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践灭吴

:

  越王勾践栖于会稽之上,乃号令于三军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大夫种进对曰:“臣闻之,贾人夏则资皮,冬则资絺,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夫虽无四方之忧,然谋臣与爪牙之士,不可不养而择也。譬如蓑笠,时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栖于会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勾践曰:“苟得闻子大夫之言,何后之有?”执其手而与之谋。

  遂使之行成于吴,曰:“寡君勾践乏无所使,使其下臣种,不敢彻声闻于大王,私于下执事曰:寡君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愿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请勾践女女于王,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国之宝器毕从!寡君帅越国之众以从君之师徒。唯君左右之,若以越国之罪为不可赦也,将焚宗庙,系妻孥,沈金玉于江;有带甲五千人,将以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带甲万人事君也,无乃即伤君王之所爱乎?与其杀是人也,宁其得此国也,其孰利乎?”

  夫差将欲听,与之成。子胥谏曰:“不可!夫吴之与越也,仇讎敌战之国也;三江环之,民无所移。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将不可改于是矣!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国,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灭之!失此利也,虽悔之,必无及已。

  越人饰美女八人,纳之太宰嚭,曰:“子苟赦越国之罪,又有美于此者将进之。”太宰嚭谏曰:“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与之成而去之。

  勾践说于国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与大国执仇,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此则寡人之罪也。寡人请更。”于是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然后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其身亲为夫差前马。

  勾践之地,南至于句无,北至于御儿,东至于鄞,西至于姑蔑,广运百里,乃致其父母昆弟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归下也。今寡人不能,将帅二三子夫妇以蕃。”令壮者无取老妇,令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罪。将免者以告,公令医守之。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生三人,公与之母;生二子,公与之饩。当室者死,三年释其政;支子死,三月释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宦其子。其达士,洁其居,美其服,饱其食,而摩厉之于义。四方之士来者,必庙礼之。勾践载稻与脂于舟以行。国之孺子之游者,无不哺(有的哺为“饣”偏旁)也,无不歠也:必问其名。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十年不收于国,民俱有三年之食。

  国之父兄请曰:“昔者夫差耻吾君于诸侯之国,今越国亦节矣,请报之。”勾践辞曰:“昔者之战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与知耻?请姑无庸战。”父兄又请曰:“越四封之内,亲吾君也,犹父母也。子而思报父母之仇,臣而思报君之仇,其有敢不尽力者乎?请复战!”勾践既许之,乃致其众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也。今寡人将助天灭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进旅退。进则思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进不用命,退则无耻;如此,则有常刑。”

  果行,国人皆劝。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曰:“孰是君也,而可无死乎?”是故败吴于囿,又败之于没,又郊败之。

  夫差行成,曰;“寡人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请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勾践对曰:“昔天以越予吴,而吴不受命;今天以吴予越,越可以无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吾请达王甬、句东,吾与君为二君乎!”夫差对曰:“寡人礼先壹饭矣,君若不忘周室而为敝邑宸宇,亦寡人之愿也。君若曰:『吾将残汝社稷,灭汝宗庙。』寡人请死,余何面目以视于天下乎?越君其次也!”遂灭吴。

  越王勾践栖于会稽之上,乃号令于三军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大夫种进对曰:“臣闻之,贾人夏则资皮,冬则资絺,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夫虽无四方之忧,然谋臣与爪牙之士,不可不养而择也。譬如蓑笠,时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栖于会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勾践曰:“苟得闻子大夫之言,何后之有?”执其手而与之谋。
  越王勾践退守到会稽山上,向三军下令说:"凡是我父辈兄弟和黎民百姓,只要有能够帮助我出谋划策打败吴国的,我将和他共同管理越国的政事。"大夫文种进见回答说:"我听说,商人夏天的时候就准备皮货,冬天的时候就准备细葛布。天旱的时候就准备船,有大水的时候就准备车辆,就是打算在缺少这些东西的时候派上用场。即使没有被四邻侵扰的时候,然而谋臣与武士,不可不选拔出来供养他们。就像蓑笠一样,雨已经下来了,肯定要到处找。现在君王您已经退守到会稽山上了,然后才寻求出谋划策的大臣,恐怕太迟了吧?"勾践说:"如果能够让我听听您的高见,又有什么晚的呢?"于是就拉着文种的手,跟他在一起商量。终于使文种去吴国议和。

  遂使之行成于吴,曰:“寡君勾践乏无所使,使其下臣种,不敢彻声闻于大王,私于下执事曰:寡君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愿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请勾践女女于王,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国之宝器毕从!寡君帅越国之众以从君之师徒。唯君左右之,若以越国之罪为不可赦也,将焚宗庙,系妻孥,沈金玉于江;有带甲五千人,将以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带甲万人事君也,无乃即伤君王之所爱乎?与其杀是人也,宁其得此国也,其孰利乎?”
  随后,越王就派文种到吴国去求和。文种对吴王说:"我们越国派不出有本领的人,就派了我这样无能的臣子,我不敢直接对您大王说,我私自同您手下的臣子说:我们越王的军队,不值得屈辱大王再来讨伐了,越王愿意把金玉及子女,奉献给大王,以酬谢大王的辱临。并请允许把越王的女儿嫁给您作为婢妾,大夫的女儿嫁给吴国大夫作为婢妾,士的女儿嫁给吴国士作为婢妾,越国的珍宝也全部带来;越王将率领全国的人,编入大王的军队,一切听从大王的指挥。如果大王您认为越王的过错不能宽容,那么我们将烧毁宗庙,把妻子儿女捆绑起来,连同金玉一起投到江里,然后再带领现在仅有的五千人同吴国决一死战,那时一人就必定能抵两人用,这就等于是拿一万人的军队来对付您大王了,结果不免会使越国百姓和财物都遭到损失,岂不影响到大王加爱于越国的仁慈恻隐之心了吗?是情愿杀了越国所有的人,还是不花力气得到越国,请大王衡量一下,哪种有利呢?"

  夫差将欲听,与之成。子胥谏曰:“不可!夫吴之与越也,仇讎敌战之国也;三江环之,民无所移。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将不可改于是矣!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国,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灭之!失此利也,虽悔之,必无及已。
  夫差想听取文种的建议,与越国和好。吴国大夫伍子胥进谏说:"不行!吴国与越国,是世代的仇敌,经常打仗;外有三条江水环绕,老百姓没有地方迁移。有吴国就没有越国,有越国就没有吴国。这种局面将不可改变。我听说,住在陆地上的人习惯于住在陆地上,依水而居的人习惯于住在水旁。中原各国,即使我们主动进攻,把他们打败了,我们也不能长期住在那里,也不习惯乘坐他们的车子;而越国,我们主动进攻,把他们打败了,我们就能长期住在那里,也能乘坐他们的船。这是消灭越国的有利时机,千万不可失去。大王您一定要消灭越国!如果您失去这个有利的时机,以后后悔也来不及了。"

  越人饰美女八人,纳之太宰嚭,曰:“子苟赦越国之罪,又有美于此者将进之。”太宰嚭谏曰:“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与之成而去之。
  越国人把八个美女打扮好,送给吴国的太宰,对他说:"您如果能够让吴王赦免了我们越国的罪行,还有更漂亮的美人会送给您。"太宰就向吴王夫差进谏说:"我听说,古代讨伐一个国家,对方认输也就行了;现在越国已经认输了,您还想要求什么呢?"吴王夫差就与越国订立了盟约而后让文种离开。

  勾践说于国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与大国执仇,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此则寡人之罪也。寡人请更。”于是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然后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其身亲为夫差前马。
  勾践对国人说道:"我不知自己的力量不够,与吴国这样的大国作对,导致老百姓流离失所,横尸原野,这是我的罪过。我请求你们允许改变治国政策。"于是埋葬已经死去的人,慰问受伤的人,供养活着的人;谁家有忧就去慰问,谁家有喜事就去祝贺;欢送要远出的人民,欢迎回家的人民;除去人民讨厌的,补充人民缺乏的。然后恭卑地服侍夫差,派三百个士做吴王的仆人。勾践自己还亲自为夫差充当马前卒。

  勾践之地,南至于句无,北至于御儿,东至于鄞,西至于姑蔑,广运百里,乃致其父母昆弟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归下也。今寡人不能,将帅二三子夫妇以蕃。”令壮者无取老妇,令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罪。将免者以告,公令医守之。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生三人,公与之母;生二子,公与之饩。当室者死,三年释其政;支子死,三月释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宦其子。其达士,洁其居,美其服,饱其食,而摩厉之于义。四方之士来者,必庙礼之。勾践载稻与脂于舟以行。国之孺子之游者,无不哺(有的哺为“饣”偏旁)也,无不歠也:必问其名。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十年不收于国,民俱有三年之食。
  勾践的地盘,南到句无,北到御儿,东到鄞,西到姑蔑,土地面积长宽达百里。又招集他的父辈兄弟和他的兄弟发誓说:"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国君,四方的老百姓都来归附他,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现在我无能,将率领你们夫妇们繁衍生息。"于是下令:青壮年不准娶老年妇人,老年不能娶青壮年的妻子;女孩子十七岁还不出嫁,她的父母有罪;男子二十岁还不娶妻生子,他的父母同样有罪。快要分娩的人要报告,公家派医生守护。生下男孩,公家奖励两壶酒,一条狗;生下女孩,公家奖励两壶酒,一头猪;生三胞胎,公家给配备一名乳母;生双胞胎,公家发给吃的。嫡长子死了,减免三年的赋税;庶子(妾所生的孩子)死了,减免三个月的赋税:埋葬的时候还一定要哭泣,就像自己的亲儿子(死了)一样。还下令老而无妻的人、寡妇、患病的人、贫苦和重病的人,由公家出钱供养教育他们的子女。那些明智理之士,把他的住宅打扫清洁,给他们穿漂亮的衣服,让他们吃饱饭,而切磋磨砺义理。前来投奔四方之士,一定在庙堂上举行宴享,以示尊重。勾践亲自用船载来稻谷和肉。越国的流浪儿童,没有不供给饮食的,没有不给水喝的:一定要问他叫什么名字。不是自己亲自耕种所得的就不吃,不是他的夫人亲自织的布就不穿。这样连续十年,国家不收赋税,老百姓都存有足够三年吃的粮食。

  国之父兄请曰:“昔者夫差耻吾君于诸侯之国,今越国亦节矣,请报之。”勾践辞曰:“昔者之战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与知耻?请姑无庸战。”父兄又请曰:“越四封之内,亲吾君也,犹父母也。子而思报父母之仇,臣而思报君之仇,其有敢不尽力者乎?请复战!”勾践既许之,乃致其众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也。今寡人将助天灭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进旅退。进则思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进不用命,退则无耻;如此,则有常刑。”
  越国的父老兄弟都请求说:“从前吴王夫差让我们的国君在各诸侯国面前丢尽了脸;现在越国也已经克制够了,请允许我们为您报仇。”勾践就推辞说:“从前打败的那一仗,不是你们的罪过,是我的罪过。像我这样的人,哪里还知道什么是耻辱?请暂时不用打仗了。”父老兄弟又请求说:“越国全国上下,爱戴国君您,就像爱自己的父母一样。儿子想着为父母报仇,做臣下的想着为国君报仇,难道还有敢不尽力的人吗?请求再打一仗!"勾践就答应了,于是招来大家宣誓,说:"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国君,不担心自己的人力不够用,担心的是自己缺少羞耻之心。现在夫差那边穿着水犀皮制成铠甲的士卒有十万三千人,不担心自己缺乏羞耻之心,却担心他的士兵数量不够多。现在我将帮上天消灭他。我不赞成个人逞能的匹夫之勇,希望大家同进同退。前进就想到将得到赏赐,后退则想到要受到惩罚;像这样,就有合于国家规定的赏赐。前进时不服从命令,后退时没有羞耻之心;像这样,就会受到合于国家规定的刑罚。”

  果行,国人皆劝。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曰:“孰是君也,而可无死乎?”是故败吴于囿,又败之于没,又郊败之。
  伐吴行动果断开始了,越国的老百姓都互相鼓励。父亲劝勉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妇女鼓励丈夫,说:"为什么这样恩惠的君王,而可以不为他战死呢?"因此在笠泽打败了吴国,又在没(古地名,在苏州附近)再次打败了吴国,又在吴国郊外再次打败它。于是越国就灭掉了吴国。

  夫差行成,曰;“寡人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请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勾践对曰:“昔天以越予吴,而吴不受命;今天以吴予越,越可以无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吾请达王甬、句东,吾与君为二君乎!”夫差对曰:“寡人礼先壹饭矣,君若不忘周室而为敝邑宸宇,亦寡人之愿也。君若曰:『吾将残汝社稷,灭汝宗庙。』寡人请死,余何面目以视于天下乎?越君其次也!”遂灭吴。
  夫差求和说:“我的军队,不值得屈辱您讨伐了。请允许我把财宝、美女进献给您来慰劳您的辱临。”勾践回答说: “过去上天把越国赐予吴国,可是吴国不要;现在上天又把吴国赐予了越国,越国难道可以不听从天命,却听从您的指令吗?请允许我送你到甬江句章的东边,彼此以后仍像两个国君一样。”夫差回答说:“从礼节上说,我已先有小惠于越国(另一版本为:我比您年长一点),你如果不忘周室,给我们吴国一小块立足之地,这也是我所希望的。你如果说:‘我将会灭了你的国家,毁了你的宗庙’,我只有请求一死,我还有什么脸面来面对天下人呢?越君你只管进入吴国居住吧。”越国就此灭了吴国。

  越王勾践栖于会稽之上,乃号令于三军之:“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大夫种进对之:“臣闻之,贾人夏则资皮,冬则资絺,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夫虽无四方之忧,然谋臣与爪牙之士,不可不养而择也。譬如蓑笠,时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栖于会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勾践之:“苟得闻子大夫之言,何后之有?”执其手而与之谋。

  遂使之行成于吴,之:“寡君勾践乏无所使,使其下臣种,不敢彻声闻于大王,私于下执事之:寡君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愿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请勾践女女于王,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国之宝器毕从!寡君帅越国之众以从君之师徒。唯君左右之,若以越国之罪为不可赦也,将焚宗庙,系妻孥,沈金玉于江;有带甲五千人,将以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带甲万人事君也,无乃即伤君王之所爱乎?与其杀是人也,宁其得此国也,其孰利乎?”

  夫差将欲听,与之成。子胥谏之:“不可!夫吴之与越也,仇讎敌战之国也;三江环之,民无所移。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将不可改于是矣!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国,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灭之!失此利也,虽悔之,必无及已。

  越人饰美女八人,纳之太宰嚭,之:“子苟赦越国之罪,又有美于此者将进之。”太宰嚭谏之:“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与之成而去之。

  勾践说于国人之:“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与大国执仇,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此则寡人之罪也。寡人请更。”于是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然后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其身亲为夫差前马。

  勾践之地,南至于句无,北至于御儿,东至于鄞,西至于姑蔑,广运百里,乃致其父母昆弟而誓之,之:“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归下也。今寡人不能,将帅二三子夫妇以蕃。”令壮者无取老妇,令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罪。将免者以告,公令医守之。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生三人,公与之母;生二子,公与之饩。当室者死,三年释其政;支子死,三月释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宦其子。其达士,洁其居,美其服,饱其食,而摩厉之于义。四方之士来者,必庙礼之。勾践载稻与脂于舟以行。国之孺子之游者,无不哺(有的哺为“饣”偏旁)也,无不歠也:必问其名。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十年不收于国,民俱有三年之食。

  国之父兄请之:“昔者夫差耻吾君于诸侯之国,今越国亦节矣,请报之。”勾践辞之:“昔者之战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与知耻?请姑无庸战。”父兄又请之:“越四封之内,亲吾君也,犹父母也。子而思报父母之仇,臣而思报君之仇,其有敢不尽力者乎?请复战!”勾践既许之,乃致其众而誓之,之:“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也。今寡人将助天灭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进旅退。进则思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进不用命,退则无耻;如此,则有常刑。”

  果行,国人皆劝。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之:“孰是君也,而可无死乎?”是故败吴于囿,又败之于没,又郊败之。

  夫差行成,之;“寡人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请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勾践对之:“昔天以越予吴,而吴不受命;今天以吴予越,越可以无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吾请达王甬、句东,吾与君为二君乎!”夫差对之:“寡人礼先壹饭矣,君若不忘周室而为敝邑宸宇,亦寡人之愿也。君若之:『吾将残汝社稷,灭汝宗庙。』寡人请死,余何面目以视于天下乎?越君其次也!”遂灭吴。

  《勾践灭吴》记述的是春秋末期吴越争战的著名历史事件。越王勾践在与吴王夫差的战争中被击败后,以各种屈辱的条件向吴国求和。夫差没有听从伍子胥的忠告,却听信了被越国贿赂的太宰豁的谗言,准许了越国的求和,使勾践获得了喘息的机会。勾践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在经过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长期准备之后,率领军队进攻吴国,吴国因此而亡。

  文章一落笔直写勾践。勾践失败后,正率五千残兵退守于会稽山上。这时的他,是一位失败后痛定思痛、盼望雪耻复国的君主。全文分三部分,紧紧围绕勾践誓雪国耻这一主要的性格特征展开描写。首先写勾践同吴国求和,突出了他痛下决心、希望东山再起的一面。其次,写勾践为打败吴国所进行的多方面的准备。最后,写勾践出征灭吴,一举获胜。作者虽从请战开始,但重点依然落到勾践雪耻复仇这一点上。

向上折叠
展开剩余(

译文

  越王勾践退守到会稽山上,向三军下令说:"凡是我父辈兄弟和黎民百姓,只要有能够帮助我出谋划策打败吴国的,我将和他共同管理越国的政事。"大夫文种进见回答说:"我听说,商人夏天的时候就准备皮货,冬天的时候就准备细葛布。天旱的时候就准备船,有大水的时候就准备车辆,就是打算在缺少这些东西的时候派上用场。即使没有被四邻侵扰的时候,然而谋臣与武士,不可不选拔出来供养他们。就像蓑笠一样,雨已经下来了,肯定要到处找。现在君王您已经退守到会稽山上了,然后才寻求出谋划策的大臣,恐怕太迟了吧?"勾践说:"如果能够让我听听您的高见,又有什么晚的呢?"于是就拉着文种的手,跟他在一起商量。终于使文种去吴国议和。

  随后,越王就派文种到吴国去求和。文种对吴王说:"我们越国派不出有本领的人,就派了我这样无能的臣子,我不敢直接对您大王说,我私自同您手下的臣子说:我们越王的军队,不值得屈辱大王再来讨伐了,越王愿意把金玉及子女,奉献给大王,以酬谢大王的辱临。并请允许把越王的女儿嫁给您作为婢妾,大夫的女儿嫁给吴国大夫作为婢妾,士的女儿嫁给吴国士作为婢妾,越国的珍宝也全部带来;越王将率领全国的人,编入大王的军队,一切听从大王的指挥。如果大王您认为越王的过错不能宽容,那么我们将烧毁宗庙,把妻子儿女捆绑起来,连同金玉一起投到江里,然后再带领现在仅有的五千人同吴国决一死战,那时一人就必定能抵两人用,这就等于是拿一万人的军队来对付您大王了,结果不免会使越国百姓和财物都遭到损失,岂不影响到大王加爱于越国的仁慈恻隐之心了吗?是情愿杀了越国所有的人,还是不花力气得到越国,请大王衡量一下,哪种有利呢?"

  夫差想听取文种的建议,与越国和好。吴国大夫伍子胥进谏说:"不行!吴国与越国,是世代的仇敌,经常打仗;外有三条江水环绕,老百姓没有地方迁移。有吴国就没有越国,有越国就没有吴国。这种局面将不可改变。我听说,住在陆地上的人习惯于住在陆地上,依水而居的人习惯于住在水旁。中原各国,即使我们主动进攻,把他们打败了,我们也不能长期住在那里,也不习惯乘坐他们的车子;而越国,我们主动进攻,把他们打败了,我们就能长期住在那里,也能乘坐他们的船。这是消灭越国的有利时机,千万不可失去。大王您一定要消灭越国!如果您失去这个有利的时机,以后后悔也来不及了。"

  越国人把八个美女打扮好,送给吴国的太宰,对他说:"您如果能够让吴王赦免了我们越国的罪行,还有更漂亮的美人会送给您。"太宰就向吴王夫差进谏说:"我听说,古代讨伐一个国家,对方认输也就行了;现在越国已经认输了,您还想要求什么呢?"吴王夫差就与越国订立了盟约而后让文种离开。

  勾践对国人说道:"我不知自己的力量不够,与吴国这样的大国作对,导致老百姓流离失所,横尸原野,这是我的罪过。我请求你们允许改变治国政策。"于是埋葬已经死去的人,慰问受伤的人,供养活着的人;谁家有忧就去慰问,谁家有喜事就去祝贺;欢送要远出的人民,欢迎回家的人民;除去人民讨厌的,补充人民缺乏的。然后恭卑地服侍夫差,派三百个士做吴王的仆人。勾践自己还亲自为夫差充当马前卒

  勾践的地盘,南到句无,北到御儿,东到鄞,西到姑蔑,土地面积长宽达百里。又招集他的父辈兄弟和他的兄弟发誓说:"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国君,四方的老百姓都来归附他,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现在我无能,将率领你们夫妇们繁衍生息。"于是下令:青壮年不准娶老年妇人,老年不能娶青壮年的妻子;女孩子十七岁还不出嫁,她的父母有罪;男子二十岁还不娶妻生子,他的父母同样有罪。快要分娩的人要报告,公家派医生守护。生下男孩,公家奖励两壶酒,一条狗;生下女孩,公家奖励两壶酒,一头猪;生三胞胎,公家给配备一名乳母;生双胞胎,公家发给吃的。嫡长子死了,减免三年的赋税;庶子(妾所生的孩子)死了,减免三个月的赋税:埋葬的时候还一定要哭泣,就像自己的亲儿子(死了)一样。还下令老而无妻的人、寡妇、患病的人、贫苦和重病的人,由公家出钱供养教育他们的子女。那些明智理之士,把他的住宅打扫清洁,给他们穿漂亮的衣服,让他们吃饱饭,而切磋磨砺义理。前来投奔四方之士,一定在庙堂上举行宴享,以示尊重。勾践亲自用船载来稻谷和肉。越国的流浪儿童,没有不供给饮食的,没有不给水喝的:一定要问他叫什么名字。不是自己亲自耕种所得的就不吃,不是他的夫人亲自织的布就不穿。这样连续十年,国家不收赋税,老百姓都存有足够三年吃的粮食。

  越国的父老兄弟都请求说:“从前吴王夫差让我们的国君在各诸侯国面前丢尽了脸;现在越国也已经克制够了,请允许我们为您报仇。”勾践就推辞说:“从前打败的那一仗,不是你们的罪过,是我的罪过。像我这样的人,哪里还知道什么是耻辱?请暂时不用打仗了。”父老兄弟又请求说:“越国全国上下,爱戴国君您,就像爱自己的父母一样。儿子想着为父母报仇,做臣下的想着为国君报仇,难道还有敢不尽力的人吗?请求再打一仗!"勾践就答应了,于是招来大家宣誓,说:"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国君,不担心自己的人力不够用,担心的是自己缺少羞耻之心。现在夫差那边穿着水犀皮制成铠甲的士卒有十万三千人,不担心自己缺乏羞耻之心,却担心他的士兵数量不够多。现在我将帮上天消灭他。我不赞成个人逞能的匹夫之勇,希望大家同进同退。前进就想到将得到赏赐,后退则想到要受到惩罚;像这样,就有合于国家规定的赏赐。前进时不服从命令,后退时没有羞耻之心;像这样,就会受到合于国家规定的刑罚。”

  伐吴行动果断开始了,越国的老百姓都互相鼓励。父亲劝勉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妇女鼓励丈夫,说:"为什么这样恩惠的君王,而可以不为他战死呢?"因此在笠泽打败了吴国,又在没(古地名,在苏州附近)再次打败了吴国,又在吴国郊外再次打败它。于是越国就灭掉了吴国。

  夫差求和说:“我的军队,不值得屈辱您讨伐了。请允许我把财宝、美女进献给您来慰劳您的辱临。”勾践回答说: “过去上天把越国赐予吴国,可是吴国不要;现在上天又把吴国赐予了越国,越国难道可以不听从天命,却听从您的指令吗?请允许我送你到甬江句章的东边,彼此以后仍像两个国君一样。”夫差回答说:“从礼节上说,我已先有小惠于越国(另一版本为:我比您年长一点),你如果不忘周室,给我们吴国一小块立足之地,这也是我所希望的。你如果说:‘我将会灭了你的国家,毁了你的宗庙’,我只有请求一死,我还有什么脸面来面对天下人呢?越君你只管进入吴国居住吧。”越国就此灭了吴国。

向上折叠
展开剩余(

简析

  《勾践灭吴》记述的是春秋末期吴越争战的著名历史事件。越王勾践在与吴王夫差的战争中被击败后,以各种屈辱的条件向吴国求和。夫差没有听从伍子胥的忠告,却听信了被越国贿赂的太宰豁的谗言,准许了越国的求和,使勾践获得了喘息的机会。勾践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在经过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长期准备之后,率领军队进攻吴国,吴国因此而亡。

  文章一落笔直写勾践。勾践失败后,正率五千残兵退守于会稽山上。这时的他,是一位失败后痛定思痛、盼望雪耻复国的君主。全文分三部分,紧紧围绕勾践誓雪国耻这一主要的性格特征展开描写。首先写勾践同吴国求和,突出了他痛下决心、希望东山再起的一面。其次,写勾践为打败吴国所进行的多方面的准备。最后,写勾践出征灭吴,一举获胜。作者虽从请战开始,但重点依然落到勾践雪耻复仇这一点上。

向上折叠
展开剩余(
猜你喜欢

伐檀

: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干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寘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干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寘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不干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砍伐檀树声坎坎啊,棵棵放倒堆河边啊,河水清清微波转哟。不播种来不收割,为何三百捆禾往家搬啊?不冬狩来不夜猎,为何见你庭院猪獾悬啊?那些老爷君子啊,不会白吃闲饭啊!

坎坎伐辐兮,寘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砍下檀树做车辐啊,放在河边堆一处啊。河水清清直流注哟。不播种来不收割,为何三百捆禾要独取啊?不冬狩来不夜猎,为何见你庭院兽悬柱啊?那些老爷君子啊,不会白吃饱腹啊!

坎坎伐轮兮,寘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砍下檀树做车轮啊,棵棵放倒河边屯啊。河水清清起波纹啊。不播种来不收割,为何三百捆禾要独吞啊?不冬狩来不夜猎,为何见你庭院挂鹌鹑啊?那些老爷君子啊,可不白吃腥荤啊!

参考资料:

1、 肖复兴主编,梁士朋改编 .中学生必背优秀诗文.太原:希望出版社,2009.1 :2-4 .2、 《先秦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8年12月版,第214-216页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lián)(yī)。不干(jià)不穑(sè),胡取禾三百廛(chán)兮?不狩不猎,胡瞻(zhān)尔庭有县(xuán)(huán)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象声词,伐木声。寘:同“置”,放置。干:水边。涟:即澜。猗:义同“兮”,语气助词。干:播种。穑:收获。胡:为什么。禾:谷物。三百:意为很多,并非实数。廛:通“缠”,古代的度量单位,三百廛就是三百束。狩:冬猎。猎,夜猎。此诗中皆泛指打猎。县:通“悬”,悬挂。貆:猪獾。也有说是幼小的貉。君子:此系反话,指有地位有权势者。素餐:白吃饭,不劳而获。

坎坎伐辐兮,寘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干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辐:车轮上的辐条。直:水流的直波。亿:通“束”。瞻:向前或向上看。特:三岁大兽。

坎坎伐轮兮,寘之河之漘(chún)兮。河水清且沦猗。不干不穑,胡取禾三百囷(qūn)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sūn)兮!
漘:水边。沦:小波纹。囷:束。一说圆形的谷仓。飧:熟食,此泛指吃饭。

参考资料:

1、 肖复兴主编,梁士朋改编 .中学生必背优秀诗文.太原:希望出版社,2009.1 :2-4 .2、 《先秦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8年12月版,第214-216页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寘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寘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全诗充满了劳动者对统治者的讽刺和对社会现实不公的斥责。三章诗重叠,意思相同,按照诗人情感发展的脉络可分为三层:

  第一层写伐檀造车的艰苦劳动。头两句直叙其事,第三句转到描写抒情,这在《诗经》中是少见的。当伐木者把亲手砍下的檀树运到河边的时候,面对微波荡漾的清澈水流,不由得赞叹不已,大自然的美令人赏心悦目,也给这些伐木者带来了暂时的轻松与欢愉,然而这只是刹那间的感受而已。由于他们身负沉重压迫与剥削的枷锁,又很自然地从河水自由自在地流动,联想到自己成天从事繁重的劳动,没有一点自由,从而激起了他们心中的不平。

  因此接着第二层便从眼下伐木造车想到还要替剥削者种庄稼和打猎,而这些收获物却全被占去,自己一无所有,愈想愈愤怒,愈无法压抑,忍不住提出了严厉责问:“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

  第三层承此,进一步揭露剥削者不劳而获的寄生本质,巧妙地运用反语作结:“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对剥削者冷嘲热讽,点明了主题,抒发了蕴藏在胸中的反抗怒火。

  此篇三章复沓,采用换韵反复咏叹的方式,不但有利地表达伐木者的反抗情绪,还在内容上起到补充的作用,如第二、三章“伐辐”“伐轮”部分,在点明了伐檀是为造车之用的同时,也暗示他们的劳动是无休止的。另外各章猎物名称的变换,也说明剥削者对猎取之物无论是兽是禽、是大是小,一概毫不客气地据为己有,表现了他们的贪婪本性。全诗直抒胸臆,叙事中饱含愤怒情感,不加任何渲染,增加了真实感与揭露的力量。另外诗的句式灵活多变,从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乃至八言都有,纵横错落,或直陈,或反讽,也使感情得到了自由而充分的抒发,称得上是最早的杂言诗的典型。

参考资料:

1、 肖复兴主编,梁士朋改编 .中学生必背优秀诗文.太原:希望出版社,2009.1 :2-4 .2、 《先秦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8年12月版,第216-217页
向上折叠
展开剩余(

怀沙

: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
眴兮杳杳,孔静幽默。郁结纡轸兮,离愍而长鞠。
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
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
内厚质正兮,大人所晟。巧陲不斵兮,孰察其揆正?
玄文处幽兮,蒙瞍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谓之不明。
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鹜翔舞。
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惟党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
文质疏内兮,众不知余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
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遻兮,孰知余之从容!
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何故!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
惩连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闵而不迁兮,愿志之有像。
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
乱曰:
浩浩沅湘,分流汩兮。脩路幽蔽,道远忽兮。
曾唫恒悲兮,永慨叹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
怀质抱青,独无匹兮。伯乐既没,骥焉程兮。
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
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
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
初夏的天气盛阳,草木都已经长得茂盛。

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
我怀着内心的深沉的悲哀,匆匆踏上这南国的土地。

眴兮杳杳,孔静幽默。
眼前一片苍茫,听不出丝毫声响。

郁结纡轸兮,离愍而长鞠。
我九曲的回肠缠着悒郁的愁绪,我遭到患难啊,是这样地穷愁困厄。

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
抚念我的情感,反省我的初志,又只好把难言的冤屈压抑在心底。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
方正的被刻削得圆滑了,正常的法度却没有变易。

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
如果转化初衷,改道而行,那是正直的君子所鄙弃的。

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
守绳墨而不变易,照旧地按着规矩。

内厚质正兮,大人所晟。
内心充实而端正,自有那伟大的人物称善赞美。

巧倕不斵兮,孰察其揆正?
巧匠倕还没有挥动斧头,谁能看得出曲直和规矩?

玄文处幽兮,蒙瞍谓之不章。
黑色的花纹放在幽暗的地方,盲人说它没有纹章。

离娄微睇兮,瞽谓之不明。
离娄微闭着眼睛,盲者说他的目盲。

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
白的要说成黑,把上面的倒置下方。

凤皇在笯兮,鸡鹜翔舞。
凤凰关进笼中,鸡鸭却舞蹈翱翔。

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
玉与石混淆在一起,有人拿来一斗而量。

夫惟党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
那些党人就是这般地鄙陋愚固啊,他们又怎能理解我心之所善。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
责任大,担子重,却陷于沉滞,不被重用。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贤能的人虽然怀瑾握瑜,被逐困穷又怎能献示于人。

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
村里的狗群起而狂吠,只因为它们少见多怪。

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
小人们非难和疑忌俊杰,是他们庸夫俗子的本性。

文质疏内兮,众不知余之异采。
我举止清疏而内质朴实,他们当然不懂得我的异彩。

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
有用的材料被丢积在一边,人的才华就是这样被掩埋。

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
我仁之又仁义之又义,忠诚老实以充实自己。

重华不可遻兮,孰知余之从容!
舜帝已死不可再生,有谁来赏识我这样的气宇。

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何故!
自古来,贤圣不必同时,这到底是什么缘分?

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
夏禹和商汤已经远隔,就追慕也不能再世。

惩连改忿兮,抑心而自强。
抑制着心中的愤恨,须求得自己的坚强。

离闵而不迁兮,愿志之有像。
身遭不幸,只要我不变节,就会找到我所向往的圣人。

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
回路北上去寻找归宿,日已昏昏,天色将暮。

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
姑且吐出我的悲哀,生命已经到了尽头。

乱曰:
尾声:

浩浩沅湘,分流汩兮。
浩荡的沅水湘水呵,每天每日地奔流不息。

脩路幽蔽,道远忽兮。
长远的路程阴晦幽蔽,是遥远而蛮荒的旅程。

曾唫恒悲兮,永慨叹兮。
不断地呕吟悲伤,永远地叹息凄凉。

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
世间上既没有知己,有何人可以商量。

怀质抱青,独无匹兮。
我为人诚心诚意,但有谁为我佐证。

伯乐既没,骥焉程兮。
伯乐呵已经死了,千里马有谁品评?

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
各人的禀赋有一定,各人的生命有所凭。

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
我要坚定我的志趣,决不会怕死贪生。

曾伤爰哀,永叹喟兮。
无休无止的悲哀,令人深长叹息。

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
世间混浊无人了解我,人心难测,没有人可以听我表叙。

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
人生一死不可回避,但愿世上没有什么使我矜惜。

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请记下这件事吧,后进诸君,我将永远以先贤为榜样而前行!

参考资料:

1、 黄寿祺、梅桐生译注.楚辞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84:99-1032、 姜亮夫 等.先秦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8:831-836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

伤怀永哀兮,汩(cú)徂莽土。
汩徂:急行。

(shùn)兮杳杳,孔静幽默。
眴:同“瞬”,看的意思。

郁结纡(yū)(zhěn)兮,离愍(mǐn)而长鞠。
纡轸:委曲而痛苦。离慜:遭忧患。鞠:困穷。

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

(wán)方以为圜(yuán)兮,常度未替。
刓方以为圜:把方的削成圆的。刓:削。圜,同“圆”。常度:正常的法则。替:废也。

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
易初:变易初心。本迪:变道。

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
章:明也。志:记也。

内厚质正兮,大人所晟。

巧倕(chuí)不斵(zhuó)兮,孰察其揆正?
倕:人名,传说是尧时的巧匠。斵:砍,削。

玄文处幽兮,蒙(méng)(sǒu)谓之不章。
蒙瞍:瞎子。章:文彩。

离娄微睇(dì)兮,瞽(gǔ)谓之不明。
离娄:传说中的人名,善视。睇:微视。瞽:瞎子。

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

凤皇在笯(nú)兮,鸡鹜翔舞。
笯:竹笼。鹜:鸭子。

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

夫惟党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
臧:同“藏”。指藏于胸中之抱负。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瑾、瑜:均美玉。

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

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

文质疏内兮,众不知余之异采。

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
委积:丢在一旁堆着。

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

重华不可遻(è)兮,孰知余之从容!
遌:遇。

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何故!

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
邈:遥远。

惩连改忿兮,抑心而自强。

离闵而不迁兮,愿志之有像。

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

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
大故:死亡。

乱曰:

浩浩沅湘,分流汩(gǔ)兮。
汩:指水流疾貌,或为水的急流声。

脩路幽蔽,道远忽兮。
脩:长。

曾唫(yín)恒悲兮,永慨叹兮。
唫:同“吟”。此下四句据《史记》补入。

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

怀质抱青,独无匹兮。

伯乐既没,骥焉程兮。
焉:怎么,哪里。程:量也。

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
错:同“措”,安排。

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

曾伤爰(yuán)哀,永叹喟兮。
曾:同“增”。爰哀:悲哀无休无止。

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

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
爱:吝惜。

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类:楷式,法。

参考资料:

1、 黄寿祺、梅桐生译注.楚辞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84:99-1032、 姜亮夫 等.先秦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8:831-836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
眴兮杳杳,孔静幽默。郁结纡轸兮,离愍而长鞠。
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
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
内厚质正兮,大人所晟。巧陲不斵兮,孰察其揆正?
玄文处幽兮,蒙瞍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谓之不明。
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鹜翔舞。
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惟党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
文质疏内兮,众不知余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
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遻兮,孰知余之从容!
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何故!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
惩连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闵而不迁兮,愿志之有像。
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
乱曰:
浩浩沅湘,分流汩兮。脩路幽蔽,道远忽兮。
曾唫恒悲兮,永慨叹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
怀质抱青,独无匹兮。伯乐既没,骥焉程兮。
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
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
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一般认为此诗作于屈原临死前,是诗人的绝命词。此诗历述作者不能见容于时的原因与现状以及南行的心情,为自己遭遇的不幸发出了浩叹与歌唱,希望以自身肉体的死亡来震撼民心、激励君主。全诗语句简短有力,颇有气促情迫之感,反映了诗人的实际感受与心境,在情感与表达形式上与诗的内涵浑然一体。

  诗篇开首先刻画诗人南行时的心情,两句极度表述忧郁、哀伤心理的诗句,一下子扣住了读者的心弦:“伤怀永哀兮”、“郁结纡轸兮”,——表明诗人在初夏时节步向南方时,悲愤的情绪已达到了难以自抑的地步。客观环境对此时人物的心绪起了极好的衬托作用——“眴兮杳杳,孔静幽默”,唯此“杳杳”“无所见”、“静默”“无所闻”,才更显出“岑僻之境,昏瞀之情”(蒋骥《山带阁注楚辞》)。

  如果诗人在临终前的心态仅仅只停留于这种悲哀的水准上,那么,无论诗篇本身还是诗人的形象,都难以令人产生共鸣和敬慕。诗人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没有将笔墨仅仅诉诸于个人遭遇的不幸与感伤上,而是始终同理想抱负的实现与否相联系,希冀以自身肉体的死亡来最后震撼民心、激励君主,唤起国民、国君精神上的觉醒,因而,诗篇在直抒胸臆之后,笔锋自然转到了对不能见容于时的原因与现状的叙述。

  随之出现的是一系列的形象比喻:或富理性色彩——“刓方为圜”、“章画志墨”、“巧倕不斵”——以标明自己坚持直道、不随世俗浮沉的节操;或通俗生动——“玄文处幽兮,蒙瞍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凤皇在笯兮,鸡鹜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怀瑾握瑜兮”、“邑犬之群吠兮”——用大量生活中习见的例子作譬,以显示自己崇高的志向与追求;这些比喻集中到一点,都旨在表述作者的清白、忠诚却不能见容于时,由此激发起读者的同情、理解与感慨,从而充实了作品丰厚的内在蕴含力,使之产生了强烈的感染力。正是由于有了上述一系列感情的铺垫,故而作者发抒临终前的慨叹便有了厚实的基础与前提,诗篇正文末段的“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人们读来也便更觉悲慨而泫然了。

  最后部分的“乱辞”,可以说是诗人情感达到高潮的表露。在前面历述现状、原因、心情等以后,诗人至此发出了浩叹与歌唱,它是全诗内容的总结与概括,也是诗人心声的集中倾诉。毫无疑问,在诗人看来,悲哀是悲哀,理想是理想,决不能因为自己行将死去而悲痛至放弃毕生追求的理想,唯有以己身之一死而殉崇高理想,才是最完美、最圆满的结局,人虽会死去,而理想却永远不会消亡。故而诗人最后唱道:“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此篇在语言上有一个十分鲜明的特点,似有别于《九章》其他篇(《橘颂》除外):全诗句子大都不长,显得简短有力,读上去颇有急促感。从首句“滔滔孟夏兮”到篇终“乱辞”,几乎大多是四言句(加“兮”字为五言),——这显然是诗人的精心设计。

  作为临终前的绝命词,诗篇这样的处理,完全符合诗人的实际心境,或换言之,正因为面临自我选择的死亡,才会有气促情迫之感,而运用短促句,正是这种真切心境的实剖,既反映了此时此刻诗人的实际感受与心态,也在情感与表达形式上与诗的内涵浑然一体,从而使读者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诗人高超的艺术功力与匠心于此可见一斑。

参考资料:

1、 姜亮夫 等.先秦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8:831-836
向上折叠
展开剩余(

子产坏晋馆垣

:

  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

  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闬 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请命。

  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逢执事之不闲,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巾车脂辖,隶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灾患;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盗贼公行。而天疠不戒。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所命之?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

  文伯复命。赵文子曰:“信。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

  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

  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
  鲁襄公死去的那个月,子产辅佐郑简公到晋国去,晋平公因为鲁国有丧事的缘故,没有接见他们。子产派人把宾馆的围墙全部拆毁,把自己的车马放进去。

  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闬 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请命。
  晋国大夫士文伯责备子产说:“敝国由于政事和刑罚没有搞好,到处是盗贼,不知道对辱临敝国的诸侯属官怎么办,因此派了官员修缮来宾住的馆舍,馆门造得很高,围墙修得很厚,使宾客使者不会感到担心。现在您拆毁了围墙,虽然您的随从能够戒备,那么对别国的宾客怎么办呢?由于敝国是诸侯的盟主,修建馆会围墙,是用来接待宾客。如果把围墙都拆了,怎么能满足宾客的要求呢?我们国君派我来请问你们拆墙的理由。”

  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逢执事之不闲,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巾车脂辖,隶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灾患;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盗贼公行。而天疠不戒。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所命之?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
  子产回答说:“敝国国土狭小,处在大国的中间,大国责求我们交纳贡物没有一定时候,所以我们不敢安居度日,只有搜寻敝国的全部财物,以便随时前来朝见贵国。碰上您没有空,没能见到,又没有得到命令,不知道朝见的日期。我们不敢进献财物,又不敢把它们存放在露天。要是进献上,那就成了贵国君王府库中的财物,不经过陈列聘享礼物的正式仪式,那是不敢奉献的。如果把礼物放在露天里,又怕日晒雨淋而腐烂生虫,加重敝国的罪过。我听说文公从前做盟主时,宫室低小,没有门阙和台榭,却把接待宾客的馆舍修得十分高大,宾馆像国君的寝宫一样。仓库和马棚也修得很好,司空按时平整道路,泥水工匠按时粉刷馆舍房间;诸侯的宾客来到,甸人点起庭院中的火把,仆人巡视客舍,存放车马有地方,宾客的随从有代劳的人员,管理车辆的官员给车轴加油,打扫房间的,伺养牲口的,各自照看自己份内的事;各部门的属官要检查招待宾客的物品;文公从不让宾客们多等,也没有被延误了的事;与宾客同忧共乐,出了事随即巡查,有不懂的地方就指教,有所要就加以接济。宾客到来就好像回到家里一样,哪里会有灾患啊;不怕有人抢劫偷盗,也不用担心干燥潮湿。现在晋侯的缇别宫方圆数里,却让诸侯宾客住在像奴仆住的房子里,车辆进不了大门,又不能翻墙而入;盗贼公然横行,天灾难防。接见宾客没有定时,召见命令也不知何时发布。如果还不拆毁围墙,就没有地方存放礼品,我们的罪过就要加重。斗胆请教您,您对我们有什么指示?虽然贵国遇上鲁国丧事,可这也是敝国的忧伤啊。如果能让我们早献上礼物,我们会把围墙修好了再走,这是贵君的恩惠,我们哪敢害怕辛劳?”

  文伯复命。赵文子曰:“信。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
  士文伯回去报告了。赵文子说:“的确是这样。我们实在不注重培养德行,用像奴仆住的房舍来招待诸侯,这是我们的过错啊;”于是,他派士文伯前去道歉,承认自己不明事理。

  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
  晋平公以隆重的礼节接见了郑简公,宴会和礼品也格外优厚,然后让郑简公回国。晋国接著建造了接待诸侯的宾馆。

  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叔向说:“辞令不可废弃就是这样的啊!子产善于辞令,诸侯靠他的辞令得到了好处,为什么要放弃辞令呢?《诗.大雅.板》中说:‘言辞和顺,百姓融洽;言辞动听,百姓安宁。’子产大概懂得这个道理吧。”

  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
  公:指鲁襄公。薨(hcog):诸侯死去叫薨。相:辅佐。郑伯:指郑简公。坏:拆毁。馆垣:宾馆的围墙。

  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闬 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请命。
  士文伯:晋国大夫士訇。让:责备。属:臣属,属官。在:问候。阚闳(hanhng):指馆舍的大门。完:同“院”,指墙垣。茸:用草盖墙。共命:供给宾客所求。请命:请问理由。

  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逢执事之不闲,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巾车脂辖,隶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灾患;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盗贼公行。而天疠不戒。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所命之?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
  诛求:责求,勒索贡物。无时:没有定时。会:朝会。时事:随时朝贡的事。输币:送上财物。暴露:露天存放。荐陈:呈献并当庭陈列。卑庳(bi):低小。观:门阙。台:土筑高坛。公寝:国君住的宫室。司空:负责建筑的官员。平易:平整。圬人:泥水工匠。幂(mi):涂墙,粉刷。甸:甸人,掌管柴火的官。庭燎:庭中照明的火炬。巾车;管理车辆的官。脂:指加油。辖。车轴头的挡铁。隶人;清洁工。瞻:看管。不留宾:不让来客滞留。淄:同“灾”。缇(dT)之宫:晋侯的别宫,一在今山西沁县西南。天厉:天灾。不戒:无法防备。惮(dan):怕。赵文子:晋国大夫赵武。信;确实,可信。垣。这里指房舍。赢:接待。

  文伯复命。赵文子曰:“信。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

  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
    加礼:礼节特别隆重。宴:宴会。好:指宴会上送给宾客的礼物。

  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释辞:放弃辞令。辑:和顺。协:融洽。绎:同“怿’,喜悦。莫:安定。

  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

  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闬 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请命。

  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逢执事之不闲,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巾车脂辖,隶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灾患;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盗贼公行。而天疠不戒。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所命之?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

  文伯复命。赵文子曰:“信。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

  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

  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这是讲的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国不分大小,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分多寡,财富不分贫富,大伙儿一律平等,以礼相待,、以诚相待。这应当是国与国交往的前提。咱们现在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不也包含这方面的内容吗?

  这个原则也可以扩大到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当中。人不分男女老幼,黑白胖瘦,身份地位,权力大小,名气高低,大伙一律平等,人人享有受人尊重的权利,也有尊重他人的义务。相待以诚,相待以礼,相敬如宾,相互尊重,是起码的做人准则。上帝没有赋予谁有特权可产藐视他人、愚弄他人、傲慢无礼、为所欲为、无法无天、视他人为草芥。

  俗话说,人穷志不短。上天赋予人的权利是平等的,并没有对某某人另眼相看。四海之内,普天之下,大伙都同样头顶一片蓝天,同样脚踏一方土地,生来是人,死了变鬼,没有谁更优越。

向上折叠
展开剩余(

蝃蝀

:
蝃蝀在东,莫之敢指。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朝隮于西,崇朝其雨。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乃如之人也,怀婚姻也。大无信也,不知命也!

蝃蝀在东,莫之敢指。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一条彩虹出东方,没人胆敢将它指。一个女子出嫁了,远离父母和兄弟。

朝隮于西,崇朝其雨。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朝虹出现在西方,整早都是濛濛雨。一个女子出嫁了,远离兄弟和父母。

乃如之人也,怀婚姻也。大无信也,不知命也!
这样一个恶女子啊,破坏婚姻好礼仪啊!太没贞信太无理啊!父母之命不知依啊!

参考资料:

1、 《先秦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8年12月版,第99页

(dì)(dōng)在东,莫之敢指。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蝃蝀:彩虹,爱情与婚姻的象征。在东:彩虹出现在东方。有行:指出嫁。

朝隮(jī)于西,崇朝(zhāo)其雨。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隮:一说升云,一说虹。崇朝:终朝,整个早晨,指从日出到吃早餐的时候。

乃如之人也,怀婚姻也。大无信也,不知命也!
乃如之人:像这样的人。怀:古与“坏”通用,败坏,破坏。昏姻:婚姻。大:太。信:贞信,贞节。命:父母之命。

参考资料:

1、 《先秦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8年12月版,第99页
蝃蝀在东,莫之敢指。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朝隮于西,崇朝其雨。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乃如之人也,怀婚姻也。大无信也,不知命也!

  此诗开端“蝃蝀在东,莫之敢指”是起兴,写彩虹出现在东方。古人因缺乏自然知识,以为虹的产生是由于阴阳不和,婚姻错乱,因而将它视作淫邪之气,如刘熙云:“淫风流行,男美于女,女美于男,互相奔随之时,则此气盛。”(《释名》)彩虹在东边出现,自然是一件令人忌讳的事,所以大家都“莫之敢指”。接下去引出正文:“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单这两句似乎看不出诗人的褒贬之意,然联系前面的起兴,诗人无疑是将淫邪的美人虹来象征这个出嫁的女子。所以前两句虽是兴,但兴中兼比,比兴合一,诗的讽意在不言中也就显露了出来。“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二句亦见于《诗经》的《邶风·泉水》和《卫风·竹竿》,很可能是当时陈语,因而多引用之。

  次章是首章的复叠。隮,亦指虹。所以“朝隮于西”接下便有“崇朝其雨”之句。说了暮虹,又说朝虹,这样反反复复,诗人就是旨在强调这个出嫁女子婚姻的错乱。

  第三章点明题目。“乃如之人也,怀昏姻也”,意思就是说:“像这样的女人啊,破坏婚姻礼仪啊。”如此刻薄斥骂的语气,表明了诗人对私奔行为的愤愤不平。这种愤愤不平基于两点,一是“大无信也”,即私奔者只知思男女之欲,而不能自守贞信之节;二是“不知命也”,即私奔者背人道、逆天理,不知婚姻当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全诗结构看,前两章是蓄势,此章为跌出。第一、第二章的横断不即下,欲说又不直说,为此章蓄足了力量,故一经跌出,语意自然强烈。此章四句末尾语助词“也”字的连用,也进一步烘托出诗人对破坏婚姻制度的私奔行为的痛心疾首。

  按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个不从母命的私奔女子,其实正是一个反抗礼教制度、争取婚姻自由的勇敢女性。封建社会对婚丧喜庆有着极其严格的礼仪规定,如婚事就得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事人无权自主择偶。《齐风·南山》中的“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就反映了当时周代社会的婚姻规范。或许此诗的女主人公就是《鄘风·柏舟》中那个大声疾呼“之死矢靡它”的少女,在得不到父母体谅的情况下,为追求爱情的幸福,义无反顾地私奔到意中人那里自主结合。这种大胆的私奔行为无疑为封建礼教所不容,所以一些所谓的正人君子便将她视作淫妇而进行严厉地斥责。从诗中两引当时陈语“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来看,她的这种愤怒的抗争也没有得到人们的普遍同情,诗中所谓的“莫之敢指”,实际正是千夫所指。“千夫所指,无病而死。”她尽管走出了这反抗的一步,但其悲惨的结局是不难想像的。孔子说“诗可以观”,这首诗便表现了封建礼教的吃人本质,诗的现实意义就在于此。

参考资料:

1、 姜亮夫 等.先秦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8:99-100
向上折叠
展开剩余(

匏有苦叶

: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有瀰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葫芦瓜有苦味叶,济水边有深渡口。深就垂衣缓缓过,浅就提裙快快走。

有瀰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济水茫茫涨得满,岸丛野雉叫得欢。水涨车轴浸不到,野雉求偶鸣声传。

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又听嗈嗈大雁鸣,天刚黎明露晨曦。男子如果要娶妻,趁冰未化来迎娶。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船夫挥手频招呼,别人渡河我不争。别人渡河我不争,我将恋人静静等。

参考资料:

1、 《先秦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8年12月版,第66-67页

(páo)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qì)
匏:葫芦之类。苦:一说苦味,一说枯。意指葫芦八月叶枯成熟,可以挖空作渡水工具。济:水名。涉:一说涉水过河,一说渡口。厉:带。一说解衣涉水,一说拴葫芦在腰泅渡。揭:提起下衣渡水。

有瀰(mí)济盈,有鷕(yǎo)(zhì)鸣。济盈不濡(rú)轨,雉鸣求其牡(mǔ)
瀰:大水茫茫。盈:满。鷕:雌山鸡叫声。不濡:不,语词;濡,沾湿。轨:车轴头。牡:雄雉。

(yōng)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dài)冰未泮(pàn)
雍雍:大雁叫声和谐。旦:天大明。归妻:娶妻。迨:及,等到;乘时。泮:分,此处当反训为“合”。冰泮,指冰融化。

招招舟子,人涉卬(áng)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招招:招唤之貌,一说摇橹曲伸之貌。舟子:摆渡的船夫。人涉:他人要渡河。卬:代词,表示“我”。否:不(渡河)。卬否:即我不渡河之意。须:等待。友:指爱侣。

参考资料:

1、 《先秦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8年12月版,第66-67页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有瀰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期盼的爱情充满了喜悦,而爱情的等待,却又令人焦躁。这首诗所歌咏的,正是一位年轻女子对情人的又喜悦、又焦躁的等候。

  这等候发生在济水渡口。从下文交代可知,女主人公大抵一清早就已来了。诗以“匏有苦叶”起兴,即暗示了这等候与婚姻有关。因为古代的婚嫁,正是用剖开的匏瓜,做“合卺”喝的酒器的。匏瓜的叶儿已枯,则正当秋令嫁娶之时。女主人公等候的渡口,却水深难涉了,因此她深情地叮咛着:“深则厉,浅则揭”。那无非是在心中催促着心上人:水浅则提衣过来,水深就垂衣来会,就不必犹豫了。催对方垂衣涉济,正透露出她这边等候已急。

  诗中说:现 在天已渐渐大亮,通红的旭日升起在济水之上,空中已有雁行掠过,那“雝雝”鸣叫显得有多欢快。但对于等候中的女主人公来说,心中的焦躁非但未被化解,似乎更还深了几分。要知道雁儿北飞,预告着冬日就要结束,春天就要到来。当济水冰融化的时候,按古代的规矩便得停办嫁娶之事了。所谓“霜降而妇功成,嫁娶者行焉;冰泮而农业起,昏(婚)礼杀(止)于此”(《孔子家语》),说的就是这一种古俗。明白乎此,就能懂得女主人公何以对“雝雝鸣雁”特别关注了:连那雁儿都似在催促着姑娘,她就不能不为之着急。于是“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合)”二句,读来正如发自姑娘心底的呼唤,显得十分热切。

  诗之末章终于等来了摆渡船,那定是从对岸驶来载客的。船夫大约早就体察了女主人公的焦躁不安,所以关切地连声招唤:“快上船吧!”他不可能知道,这姑娘急的并不是过河,恰是在驶来的船上没见到心上人。“人涉昂否”二句之重复,重复得可谓妙极:那似乎是女主人公怀着羞涩,对船夫所作的窘急解释——“不是我要急着渡河,……不是的,我是在等我的……朋友哪……”以“昂须我友”的答语作结,结得情韵袅袅。船夫的会意微笑,姑娘那脸庞飞红的窘态,以及将情人换作“朋友”的掩饰之辞,所传达的似怨还爱的徽妙心理,均留在了诗外,任读者自己去体味。

  据毛诗旧序称,此诗为“刺”卫宣公与夫人“并为淫乱”之作;连颇不尊序的清人姚际恒《诗经通论》,亦以为“其说可从”。这真不知从何说起。拂去旧说之附会,此诗实在就是一首等候“未婚夫”“赶快过来迎娶”(余冠英《诗经选》)的绝妙情诗。

参考资料:

1、 《先秦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8年12月版,第67-68页
向上折叠
展开剩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