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
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
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
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
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
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
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
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
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
莫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
兵戈既未息,儿童尽东征。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
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
西天布满重峦叠嶂似的红云,阳光透过云脚斜射在地面上。
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
经过千里跋涉到了家门,目睹萧瑟的柴门和鸟雀的聒噪,好生萧条啊!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
妻子和孩子们没想到我还活着,愣了好一会儿才喜极而泣。
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
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能够活着回来,确实有些偶然。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
邻居闻讯而来,围观的人在矮墙后挤得满满的,无不感慨叹息。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夜很深了,夫妻相对而坐,仿佛在梦中,不敢相信这都是真的。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
人到晚年了,还感觉是在苟且偷生,但又迫于无奈,终日郁郁寡欢。
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儿子整日缠在我膝旁,寸步不离,害怕我回家没几天又要离开。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
闲来绕数漫步,往昔追随皇帝的情景出现在眼前,可事过境迁,只留下遗憾和叹息。
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
一阵凉风吹来,更觉自己报国无门,百感交集,备受煎熬。
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
幸好知道已经秋收了,新酿的家酒虽未出糟,但已感到醇香美酒正从糟床汩汩渗出。
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
现在这些酒已足够喝的了,姑且用它来麻醉一下自己吧。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
成群的鸡正在乱叫,客人来时,鸡又争又斗。
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
把鸡赶上了树端,这才听到有人在敲柴门。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
四五位村中的年长者,来慰问我由远地归来。
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
手里都带着礼物,从榼里往外倒酒,酒有的清,有的浊。
莫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
一再解释说,酒味为什么淡薄,是由于田地没人去耕耘。
兵戈既未息,儿童尽东征。
战争尚未停息,年轻人全都东征去了。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
请让我为父老歌唱,在艰难的日子里, 感谢父老携酒慰问的深情。
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
吟唱完毕,我不禁仰天长叹,在座的客人也都热泪纵横不绝,悲伤之至。
参考资料:
1、 萧涤非:《杜甫诗选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8月版,第79-82页2、 《唐诗鉴赏大全集》.中国华侨出版社,2010年12月版,第166-168页峥(zhēng)嵘(róng)赤云西,日脚下平地。
峥嵘:山高峻貌;这里形容云峰。赤云西:即赤云之西,因为太阳在云的西边。古人不知地转,以为太阳在走,故有“日脚”的说法。这两句是未到时的远望。
柴门鸟雀噪(zào),归客千里至。
因有人来,故宿鸟惊喧。杜甫是走回来的,所谓“白头拾遗徒步归”,他曾向一个官员借马,没借到。“千里至”三字,辛酸中包含着喜悦。
妻孥(nú)怪我在,惊定还拭泪。
妻孥:妻子和儿女。
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
遂:是如愿以偿。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xū)欷(xī)。
歔欷:悲泣之声。在这些感叹悲泣声中,读者仿佛可以听到父老们(邻人)对于这位民族诗人的赞叹。
夜阑(lán)更秉烛,相对如梦寐(mèi)。
夜阑:深夜。“更”读去声,夜深当去睡,今反高烧蜡烛,所以说“更”。这是因为万死一生,久别初逢,过于兴奋,不忍去睡,也不能入睡。因事太偶然,故虽在灯前,面面相对,仍疑心是在梦中。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
晚岁:即老年。迫偷生,指这次奉诏回家。杜甫心在国家,故直以诏许回家为偷生苟活。少欢趣,正因为杜甫认为当此万方多难的时候却待在家里是一种可耻的偷生,所以感到“少欢趣”。“少”字有分寸,不是没有。
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
忆昔:指上一年六七月间。追凉,追逐凉爽的地方,即指下句。
萧(xiāo)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
萧萧:兼写落叶。“抚”是抚念。抚念家事则满目凄凉,抚念国事则胡骑猖獗,因而忧心如焚。
赖知禾黍(shǔ)收,已觉糟(zāo)床注。
“赖”字有全亏它的意思,要是再没酒,简直就得愁死。糟床:即酒醡。注,流也,指酒。
如今足斟(zhēn)酌(zhuó),且用慰迟暮。
“足斟酌”是说有够喝的酒。“且用慰迟暮”,姑且用它(酒)来麻醉自己一下吧。这只是一句话,并不是真心话。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
驱鸡上树木,始闻叩(kòu)柴荆(jīng)。
柴荆:犹柴门,也有用荆柴、荆扉的。最初的叩门声为鸡声所掩,这时才听见,所以说“始闻”。按养鸡之法,今古不同,南北亦异。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
“问”是问遗,即带着礼物去慰问人,以物遥赠也叫做“问”。父老们带着酒来看杜甫,所以说“问我”。
手中各有携,倾榼(kē)浊复清。
榼,酒器。浊清,指酒的颜色。
莫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
莫辞酒味薄:是说苦苦地以酒味劣薄为辞。苦辞,就是再三地说,觉得很抱歉似的,写出父老们的淳厚。苦辞,一作“莫辞”。
兵戈既未息,儿童尽东征。
兵戈:一作“兵革”,指战争。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
请为父老歌:一来表示感谢,二来宽解父老。但因为是强为欢笑,所以“歌”也就变成了“哭”。
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
参考资料:
1、 萧涤非:《杜甫诗选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8月版,第79-82页2、 《唐诗鉴赏大全集》.中国华侨出版社,2010年12月版,第166-168页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
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
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
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
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
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
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
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
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
莫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
兵戈既未息,儿童尽东征。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
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
这三首诗是公元757年(唐肃宗至德二载)杜甫从左拾遗任上被放还鄜州羌村(在今陕西富县南)探家时所作。关于这组诗,《古唐诗合解》这样评说:“三首哀思苦语,凄恻动人。总之,身虽到家,而心实忧国。实境实情,一语足抵人数语。”足见这组诗所蕴含的社会现实内容。
第一首着重写诗人刚到家时合家欢聚惊喜的情景,以及人物在战乱时期出现的特有心理。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诗人千里跋涉,终于在薄暮时分风尘仆仆地回到了羌村。天边的夕阳也急于躲到地平线下休息,柴门前的树梢上有几只鸟儿鸣叫不停,这喧宾夺主的声浪反衬出那个特殊岁月乡村生活的萧索荒凉。即便如此,鸟雀的鸣叫声,也增添了“归客千里至”的喜悦气氛,带有喜迎归者之意。诗人的归来连鸟雀都为之欢欣,更何况诗人的妻子和儿女。这首诗开篇四句措词平实,但蕴意深厚,为下文的叙事抒情渲染了气氛。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此二句诗人逼真地将战乱时期亲人突然相逢时产生的复杂情感传达了出来。诗人多年来只身一人在外颠沛流离,又加上兵连祸结,战乱不休,其生死安危家人无从知晓,常年不归,加之音讯全无,家人早已抱着凶多吉少的心理,未敢奢望诗人平安归来。今日亲人杜甫骤然而归,实出家人意料,所以会产生“怪我在”的心理。“惊定还拭泪”,妻子在惊讶、惊奇、惊喜之后,眼中蓄满了泪水,泪水中有太多复杂的情感因素:辛酸、惊喜、埋怨、感伤等等。这次重逢来得太珍贵了,它是用长久别离和九死一生的痛苦换来的,在那个烽火不息,哀鸿遍野,白骨随处可见的年代,很少有人能像杜甫一样幸运地生还。于是,诗人发出深沉悲切的感慨:“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从诗人幸存的“偶然”,读者可以体会到悲哀的“必然”。杜诗之所以千百年来一直能使读者在读后惊心动魄,其秘密就在于它绝不只是反映诗人自己的生活经历,而是对现实生活的高度集中的概括。
诗人生还的喜讯很快传遍了羌村,乡邻们带着惊喜的心情纷纷赶来探望。“邻人满墙头,感叹亦嘘欷”,邻里们十分知趣地隔墙观望,不忍破坏诗人一家团圆的喜庆气氛,看着诗人劫后余生,乡邻们情不自禁地为之感叹,为之唏嘘。而在这种感叹和唏嘘中,又含有诗人自家的伤痛。“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诗人用极为简单传神的景语,将乱离人久别重逢的难以置信的奇幻感受描摹了出来。曾经多少次在梦中呼唤亲人的名字,如今亲人真的骤然出现在面前,突如其来的相逢反让诗人感觉不够真实。夜幕降临,灶台上燃起昏黄的烛火,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在朦胧的灯光映照下,此情此景更让诗人觉得犹如在梦境中一样。诗人用这样两句简朴的语言将战争年代人们的独特感受更强烈地呈现出来,由写一人一家的酸甜苦辣波及全天下人的悲苦,这种描写十分具有典型性。
第二首,写诗人得还家以后的苦闷和矛盾心情,表达出作者身处乱世有心报国而不甘心苟且偷生的心态。
对于一个忧乐关乎天下的诗人来说,相逢时的喜悦是短暂的。“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居定之后,诗人的报国壮志重新高涨,对大唐江山的忧患渐渐冲淡了相逢的喜悦。正值国难当头,民不聊生之际,诗人却守着一方小家庭,诗人意识到这种现状无异于苟且偷生。作者曾经豪情满志地立下“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志向,在金戈铁马、烽火狼烟中淹没,壮志未酬的苦闷使诗人的脸庞上不再有笑容,日子久了,连孩子也察觉父亲的变化。“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看着父亲日渐愁苦的脸,懂事的孩子知道父亲又在操虑国事了,担心父亲为了理想再度离家而去,于是,孩子们每日守护在父亲左右,珍惜和父亲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诗人用今昔对比来寄托胸中苦闷,叙事中穿插写景。“萧萧北风”大大添加了悲苦的氛围,也强化了“百虑”的深沉,其中一个“煎”字,给读者留下想象的空间。
作为一个伟大的爱国文人,当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无法解决时,诗人内心开始变得极度焦灼不安,诗人需要寻求一个突破口来倾泄胸中郁结的情绪。千百年来,无数失意文人与酒结下了不解之缘。在诗中,杜甫也不约而同地发出感慨:“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诗人名在写酒,实为说愁。它是诗人百般无奈下的愤激之辞,迟暮之年,壮志难伸,激愤难谴,“且用”二字将诗人有千万般无奈与痛楚要急于倾泻的心情表达了出来,这正应了李白的那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第三首,叙述邻里携酒深情慰问及诗人致谢的情景。通过父老们的话,反映出广大人民的生活。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群鸡的争斗乱叫也是暗喻时世的动荡纷乱,同时,这样的画面也是乡村特有的。正是鸡叫声招来了诗人出门驱赶群鸡、迎接邻里的举动,“驱鸡上树木,始闻扣柴荆”,起首四句,用语简朴质实,将乡村特有的景致描绘了出来,而这种质朴,与下文父老乡邻的真挚淳厚的情谊相契合。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父老”说明了家里只有老人,没有稍微年轻的人,这位后文父老感伤的话张本,同时为下文的“兵戈既未息,儿童尽东征”作铺垫“问”有问候、慰问之义,同时在古代还有“馈赠”的进一步含义,于是又出现“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两句,乡亲们各自携酒为赠,前来庆贺杜甫的生还,尽管这些酒清浊不一,但体现了父老乡亲的深情厚意。由于拿不出好酒,乡亲们再三地表示歉意,并说明原因: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连年战祸,年轻人都被被征上了前线,由此体现出战乱的危害,短短四句,环环相扣,层层深入。由小小的“酒味薄”一事折射出“安史之乱”的全貌,这首诗也由此表现了高度的概括力。
最后四句写诗人以歌作答,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父老乡邻的关怀慰问令诗人万分感动,为表示自己的谢意,诗人即兴作诗,以歌作答。“愧”字含义丰富,既有“惭愧”意,又有“感激”、“感谢”意,而“惭愧”和“愧疚”的成分更多一些。面对淳朴诚实的父老乡亲,诗人深感时局危难,生活艰困,可又未能为国家为乡亲造福出力,所以不但心存感激,而且感到惭愧。结局两句将诗情推向极至,“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诗人长歌当哭,义愤填膺,悲怆感慨之情骤然高涨。“百虑”化作长歌咏叹,这一声长叹意味深长,饱含无奈和痛楚,诗人对国事家事的沉痛忧虑让四座乡邻大受感染,产生共鸣,举座皆是涕泪纵横。听者与歌者所悲感者不尽相同,但究其根源皆由是安史之乱引发。诗人的情感思绪已不仅仅是个人的,它能代表千千万万黎民苍生、爱国志士的心声。杜甫的诗人形象在作品中已经由“小我”升华为“大我”,“纵横”之泪是感时局伤乱世之泪,是悲国破悼家亡之泪,组诗潜藏着的情感暗流在结尾处如破堤之水奔涌而出,悲怆之情推倒了最高点,表现出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杜甫的《羌村》三首与“三吏”、“三别”等代表作一样,具有高度的典型意义。虽然作品讲述的只是诗人乱后回乡的个人经历,但诗中所写的“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等亲人相逢的情景,以及“邻人满墙头,感叹亦唏嘘”的场面,绝不只是诗人一家特有的生活经历,它具有普遍意义。这组诗真实地再现了唐代“安史之乱”后的部分社会现实:世乱飘荡,兵革未息,儿童东征,妻离子散,具有浓烈的“诗史”意味。
在艺术上,诗人熔叙事、抒情、写景于一炉,结构严谨,语言质朴,运用今昔对比,高度概括等手法,表达了诗人崇高的爱国情怀,集中体现了杜甫沉郁顿挫的诗风。三章诗不仅在形式上连绵一体,而且很好地引导读者进行联想和想象,使得这组诗的意蕴超越了其文字本身而显得丰富深厚。杜甫的《羌村》三首用诗人的亲身经历和体验反映出安史之乱的严重危害,具有高度的艺术概括力,体现了作者深厚的诗文功底。
参考资料:
1、 《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12月版,第463-46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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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
长安城里有一个男子汉,二十岁的年纪心灵已经枯朽。
楞伽堆案前,楚辞系肘后。
佛经《楞伽》堆放在桌上,《楚辞》常常带着手肘后。
人生有穷拙,日暮聊饮酒。
人生有时会弄得穷困无能,对着黄昏,姑且喝几杯酒。
只今道已塞,何必须白首?
如今前进的道路已经堵塞,何必要存在幻想等白了头?
凄凄陈述圣,披褐鉏俎豆。
清苦可怜的朋友陈述圣,穿着粗布衣,边耕锄边陈列俎豆。
学为尧舜文,时人责衰偶。
学成了尧舜时代的古朴文体,时髦人却要求他衰朽的骈偶。
柴门车辙冻,日下榆影瘦。
我的柴门前车迹稀稀落落,夕阳西下,榆树影子又长又瘦。
黄昏访我来,苦节青阳皱。
黄昏时候,你来访问我,你苦守节操,致使额上已经打皱。
太华五千仞,劈地抽森秀。
你像那五千仞的太华山,劈地而出,抽拔挺立,森严而灵秀。
旁古无寸寻,一上戛牛斗。
身旁连一寸一寻的土堆都没有,却独立冲云霄,触动牵牛与北斗。
公卿纵不怜,宁能锁吾口?
达官贵人纵然不赏识你,可是哪能锁得住我的口?
李生师太华,大坐看白昼。
我李生要师法你这太华山,傲然端坐,观看长天白昼。
逢霜作朴樕,得气为春柳。
逢上寒霜就做那坚强的朴樕,得到暖气就做那柔美的春柳。
礼节乃相去,憔悴如刍狗。
当了奉礼郎,却迫使我离开这个意愿,面黄肌瘦,如同任人摆弄的刍狗。
风雪直斋坛,墨组贯铜绶。
刮风飘雪,仍然在斋坛上值班,佩带铜印,贯穿着黑丝带的印绶。
臣妾气态间,唯欲承箕帚。
像奴婢受人颐指气使,只能乖乖地替人捧簸箕拿扫帚。
天眼何时开,古剑庸一吼。
老天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能睁开,也让我这把沉沦的古剑大声一吼。
参考资料:
1、 冯浩非 徐传武.李贺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1:141-1452、 潘水根.中国文学简明读本:浙江大学出版社,2000:114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
楞(léng)伽堆案前,楚辞系肘后。
楞伽:佛教典籍名,是法相宗所依的经书之一。
人生有穷拙,日暮聊饮酒。
只今道已塞,何必须白首?
道已塞:指仕进无路。《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凄凄陈述圣,披褐鉏(chú)俎(zǔ)豆。
鉏:同“锄”。俎豆:俎和豆是古代祭祀、宴会时盛肉类等食品的两种器皿。
学为尧(yáo)舜文,时人责衰偶。
衰偶:大约是批评其文章气有迂腐气。
柴门车辙(zhé)冻,日下榆(yú)影瘦。
“柴门”二句:描写其居处冷落,连日光树影都显得不舒畅。
黄昏访我来,苦节青阳皱。
太华五千仞,劈地抽森秀。
太华:即西岳华山,在今陕西省华阴市境内。
旁古无寸寻,一上戛(jiá)牛斗。
旁古:一作“旁苦”。寻:古时长八尺为一寻。戛:触动,碰撞。斗牛:泛指星宿。
公卿纵不怜,宁能锁吾口?
李生师太华,大坐看白昼。
“李生”二句:言自己要向陈商学习,宁愿闲坐,也不奔走于富贵之门。
逢霜作朴樕(sù),得气为春柳。
朴樕:木名。《诗经·召南·野有死麕》:“林有朴樕。”毛传:“朴樕,小木也。”后常以比喻平庸之材。
礼节乃相去,憔悴如刍狗。
“礼节”二句:言自己虽为奉礼郎,但在礼节方面远不及陈商,就像巫祝祭祀所用的刍狗一样卑琐不堪。这是自嘲之辞。
风雪直斋(zhāi)坛,墨组贯铜绶(shòu)。
直:通“值”,值班。斋坛:祭坛。当时李贺任奉礼郎,职掌祭祀君臣版位、陈设祭器、赞导跪拜,所以说直斋坛。
臣妾气态间,唯欲承箕(jī)帚。
臣妾:犹奴婢。郑玄《周礼注》:“臣妾,男女贫贱之称。”
天眼何时开,古剑庸一吼。
“天眼”二句:言何时得遇明主,自己将如古剑鸣吼飞腾。这是激愤之语。
参考资料:
1、 冯浩非 徐传武.李贺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1:141-1452、 潘水根.中国文学简明读本:浙江大学出版社,2000:114此诗开头八句,作者诉说自己政治上“穷拙”的遭际。在“只今道已塞”的景况下,他日暮饮酒,酷爱诵读《楞伽经》和《楚辞》,以排遣内心的苦闷。他已看破官场的黑暗内幕,仕进的前途已经被阻塞,所以产生了“心已朽”的心态。这时他已二十一二岁,诗云“二十”,当为约数。“人生”两句,表达了很深的人生感叹。
第九句至第十六句,写陈商的景况。先形容他寒酸落拓,穿着布衣,雅尚礼仪,他不肯追逐时尚,苦学古文辞,不像时人追求委靡的骈偶文风。次叙他的家很少有人来访,门庭冷落,连车轮的印迹都冻结起来,门前的榆树在夕阳照射下拖着瘦长的影子。这里,写景凄凉,与前文写人“凄凄”相呼应。黄昏时节来寻访作者,固守苦节,春气亦为之郁结不畅。以上八句诗,描述陈商的形貌、品格及其遭际。
第十七句至第二十四句,称颂陈商的品格并表示师法陈商的心意。前四句写华山之高峻,用暗喻手法,比喻陈商人品、才学之崇高。后四句,说公卿们纵使不看重陈商,作者也不能禁口不称赞,他还要师法陈商,宁愿终日箕踞长坐,也不肯奔走权贵之门。诗句生动地表达出作者钦佩陈商的心仪和景行仰止的态度。
第二十五句至第三十二句,诗思又回到自己身上。“朴樕”两句,是自谦之词,承上言,作者才不及陈商,不论何时,都不能成材。“礼节”以下六句,说到作者官职卑微,身为奉礼郎,专司礼仪,与作者的性格相背悖,形容憔悴,如同祭祀后被人抛在路边的刍狗。风雪天在斋坛值班,身穿黑色祭服,神气态度犹如承事箕帚的奴婢。诗句备述作者任职时所受的屈辱。
诗的最后两句,巧妙运用古小说的典故,表达出宏大的志愿。这层诗意,涵盖陈商和作者两人,说何时天眼张开,他们像古剑那样鸣吼而飞去,施展自己的抱负。李贺诗中,“剑飞”“剑吼”之意象屡见,如“自言汉剑当飞去”(《出城寄权璩杨敬之》),“临岐击剑生铜吼”(《开愁歌》),此诗又云“剑吼”,都有自喻之意,期望实现理想,具有画龙点睛之妙。
全诗先分别写李贺、陈商,后写李贺师法陈商,再写李贺直斋坛的情景,各用齐整的八句诗为一个诗段,最后两句,以两人同时收结,形成单起双收的结构特征,自始至终将诗人和陈商交糅起来描写,写李贺,其中有陈商的神骨;写陈商,其中有李贺的气质,完善地创造出诗篇的结构美。
参考资料:
1、 吴企明 编选.李贺集.南京:凤凰出版社,2014:10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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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桥边春日斜,碧流清浅见琼砂。
洛水桥边春天的太阳西斜,碧流又清又浅看得见水底的琼砂。
无端陌上狂风疾,惊起鸳鸯出浪花。
路上无端刮起急剧的狂风,惊得鸳鸯逃出了水中浪花。
参考资料:
1、 梁守中.刘禹锡诗文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48-52洛水桥边春日斜,碧流清浅见琼(qióng)砂(shā)。
洛水:黄河支流,在今河南省西部。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刘禹锡奉调到洛阳,任职于东都尚书省,约两年。晚年又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洛阳,七十一岁病逝于洛阳。此首言及洛水桥,应是在洛之作。琼砂:美玉般的砂砾。
无端陌上狂风疾,惊起鸳(yuān)鸯(yāng)出浪花。
无端:无缘无故,突然间。
参考资料:
1、 梁守中.刘禹锡诗文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48-52洛水桥边春日斜,碧流轻浅见琼砂。无端陌上狂风急,惊起鸳鸯出浪花。这首诗中用了多个意象。首先是“桥”。其次是“春日”,春日高照犹如沐浴浩荡的皇恩。“日斜”则意味着恩惠渐少。美如玉的琼砂沉入水底,有才能的人没有被任用。平地突起的狂风恰似刘禹锡顺利的政治生涯突遭贬谪的厄运。
参考资料:
1、 郭亚丽.从《浪淘沙》九首看刘禹锡其人其诗[J].鸡西大学学报,20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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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
世俗的人互相结交需要以黄金为纽带,黄金用得不多,交情自然不深。
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
纵然口头上暂时承诺了什么,实际上他的心就如路人一样冷漠。
参考资料:
1、 张傲飞.《唐诗宋词名家鉴赏大全集》: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12:第87页2、 周青云.《历代诗词曲精选》:湖南大学出版社,2004.12:第200页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
世人:指世俗之人。
纵令然诺暂(zàn)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
纵令:纵然,即使。然诺:许诺。然:答应,信守。悠悠:平淡隔膜、庸俗不堪的样子。行路心:路上行人的心理。
参考资料:
1、 张傲飞.《唐诗宋词名家鉴赏大全集》: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12:第87页2、 周青云.《历代诗词曲精选》:湖南大学出版社,2004.12:第200页“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揭露出金钱对人情世态的“污染”。黄金一直是古代社会的硬通货,而金钱换“友谊”的事情无论古今都不乏其例。早在西晋,鲁褒就深刻地指出:“舟车上下,役使孔方。凡百君子,同尘和光。上交下接,名誉益彰。”(《钱神论》)
“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形象地勾画出长安壁主人虚情假意的笑脸和冷漠无情的心。“然诺”是信义的标志,金钱是欲望的化身,道德和欲望之间的沟壑永难填平,这是作为社会动物的人本然而终极的顽疾。“悠悠行路心”正指向这个本性,“悠悠”两字,形容“行路心”,十分恰当地表现出这份本性长久而自然地生长于世人心中。这样一种看似平淡的口气,对人的讥刺不露骨而能达到鞭挞入骨的效果。
文学是社会的一画镜子。这首诗言浅意深,富有哲理意义,反映了唐代社会世态人情的一个侧面。
参考资料:
1、 上海辞书出版社文学鉴赏辞典编纂中心.《唐诗鉴赏辞典珍藏本 上》: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01:第626页2、 乐云.《唐宋诗鉴赏全典》:崇文书局,2011.11:第198页3、 张绪平.《中国诗词专题鉴赏》:机械工业出版社,2009.01:第154页4、 于至堂.《唐诗鉴赏辞典》:北京出版社,2009.05:第13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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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植不盈尺,远意驻蓬赢。
新栽海石榴,身短气弱实堪悯。想它来前意,青云之志满蓬瀛。
月寒空阶曙,幽梦彩云生。
月淡寒风起,空前瑟瑟待天明。去日依稀梦,犹望醒时彩云生。
粪壤擢珠树,莓苔插琼英。
宝珠盈枝挂,粪土之壤岂有情。榴花满庭艳,莓苔之间红霞映。
芳根閟颜色,徂岁为谁荣。
眼前憔悴形,珠光宝气锁芳根。种花人不解,试问去岁为谁荣?
弱植不盈尺,远意驻蓬赢(yíng)。
弱植:软弱,扶不起来。意谓新移 的海石榴沿尚未成活,不盈尺,高不足一尺。远意:意趣高远。驻:扎,指生长。蓬瀛 :即蓬莱瀛州,海上仙山。
月寒空阶曙,幽梦彩云生。
空阶:空空的台阶:曙:曙光,意谓石榴在寒月空阶是等待黎明。幽梦:隐隐约约的梦境。
粪壤(zhuó)擢珠树,莓苔插琼英。
擢:拔,抽。意谓石榴在肥土的滋润下会茁壮成长。珠树:神话中能结珠的树,这里想象满树石榴如珠美丽。莓苔:青苔。琼英:琼:赤玉。英:花。这里想象满树石榴花的光艳。
芳根閟(bì)颜色,徂(cú)岁为谁荣。
芳根:指石榴的根,閟闭门,颜色,指石榴花果美丽。意谓往日美丽的花果现在全保留在它的根中。徂岁:徂流逝,指过去的岁月。
读诗须从诗题读起,这是读诗的决窍之一,前人早有定论。古之论柳者,早有发现柳公作诗,必在诗题上下细致工夫的。“柳州五言刻意陶谢。兼学康乐制题。”可见柳宗元在诗题处 “皆极用意”。因此,读柳诗是不可不细推敲其诗题的。
且按下诗题,先看看诗的内容:
首句“弱植不盈尺”,这肯定是写石榴了。这一株石榴,因为刚刚种下尚未成活,枝叶萎蔫不振,全无生气。它高不盈尺,弱不堪扶。这便是扑面而映入读者眼前的一株海石榴。
我国石榴的种植,始于汉代。是由出使西域的张骞从西域安国带回来的,所以又称“安石榴”。柳宗元所种必不是此。“海石榴”的称呼,大概行于唐代。是指从古朝鲜(海东)传入的,当是石榴的另一品种,以其来自海外,故名,也因为其来自海外,才让人很容易想起仙山琼阁的蓬菜三岛。
这样才有了第二句,“远意驻蓬瀛”。意思是说:别看我现在这副样子,我在故乡蓬瀛时,是有万丈雄心,是有青云之志的。那生机勃勃的样子也是可以想象的。这样看来,首联二句都是这株可怜的海石榴的自述了。这就为把这首诗,作为一首咏物诗来读,奠定了基础。
颔联云:“月寒空阶曙,幽梦彩云生。”时间在悄悄的流逝,月亮在寒夜中静静地运行,那阵阵凉意袭来,直逼这可怜的石榴。赶快天亮吧,太阳升起的时候,才会有生的希望。就在这寒夜中,石榴做了一个梦,这当然是一个美梦,满树的绿叶红花,当然是比彩云更美。但关键的问题是,这梦境是对过去的追忆,还是对未来的憧憬。同时还要知道,做梦的石榴尚挣扎在死亡线上。
颈联不难理解,只是将那彩云般的梦,变得更具体。珍珠般的果,红玉般的花,颇费思考的,是“粪壤”和“莓苔”两个词。由这两个词所构成的环境,人们是难以把它和“琼英”“珠树”联系起来的。那么只有一种解释,就是石榴对这恶劣的生存环境,充满了忧虑,也不乏怨恨。在这样一个环境中,谁也难以指望海石榴会长成玉树琼花。原来在这美好的梦边上潜滋暗长着的,却是死亡的恶梦。它会压倒一切,甚至是希望。
美梦是短暂的,而梦魇一般的却是现实。早已失去了的勃勃生机和凌云壮志,早已失去了的妩媚身姿和绚丽的光彩,都不知到了哪里。如果说它们并未丧失殆尽。那么,也只是残存在那尚有一线生气的根中了。这便是“芳根閟颜色”的全部内涵,是石榴的丝丝哀叹,也是残酷的现实对梦的无情摧残。
“荣”,是繁荣,是开花,是结实,总之是生之辉煌。“徂岁”,是指过去了的岁月。据此看来,该石榴在遭此劫难之前,的确是有过一段玉树琼花,彩云霞霓的辉煌经历,当然,那是在仙山琼阁,而不是眼前的“莓苔”“粪壤”。回过头去,自己的努力,自己的奋斗,自己的成就,竟是这样令人沮丧,令人难以相信,甚至自己也不明白“徂岁为谁荣”了。这一问,含有无限的哀,无限的悔,无限的怨,无限的恨。
诗读到这里,读者一定不会否定,《新植海石榴》是一首咏物诗。只不过所咏的是一株正历遭劫难,前途未卜的海的石榴,是一株从蓬莱仙境降迁到粪土之壤的海石榴。只要读者联系柳公的身世经历,就不难发现,这株气息奄奄,朝不虑夕的石榴,正是柳公的自画像。根本无法区分得开,哪是石榴,哪是柳公。这种物我浑然一体的意境,正是王国维所认为的,非得“豪杰之士能自树立”的“无我之境”。
正因为这株海石榴与柳宗元有着这非同寻常的缘份,诗人对它的钟爱和呵护便非同一般。柳集中另有《始见白发题所植海石榴》一诗中云:“几年封植爱芳丛”,可见这株石榴最终活了下来。这自是题外之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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