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骋巧如翦刀,先裁杨柳后杏桃。
春天已至,万物复苏。春风如一位美丽而又心灵手巧的姑娘,迈着纤纤细步款款而来。她挥舞剪刀,尽情地展示那高超的女工技巧。她先裁出了柳叶,随着柳条袅袅依依地舞蹈;又裁出杏叶、桃叶,嫩嫩的,绿绿的,如小孩子的眉眼,似乎对着人笑。杏花开了,花瓣圆圆的,肥肥的;桃花开了,花瓣尖尖的,厚厚的。
圆尖作瓣得疏密,颜色又染燕脂牢。
桃花、杏花开满枝头却毫不拥挤,既不太稀,也不太密,显得疏密得当。风姑娘还精心地打扮这些花朵,给它们穿上了红的,白的,粉红的衣服,白的如雪,红的如胭,真是艳丽无比,将春天装点的万紫干红,灿烂生辉。
黄鹂未鸣鸠欲雨,深园静墅声嗷嗷。
而现在天气已经有所好转,那整日吵闹的黄鹂停止了呜叫,深深的园子里,幽静的沟壑中不时传来鹁鸠嘈杂的喧叫声,这都是要下雨的征兆啊。
役徒开汴前日放,亦将决水归河槽。
而且,从事引黄河入汴河工程的夫役也已于前日被遣发。要不了多久,滚滚黄河之水就会通到汴河了,这样,断航日久的汴河通行在即,马遵也即将可以离京赴任,怎能不令人欢喜鼓舞呢?此时又何须悲悲切切呢?
都人倾望若焦渴,寒食已近沟已淘。
长时间以来,都城里的人每天都引颈而望,盼望着早降甘霖,他们心情就像是那渴极的人盼望水喝一样的急切。寒食前夕,京城里大小沟渠都也已经疏通完毕,以便大雨下来时迅速地排洪。
何当黄流与雨至,雨深一尺水一篙。
如果地面降水深一尺即可解除旱情,汴河水深一篙即可通航,等到大雨来临,黄河水也到来之时,不仅都城人民和吴楚人民得以解除旱象,而且汴河也畅行无阻了。
都水御史亦即喜,日夜顺疾回轻舠。
马遵也不用再滞留京城,可乘着如刀之轻舟,顺流直下,夜兼程,回到江南了,那可更是皆大欢喜呀。
频年吴楚岁苦旱,一稔未足生脂膏。
吴楚常常受到苦旱灾害的折磨,连年欠收,即使这回下一场透雨,庄稼可以得到一次较好收成,老百姓还是不能缓过气来。
吾愿取之勿求羡,穷鸟困兽易遯逃。
重税之下,老百姓没有办法生活下去,他们就会像无食之鸟、被困之兽一样,被迫逃亡。
我今出城勤送子,沽酒不惜典弊袍。
我今天出城去送马遵,不惜拿旧衣服去典押以便换取酒钱,买些酒好为他践行。
数途必向睢阳去,太傅大尹皆英豪。
此次离开必定向雎阳的方向进发,太傅大尹都是大英雄大豪杰。
试乞二公评我说,万分岂不益一毛。
请求友人将他上面讲的话请他们两人评一评,看看是否对于天下的人有好处。
国给民苏自有暇,东园乃可资游遨。
只有国家强盛富足,人民才能得到复苏;只有人民温饱,有力耕作,国家才能富足。只有国家富足,人民安居乐业。要是地方太平,不生事端,那么就有时间跟马遵去遨游东园。
参考资料:
1、 李德身.《中国历代名家流派诗传 · 欧梅诗传》:吉林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410页2、 乐云.《唐宋诗鉴赏全典》:崇文书局,2011年:第743页春风骋巧如翦刀,先裁杨柳后杏桃。
圆尖作瓣得疏密,颜色又染燕脂牢。
燕脂:同胭脂。
黄鹂未鸣鸠(jiū)欲雨,深园静墅声嗷(áo)嗷。
黄鹏:均写即将下雨的征兆。俗语“天将雨,鸠逐妇”,见《埤雅》。嗷嗷:象声词,形容鸠逐其匹的嘈杂喧叫声。
役徒开汴(biàn)前日放,亦将决水归河槽。
开汴:疏浚汴河。放:停止。河槽:河床。
都人倾望若焦渴,寒食已近沟已淘。
寒食:节名,在清明前一天。沟已淘:谓汴京城中沟渠疏淘完毕。
何当黄流与雨至,雨深一尺水一篙(gāo)。
何当:多么合适,犹言正巧。黄流:指引来的黄河水流。
都水御史亦即喜,日夜顺疾回轻舠。
频年吴楚岁苦旱,一稔未足生脂膏(gāo)。
脂膏:油脂,凝者为脂,释者为膏;喻人民的财物。
吾愿取之勿求羡,穷鸟困兽易遯(dùn)逃。
求羡:征收额外的赋税。羡:盈余。唐代节度使等将正税常额之外加收的无名税收贡献朝廷,称为“羡余”。穷鸟困兽:喻百姓将如无食之鸟、被困之兽,被迫逃亡。
我今出城勤送子,沽(gū)酒不惜典弊袍。
典弊袍:拿破旧之袍典押。
数途必向睢(suí)阳去,太傅大尹皆英豪。
雎阳:今河南商丘,秦代曾于此置睢阳县.宋时称南京应天府。
试乞二公评我说,万分岂不益一毛。
国给民苏自有暇(xiá),东园乃可资游遨。
国给民苏:国家富裕充足,人民安居乐业。苏:困顿之后获得休养生息。
参考资料:
1、 李德身.《中国历代名家流派诗传 · 欧梅诗传》:吉林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410页2、 乐云.《唐宋诗鉴赏全典》:崇文书局,2011年:第743页这是诗人在汴京(今河南开封)东城送别友人之作。运判马察院,指马遵,字仲涂,饶州乐平(今属江西)人,当时以监察御史为江淮六路发运判官,是诗人的好友。宋代张世南《游宦纪闻》说:“龙图(龙图阁学士,马遵后来曾任此职)马公仲涂家藏蔡忠惠(即蔡襄,字君谟,谧忠惠,北宋大书法家)帖,用金花纸十六幅,每幅四字,云:‘梅二(即梅尧臣,字圣俞,排行第二)马五(即马遵)蔡九(即蔡襄)皇祐壬辰(1052年,即皇祐四年)仲春寒食前一日会饮于普照院,仲涂和墨,圣俞按纸,君谟挥翰,过南都试呈杜公(即杜衍)、欧阳九(即欧阳修)评之,当属在何等。’”所叙时间、人事与此诗相合,故此诗作于1052年(皇祐四年)二月,当时梅尧臣在京城汴京监永济仓。
梅尧臣是一位同情劳动人民的诗人。此诗虽写送别,却表现了对人民疾苦的深切关心。
开头四句先写送别的时间。这几句化用唐代贺知章《咏柳》名句“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诗意,但却又有发展变化。贺诗单写春柳,此诗重点在写杏桃。把春风比作剪刀,说它裁出了柳叶,又裁出杏桃,这是变无情为有情,把没有感情的春风,写成了有情的巧匠,设想新奇而富有诗意。第三句的“圆尖作瓣”承接上句,写杏桃的花瓣,圆瓣指杏,尖瓣指桃。“得疏密”是说它们疏密适中,既不太稀,也不太密。第四句说它们的颜色红若燕脂(即胭脂),艳丽无比,也就是说,春风不但剪其形,而且染其色。春风荡漾,柳绿桃红,景色是如此宜人。这几句语调轻快,写出送别时的愉悦心情。朋友相别,使人怅恨,此诗却透出欣喜之情。当时京都地区原本大旱,据《宋史·仁宗纪》记载,1051年(皇祐三年)八月,汴河即已绝流,马遵比时也因此而被困在京城。而到这次送别时,气候已有转机,即将下雨;同时派去引黄河水入汴河的夫役,也已于不久前遣发,汴河即将通航,这令诗人十分欢欣。此刻就是因为马遵即将回到江南去,所以梅尧臣等人在东城为他送别。此诗第五句至十句就是描写此事。《埤雅》:“鹁鸠,灰色无绣顶,阴则屏逐其匹,晴则呼之。语曰‘天将雨,鸿逐妇’是也。”“黄鹂”句诗意即源于此。黄鹂不鸣,鹁鸠逐妇,都是即将下雨的征兆;“深园静墅声嗷嗷”的“嗷嗷”,就是鹁鸠逐妇的嘈杂喧叫声。“开汴”指疏浚汴河河口和汴河上游,以便引黄河水顺畅地注入汴河。这四句是叙事,节奏急促,气氛非常热烈。下面接着写人们的心情:都城的人盼望下雨就像渴极的人盼望有水喝一样,寒食前夕,大沟小沟都已疏淘完毕,以便大雨下来时迅速排水。据《宋史·河渠四·京畿沟渠》记载,北宋京都每年春天疏浚沟渠,以防水潦成灾。诗人于1053年(皇祐五年)所作《淘渠》中有“开春沟,畎春泥,五步掘一堑,当涂如坏堤”,即专写汴京整修下水道。“何当”在这里是“合当”之意,表示肯定语气。“黄流”指引来的黄河水流。宋代设有都水监,管理河道堤防,原来隶属于三司河渠,1058年(嘉祐三年)始置专监。作者写此诗时,都水尚无专官。诗中的都水御史即指马遵。舠是小船,形如刀。“雨深一尺”,可以解除早象;水深一篙,则汴河可以通航。友人马遵即可乘着轻舟,顺流直下,日夜兼程,回到江南的住所去。“亦即喜”的“亦”字,表明欢喜的不仅是马遵,还包括京都和吴楚地区苦于旱灾的人民,也包括作者在内。“回轻舠”点出题中的“送”字,“轻”字不仅同上文“水一篙”关合,而且还写出了行者的欢悦心情,因为只
有水深流急,舟行迅疾,舟才显得轻;只有人心情愉快,才会更加感到小舟的轻。这几句如急流行舟,节奏非常轻快,写出了送行者和行者的愉快心情。
马遵是转运判官,他这次回住所的任务,就是要协助转运使收缴吴楚财赋,由汴河运进京师。此诗第三大段,即由此着笔,写诗人对友人的希望。因为吴楚频受苦旱,连年歉收,即使这回下一场透雨,庄稼得到一次较好收成,老百姓仍然缓不过气来,所心诗人希望友人在收缴赋税时,不要额外多收,如果加重剥削,老百姓无法生活下去,他们就会像无食之鸟、被困之兽一样,被迫逃亡。唐代刺史、节度将正税常额之外加收的赋税贡献朝廷,称为“羡余”。“频年苦旱”而仅“一稔”,老百姓身上没有什么油水,所谓“勿求羡”不过是不要大肆搜括的委婉说法。当时江淮两浙荆湖发运使许元以聚敛刻薄为能,希图得到迅速提升,所以诗中特别以此嘱咐友人,作为此次的临别赠言,要他对上司许元加以规劝,实际上是讲给许元听的。据《宣城县志》记载,马遵为官清廉,他任宣州(治所在今安徽宣城)知州离去时,郡僚军民争欲挽留。最后八句又将此意加以申说。出城相送,不惜典袍沽酒,可见对友人情意深重。而计算行程,友人此去必定经过睢阳,杜衍、欧阳修正在那里,所以作者要友人将他上面讲的话请他们两人评一评,看看是否于天下的人不无少补。睢阳即今河南商丘,秦代曾于此置睢阳县,宋时称南京应天府。太傅指杜衍,当时以太子太傅退居南京。大尹指欧阳修,当时任应天府知府兼南京留守事,汉唐时京师地区行政长官称尹,诗中即沿此例尊称其为“大尹”。他是作者的至友,曾为其《宛陵先生诗集》作序,对作者的诗极为赞赏。“万分岂不益一毛”是反用《孟子·尽心上》“杨子(指杨朱)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语意,意思是说如果按照自己的意见去做,于国家人民多少有点好处。诗中说请杜衍、欧阳修评说,是有深意的:他们二人都是朝廷的重巨,杜衍曾为宰相,为人刚正廉明;欧阳修曾为知制诰,能关心人民的疾苦,他们会赞同诗人的意见。这样一来,如果转告许元,许元对他们的意见就不能不加以认真考虑。结末两句仍承此意,以“国给民苏”相期许。“国给”和“民苏”是互为因果的:只有国家强盛富足,人民才能得到复苏;只有人民温饱,有力耕作,国家才能富足。只有国家富足,人民安居乐业,地方上没有事端,作地方官的许元和友人马遵,才有闲暇逸致,得以在东园尽情遨游。“东园”在真州(治所在今江苏仪征),许元所筑,梅尧臣有《真州东园》诗。欧阳修有《真州东园记》,详记修园始末和马遵同发运使施昌言、许元园中游憩事,其中有“使上下给足,而东南六路之人无辛苦愁怨之声,然后休其余闲”语,与此诗之意相同。诗以东园作结,既能唤起友人的美好回忆,又从正面作了奖劝,表达了对友人的股切期望之情。
此诗通篇都以国计民生为意,而将朋友深情,融贯其中,一韵到底,情调轻快,在送别诗中,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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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
从美人登发上的袅袅春幡,看到春已归来。虽已春归,但仍时有风雨送寒,似冬日徐寒犹在。燕子尚未北归,料今夜当梦回西园。已愁绪满怀,无心置办应节之物。
却笑东风,从此便薰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东风自立春日起,忙于装饰人间花柳,闲来又到镜里,偷换人的青春容颜。清愁绵综如连环不断,无人可解。怕见花开花落,转眼春逝,而朝来塞雁却比我先回到北方。
参考资料:
1、 叶嘉莹主编 .《辛弃疾词新释辑评》(上册) :中国书店 ,2006-01 :第3页 .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niǎo)袅春幡(fān)。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办,黄柑(gān)荐酒,更传青韭(jiǔ)堆盘?
春幡:古时风俗,每逢立春,剪彩绸为花、煤、燕等状,插于妇女之发,或缀于花枝之下,曰春播,也名恬胜,彩胜。无端:平白无故地。年时燕子:指去年南来之燕。酉园:汉都长安西邦有上林苑,北宋都城汴京西门外有琼林苑,都称西园,专供皇帝打猎和游赏。此指后者,以表现作者的故国之思。浑:全然。黄柑荐洒:黄柑酪制的腊酒。立春日用以互献致贸。更传:更谈不上相互传送。
却笑东风,从此便薰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黄梅染柳:吹得梅花飘香、柳丝泛绿。镜里转变朱颜:谓年华消逝,镜里容颜渐老。更:何况。解连环:辛词用此喻忧愁难解。生怕:最怕,只怕。塞雁:去年由塞北飞来的大雁。
参考资料:
1、 叶嘉莹主编 .《辛弃疾词新释辑评》(上册) :中国书店 ,2006-01 :第3页 .辛弃疾的青少年时代是在北方度过的。当时的中国北方,已为金人所统治,辛弃疾的家乡山东也不例外。他是在宋高宗绍兴三十二年从金国归于南宋的。据邓广铭先生考证,这首词是他南归之初、寓居京口(镇江)时所作的一首词。
此词上片通过立春时节景物的描绘,隐喻当时南宋不安定的政局。开头“春已归来”三句,点明立春节候。按当时风俗,立春日,妇女们多剪彩为燕形小幡,戴之头鬓。故欧阳修《春日帖子》中有“共喜钗头燕已来”之句。“无端风雨”两句,既指自然界的气候多变,也暗指南宋最高统治集团惊魄不定、碌碌无为之态,宛如为余寒所笼罩。“年时燕子”三句,作者由春幡联想到这时正在北飞的燕子,可能已经把他的山东家园作为归宿了。“年时”即去年之意,这说明作者作此词时,离别他的家乡才只一年光景。接下去“浑未办”三句,是说作者新来异乡,生活尚未安定,春节到了,连旨酒也备办不起,更谈不到肴馔了。
词的下片进一步抒发作者自己的忧国怀乡之情。“却笑东风从此”三句,作者想到立春之后,东风就会忙于吹送出柳绿花江的一派春光。“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语虽虚拟,实际表达了作者初归南宋急欲报国、收复失土的决心,深恐自己磋砣岁月,年华虚度。这里说的“清愁”,实际是作者的忧国忧民的情怀。“解连环”,是用《战国策》秦昭王送玉连环给齐国王后,让她解开的故事。当时的齐王后果断机智地把玉连环椎破,使秦的诡计流于破产。但环顾当前,南宋最高统治集团中人,谁是能作出抗金的正确决策的智勇人物呢?“生怕”,即“甚怕”。“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表示作者对于恢复事业的担忧,深恐这一年的花由盛开又复败落,而失地却未能收复,有家仍难归去,言语、句流露出一丝的惆怅。
从这首词的思想内容看,虽不能确断其为辛弃疾南归后所写的第一首词,但必为初期之作。在这首词中,他对于恢复大业的深切关注,他的激昂奋发的情怀,都已真切地表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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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
归去啊,归去,我的归宿在哪里?故乡万里家难归,更何况劳碌奔波,身不由己!人生百年已过半,剩下的日子也不多。蹉跎黄州岁月,四年两闰虚过。膝下孩子,会说楚语,会唱吴歌。何以依恋如许多?山中好友携酒相送,都来劝我留下。
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面对友人一片冰心,我还有什么可说!人生到底为什么,辗转奔波如穿梭?唯盼他年闲暇,坐看秋风洛水荡清波。别了,堂前亲种的细柳,请父老,莫剪柔柯。致语再三,晴时替我晾晒渔蓑。
参考资料:
1、 王思宇.苏轼精品词赏析集:巴蜀书社,1996:240-2452、 朱靖华.苏东坡黄州名篇赏析: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156-1573、 谭新红.苏轼词全集:湖北辞书出版社,2011:199-200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mín)峨(é)。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山中友,鸡豚(tún)社酒,相劝老东坡。
岷峨:四川的岷山与峨眉山,此代指作者故乡。强半:大半。这年苏轼四十八岁,将近五十岁。坐见:空过了。再闰:阴历三年一闰,两闰为六年,作者自元丰二年贬黄州,元丰三年闰九月,六年闰六月,故云再闰。楚语吴歌:黄州一带语言。黄州古代属楚国。此言孩子已经会说当地话。社酒:原指春秋两次祭祀土地神用的酒,此泛指酒。
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suō)。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kē)。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suō)。
底事:何事。秋风洛水:西晋张翰在洛阳做官,见秋风起,想起故乡吴郡的菰莱,莼羹、鲈鱼脍,便弃官而归,此表示退隐还乡之志。柔柯:细枝,指柳条。江南父老:指作者邻里。
参考资料:
1、 王思宇.苏轼精品词赏析集:巴蜀书社,1996:240-2452、 朱靖华.苏东坡黄州名篇赏析: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156-1573、 谭新红.苏轼词全集:湖北辞书出版社,2011:199-200苏轼作词,有意与“花间”以来只言闺情琐事的传统相异,而尽情地把自已作为高人雅士、作为天才诗人的整个面貌、胸怀与学问从作品中呈现出来。一部东坡词集,抒情方式与技巧变化多端,因内容的需要而异。其中有一类作品,纯任性情,不假雕饰,脱口而出,无穷清新,它们在技巧和章法上看不出有多少创造发明,却专以真实感人的情绪和浑然天成的结构取胜。这首留别黄州父老的词即其一例。
上片开头三句,起势十分陡健,作者翘首西望,哀声长吟,乡情浓郁感人。首句“归去来兮”,一字不易地搬用陶渊明《归去来辞》首句,非常贴切地表达了自已思归西蜀故里的强烈愿望。这三句中,还包含了一段潜台词,让读者自去想象补充,这就是:当年陶渊明高唱“归去来兮”,是归隐之志已经得以实现之时的欢畅得意之辞,而东坡虽然一心想效法渊明,无奈量移汝州是不可抗拒的“君命”,此时仍在“待罪”之中,不能自由归去,因此自已吟唱“归去来兮”仅仅是表示欲归不得的怅恨而已。接下来“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二句,以时光易逝,人空老大的感叹,加浓了失意思乡的感情氛围。上片的后半,笔锋一转,撇开满腔愁思,抒发因在黄州居住五年所产生的对这里的山川人物的深厚情谊。楚语吴歌,铿然在耳;鸡豚社酒,宛然在目。黄州的语言风俗,黄州的父老乡亲对东坡先生敬之爱之的热烈场面,以及东坡临别依依的情怀,都在这一段真切细致的描写中展露出来了。
词的下片,进一步将宦途失意之怀与留恋黄州之意对写,突出了作者达观豪爽的可爱性格。过片三句,向父老申说自已不得不去汝州,并叹息人生无定,来往如梭,表明自已失意坎坷,无法掌握命运的痛苦之情。“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二句,却一笔汤开,瞻望自已即将到达之地,随缘自适的思想顿然取代了愁苦之情。一个“闲”字,将上项哀思愁怀化开,抒情气氛从此变得开朗明澈。从“好在堂前细柳”至篇末,是此词的最后一个抒情层次,以对黄州雪堂的留恋再次表达了对邻里父老的深厚感情。嘱咐邻里莫折堂前细柳,恳请父老时时为晒渔蓑,言外之意显然是:自已有朝一日还要重返故地,再温习一下这段难忘的生活。措辞非常含蓄,不明说留恋黄州,而留恋之情早已充溢字里行间。
东坡到黄州,原是以待罪之身来过被羁管的囚徒日子的,但颇得长官的眷顾,居民的亲近,加以由于他性情达观,思想通脱,善于自解,变苦为乐,却在流放之地寻到了无穷的乐趣。他寒食开海棠之宴,秋江泛赤壁之舟,风流高雅地徜徉了五年之久。一旦言别,必是牵心挂肠于此地的山山水水和男女老幼。由此可见,这首词抒发的离情,是发自东坡内心的高度真实之情。此篇的优良,就在“情真意切”这四个字上。尤其是上下两片的后半,不但情致温厚,属辞雅逸,而且意象鲜明,宛转含蓄,是构成这个抒情佳篇的两个高潮。
参考资料:
1、 王思宇.苏轼精品词赏析集:巴蜀书社,1996:240-2452、 朱靖华.苏东坡黄州名篇赏析: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156-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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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马人扶残醉,晓风吹未醒。映水曲、翠瓦吹檐,垂杨里、乍见津亭。当时曾题败壁,蛛丝罩、淡墨苔晕青。念去来、岁月如流,徘徊久、叹息愁思盈。
昨夜的酒力尚未消去,上马时尚需有人帮扶,清晨的凉风还没有把我吹醒。一路上但见碧瓦红檐,倒映在曲折的流水里,垂杨树掩映着渡口旁的驿亭。想当年曾在亭壁上题写诗句,如今墙上罩满了蛛网尘埃,墨色消淡,字迹已被青苔斑蚀得模糊不清。想过去未来的进退升沉,岁月如流水。我徘徊叹息,愁思如潮,久久难以平静。
去去倦寻路程。江陵旧事,何曾再问杨琼。旧曲凄清。敛愁黛、与谁听。尊前故人如在,想念我、最关情。何须渭城。歌声未尽处,先泪零。
数年来宦游不止,已倦于打听前行的路程。江陵的风流韵事最难忘,自此后再没有能够重访歌妓杨琼。她唱着旧日的歌曲声韵凄清,她聚敛着愁眉,谁是知音与听?酒樽前的故友倘若健在,定会想念我,最是关怀动情。何必唱朋友送别的《渭城曲》,她那歌声尚未唱完,我的热泪先自飘零!
上马人扶残醉,晓风吹未醒。映水曲、翠瓦朱檐(yán),垂杨里、乍见津亭。当时曾题败壁,蛛丝罩(zhào)、淡墨苔晕青。念去来、岁月如流,徘(pái )徊(huái)久、叹息愁思盈。
津亭:渡口边的亭子。
去去倦寻路程。江陵旧事,何曾再问杨琼。旧曲凄清。敛愁黛(dài)、与谁听。尊前故人如在,想念我、最关情。何须渭(wèi)城。歌声未尽处,先泪零。
杨琼:唐代江陵歌妓。渭城:即唐王维《渭城曲》。多于离别的筵席歌唱。
这首词流露的感情来说,应该是作者重回故地,在离开时突然看见过去自己与情人分别时的津口亭馆,所激起的对情人的深切的思念之情。
“上马人扶残醉,晓风吹未醒”起句很是突兀。“上马人扶残醉”隐括李白《鲁中都东楼醉起作》诗:“阿谁扶上马,不省下楼时。”晓风即晨风。从“残醉”和“晓风”两句可以看出词人通宵饮酒,直到天亮。柳永有词“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晓风尤能吹去醉意。周词中词人不仅不知道谁人扶上马,而且吹不醒,可见词人醉酒的浓度和深度,不可破除。作者由酒醉不醒写起,却掩盖了酒醉的起因,这是词人写词的顿挫处,也为后面感情的抒发埋下了伏笔。
“映水曲、翠瓦朱檐,垂杨里、乍见津亭。”这里要注意“乍”字,一个字透出很多惊讶来。猛然间看见了柳荫中的渡口亭馆,它坐落在水流曲折处,绿瓦红檐,特别醒目。“乍见津亭”惊醒了词人的醉意,也唤起了词人的记忆。“当时曾题败壁,蛛丝罩、淡墨苔晕青。”意为多年以前,曾在津亭的墙壁上题词,现在墙壁已经破败剥落,蛛丝笼罩,墨迹淡化,苔晕青青。这引起词人很大的伤感。“念去来、岁月如流,徘徊久、叹息愁思盈。”“去来”,指不停的奔波。岁月如流,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题诗八首》序文:“岁月如流,零落将尽。”是说时间好像流水一样飞逝而过。“徘徊久、叹息愁思盈”,暗用江淹《别赋》中的句子:“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是以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以上句意为年去岁来,时间好像流水一样过去,在此地徘徊留恋,叹息声声,有满怀的愁思。这是上半阙,写思情。先写自己通宵饮酒大醉,由乍见津亭念及败壁题词,勾起自己对往事的回忆,渐渐明白醉酒之因。但是还不是很明显,对往事的回忆只是由津亭,败笔题词带过,也没有明确怀念对象。留下感情线索,在下半阙展开。
“去去倦寻路程”。“去去”在柳永的《雨霖铃》中有“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二者意义相同,即去了又去、走了又走,不停的奔波行役之意。“倦”字写出词人的倦怠之情。“江陵旧事,何事再问杨琼。”江陵,东晋时期荆州治所,在今湖北江陵,此代指荆州。这句隐括了元稹《和乐天示杨琼》和白居易的《问杨琼》。这里用杨琼代指自己的情人。江陵旧事,指他们过去的情事。“何曾再问杨琼”,何曾即不曾,暗示不见情人的踪影。自己不停的奔波行役,情人不见,只留下无穷的遗恨,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与情人一起回忆过去的情事了。“旧曲凄清,敛愁黛,与谁听?”回忆与现实交融在一起。旧曲,应该是词人与情人当时听到的歌曲,即是下文的“渭城曲”。凄清,悲怨。敛愁黛,因愁怨而皱起黛眉。昔日离别时,你我共听凄清的离别之曲,你听曲子时因愁怨而敛眉的样子还在眼前,但是现在我与谁共听?旧曲,是诗人徘徊所闻,也因之想起以前已情人分别时的场景。既展示现在又回忆过去,既再现了当日情人的感情,也展示了自己的苦苦相思。“尊前故人如在,想念我、最关情。”设想之辞。由自己设想对方的感情。如柳永的《八声甘州》:“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也是运用的这种写法。尊前故人,指上一次分别是黛眉敛起的情人。关情,动情。词人由自身设想对方的感情,自有词人的一份痴情在,也可画出情人对词人的深情,心心相印。但是这不过是词人的想象罢了,现在词人孤独一人在河边徘徊,旧曲萦绕,、挥不去情人当时的样子。“何须《渭城》,歌声未尽处,先泪零。”这最后一句,很是巧妙,使人分不出是今日离别还是昔日离别,水乳交融。当日离别之时,与佳人共听凄曲,不待曲终,即已泪零;今日离别,又闻旧曲,不堪其情,潸然泪下。渭城之曲,即是过去同听,又是现在独闻;泪零既是当日离别之泪,又是今日相思之泪。今昔不分,亦今亦昔,感人至深。歌声未尽先已泪零,在曾经离别之地,对一个“倦寻路程”的人来说有多少身世之感,直是催人泪下。
总之,这首词先写醉酒,然后由乍见津亭和败壁题词虚写离别,而后由思及离别而叹息徘徊,上片写及思念但是感情想对疏缓;下片写出思念对象,自己和双方的感情,以双双泪零作结,感情达到高潮。最后一句亦今亦昔,很是巧妙。
参考资料:
1、 上彊邨民(编) 蔡义江(解). 宋词三百首全解 . 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8/11/1:第133-1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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