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三子已归自外家
去远即相忘,归近不可忍。
儿女已在眼,眉目略不省。
喜极不得语,泪尽方一哂。
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
去远即相忘,归近不可忍。
你们走远了,我倒也不再惦念;及至归期接近,反而难、以忍耐。
儿女已在眼,眉目略不省。
儿女们已站在眼前,你们的容貌我已认不出来。
喜极不得语,泪尽方一哂。
欢喜到了极点,不知说什么好。收泪一笑,包含着多少悲哀。
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
明知这不是在梦中,可我的心仍在摇摆不踏实。
参考资料:
1、 陶文鹏主编 .宋诗精华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6 :367-368 .去远即相忘,归近不可忍。
去远:离去很远。神宗元丰七年(1084),陈师道因家贫而将妻子儿女送往在四川做官的岳丈处寄养。归近:归期临近。不可忍:难以忍耐,形容与子女见面的急切心情。
儿女已在眼,眉目略不省(xǐng)。
略:全,都。省:识,记得。
喜极不得语,泪尽方一哂(shěn)。
哂:微笑。
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
了知:确实知道。忽忽:恍惚不定貌。心未稳:心里不踏实。
参考资料:
1、 陶文鹏主编 .宋诗精华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6 :367-368 .时三子已归自外家
去远即相忘,归近不可忍。
儿女已在眼,眉目略不省。
喜极不得语,泪尽方一哂。
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
这首诗描述的主要是诗人思亲、见亲的全程心灵感受,言语易懂,感人至深。
首二句说妻儿们去远了,相见无期,也就不那么惦记了;而当归期将近,会面有望,则反而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去远”句固然是记录了诗人的实情,然而也深刻地表现了他无可奈何的失望和悲伤,诗人决非真的忘情于妻儿,而是陷于一种极度的绝望之中。“归近”一句正说明了他对亲人不可抑捺的情愫。
“儿女”二句写初见面的情形。因离别四年,儿女面目已不可辨认。陈师道的《送外舅郭大夫概西川提刑》中说:“何者最可怜,儿生未知父。”可见别时儿女尚幼,故至此有“眉目略不省”的说法,表明了离别时间的长久,并寓有亲生骨肉几成陌路的感喟。
“喜极”二句是见面之后复杂心情的表现。久别重逢,惊喜之余,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相顾无言,泪洒千行,然后破涕为笑,庆幸终于见面。此十字中,将久别相逢的感情写得淋漓尽致,诗人抓住了悲喜苦乐的矛盾心理在一瞬间的变幻,将复杂的内心世界展现出来。
“了知”二句更深一层作结,说虽然明知不是在梦中相见,但犹恐眼前的会面只是梦境,心中仍然恍恍惚惚,不能安定。这种心理的描绘,写得入木三分。由此可以推知:在与亲人分离的四年中,诗人多少次梦见亲人,然而却是一场空欢喜,反增添了无限的愁思和悲苦,正因为失望太多,幻灭太多,所以当真的会面时,反而产生了怀疑,唯恐仍是梦中之事,深沉的思念之情便在此中曲折表现了出来。这两句源于杜甫《羌村》组诗中写回家初见亲人的惊喜和疑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意谓久别重逢,如相见于梦中,后来司空曙《云阳馆与韩绅宿别》中“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即用杜甫诗意;而陈师道此二句是翻用杜甫诗的句子,与晏几道《鹧鸪天》中所说的“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意境略同,可见陈师道取前人诗意能点化出新意。
此诗通篇造语质朴浑厚,无矫饰造作之气,读来恻恻感人,其原因主要在于诗人感情的真挚,语语皆从肺腑中流出,所谓至情无文,即是艺术上一种极高的境界。此类浑朴的作品得力于陈师道向古乐府和杜甫诗的学习,然而他并不在字句上摹仿前人,而在格调立意上倩鉴前人,故张表臣在《珊瑚钩诗话》中引陈师道的话说:“今人爱杜甫诗,一句之内,至窃取数字以仿像之,非善学者。学诗之要,在乎立格、命意、用字而已。”这在他自己的作品中已有充分的表现。陈师道论诗标举“宁拙毋巧,宁朴毋华”(《后山诗话》),即是他形成这种创作风貌的理论基础。但此类作品在他的集子中也并不很多,故尤为珍贵。
陈师道论诗,提倡“宁拙无巧,宁朴无华。”(《后山诗话》)此诗就是朴拙无华而感人肺腑的好诗。说它朴拙,因为全诗没有典故,没有藻饰,章法平直,句法简洁,并不追求文外曲致。说它感人,是因为字里行间洋溢着至性至情,深挚敦厚,绝无造作虚饰。然而此诗虽不炼句而炼意:首联写久别重逢之情极为生动,尾联则活画出疑信参半之心态。用极简洁的诗句刻画出复杂深微的感情,所以耐人回味。
陈师道做诗追求古朴,讲究锤炼,自称“此生精力尽于诗”,黄庭坚《病起荆江亭即事》也有“闭门觅句陈无己”句,因此,他的诗往往枯涩生硬。这首诗纯是写情,凝练精到,表现了骨肉至情,是他诗中上乘之作。
参考资料:
1、 陶文鹏主编 .宋诗精华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6 :367-368 .2、 缪钺等 .《宋诗鉴赏辞典》 :上海辞书出版社 ,1987年 :648-650页 .3、 李梦生解 .宋诗三百首全解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7 :146-147 .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唱完了《阳关》曲泪却未干,功名利禄不过都是小事,不要为此劳神伤身应该多多吃饭。水天相连好像将两岸的树木送向无穷的远方,乌云挟带着雨水把重重的高山掩埋了一半。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古往今来使人遗憾的事情,何止千件万般,难道只有离别使人悲伤,聚会才使人欢颜?江头风高浪急,还不是十分险恶,人间的道路才更是艰难。
参考资料:
1、 周汝昌.《唐宋词鉴赏辞典》(南宋·辽·金卷).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年版:1496-1499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yú)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唱彻《阳关》:唱完送别的歌曲。 彻,完;《阳关》,琴歌《阳关三叠》。馀,多余;加餐,多吃饭。无穷:无尽,无边。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今古,古往今来;般,种。只应,只以为,此处意为“岂只”。未是:还不是。别有:更有。
参考资料:
1、 周汝昌.《唐宋词鉴赏辞典》(南宋·辽·金卷).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年版:1496-1499 送别词是词里一个大家族。晚唐五代至北宋词,多叙男女离别。从古以来,“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江淹《别赋》 )。缠绵悱恻之情,哀怨凄惋之音,往往笼罩全篇。辛弃疾的送别词,却多立意不俗,又总是超出常境,这首《鹧鸪天》可作代表。词开篇即述离情。
上阕头二句:“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上句言送别。《阳关三叠》是唐人上阕送别歌曲,加上“唱彻”、“泪未干”五字,更觉无限伤感。
从作者的性格看,送别绝不会带给他这样的伤感。他平日对仕途、世事的感慨一直,郁积胸中,恰巧,遇上送别之事的触动,便一涌而发,故有此情状。下句忽然宕开说到“功名”之事,便觉来路分明。作者和陆游一样,都重视为国家的恢复事业建立功名的。他的《水龙吟》词说:“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认为建立功名是分内的事;《水调歌头》词说:“功名事,身未老,几时休?诗书万卷,致身须到古伊周。”认为对功名应该执着追求,并且要有远大的目标。这首词中却把功名看成身外“馀事”,乃是不满朝廷对金屈膝求和,自己的报国壮志难酬,而被迫退隐、消极的愤激之辞:“且加餐”,运用《古诗十九首》“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之句,也是愤激之语。“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写送别时翘首遥望之景,景显得生动,用笔也很浑厚,而且天边的流水远送无穷的树色,和设想行人别后的行程有关;雨中阴云埋掉一半青山,和联想正人君子被奸邪小人遮蔽、压制有关。景句关联词中的两种不同的思想感情,不但联系紧密,而且含蓄不露,富有余韵。
下阕起三句:“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这里的“离合”和“悲欢”是偏义复词。由于题目“送人”与下阕头句“今古恨”,的情景的规定,所以“离合”,就只取“离”字义,“悲欢”就只取“悲”字义。上阕写送别,下阕抒情本应该是以“别恨”为主调的,但是作者笔锋拗转,说今古恨事有几千般,岂只离别一事才是堪悲的?用反问语气,比正面的判断语气更含激情。作词送人而居然说离别并不是唯一可悲可恨的事,显示出词的思想感情将有进一步的开拓。紧接着下文便又似呼喊又似吞咽地道出他的心声:“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行人踏上旅途,“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杜甫《梦李白》),但作者认为此去的遭遇比它更险恶。那是存在于人们心中、存在于人事斗争上的无形的“风波”;它使人畏,使人恨,有甚于一般的离别之恨和行旅之悲。“瞿塘嘈嘈十二滩,人言道路古来难;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刘禹锡《竹枝词》)其中的滋味,古人已先言之。作者在此并非简单地借用前人的诗意,而有他切身的体会。他一生志在恢复事业,做官时喜欢筹款练兵,并且执法严厉,多得罪投降派,和豪强富家,所以几次被劾去官。如在湖南安抚使任内,筹建“飞虎军”,后来在两浙西路提点刑狱公事任内,即因此事实被劾为“奸贪凶暴”、“厉害田里”而被罢官。这正是人事上的“风波恶”的明显例证。作者写出词的最后两句,包含了更多的伤心经历,展示了更广阔、更令人惊心动魄的艺术境界,情已淋漓,语仍含蓄。李白《行路难》的“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同此悲愤;白居易《太行路》的“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正可说明悲愤的原因和实质。
这首小令,篇幅虽短,但是包含了广阔深厚的思想感情,它的笔调深浑含蓄,举重若轻,不见用之迹而力透纸背,显示辛词的大家气度。
参考资料:
1、 周汝昌.《唐宋词鉴赏辞典》(南宋·辽·金卷).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年版:1496-1499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牵系玉楼人,绣被春寒夜。
威武俊美的年轻人跨上金鞍,扬鞭跃马轻驰而去,从此牵走了她的心神。闺楼之上,年轻的妻子时时挂念他,只觉得绣被不暖,春夜更寒。
消息未归来,寒食梨花谢。无处说相思,背面秋千下。
天天等他的消息,可是,寒食节过了,梨花又谢了,依旧不见丈夫的身影。相思之苦向谁诉说?秋千架下她默默伫立,背过脸儿暗自叹息。
参考资料:
1、 诸葛忆兵.宋词解读: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7,第72页,2008.7,第72页:第72页2、 江龙主编;廖亚,李苗苗,王坤娜等编.宋词三百首鉴赏词典 学生彩图版:江西教育出版社,2012.01,第120页,2012.01,第120页:第120页3、 禾火,王彦丽.宋词三百首:北京燕山出版社,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7,第54页金鞭(biān)美少年,去跃青骢(cōng)马。牵系玉楼人,绣被春寒夜。
金鞭:用黄金做的马鞭。喻骑者之富贵。青骢马:青白色相杂的骏马。牵系:牵挂,挂念。玉楼人:指闺中女子。
消息未归来,寒食梨花谢。无处说相思,背面秋千下。
消息:指离人的音信。寒食:民间节日,在清明前一日或二日。背面秋千下:化用李商隐诗《无题二首》其一“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参考资料:
1、 诸葛忆兵.宋词解读: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7,第72页,2008.7,第72页:第72页2、 江龙主编;廖亚,李苗苗,王坤娜等编.宋词三百首鉴赏词典 学生彩图版:江西教育出版社,2012.01,第120页,2012.01,第120页:第120页3、 禾火,王彦丽.宋词三百首:北京燕山出版社,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7,第54页本篇小词以精细的笔触刻画了这位少妇对行人梦萦神驰的相思。
“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起笔叙事,描绘“金鞭美少年”的形象,写其夫出游,挥金鞭,跨名马,烘托出“美少年”英俊潇洒的札姿,也是两人分离时少妇脑海中铭刻最深的一幕。
“牵系玉楼人,绣被春寒夜。”三、四两句写少年走后,女主人公的感情和思绪始终牵系远出的丈夫身上:到了夜晚,绣被春寒,孤灯独眠,寂寞难耐。分离留给少妇的是无堪的离愁别绪,“牵系”以下过渡到写膳者的别愁。“玉楼”、“绣被”,由物见人,暗示居者乃深处闺阁的佳丽。“绣被春寒夜”一句,渲染出佳人独守空闺辗转不寐的寂寞境况。时当阳春,燕双仡繁,夜深入静,倍增离思。“寒”字不仅点季候、写气氛,更是人物孤单冷落心境的映现。
“消息未归来,寒食梨花谢。”五、六句写多少春寒之夜,所盼来的却足行人“未归”的消息。女主人公天天盼,月月盼,寒食节过去了,梨花开了又谢了,一次次地等待,始终没有等到丈夫的音信,随之而来的,只是一次次失望。“寒食梨花谢”,是通过节令和景物来暗示出时间的流逝,表现她无限的怅惘。
“无处说相思,背面秋千下。”结拍两句,写女主人公秋千架下背面痴痴地站着,她默默地承受着相思之苦,无处诉说,也不想对人诉说。“背面”暗示出她难过,哭泣。“秋千下”本是青年妇女嬉戏之处,选择这一场景可增强艺术效果。李商隐诗有“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之句。小晏随手拈来用在此词收尾,可谓传神之笔。写出少妇思夫的心情深沉执着,又不好向他人倾吐,只好痴立于日常两人游乐之处凝想。这里以人物外在形态刻画内在心灵的感情波澜,含蓄而有韵致。
全词由别离写到别后。由行者写到居者.由形貌而暗示心灵,层层递进,摹写出主人公文静细腻而内向的性格,展现出少年思妇复杂、沉重而敏感的心态,笔致颇为灵秀。
参考资料:
1、 王双启.晏几道词新释辑评:中国书店,2007-01-012、 钱仲联主编.爱情词与散曲鉴赏辞典:湖南教育出版社,1992.09:第194页湖平春水,菱荇萦船尾。空翠入衣襟,拊轻桹、游鱼惊避。晚来潮上,迤逦没沙痕,山四倚。云渐起。鸟度屏风里。
春天的湖水平如明镜,菱荇缠绕在船尾。眼前绿意盎然,水雾迷蒙,扑入游人的衣襟,轻轻拍着桹,水里的游鱼都避让开来。傍晚潮水来临,淹没曲折绵延的岸沙。四面环绕着青山。云霞渐渐升起。飞鸟从这重叠的山峦经过。
周郎逸兴,黄帽侵云水。落日媚沧洲,泛一棹、夷犹未已。玉箫金管,不共美人游,因个甚,烟雾底。独爱莼羹美。
周郎兴致闲适,行船于云水相映的湖面。落日晚霞使得水滨之地更显艳美,自由自在地划船桨,意犹未尽。与吹箫弄笛的美人共游,也比上这番,为什么呢?在这云烟雾气当中,独独偏爱故乡莼羹的美味。
参考资料:
1、 刘扬忠.《周邦彦词选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12月:第155页湖平春水,菱荇(xìng)萦(yíng)船尾。空翠入衣襟,拊(fǔ)轻桹(láng)、游鱼惊避。晚来潮上,迤(yǐ)逦(lǐ)没(mò)沙痕,山四倚。云渐起。鸟度屏风里。
蓦(mò)山溪:词牌名,又名“上阳春”、“心月照云溪”、“弄珠英”。双调八十二字,前后段各九句、三仄韵。菱荇:泛指水草。菱:一种浮水水生草本植物。荇:荇菜,一种浮于水面的白茎紫叶的水草。萦:缠绕。空翠:指带露的草木的叶子又绿又亮,像是要滴下水来。拊:拍,击。桹:捕鱼时用以敲船的长木条。迤逦(:曲折绵延。没:淹没。屏风:喻重叠的山峰。
周郎逸兴,黄帽侵云水。落日媚沧洲,泛一棹(zhào)、夷犹未已。玉箫金管,不共美人游,因个甚,烟雾底。独爱莼(chún)羹美。
周郎:作者自称。逸兴:清雅闲适的兴致。黄帽:指头戴黄帽的船夫。侵云水:指行船于云水相映的湖面。媚:娇媚,这里是艳美的意思。沧洲:水滨之地。棹:船桨。泛一棹:指用桨划船。夷犹:徜徉,从容不迫、自由自在的意思。玉箫金管:管乐器的美称,也指吹箫弄笛的美人。莼羹美:指隐居的乐趣。
参考资料:
1、 刘扬忠.《周邦彦词选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12月:第155页周邦彦是钱塘人,钱塘的软糯甜美在他的词里面好像手工的豆沙汤圆,妥帖细腻——读来是朗朗 上口的浑然天成,探究起来又全都是工巧。这首《蓦山溪》讲一次春日郊游,读起来真的让人如同春风拂面,不饮而醉。
细究起来,大概因为词牌押了仄尾,在“避”“倚”“里”的韵脚上,单韵母且齐口韵读起来气息绵密,扁平,在听觉上就好像丝绒的皱,水上的痕,绵绵荡远。
上片描写黄昏里的船行。他说泛舟,你却不觉得水花四溅,好像每一棹都是温柔的。水藻和菱角“紫”绕着船尾,晚来的潮水,不急不缓仪态万千,“迤逦”没过沙滩,而远处的山也如美人一.般随意地摆了一个“倚”的姿势。
所有的动词都经过仔细考量,烘托出一种似有似无的缠绵。“云渐起,鸟度屏风里”一句是转一景由远而近,情由实而虚。如同我们看电视的片头曲,空镜头摇过山水,而后由窗子里框人寻常百姓家。
整个上片是周邦彦式的对于章法结构的推敲,看上片,像是走在曲院风荷,移步换景,却又回环往复,一唱三叹。上片与下片之间,用“鸟度屏风”一句虚实交替,由自然的天地之美,转向人文的江南。
下片写情,重用典,却因为融典故于情境之中,并不显得掉书袋。下片几乎可以说是无-字不用典,却因为精巧的安排,脱胎换骨,成为自己的博雅之句。
说江南的风流,自然少不了音乐,在周邦彦的这首词里,周瑜不再是火烧赤壁的将领,而是“曲有误,周郎顾”的音乐家,黄帽青鞋,如同一般文人士子的打扮,持双桨泛舟夕阳,是十分的风流。
有趣的是,周邦彦也可被称作“周郎”,他也曾经自比周郎--在《六幺令》里,周邦彦就写道“惆怅周郎已老,莫唱当时曲”。所以“周郎”一句,周邦彦一语双关,既用周瑜的典,也在照应自己这次的出游。“玉箫金管”出自李白的“木兰之世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在这里却是反用一-- -边是华丽的乐器,美艳的女子,一-边却是黄帽青鞋的朴素诗人,而隔开华美世俗与清淡自我的是诗人的人生追求——“烟雾底,独爱莼羹美”。
参考资料:
1、 上海辞书出版社文学鉴赏辞典编纂中心.《周邦彦词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5年12月:第143页湿云粘雁影,望征路,愁迷离绪难整。千金买光景,但疏钟催晓,乱鸦啼暝。花悰暗省,许多情,相逢梦境。便行云都不归来,也合寄将音信。
阴湿湿的浓云粘着沉滞的雁影,遥望离人的征程愁情迷乱,离绪难以调整。纵有千金来买芳华风景,但徐缓的钟声催促着黎明,乱飞的乌鸦啼唤着昏暝。感花伤别使我心绪暗省,多少深情,竟付与了相逢的梦境,即便是一片行云,全不肯归来,也该寄个音信,让我心宁。
孤迥,盟鸾心在,跨鹤程高,后期无准。情丝待剪,翻惹得旧时恨。怕天教何处,参差双燕,还染残朱剩粉。对菱花与说相思,看谁瘦损?
孤独而又高远呵,鸾凤盟约我记在心间,乘鹤高飞跨上云程,后会相期的愿望没有准定。待要快剪般剪断情丝,反惹得旧时的怨恨在心中乱涌。只怕老天教他到了何处,像比翼参差的飞燕有了双飞双宿,忘了我这还染着残朱剩粉的娇容。对着菱花镜,跟那镜中人儿诉说相思情,看看谁有一副消瘦、憔悴的面容。
参考资料:
1、 上彊邨民(编) 蔡义江(解) . 宋词三百首全解.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8/11/1 :第266-267页2、 吕明涛,谷学彝编著 .宋词三百首 .北京 :中华书局, 2009.7: 第249页湿云粘雁影,望征路,愁迷离绪难整。千金买光景,但疏钟催晓,乱鸦啼暝(míng)。花悰(cóng)暗省,许多情,相逢梦境。便行云都不归来,也合寄将音信。
瑞鹤仙:词牌名。《清真集》、《梦窗词集》并入“高平调”。各家句豆出入颇多,兹列周邦彦、辛弃疾、张枢三格。双片一百二字,前片七仄韵,后片六仄韵。第一格起句及结句倒数第二句,皆上一、下四句式。第三格后片增一字。湿云:湿度大的云。浓云。整:指调整。光景:光阴;时光。暝:日落,天黑。花悰暗省:悰,欢乐。指心头所能回味的。竹云:喻指所爱的人。
孤迥(jiǒng),盟鸾(luán)心在,跨鹤程高,后期无准。情丝待剪,翻惹得旧时恨。怕天教何处,参差双燕,还染残朱剩粉。对菱(líng)花与说相思,看谁瘦损?
孤迥:孤独而清高。盟鸾心在:指盟约记在心中。跨鹤:指成仙飞升。翻惹得:反而引起。剩粉:残余的脂粉。谓余香。菱花:即指菱花镜。瘦损:消瘦。
参考资料:
1、 上彊邨民(编) 蔡义江(解) . 宋词三百首全解.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8/11/1 :第266-267页2、 吕明涛,谷学彝编著 .宋词三百首 .北京 :中华书局, 2009.7: 第249页此词为思妇闺怨之作。上片写别后离愁。望长天灰云漫漫,一行大雁正如自家一样唳声哀哀地飞向远方的空茫。“湿云粘雁影”中的“湿”、“粘”二字用得十分绝妙。云湿,意味着将要落雨,它能将雁影“粘”住,表明雁飞得无力而缓慢,其实这都是词人眺望云空雁阵时的一种主观的感觉,这种感觉是独特的、准确的,因而当他用一个千锤百炼后的“粘”字将这种感觉贴切地表现出来时读者就觉得非常新颖、触目,立刻就和自身曾经有过体验发生共鸣,不禁击节叫绝。仰望云天之后,词人便放眼前瞻,前面长路漫漫,征尘迷濛,“愁远”之情自然又涌上心来。家乡是一步比一步离得远了,亲人的面影,昔日的温馨纷乱如丝地在自己的心头缠绕着,剪不断,理还乱,又怎能整出个头绪来呢?
以下词人继续抒写旅途的辛劳和感怀。“疏钟催晓,乱鸦啼暝”二句写出他晓行夜宿的情状,清晨晓钟催他出发,黄昏乱鸦迎他寄宿。一个“催”字点出千金难买的光阴之倏忽不停;一个“啼”字点出在昼逝夜来的匆促行旅中心情之哀伤如乱鸦的悲鸣。其实“疏钟”也无所谓“催晓”,“乱鸦”也无所谓“啼暝”,这“催”与“啼”不过是诗人.的一种感觉,一种内心情绪的外化,是诗人.主观情绪对客观外界景物的渗透。“花悰暗省”以下数句是诗人.在行旅的寂寞中对昔日欢情追忆与眷恋,诗人.与新欢的相逢只能在梦中恍惚的瞬间;而音书的久杳则更增添了心中的幽怨与怅恨。
下阕进一步抒写词人客居异乡的情怀。“孤迥”二字是一个总的概括,“迥”者,深远也。孤寂因离家愈远而愈深,真乃“离恨恰如芳草,更行更远还生”者也。“盟鸾心在”数句表明词人盟誓之心不变,但毕竟不能如仙人似地跨鹤出世,在茫茫红尘之中前程尚难逆料,情丝还是趁早斩断为好;然而正待剪时,反而惹得旧情更浓,怀恨更炽。这样就把词人对恋情欲罢不能的矛盾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怕天教何处”三句是一个诗意的象征和哲理性的感喟,从字面上说,诗人.是吟叹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双飞的燕子,就难免衔落花染蕊粉;实际上是指人,都难于逃脱男女之爱,而一旦为爱所持,便难于摆脱相思之苦,这是古往今来人类注定的宿命。因此接下来词人便在想象中遥对他的所思者说:“咱们都对着菱花镜瞧瞧吧,看谁在相思中瘦得最厉害?在外飘泊的我一点都不比你少瘦呵!”看来词人陆叡实在是位情种,他的痴心并不比他闺中的所爱差。
参考资料:
1、 上彊邨民(编) 蔡义江(解) . 宋词三百首全解.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8/11/1 :第266-26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