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封印点刑徒,愧负荆山入座隅。
黄昏时候散衙封印,清点在押的囚徒,惭愧啊,有负你了,荆山,又映进座隅。
却羡卞和双刖足,一生无复没阶趋。
这时倒羡慕卞和,他被砍掉了双足,好免得一生一世,在阶前屈辱奔趋。
参考资料:
1、 陈永正.李商隐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1:50-51黄昏封印点刑徒,愧负荆(jīng)山入座隅(yú)。
封印:旧时官署于岁暮年初停止办公,称为“封印”。刑徒:受刑之人;囚徒。愧负:自愧逊色。荆山:此处指虢州湖城县(今河南灵宝)南的荆山,乃传说中黄帝铸鼎处。座隅:座位的旁边。
却羡卞(biàn)和双刖(yuè)足,一生无复没(mò)阶趋。
卞和:春秋楚人。刖足:断足,是古代的一种酷刑。没阶:尽阶,走完台阶,为迎送宾客的礼貌行为。趋:小步快走,表示恭敬。
参考资料:
1、 陈永正.李商隐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1:50-51此诗一开头就从这卑微低贱的尉职说起,“黄昏封印点刑徒”,“封印”、“点刑徒”,这就是县尉每天黄昏时的例行公事。诗人不是含糊地一笔带过,而是具体地、不厌其烦地一一点出,更显示了这职责的无聊和不堪忍受。
第二句“愧负荆山入座隅”,与首句成一鲜明对比,以荆山的巍峨高耸反衬自己的沉沦下僚。李商隐赴弘农尉任时曾途经荆山,并写了一首《荆山》诗,诗云:“压河连华势孱颜,鸟没云归一望间。杨仆移关三百里,可能全是为荆山。”对荆山极力赞美,因此这里才顺手拈来反衬自己的处境。
诗的后两句是用典:“却羡卞和双刖足,一生无复没阶趋。”相传春秋时楚人卞和在荆山(今湖北南漳县南)得到一块玉璞,曾献之于楚厉王和武王,都被误认为是石头,而以欺君之罪先后把他的双足砍掉。后来,楚文王即位,才使玉人治之,得宝玉,名之曰“和氏之璧”。卞和得璞的荆山与作者所在的荆山同名,故有这样的联想。卞和因献玉而两次被刖足,这是无比悲惨的遭遇。可是李商隐却希望自己能像卞和那样把双足砍断,这样,就再也不必在官府奉迎趋拜了,其惨烈又还迥出乎卞和之上。
李商隐写作曾被人讥为“獭祭鱼”,因为他很喜欢用典。其实李商隐诗的许多典故都是用得很成功的,比如这首诗,在用典上就有两点很值得注意:一是自然巧妙。诗人是从眼前的荆山联想到卞和得玉石的荆山,又由这一荆山联想到卞和献玉的不幸遭遇,又由卞和之不幸联想到自己之不幸,所以就非用这一典不可。二是花样翻新。它不是一般的比附或替代式的用典,而是根据内容需要来用典,“典”只是辅,只是宾,是诗人此时那种强烈愤懑之情的映衬,一个“羡”字,真是惊心动魄,令人不忍卒读。
参考资料:
1、 陈永正.李商隐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1:5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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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今始见,突兀蒲昌东。
久已听说的火山今日才见到,它高高地矗立在蒲昌县东。
赤焰烧虏云,炎氛蒸塞空。
赤色的火焰烧红了胡天的云,炎热的气流蒸腾在边塞上空。
不知阴阳炭,何独烧此中?
不知道由阴阳二气构成的热能,为什么独独燃烧在这座山中?
我来严冬时,山下多炎风。
我在严冬时节里来到这里,山下仍然是一阵阵热风。
人马尽汗流,孰知造化工!
人和马都热得汗流浃背,谁能探究大自然的奥妙无穷?
参考资料:
1、 谢楚发.高适岑参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1:165-166火山今始见,突兀(wù)蒲(pú)昌东。
火山:火焰山,在今新疆吐鲁番盆地北部。突兀:高耸貌。蒲昌:唐代县名,贞观十四年(640年)平高昌以其东镇城置,在今新疆鄯善。
赤焰烧虏(lǔ)云,炎氛蒸塞空。
虏云:指西北少数民族地区上空的云。炎氛:热气;暑气。
不知阴阳炭(tàn),何独烧此中?
阴阳炭:即指由阴阳二气结合的熔铸万物的原动力。
我来严冬时,山下多炎风。
炎风:热风。
人马尽汗流,孰(shú)知造化工!
孰:谁。造化:自然界的创造者。亦指自然。
参考资料:
1、 谢楚发.高适岑参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1:165-166此诗写亲眼所见的景象。起句“火山今始见”的一个“始”字,发出了百闻不如一见的慨叹。“突兀蒲昌东”中的“突兀”一词,既勾勒出火焰山巍峨高耸之貌,又描绘出火焰山拔地而起、扶摇直上的宏伟气势。起始二句,气势宏大。
接着“赤焰烧虏云,炎氛蒸塞空”二句继续写火焰山的威势。“虏云”、“塞空”,既表示其空间的高远,又象征着异族活动的天地。而那火焰山的烈焰,却能燃烧那远天的云朵,灼烫的气浪蒸热了广漠的塞空。将火焰山置于广阔的塞空虏云之间,以烘托其热力威猛之势,联想合理,夸张恰到好处,炼字精当,意韵喻长。尤其是一个“烧”字,将火山烈焰指向虏云;一个“蒸”字,使火焰山热气威及远塞,由低向高,由近及远,顺着火焰山热力的漫延,形象地刻划出火焰山名不虚传的威势。这种浪漫主义色彩的夸张,并非不着边际地虚叹,而是基于生活的真实和诗人志向的高远。在这里,诗人没有拘泥于火焰山近景红岩焦土的精雕细刻,而是从远处的“赤焰”和“炎氛”,“虏云”和“塞空”着眼,以山比军、以热喻威,使诗歌饱含深广的意境。
接着,诗人在反问中发出惊叹:“不知阴阳炭,何独烧此中?”西汉贾谊在《鵩鸟赋》中把自然界万物的生成变化比喻成金属的熔铸,岑参此处化用其意,幻化出一种新奇的意境:火炉之大,如天高地阔,燃料之多,集全部阴阳于一地,从而燃着了这座石山。意为火焰山举世无双,为世上万物之佼佼者。
收尾四句:“我来严冬时,山下多炎风。人马尽汗流,孰知造化工!”以反衬手法,再现火焰山威势,一物多咏,造成连贯的气势。诗人自长安来,一路天寒地冻,唯独边塞火山热气蒸人,人和马都大汗淋漓。这种驱寒使热之工,若不是神力造化,人力绝不能能为之。这里,诗人通过亲眼所见和亲身感受,真实地描绘出火焰山奇特怪异的景象和无穷无尽的强大威力。可以想见,来到火焰山前,诗人触景生情,气贯长虹,更加激发了在边塞施展宏图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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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峡迢迢旧楚宫,至今云雨暗丹枫。
绵长高峻的巫峡,靠近旧日的楚宫。到今天巫山云雨,依然遮暗了丹枫。
微生尽恋人间乐,只有襄王忆梦中。
啊,芸芸众生,只贪恋人间的欢乐。只有那楚襄王,在追忆飘渺的梦中。
参考资料:
1、 陈永正.李商隐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1:105-106巫峡迢(tiáo)迢旧楚宫,至今云雨暗丹枫。
巫峡:长江三峡之一。丹枫:经霜泛红的枫叶。李商隐《访秋》诗:“殷勤报秋意,只是有丹枫。”
微生尽恋人间乐,只有襄(xiāng)王忆梦中。
微生:细小的生命,卑微的人生。
参考资料:
1、 陈永正.李商隐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1:105-106“巫峡迢迢旧楚宫,至今云雨暗丹枫”二句追述楚宫旧事,说明男女间的至情是古今长在的。“微生尽恋人间乐,只有襄王忆梦中”二句以“微生”与“襄王”对照,暗示自己如今已无复人间之乐,旧日的欢愉有如一梦,却令自己终生思忆。这表明了作者悼亡恋旧,感喟无穷,不能自已。
李商隐诗常涉人生哲理,并与人生情感体验融汇。刘学锴、余恕诚《李商隐诗歌集解》认为:此诗感情内涵,实较复杂。人间之乐与云雨之梦,似代表现实与理想两种不同境界。仕宦婚姻之顺遂,家室人伦之乐趣,皆常人所经营所依恋者。然徒有此则人生不免卑琐。故作者乃刻意追求更美好之人生理想。而此种理想境界又正如云雨梦思,虚幻恍惚,难以寻求,且并追求理想之高情远意,亦不为世所理解。人间之乐,亦因己之坚持理想而不能享有。是则理想之境,现实之乐,两皆落空,此实理想主义者之莫大悲剧。“微生尽恋人间乐”,于“人间乐”固有所不足,然其中又寓有并此亦不能享受之悲哀;“只有襄王忆梦中”,于己之独持理想固含自负,然又不免透出孤孑与自伤。屈原《离骚》:“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义山此诗,实祖屈子之意而融铸自身独特生活体验与思想性格。屈原坚信其人生理想,义山则既向往又深感其虚幻,表现为幻灭中之追求。至于“民生各有所乐”,则并屈原亦未否定。故以为义山于“人间乐”有所不足则可,以为即是庸俗之代称,则似未切。就全诗论,自伤之情固多于自负。
参考资料:
1、 陈永正.李商隐诗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1:105-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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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积春塘晚,阴交夏木繁。
晚春雨后,池塘积水深深,草木繁茂枝丫纵横交错。
舟船如野渡,篱落似江村。
荒落之处几只小船散乱的停放着,篱笆疏散好像是一个小小江村。
静拂琴床席,香开酒库门。
闲静下来时就坐在席子上弹弹琴,家里酒窖的门一打开顿时香气扑鼻。
慵闲无一事,时弄小娇孙。
整日困倦无所事事,只能不时地逗弄不懂事的小孙子。
水积春塘晚,阴交夏木繁。
阴交:私下交结。
舟船如野渡,篱落似江村。
野渡:荒落之处或村野的渡口。篱落:篱笆。
静拂琴床席,香开酒库门。
慵(yōng)闲无一事,时弄小娇孙。
慵闲:慵懒闲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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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你难道没有看见吗?那黄河之水犹如从天上倾泻而来,波涛翻滚直奔东海从来不会再往回流。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你难道没有看见,在高堂上面对明镜,深沉悲叹那一头白发?早晨还是青丝到了傍晚却变得如雪一般。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人生得意之时就要尽情的享受欢乐,不要让金杯无酒空对皎洁的明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上天造就了我的才干就必然是有用处的,千两黄金花完了也能够再次获得。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且把烹煮羔羊和宰牛当成一件快乐的事情,如果需要也应当痛快地喝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岑勋,元丹丘,快点喝酒,不要停下来。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倾耳听 一作:侧耳听)
我给你们唱一首歌,请你们为我倾耳细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不足贵 一作:何足贵;不愿醒 一作:不复醒)
山珍海味的豪华生活算不上什么珍贵,只希望能醉生梦死而不愿清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古来 一作:自古;惟 通:唯)
自古以来圣贤都是孤独寂寞的,只有会喝酒的人才能够留传美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陈王曹植当年设宴平乐观,喝着名贵的酒纵情地欢乐。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你为何说我的钱不多?只管把这些钱用来买酒一起喝。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名贵的五花良马,昂贵的千金皮衣,快叫侍儿拿去统统来换美酒吧,让我们一起来消除这无尽的长愁!
参考资料:
1、 山东省教学研究室 .普通高中新课程实验教科书·语文(选修)唐诗宋词选读 :山东人民出版社 ,2008 :3-4 .2、 李静 .唐诗宋词鉴赏 .北京 :华文出版社 ,2009 :60-61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将进酒:劝酒歌,属乐府旧题。将(qiāng):请。君不见:乐府中常用的一种夸语。天上来:黄河发源于青海,因那里地势极高,故称。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高堂:高大的厅堂。一说指父母。青丝:黑发。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zūn)空对月。
得意:适意高兴的时候。金樽:中国古代的盛酒器具。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会须:正应当。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岑夫子:岑勋。丹丘生:元丹丘。二人均为李白的好友。杯莫停:一作“君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倾耳听 一作:侧耳听)
与君:给你们,为你们。君,指岑、元二人。倾耳听:一作“侧耳听”。
钟鼓馔(zhuàn)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不足贵 一作:何足贵;不愿醒 一作:不复醒)
钟鼓:富贵人家宴会中奏乐使用的乐器。馔玉:形容食物如玉一样精美。不愿醒:也有版本为“不用醒”或“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古来 一作:自古;惟 通:唯)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zì)欢谑(xuè)。
陈王:指陈思王曹植。平乐:观名。在洛阳西门外,为汉代富豪显贵的娱乐场所。恣:纵情任意。谑:戏。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主人:指宴请李白的人,元丹丘。言少钱:一作“言钱少”。径须:干脆,只管。沽:买。
五花马、千金裘(qiú),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五花马:指名贵的马。一说毛色作五花纹,一说颈上长毛修剪成五瓣。裘:皮衣。尔:你。销:同“消”。
参考资料:
1、 山东省教学研究室 .普通高中新课程实验教科书·语文(选修)唐诗宋词选读 :山东人民出版社 ,2008 :3-4 .2、 李静 .唐诗宋词鉴赏 .北京 :华文出版社 ,2009 :60-61 .《将进酒》原是汉乐府短箫铙歌的曲调,标题的意思为“劝酒歌”,内容多是咏唱喝酒放歌之事。这首诗是诗人当时和友人岑勋在嵩山另一老友元丹丘的颍阳山居作客,作者正值仕途遇挫之际,所以借酒兴诗,来了一次酣畅淋漓的抒发。在这首诗里,李白“借题发挥”,借酒消愁,感叹人生易老,抒发了自己怀才不遇的心情。
这首诗十分形象的体现了李白桀骜不驯的性格:对自己充满自信、孤高自傲、热情豪放,“天生我材必有用”、“人生得意须尽欢”。全诗气势豪迈,感情豪放,言语流畅,具有极强的感染力。李白咏酒的诗歌非常能体现他的个性,思想内容深沉,艺术表现成熟。《将进酒》即为其代表作。
诗歌发端就是两组排比长句,如挟天风海雨向读者迎面扑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腾到海不复回”,颍阳去黄河不远,登高纵目,故借以起兴。黄河源远流长,落差极大,如从天而降,一泻千里,东走大海。如此波澜壮阔的现象,必定不是肉眼能够看到的,作者是幻想的,言语带有夸张。上句写大河之来,势不可挡;下句写大河之去,势不可回。一涨一消,构成舒卷往复的咏叹味,是短促的单句(如“黄河落天走东海”)所没有的。紧接着,“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恰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果说前二句为空间范畴的夸张,这二句则是时间范畴的夸张。悲叹人生苦短,而又不直言,却说“高堂明镜悲白发”,一种搔首顾影、徒呼奈何的神态宛如画出。将人生由青春到老的全过程说成“朝”“暮”之事,把原本就短暂的说得更为短暂,与前两句把原本壮阔的说得更为壮阔,是“反向”的夸张。开篇“以河之水一去不复返喻人生易逝”,“以黄河的伟大永恒形出生命的渺小脆弱”。这个开端可谓悲感至极,却又不堕纤弱,可以说是巨人式的感伤,具有惊心动魄的艺术力量,同时也是由长句排比开篇的气势感造成的。这种开篇的方法作者经常用,比如“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宣城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沈德潜说:“此种格调,太白从心化出”,可见其颇具创造性。此诗两作“君不见”的呼告(一般乐府诗只是篇首或篇末偶尔用),又使诗句感情色彩大增。所谓大开大阖者,此可谓大开。
“人生得意须尽欢”,这似乎是宣扬及时行乐的思想,然而只不过是现象而已。诗人“得意”过没有?“凤凰初下紫泥诏,谒帝称觞登御筵”(《玉壶吟》)似乎得意过;然而那不过是一场幻影。“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行路难三首·其二》)又似乎并没有得意,有的是失望与愤慨,但并不就此消沉。诗人于是用乐观好强的口吻肯定人生,肯定自我:“天生我材必有用”,这是一个令人鼓掌赞叹的好句子。“有用”而且“必”,非常的自信,简直像是人的价值宣言,而这个人“我”是需要大写的。于是,从貌似消极的现象中透露出了深藏其内的一种怀才不遇而又渴望入世的积极的态度。正是“长风破浪会有时”,应为这样的未来痛饮高歌,破费又算得了什么!
“千金散尽还复来!”这又是一个高度自信的惊人之句,能驱使金钱而不为金钱所使,这足以令所有凡夫俗子们咋舌。诗如其人,想诗人“曩昔东游维扬,不逾一年,散金三十馀万”(《上安州裴长史书》),是何等的豪举。所以此句是深蕴在骨子里的豪情,绝非装腔作势者可以得其万分之一。与此气派相当,作者描绘了一场盛筵,那决不是“菜要一碟乎,两碟乎?酒要一壶乎,两壶乎?”而是整头整头地“烹羊宰牛”,不喝上“三百杯”决不罢休。多痛快的筵宴,又是多么豪壮的诗句!至此,狂放之情趋于高潮,诗的旋律加快。“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几个短句忽然加入,不但使诗歌节奏富于变化, 而且使我们似乎听到了诗人在席上频频地劝酒。既是生逢知己,又是酒逢对手,不但“忘形到尔汝”,诗人甚至忘了是在写诗,笔下之诗似乎还原为生活,他还要“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以下八句就是诗中之歌了,这纯粹是神来之笔。
“钟鼓馔玉”即富贵生活(富贵人家吃饭时鸣钟列鼎,食物精美如玉),可诗人却认为这“不足贵”,并放言“但愿长醉不复醒”。诗情至此,便分明由狂放转而为愤激。这里不仅是酒后吐狂言,而且是酒后吐真言了。以“我”天生有用之才,本当位极卿相,飞黄腾达,然而“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行路难三首·其二》)。说富贵“不足贵”,乃是出于愤慨。以下“古来圣贤皆寂寞”二句亦属愤语。诗人曾喟叹“自言管葛竟谁许”,说古人“寂寞”,其实也表现出了自己的“寂寞”,所以才愿长醉不醒了。这里,诗人是用古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说到“唯有饮者留其名”,便举出“陈王”曹植作代表。并化用其《名都篇》“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之句。古来酒徒很多,而为何偏举“陈王”,这又与李白一向自命不凡分不开,他心目中树为榜样的都是谢安这些高级人物,而这类人物当中,“陈王”曹植与酒联系得比较多。这样写便有了气派,与前文极度自信的口吻一贯。再者,“陈王”曹植于曹丕、曹睿两朝备受猜忌,有志难展,也激起诗人的同情。一提“古来圣贤”,二提“陈王”曹植,满满的不平之气。此诗开始似乎只涉及人生感慨,而不染指政治色彩,其实全篇饱含了一种深广的忧愤和对自我的信念。诗情之所以悲而不伤,悲而能壮,即根源在此。
刚露一点深衷,又说回酒了,而且看起来酒兴更高了。以下诗情再入狂放,而且愈来愈狂。“主人何为言少钱”,既照应“千金散尽”句,又故作跌宕,引出最后一番豪言壮语:即便千金散尽,也不惜将名贵宝物“五花马”(毛色作五花纹的良马)、“千金裘”(昂贵的皮衣)用来换美酒,图个一醉方休。这结尾之妙,不仅在于“呼儿”“与尔”,口气甚大;而且具有一种作者一时可能觉察不到的将宾作主的任诞情态。须知诗人不过是被友招饮的客人,此刻他却高踞一席,气使颐指,提议典裘当马,令人不知谁是“主人”,浪漫色彩极浓。快人快语,非不拘形迹的豪迈知交断不能出此。诗情至此狂放至极,令人嗟叹咏歌,直欲“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情犹未已,诗已告终,突然又迸出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与开篇之“悲”关合,而“万古愁”的含义更其深沉。这“白云从空,随风变灭”的结尾,显见诗人奔涌跌宕的感情激流。通观全篇,真是大起大落,非如椽巨笔不办。
《将进酒》篇幅不算长,却五音繁会,气象不凡。它笔酣墨饱,情极悲愤而作狂放,语极豪纵而又沉着。全篇具有震动古今的气势与力量,这诚然与夸张手法不无关系,比如诗中屡用巨额数字(“千金”、“三百杯”、“斗酒十千”、“千金裘”、“万古愁”等等)表现豪迈诗情,同时,又不给人空洞浮夸感,其根源就在于它那充实深厚的内在感情,那潜在酒话底下如波涛汹涌的郁怒情绪。此外,全篇大起大落,诗情忽翕忽张,由悲转乐、转狂放、转愤激、再转狂放、最后结穴于“万古愁”,回应篇首,如大河奔流,有气势,亦有曲折,纵横捭阖,力能扛鼎。其歌中有歌的包孕写法,又有鬼斧神工、“绝去笔墨畦径”之妙,既非鑱刻能学,又非率尔可到。通篇以七言为主,而又以三、五言句“破”之,极参差错综之致;诗句以散行为主,又以短小的对仗语点染(如“岑夫子,丹丘生”,“五花马,千金裘”),节奏疾徐尽变,奔放而不流易。《唐诗别裁》谓“读李诗者于雄快之中,得其深远宕逸之神,才是谪仙人面目”,此篇足以当之。
参考资料:
1、 李静.唐诗宋词鉴赏.北京:华文出版社,2009:60-612、 周啸天 等.唐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225-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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