用也成为这首诗的艺术特色之一。
第二首首句写长生殿既深奥又高耸入青云,同于白居易《长恨歌》的“骊宫高处入青云”,同于权德舆《朝元阁》的“缭垣复道上层霄”,并且暗含一个问题:玄宗为什么把长生殿修筑成那样呢?第二句作了回答,因为想和“金庭不死乡”匹敌。就是想住在华清宫中和住在金庭一样,永远不死。这里的金庭和不死乡,一个是神仙所在,一个是免于死去之地,两个连用,表明玄宗求长生不死的愚蠢雄心是大得离谱的,暗含讽刺之意。
“无奈逝川东去急,秦陵松柏满残阳”,“无奈”,是承上的转折词。这个词所表的转折大都和上一句相反。“逝川”,此词源于《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用于此处,点明人世间万物如流水逝去,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第四句用了“秦陵”,秦始皇是追求长生不死的,可是他早已葬入陵墓,而且他那陵墓的松柏照满着将落的太阳的光,意即这是明摆着的,人人可见的。求长生的秦始皇,和如此建长生殿的玄宗没有两样,时间过得很快便已经证实了。
玄宗妄想长生,而实际却也和过去所有妄想长生的帝王一样,埋葬于陵墓中了。所以这首诗是对求长生者、更主要的是对玄宗的讽刺,相比于第一首,这首诗所述平实自然,而讽刺却尖锐锋利,直截了当。
参考资料:
1、 于国俊.唐诗英华:山东文艺出版社,1985:584-5852、 靳极苍.长恨歌及同题材诗详解:中州古籍出版社,1989:307-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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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愬?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呜呼噫嘻!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野竖旌旗,川回组练。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复没。尸踣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任人而已,岂在多乎!周逐猃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民,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徧野,功不补患。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寤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无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广大辽阔的无边无际的旷野啊,极目远望看不到人影。河水弯曲得像带子一般,远处无数的山峰交错在一起。一片阴暗凄凉的景象:寒风悲啸,日色昏黄,飞蓬折断,野草枯萎,寒气凛冽犹如降霜的冬晨。鸟儿飞过也不肯落下,离群的野兽奔窜而过。亭长告诉我说:“这儿就是古代的战场,曾经全军覆没。每逢阴天就会听到有鬼哭的声音。真令人伤心啊!这是秦朝、汉朝,还是近代的事情呢?
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愬?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呜呼噫嘻!
我听说战国时期,齐魏征集壮丁服役,楚韩募集兵员备战。士兵们奔走万里边疆,年复一年暴露在外,早晨寻找沙漠中的水草放牧,夜晚穿涉结冰的河流。地远天长,不知道哪里是归家的道路。性命寄托于刀枪之间,苦闷的心情向谁倾诉?自从秦汉以来,四方边境上战争频繁,中原地区的损耗破坏,也无时不有。古时称说,外夷中夏,都不和帝王的军队为敌;后来不再宣扬礼乐教化,武将们就使用奇兵诡计。奇兵不符合仁义道德,王道被认为迂腐不切实际,谁也不去实行。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野竖旌旗,川回组练。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复没。尸踣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唉哟哟!我想像北风摇撼着沙漠,胡兵乘机来袭。主将骄傲轻敌,敌兵已到营门才仓卒接战。原野上竖起各种战旗,河谷地奔驰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严峻的军法使人心惊胆战,当官的威权重大,士兵的性命微贱。锋利的箭镞穿透骨头,飞扬的沙粒直扑人面。敌我两军激烈搏斗,山川也被震得头昏眼花。声势之大,足以使江河分裂,雷电奔掣。何况正值极冬,空气凝结,天地闭塞,寒气凛冽的翰海边上,积雪陷没小腿,坚冰冻住胡须。凶猛的鸷鸟躲在巢里休息,惯战的军马也徘徊不前。绵衣毫无暖气,人冻得手指掉落,肌肤开裂。在这苦寒之际,老天假借强大的胡兵之手,凭仗寒冬肃杀之气,来斩伐屠戮我们的士兵,半途中截取军用物资,拦腰冲断士兵队伍。都尉刚刚投降,将军又复战死。尸体僵仆在大港沿岸,鲜血淌满了长城下的窟穴。无论高贵或是卑贱,同样成为枯骨。说不完的凄惨哟!鼓声微弱啊,战士已经精疲力竭;箭已射尽啊,弓弦也断绝。白刃相交肉搏啊,宝刀已折断;两军迫近啊,以生死相决。投降吧?终身将沦于异族;战斗吧?尸骨将暴露于沙砾!鸟儿无声啊群山沉寂,漫漫长夜啊悲风淅淅,阴魂凝结啊天色昏暗,鬼神聚集啊阴云厚积。日光惨淡啊映照着短草,月色凄苦啊笼罩着白霜。人间还有像这样令人伤心惨目的景况吗?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任人而已,岂在多乎!周逐猃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民,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徧野,功不补患。
我听说过,李牧统率赵国的士兵,大破林胡的入侵,开辟疆土千里,匈奴望风远逃。而汉朝倾全国之力和匈奴作战,反而民穷财尽,国力削弱。关键是任人得当,哪在于兵多呢!周朝驱逐猃狁,一直追到太原,在北方筑城防御,尔后全军凯旋回京,在宗庙举行祭祀和饮宴,记功授爵,大家和睦愉快而又安适。君臣之间,端庄和蔼,恭敬有礼。而秦朝修筑长城,直到海边都建起关塞,残害了无数的人民,鲜血把万里大地染成了赤黑;汉朝出兵攻击匈奴,虽然占领了阴山,但阵亡将士骸骨遍野,互相枕藉,实在是得不偿失。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寤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无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苍天所生众多的人民,谁没有父母?谁不是尽心尽力地奉养父母,生怕他们不能寿终正寝。谁没有亲如手足的兄弟?谁没有相敬如宾友的妻子?他们活着受过什么恩惠?又犯了什么罪过而遭杀害?他们的生死存亡,家中无从知道;即使听到有人传讯,也是疑信参半。整日忧愁郁闷,夜间音容入梦。不得已只好陈列祭品,酹酒祭奠,望远痛哭。天地为之忧愁,草木也含悲伤。这样不明不白的吊祭,不能为死者在天之灵所感知,他们的精魂也无所归依。何况战争之后,一定会出现灾荒,人民难免流离失所。唉唉!这是时势造成,还是命运招致呢?从古以来就是如此!怎样才能避免战争呢?惟有宣扬教化,施行仁义,才能使四方民族为天子守卫疆土啊。
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浩浩:辽阔的样子。垠(yín银):边际。夐(xiòng):远。纠纷:重叠交错的样子。黯:昏黑。曛:赤黄色,形容日色昏暗。蓬:草名,即蓬蒿。秋枯根拔,随风飘转。挺:通“铤”(tǐng),疾走的样子。亭长:秦汉时每十里为一亭,设亭长一人,掌管治安、诉讼等事。唐代在尚书省各部衙门设置亭长,负责省门开关和通报传达事务,是流外(不入九品职级)吏职。此借指地方小吏。三军:周制:天子置六军,诸侯大国可置三军,每军一万二千五百人。此处泛指军队。
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愬?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呜呼噫嘻!
齐魏、荆韩:战国七雄中的四个国家。荆,即楚国。这里泛指战国时代。召募:以钱物招募兵员。徭役和召募,是封建时代的义务兵和雇佣兵。腷(bì必)臆:心情苦闷。愬,即“诉”。四夷:四方边境的少数民族。夷,古时对异族的贬称。耗斁(dù妒):损耗败坏。戎:西方少数民族。此泛指少数民族。夏:华夏,汉族。王师:帝王的军队。古称帝王之师是应天顺人、吊民伐罪的仁义之师。文教:指礼乐法度,文章教化。用奇:使用阴谋诡计。奇兵:乘敌不备进行突然袭击的部队。王道:指礼乐仁义等治理天下的准则。迂阔:迂腐空疏。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野竖旌旗,川回组练。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复没。尸踣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期门:军营的大门。旌旗:旗帜的统称。旌,用旄牛尾和彩色鸟羽作竿饰的旗。组练:即“组甲被练”,战士的衣甲服装。此代指战士。析:分离,劈开。原作“折”,据《唐文粹》及《文集》改。穷阴:犹穷冬,极寒之时。海隅:西北极远之地。海,瀚海,在蒙古高原东北;一说指今内蒙古自治区之呼伦贝尔湖。缯纩(zēng增kuàng旷):缯,丝织品的总称。纩,丝绵。古代尚无棉花,絮衣都用丝棉。凭陵:凭借,倚仗。辎(zī资)重:军用物资的总称。都尉:官名,此指职位低于将军的武官。踣(bó博):僵仆。胜(shēng生):尽。蹙(cù促):迫近,接近。幂(mì密)幂:深浓阴暗。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任人而已,岂在多乎!周逐猃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民,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徧野,功不补患。
牧:李牧,战国末赵国良将,守雁门(今山西北部),大破匈奴的入侵,击败东胡,降服林胡(均为匈奴所属的部族)。其后十余年,匈奴不敢靠近赵国边境。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殚(dān丹):尽。痡(pū铺):劳倦,病苦。汉武帝时,多次大举征伐匈奴及大宛、西羌、南越,以至“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天下虚耗”,甚至“人复相食”。见《史记·平准书》、《汉书·食货志》。猃狁(xiǎn险yǔn允):也作“猃狁”、“荤粥”、“獯鬻”、“薰育”、“荤允”等,古代北方的少数民族,即匈奴的前身。周宣王时,狁南侵,宣王命尹吉甫统军抗击,逐至太原(今宁夏固原县北),不再穷追。二句出自《诗经·小雅·六月》:“薄伐狁,至于太原”。城:筑城。朔方:北方。一说即今宁夏灵武县一带。句出《诗经·小雅·出车》:“天子命我,城彼朔方。”饮至:古代盟会、征伐归来后,告祭于宗庙,举行宴饮,称为“饮至”。策勋,把功勋记载在简策上。句出《左传》桓公二年:“凡公行,告于宗庙;反行,饮至,舍爵策勋焉,礼也。”穆穆:端庄盛美,恭敬谨肃的样子,多用以形容天子的仪表,如《礼记·曲礼下》:“天子穆穆”。棣(dì弟)棣,文雅安和的样子。荼(tú涂)毒:残害。殷(yān烟):赤黑色。《左传》成公二年杜注:“血色久则殷。”阴山:在今内蒙古中部,西起河套,东接内兴安岭,原为匈奴南部屏障,匈奴常由此以侵汉。汉武帝时,为卫青、霍去病统军夺取,汉军损失亦惨重。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寤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无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苍苍:指天。蒸,通“烝”,众,多。悁(yuān冤)悁:忧愁郁闷的样子。寤寐:梦寐。布奠倾觞:把酒倒在地上以祭奠死者。布,陈列。奠,设酒食以祭祀。不至:不能达于死者。精魂:精气灵魂。古时认为人死后,其精气灵魂能够离开身体而存在。凶年:荒年。语出《老子道德经》第三十章:“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大举兴兵造成大量农业劳动力的征调伤亡,再加上双方军队的蹂躏掠夺以及军费的负担,必然影响农业生产的种植和收成。故此处不仅指自然灾荒。守在四夷:语出《左传》昭公二十三年:“古者天子,守在四夷。”
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愬?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呜呼噫嘻!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野竖旌旗,川回组练。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复没。尸踣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任人而已,岂在多乎!周逐猃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民,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徧野,功不补患。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寤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无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吊古战场文》是李华“极思研搉”的力作,以凭吊古战场起兴,中心是主张实行王道,以仁德礼义悦服远人,达到天下一统。在对待战争的观点上,主张兴仁义之师,有征无战,肯定反侵略战争,反对侵略战争。文中把战争描绘得十分残酷凄惨,旨在唤起各阶层人士的反战情绪,以求做到“守在四夷”,安定边防,具有强烈的针对性。虽用骈文形式,但文字流畅,情景交融,主题鲜明,寄意深切,不愧为古今传诵的名篇。
《吊古战场文》名为“吊古”,实是讽今。全文以“古战场”为抒情的基点,以“伤心哉”为连缀全篇的感情主线,以远戍的苦况、两军厮杀的惨状、得人与否的对比、士卒家属吊祭的悲怆为结构层次,层层铺叙,愈转愈深,结末点出主旨。结构紧凑,一气呵成。开篇劈空描写古战场阴森悲凉的气象:沙漠空旷无边,杳无人迹,河水回环缠绕,群山交错杂列,天地昏暗,气象憔悴,飞蓬根断,野草枯死.飞鸟不肯落下,野兽离群而奔突,使人触目惊心,魂失魄散。接着文锋一转,借亭长之口点题,叙说古战场“常覆三军”的历史和天阴鬼哭的惨状,增强了文章的可信性与感染力。再以“伤心哉”的慨叹,倾吐深沉的吊古之情,给全篇笼罩上了一层愁惨黯淡的感情色彩。“秦欤?汉欤?将近代欤?”发问深婉,有力统领起全文。
第二段写士卒远戍的苦况和秦汉以来“多事四夷”的原因。作者以“吾闻夫”提领,展开了对历史的回溯,描述远戍士卒历尽行军、露营、夜渡、屯戍之苦。地阔天长,戍边日久,归途知在何处?寄身锋刃,性命难保,怨愤向谁倾诉?但是,戍卒的悲惨遭遇是怎样造成的?“秦汉而还”以下便指出其原因。认为自秦汉以来,为开边拓土,“多事四夷”,边境战事频仍,致使“文教失宣”,王道莫为。这就把罪责推到封建帝王及其所推行的政策上,极为尖锐深刻。作者行王道,反霸道,以“仁义”安抚“四夷”的观点是有进步意义的。
第三段描摹两军厮杀的激烈、悲惨的情状,是全篇的主体。作者以“吾想夫”驰骋其宏伟的想象,用铺排扬厉、踵事增华的笔法,描绘了两次两军交锋的战争场面,且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残酷。如是在北风掀动沙漠的地方,胡兵凭借地利进犯,中原主将骄慢轻敌,仓促应战,兵卒畏于严酷的军法,不得不拼命死战。两军相搏,厮杀声震撼山川,崩裂江河,攻势迅猛,如雷鸣闪电。如是在“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的“苦寒”季节,胡兵又凭借天时“径截辎重,横攻士卒”,中原将士被杀得“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惨不可言。行文至此,作者又以骚体句式抒写凄恻悲愤之情,深沉凭吊之意。两军交锋激战,鼓衰力尽,矢竭弦绝,白刃相交,宝刀断折,士卒浴血拼杀,场面悲壮而激烈。在此生死关头,士卒心情极为矛盾:“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骨暴沙砾。”真是字字悲痛,声声哀怨。这发自士卒肺腑的心声,是对扩边战争的血泪控诉。作者满怀沉痛心情,以凝重的笔墨,描写了全军覆没后战场上的沉寂、阴森、凄怆的景象,与前文两军厮杀时那种“势崩雷电”的声势形成了强烈的对照,也是对前文“往往鬼哭,天阴则闻”的呼应。面对这种惨相,作者那“伤心哉”的感情发展到了高潮,发出了“伤心惨目,有如是耶”的深沉浩叹,它撞击着历代读者的心扉!
第四段以“吾闻之”领起,采用历代战争对比的方法,说明战争胜败的关键。先用“牧用赵卒”和“汉倾天下”相比,一个“大破林胡,开地千里”,一个搞得“财殚力痛”,从而得出“任人而已,其在多乎”的结论,说明解决边患问题关键是选用良将,而不在于用兵多少。再以“周逐猃狁”与“秦起长城”、“汉击匈奴”对比:有的“全师而还”,君臣和乐安闲,雍容娴雅;有的“荼毒生灵,万里朱殷”;有的“虽得阴山”,“功不补患”。说明解决边患的办法是以“仁义”、“王道”安抚四夷,而不是黩武开边。引古是为证今,作者用历史事实揭露了唐代开边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灾难,也讽刺了唐玄宗用人不当。
第五段通过“吊祭”的场面,进一步对造成“蒸民”骨肉离散的战争作了血泪控诉。“苍苍蒸民,谁无父母”几句,作者从人道主义出发,用铺排的句式,反诘的语气,气盛言宜地对“开边意未已”的统治者发出了“苍苍蒸民”“杀之何咎”的质问。接着又袭用汉代贾捐之《议罢珠崖疏》“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老母、寡妻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的文义,点化出“布奠倾觞,哭望天涯”,悲怆凄凉的吊祭场面。面对着这“天地为愁,草木凄悲”的惨状,联想到“从古如斯”的一幕幕悲剧,提出了“守在四夷”的主张。结尾点明全文的主旨,与上文相呼应,极为巧妙有力。
《吊古战场文》虽以骈体为宗,但与六朝以来流行的讲求偶辞俪句,铺陈事典,注重形式美,内容空洞贫乏的骈文有很大的不同。作者李华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先驱者之一。
李华提倡古文,力求克服齐梁靡丽之习,于骈俪之中寓古文之气,以散驭俳,崇雅去浮,使文章显示了清新质朴和刚劲有力的格调,充分表现了盛唐新体文赋的特色。
谢榛说:“熟读所作,有雄浑如大海奔涛,秀拔如孤峰峭壁。”(《四溟诗话》)《吊古战场文》在构思和表现手法上富有创造性。过去的吊文多以抒情为主,而《吊古战场文》则以议论为主。这些“带情韵以行”的议论,高屋建瓴,一泻直下,气势甚壮。中间用感叹句、反诘句调节节奏,使音调铿锵,参差成趣。运用夸张、对偶、排比、拟人等多种修辞手法,造成了一唱三叹的韵致,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段与段之间又以“吾闻夫”、“吾想夫”、“吾闻之”等散文性质的词语连接,使全篇始终保持着像“大海奔涛”一样“沛然莫之能御”的磅礴气势,一扫历来骈文那种绮丽柔弱的文风。这对后世的文赋有着颇大的影响。
参考资料:
1、 编者 吴调侯.《古文观止》:作家出版社,2008: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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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经历过波澜壮阔的大海,别处的水再也不值得一观。陶醉过巫山的云雨的梦幻,别处的风景就不称之为云雨了。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即使身处万花丛中,我也懒得回头顾盼;这缘由,一半是因为修道人的清心寡欲,一半是因为曾经拥有过的你。
参考资料:
1、 林祁.中华诗词鉴赏: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4.05:69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曾经:曾经到临。经:经临,经过。难为:这里指“不足为顾”“不值得一观”的意思。除却:除了,离开。这句意思为:相形之下,除了巫山,别处的云便不称其为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取次:草草,仓促,随意。花丛:这里并非指自然界的花丛,乃借喻美貌女子众多的地方,暗指青楼妓馆。半缘:此指“一半是因为……”。修道:指修炼道家之术。此处阐明的是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君:此指曾经心仪的恋人。
参考资料:
1、 林祁.中华诗词鉴赏: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4.05:69“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表面上是说看过“沧海水”、 “巫山云”之后,其它地方的水和云已经很难再入诗人的眼底了,实际上隐喻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有如沧海之水和巫山之云,其深广和美好是世间无与伦比的——除爱妻之外,再没有能让诗人动心的女子了。诗人借“沧海水”、 “巫山云”这世间绝美的景象,表达了自己对爱妻坚贞不渝的感情,表现了夫妻昔日的美好感情。“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意境深远、意蕴颇丰,情感炽烈却又含蓄蕴藉,成为人们喜欢借用的一副联语,后来不仅用来表达爱情深厚坚贞永固,还常被人们用来形容阅历丰富而眼界极高。这首诗也从客观上进一步提升了人们对沧海之水巫山之云的认识。
“难为水”、“不是云”,情语也。这固然是元稹对妻子的偏爱之词,但像他们那样的夫妻感情,也确乎是很少有的。元稹在《遣悲怀》诗中有生动描述。因而第三句说自己信步经过“花丛”,懒于顾视,表示他对女色绝无眷恋之心了。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第三句以花喻人,即使走进百花盛开、清馨四溢的花丛里,也懒于回首无心去欣赏那些映入眼帘的盛开的花朵,表示对女色绝无再留恋眷顾之心。第四句承上“懒回顾”的原委,含蓄地说:一、他对世事看破红尘修道的缘故;二、因为失去心爱的人,再不会动心于其他的芳草繁花,这是悲痛无法解脱的感情上的一种寄托;“修道”也可以理解为修身、修德、治学的一种自我操守。“半缘修道”、“半缘君”所表现的忧思之情,完全是一致的,这样写更觉意蕴深厚。
元稹这首绝句,不但取譬极高,抒情强烈,而且用笔极妙。前两句以极至的比喻写怀旧悼亡之情,“沧海”、“巫山”,词意豪壮,有悲歌传响、江河奔腾之势。后面,“懒回顾”、“半缘君”,顿使语势舒缓下来,转为曲婉深沉的抒情。张弛自如,变化有致,形成一种跌宕起伏的旋律。而就全诗情调而言,它言情而不庸俗,瑰丽而不浮艳,悲壮而不低沉,创造了唐人悼亡绝句中的绝胜境界。“曾经沧海”二句尤其为人称诵。
参考资料:
1、 《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12月版,第959-96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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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樵入深山,山深树重叠。
打柴打进深山里头,山林幽深树木重重叠叠。
桥崩卧槎拥,路险垂藤接。
桥梁崩塌横卧树杈支撑,道路险阻垂藤缠绕连接。
日落伴将稀,山风拂萝衣。
夕阳西落樵伴渐见稀少,山风吹拂身上的薜萝衣。
长歌负轻策,平野望烟归。
拄着轻便手杖放声长歌,望着平野的炊烟款款而归。
参考资料:
1、 彭定求 等.全唐诗(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10月版:第372页2、 邓安生 孙佩君.孟浩然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年6月版:第63-64页采樵入深山,山深树重叠。
桥崩卧槎(chá)拥,路险垂藤接。
槎:竹木筏。一作“楂”,通“杈”,旁出的树枝。
日落伴将稀,山风拂萝(luó)衣。
萝:后以薜萝指隐者之服。薜:香草名。
长歌负轻策(cè),平野望烟归。
长歌:拉长声调唱歌。负:背,扛。这里的拄持的意思。策:木细枝。这里指手杖。
参考资料:
1、 彭定求 等.全唐诗(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10月版:第372页2、 邓安生 孙佩君.孟浩然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年6月版:第63-64页参考资料:
1、 邓安生 孙佩君.孟浩然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年6月版:第63-6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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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阳人,上阳人,红颜暗老白发新。
上阳宫人啊,上阳宫人,当年的花容月貌已经暗暗消失。如今垂暮之年,白发如银。
绿衣监使守宫门,一闭上阳多少春。
绿衣监使守着宫门,一下就关闭了上阳人多少个春天。
玄宗末岁初选入,入时十六今六十。
说起来,还是玄宗末年被选进皇宫,进宫时刚十六,现在已是六十。
同时采择百余人,零落年深残此身。
一起被选的本有一百多人,然而,日久年深,凋零净尽,如今剩下只老身一人。
忆昔吞悲别亲族,扶入车中不教哭。
想当初,吞声忍泪,痛别亲人,被扶进车子里不准哭泣。
皆云入内便承恩,脸似芙蓉胸似玉。
都说进了皇宫便会承受恩宠,因为自己是那样的如花似玉。
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
哪晓得一进宫,还没等到见君王一面,就被杨贵妃远远地冷眼相看。
妒令潜配上阳宫,一生遂向空房宿。
我遭到嫉妒,被偷偷地送进上阳宫,落得一辈子独守空房。
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
住在空房中,秋夜那样漫长,长夜无睡意,天又不肯亮。
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
一盏残灯,光线昏昏沉沉,照着背影,投映在墙壁上;只听到夜雨萧萧,敲打着门窗。
春日迟,日迟独坐天难暮。
春日的白天是那样慢,那样慢啊,独自坐着看天,天又黑得那样晚。
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
宫里的黄莺儿百啭千啼,本该让人感到欣喜,我却满怀愁绪,厌烦去听;梁上的燕子成双成对,同飞同栖,是多么地让人羡慕,但我老了,再也引不起丝毫的嫉妒。
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
黄莺归去了,燕子飞走了,宫中长年冷清寂寥。就这样送春,迎秋,已记不得过了多少年。
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
只知对着深宫,望着天上月,看它东边出来,西边落下,已经四五百回圆缺。
今日宫中年最老,大家遥赐尚书号。
现如今,在这上阳宫中,就数我最老。皇帝听说后,远远地赐了个“女尚书”的称号。
小头鞵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
我穿的还是小头鞋子、窄窄的衣裳;还是用那青黛画眉,画得又细又长。
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妆。
外边的人们没有看见,看见了一定要笑话,因为这种妆扮,还是天宝末年的时髦样子。
上阳人,苦最多。
上阳宫人哪,苦可以说是最多:
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两如何!
年轻也苦,老了也苦。一生孤苦,可又能怎样?
君不见昔时吕向美人赋,
你不曾看到那时吕向的《美人赋》?
又不见今日上阳白发歌!
你又没见到今日的《上阳宫人白发歌》?
上阳人,上阳人,红颜暗老白发新。
上阳:即上阳宫,在洛阳皇宫内苑的东面。
绿衣监使守宫门,一闭上阳多少春。
绿衣监使:太监。唐制中太监着深绿或淡绿衣。
玄宗末岁初选入,入时十六今六十。
同时采择百余人,零落年深残此身。
忆昔吞悲别亲族,扶入车中不教哭。
皆云入内便承恩,脸似芙蓉胸似玉。
承恩:蒙受恩泽。
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
杨妃:杨贵妃。遥侧目:远远地用斜眼看,表嫉妒。
妒令潜配上阳宫,一生遂向空房宿。
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
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
耿耿:微微的光明。萧萧:风声。
春日迟,日迟独坐天难暮。
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
啭(zhuàn):鸣叫。
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
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
今日宫中年最老,大家遥赐尚书号。
尚书:官职名。
小头鞵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
鞵(xié)、履(lǚ):都是指鞋。
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妆。
上阳人,苦最多。
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两如何!
君不见昔时吕向美人赋,
美人赋:作者自注为“天宝末,有密采艳色者,当时号花鸟使,吕向献《美人赋》以讽之。”
又不见今日上阳白发歌!
上阳宫宫女很多,有些宫女从未得到皇帝接见,终身等于幽禁宫中。古代宫女生活相当痛苦。所以诗序有“愍怨旷也”的说法。“愍”,同情。“怨旷”,指成年了没婚配的人。女人称“怨女”,男人称“旷夫”。这里偏指怨女。
开头几句是说,上阳那老宫女,青春红颜悄悄地、不知不觉地衰老了,而白发不断地新生。太监把守的宫门,自从宫女们被关进上阳宫以后,一幽闭就是多少年过去了。“玄宗末岁”指唐玄宗天宝末年(天宝年间为742年—756年),当时女子刚被选入宫中,才只有十六岁,一转眼已到六十了。同时从民间采择来的宫女有百十多个,一个个都凋零死去了。多年后只剩下这一个老宫女了。“绿衣监”,是唐代掌管宫闱出入和宫人簿籍的太监。从七品下,六、七品官穿绿色官服。“入时十六今六十”,这里的岁数不是实指,而是指进去时很年轻,等几十年过后已经很老了。这几句概述了上阳宫女被幽闭在上阳宫达半个世纪之久,写出了她凄惨的一生,以充满哀怨忧郁之情的笔调,总括了全诗的内容,有统摄全篇的作用。
接着转入该诗的主要部分,写她入宫后的遭遇及幽闭后的愁苦。“忆昔吞悲别亲族,扶入车中不教哭。皆云入内便承恩,脸似芙蓉胸似玉。” 这四句写她当年别亲入宫的悲恸场景,意思是说,回想当年离别亲人时,她忍悲吞声被家人扶进车里边,并嘱咐她不要哭。因为她长的很美,身材也很好,大家都说你一入宫里就会受到皇帝恩宠的,可事实并非如此。“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妒令潜配上阳宫,一生遂向空房宿。” 这四句写她进宫之后,被妒潜配上阳宫的悲惨结局。她来到宫中,还没容得君王看见她,就已被杨贵妃发现了,远远地对她加以侧目而视。由于嫉妒,杨贵妃就派人下令把她发配到上阳宫,于是她的一生就在空房度过了。至此,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妙龄少女,一生命运就这样决定了。
接下来围绕着潜配上阳宫后的情景展开了层层描写。“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这几句写她宿空房被幽闭时的痛苦。因为夜长,她睡不着盼天亮,但天色又迟迟不明。就在残灯、壁影,萧萧暗雨之中度过去了。这是写秋夜的漫长。“春日迟,日迟独坐天难暮。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 春天白天长,虽然春光好,但她是孤独一人坐在那儿,所以天越长越难挨,越难往下熬过去。所以总是希望天快点黑。可天又长,很难黑。空中飞来的莺鸟叫得很好听,但她愁绪难展不愿听;春天燕子来了,在梁间做窝,总是双栖双宿,可她已老了无需去妒忌燕子的双栖双宿了。作者选择“秋夜”和“春日”两个典型时间,来概括上阳宫女四十四个年头的凄怨生活。写“秋夜”是“耿耿残灯”、“萧萧暗雨”等愁景;写“春日”,是“宫莺百燕双栖”等乐景;愁、乐交杂,相反相成,以景衬情,既渲染了凄恻哀怨的悲剧气氛,又细致、含蓄地反映了上阳宫女孤寂愁苦的心理。
“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唯问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这四句总写幽禁深宫时间之久。“莺归燕去”表示春天过去了,春往秋来,她总是这单调度过,不记得哪个年头了。只是因为在深宫常常看月亮,似乎还记得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大约有四五百回了。
以上为该诗主体部分,描写老宫女一生的痛苦。
“今日宫中年最老,大家遥赐尚书号。小头鞵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妆。” 这几句是说,她已成了宫中最老的一个宫女了。皇帝住长安,所以遥赐她一个尚书官衔。穿小头鞋窄衣裳,用青黛画细长细长的眉。外人是看不到的(因在宫中),如果一旦看到她了,谁都要笑的。因为这种小头鞋窄衣裳画细长眉,都是唐玄宗时流行的一种服装打扮,落后了半个世纪了,成了老古董。“大家”,指皇帝。唐朝宫中口语。“尚书号”是对老宫女的安慰,但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无济于事的。这六句以描绘她所穿天宝妆束,来反映她长期深锁冷宫、与世隔绝的凄惨境况,于貌似轻松平和的调侃笔调中,对最高封建统治者进行辛辣的讽刺。
“上阳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两如何。君不见昔时吕向美人赋,又不见今日上阳白发歌。”末尾这几句是说,上阳宫女苦是最多的。年轻也苦,到老了也苦。这两方面的苦具体是怎样的,不用往下说了。这叫“卒章显其志”。“君不见”两句下面白居易自注:“天宝末,有密采艳者,当时号花鸟使,吕向献《美人赋》以讽之。”天宝末年有到民间采集美女的叫花鸟使,当时吕向献《美人赋》来讽谏这件事)意思是,那还要读读作者这篇上阳白发歌。这里以天宝年间吕向的《美人赋》与此诗并提,对一直没有改变的广选妃嫔制度进行讽谏,表现了诗人对宫女不幸命运的恻隐之情。
这首诗的主题明确。作者在诗中以哀怨同情、如泣如诉的笔调,描述了上阳宫女“入时十六今六十”的一生遭遇,反映了无数宫女青春和幸福被葬送的严酷事实,从而鞭挞了封建朝廷广选妃嫔的罪恶,在客观效果上,具有揭露、控诉封建最高统治者荒淫纵欲、摧残人性的作用。如此深刻、尖锐的政治讽谕诗,在唐代众多的宫怨题材诗作中,是极为少有的。
这首诗选材十分典型。作者没有罗列众多宫女的种种遭遇,而是选取了一个终生幽禁冷宫的老宫女来描写,并重点叙写了她的垂老之年和绝望之情。通过这个具有典型意义的人物,高度概括了无数宫女的共同悲惨命运。该诗以人性之被摧残去激动人心,也使作者所要表达的意义更富有尖锐性。
在艺术上,此诗作者运用多种手法来刻画上阳宫女的形象:
生动的细节描写是其一。如对“天宝末年时世妆”的描写,形象地表明上阳宫女幽闭深宫、隔绝人世之久。用衣着落后半个世纪这一外在的表现,说明一个女人如花岁月,似水年华被毫无意义地践踏了,她一生都没有获得人之所以为人的价值和意义,艺术表现的容量是相当大的,足以诱发读者的想象力。
细腻的心理描写是其二。如“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两句,包孕着一个从原先的喜闻、羡妒到今日的厌听、不妒的心理演变过程;它们与“春往秋来不记年”、“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等诗句,均反映了上阳宫女对生活、爱情已失去信心的麻木心态,是她愁苦绝望心理的细致刻画。
环境氛围的烘托是其三。从“宿空房”至“东西四五百回圆”这一精彩片断,通过渲染上阳宫环境的死寂、凄凉,衬托出生活在这座人间地狱中的上阳宫女的孤苦。
从全诗来看,作者在写宫女的幽闭生活时,叙事、抒情、写景三者结合,诗句间具有浓郁的悲剧氛围。 这首诗的语言具有质朴平易、“意深词浅,思苦言甘”(袁枚《续诗品》)、“用常得奇”(刘熙载《艺概》)的特点,充分发扬了乐府民歌语言的优良传统。全诗以七字句为主,又时或掺杂三字句等,长短相间、错落有致。而“顶针”手法的运用,及音韵转换之灵活,则使诗读来琅琅上口,有一气流转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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