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林暑气薄,公子过我游。
我住的地方在郊野林间暑气轻微,于是公子前来与我交游。
贫居类村坞,僻近城南楼。
贫寒的居室像农家房舍,僻静地靠近在城南楼。
旁舍颇淳朴,所须亦易求。
我的邻居十分淳朴,所缺之物也容易向他们求助。
隔屋唤西家,借问有酒否?
隔着墙壁呼唤西邻:“请问你家有没有酒?”
墙头过浊醪,展席俯长流。
邻居从墙头递过一坛浊酒,于是开席,俯身畅饮不休。
清风左右至,客意已惊秋。
清风从左右吹进屋里,客人惊讶不已以为到了初秋。
巢多众鸟喧,叶密鸣蝉稠。
抱歉的是檐下鸟儿太多争斗不止,院中林叶太密蝉鸣太稠。
苦遭此物聒,孰谓吾庐幽?
这繁杂的吵噪声一定使您苦恼,唉,谁说我的茅屋寂爽清幽?
水花晚色净,庶足充淹留。
幸而池中的莲花晚来清丽,希望凭着这点景致足以把您挽留。
预恐樽中尽,更起为君谋。
唯恐坛中酒尽您还不能尽兴,请允许我起身另为您寻求。
参考资料:
1、 韩成武.杜甫诗全译:河北人民出版社,1997:77-782、 萧涤非.杜甫诗选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41-423、 张忠纲.杜甫诗选:中华书局,2005:55-56远林暑气薄,公子过我游。
远林:即远郊的林子。薄:稀少,稀薄,指远林暑气稀薄,可以避暑。过:拜访,探问。
贫居类村坞(wù),僻近城南楼。
村坞:村庄。村外筑土形成的小土堡叫做“坞”。僻近:靠近。
旁舍颇淳朴,所须亦易求。
隔屋唤西家,借问有酒否?
墙头过浊醪(láo),展席俯长流。
浊醪:浊酒。
清风左右至,客意已惊秋。
巢多众鸟喧(xuān),叶密鸣蝉稠。
喧:声音杂乱。稠:众多。
苦遭此物聒(guō),孰谓吾庐幽?
此物:指蝉。聒:吵闹。
水花晚色净,庶足充淹留。
水花:莲花。淹留:长期逗留。
预恐樽(zūn)中尽,更起为君谋。
樽:酒杯。
参考资料:
1、 韩成武.杜甫诗全译:河北人民出版社,1997:77-782、 萧涤非.杜甫诗选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41-423、 张忠纲.杜甫诗选:中华书局,2005:55-56这首诗是杜甫写景中的佳作。全诗层次鲜明,结构严谨,更为惊奇的是此诗部分所写只见顿挫而不见沉郁。此诗描写的是农家风光,盛夏作者在农舍邀请李炎畅饮。
“远林”与下文“僻近”相互呼应,说明此处离闹市甚远,幽远深静。并点明李公来游的原因是为了贪凉。此处虽是贫居,但“淳朴”,有“浊醪”,有美景,有乐音,杜甫极力邀请客人留下饮酒,有挽留之意。“隔屋唤西家,借问有酒否。”这里写的比较有意思,作者居住此地,知此处有酒,实有“故弄玄虚”之感。下句“墙头过浊醪,展席俯长流。”酒从墙头过,展席畅饮美酒,与上句结合,也展现了杜甫少有的浪漫之意。前句很有意思。一来显得是贫居,墙低,故酒可以打墙头递过来;二来也显得邻家的淳朴,为了顾全主人家的面子,不让贵客知道酒是借来的,所以不打从大门而打从墙头偷偷地送过来。杜甫之憎富人,爱穷人,是有他的生活体验作基础的。
杜诗有“语不惊人死不休”之特点,而“清风左右至,客意已惊秋。”而真正让我们惊得恰恰是“惊”字,秋好像人一样知道了客人的意愿,刮起了习习清风,可谓顿挫到了极致。下两句用对偶句描写了林间鸟儿斗架、蝉鸣,为下句铺垫。“苦道此物聒,孰谓吾庐幽。”这两句是说:我不禁“苦恼”的埋怨道这些东西吵闹,谁说我的草庐幽静呢?杜甫此时的苦恼决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苦恼”,而是假意的苦恼,这中“苦恼”正是作者得意之处。最后四句是说:因为村野僻远,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拿来款待客人,只好将此问美好的景色充作留客之物。西家的酒,也许没有了,不能不更想个办法,总之委屈不了你。从这里也显示了杜甫的淳朴、豪爽。
参考资料:
1、 萧涤非.杜甫诗选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41-422、 张忠纲.杜甫诗选:中华书局,2005:55-56湘流绕南岳,绝目转青青。
湘水环绕着南岳衡山,极目远望,但见一片青色。
怀禄未能已,瞻途屡所经。
身膺公务,不可歇息,举目两岸景色,都那么熟悉,这是我多次路过的地方。
烟屿宜春望,林猿莫夜听。
烟水弥漫的岛屿,尤适宜春季眺望;林中猿啸,千万别在夜间倾听。
永路日多绪,孤舟天复冥。
在这漫漫长路,我的思绪交缠;纵一叶扁舟,行在冥冥夜色之中。
浮没从此去,嗟嗟劳我形。
从此浮沉而去了,真可叹啊!我竟如此劳碌奔波。
参考资料:
1、 周寅宾选注责任编辑:陈仿粦.《南岳诗选》: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05月第1版:第13页2、 周蒙,冯宇主编.《全唐诗广选新注集评 2》:辽宁人民出版社,1994.08:第48页3、 罗韬.《张九龄诗文选》:广东人民出版社,1994年10月第1版:第179-180页湘流绕南岳,绝目转青青。
湘流:指湘水。南岳:即衡山,五岳之一,在湖南省衡山县西。绝目:极目,极尽目之所至。
怀禄未能已,瞻(zhān)途屡所经。
禄:禄位。已:止。这句意思是,诗人对于禄位的怀念,尚未停止。
烟屿(yǔ)宜春望,林猿莫夜听。
屿:河中小洲。衡山附近湘江中有观湘州、鳌洲等小屿。猿:猴子。
永路日多绪,孤舟天复冥(míng)。
永路:长远的道路。绪:愁绪。冥:昏黑。
浮没从此去,嗟(jiē)嗟劳我形。
浮没:飘浮汩没。谓仕途顺畅或不顺畅。嗟嗟:叹词,表示感慨。劳我形:劳累我的身体。
参考资料:
1、 周寅宾选注责任编辑:陈仿粦.《南岳诗选》: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05月第1版:第13页2、 周蒙,冯宇主编.《全唐诗广选新注集评 2》:辽宁人民出版社,1994.08:第48页3、 罗韬.《张九龄诗文选》:广东人民出版社,1994年10月第1版:第179-180页该诗着重抒写诗人赴湘水途中的感受。首句说:“湘流绕南岳”,展示出一幅气势壮阔的山水图画,同时在写景中暗寓行旅的路线。该句虽不事刻画,但着一“绕”字便可使人想见山形的曲折、水流的婉蜒。次句承上写舟行所见,极目望去,进入视野的都是青青的山色。一个“转”字颇值得玩味,它既与“绕”字呼应,传达出舟绕山而行的逼真感受,而且隐约透露出诗人的内心情绪。因为青青山色固然令人赏心悦目,但如果一路行来,转过一山又是一山,眼前唯见青山白水,久而久之,自不免觉得单调乏味,更何况从下文可知诗人此行并非为着游山玩水,所以开头两句虽只是写景叙事,已为全诗奠定了倦游的基调。
“怀禄未能已,瞻途屡所经。”是该诗的主旨,全诗的写景抒情都从这两句生发。上句揭示了行旅“未能已”的原因乃在于“怀禄”,具体到该首诗不过是作官的一种委婉的说法,从中可见诗人身不由己、无可奈何的处境。下句接着说因“屡所终”之故,旅途的自然山水在他的眼里统统失去了新鲜感和吸引力。这两句诗语调低沉,其中不仅流露出诗人的羁旅之感、飘泊之叹,还有诗人对宦游生涯的厌倦。
正因为诗人怀着这样一种心情并且移情于物,所以湘江上的一切景物便都蒙上了一层凄清黯淡的色彩。“烟屿”以下四句所展示的就是这样一幅处处渗透着诗人主观感情的图景。五、六两句,一从视觉着笔,一从听觉入手,传达出旅人白天、夜晚的不同感受,运笔极为简练。“烟屿”本是美景,惜乎只“宜春望”,言外之意是眼下却不能给人带来审美愉悦;猿啼本自凄哀,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显得凄厉,使人伤情。这两句一“宜”一“莫”,正反成对,使诗意跌宕不平。接着两句继续写旅途情景,但变换了一种角度。江水迢迢,长途漫漫,一叶孤舟从日出到日落,从黄昏到夜晚,日复一日,简直不知何日是归期、何处是尽头!如果说上两句侧重抒发的是诗人凄凉感伤的情怀,那么这两句更多地带有孤寂苦闷的意味。
以上八句层层蓄势,结末的抒慨虽语气直露却情真意切、水到渠成。“浮没”一词,语意双关,既指行舟的随波逐流,也喻宦海的沉浮,“浮没从此去”一句似乎很旷达,但紧接着便是一声嗟叹:“嗟嗟劳我形。”并在此沉重的叹息中收束全诗。
该诗将山水同行旅结合起来写,却又不同于一般的山水行旅诗。它没有对沿途风光多作刻画,而主要用赋的手法抒写行旅感受,即或写到景物,也是为这一主旨服务。联系诗人的际遇,不难理解,这行旅中的种种感受,正是他屡遭迁谪的经历和他厌仕途的心结在诗中的折射。诗人将它们不露痕迹而又富于启示地融进长途跋涉的体验中,从而创造出既真实动人又含蓄蕴藉的独特意境。
参考资料:
1、 余冠英.《中国古代山水诗鉴赏辞典》:江苏古籍出版社,1989年07月第1版:第101-103页阿母亲教学步虚,三元长遣下蓬壶。
母亲亲自教我学习走路和礼仪,她就好像是从千里之外的蓬莱仙岛下来的。
云韶韵俗停瑶瑟,鸾鹤飞低拂宝炉。
我仿佛听见高雅宫廷乐曲的和和谐的民间乐曲从瑶琴上奏出,停留不散;似乎看见鸾与鹤从天上飞下来,绕着香炉低飞盘旋。
阿母亲教学步虚,三元长遣(qiǎn)下蓬壶。
步虚:步虚是道士在醮坛上讽诵词章采用的曲调行腔,传说其旋律宛如众仙飘渺步行虚空,故得名“步虚声”。现存各地道教仪式中的步虚音乐大多舒缓悠扬,平稳优美,适于道士在绕坛、穿花等行进中的诵唱。指代学习优雅的走路和行为做事的礼仪。蓬壶:即蓬莱。古代传说中的海中仙山。三元:在道教教义中原指宇宙生成的本原和道教经典产生的源流。遣:派。
云韶韵俗停瑶瑟,鸾(luán)鹤飞低拂宝炉。
云韶:黄帝《云门》乐和虞舜《大韶》乐的合称。指美妙的乐曲。韵俗:比较一般的乐声。瑶瑟:指用玉装饰的琴瑟。鸾鹤:鸾与鹤。相传为仙人所乘。宝炉:熏香炉的美称。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当年在岐王宅里,常常见到你的演出;在崔九堂前,也曾多次听到你的歌唱。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现在正好是江南风景秀美的时候,在这暮春季节再次遇见了你。
参考资料:
1、 萧涤非.杜甫诗选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322-3232、 倪其心 吴鸥.杜甫诗选译.南京:凤凰出版社,2011:202-203岐(qí)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岐王:唐玄宗李隆基的弟弟,名叫李范,以好学爱才著称,雅善音律。寻常:经常。崔九:崔涤,在兄弟中排行第九,中书令崔湜的弟弟。玄宗时,曾任殿中监,出入禁中,得玄宗宠幸。崔姓,是当时一家大姓,以此表明李龟年原来受赏识。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江南:这里指今湖南省一带。落花时节:暮春,通常指阴历三月。落花的寓意很多,人衰老飘零,社会的凋弊丧乱都在其中。君:指李龟年。
参考资料:
1、 萧涤非.杜甫诗选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322-3232、 倪其心 吴鸥.杜甫诗选译.南京:凤凰出版社,2011:202-203诗是感伤世态炎凉的。李龟年是唐玄宗初年的著名歌手,常在贵族豪门歌唱。杜甫少年时才华卓著,常出入于岐王李隆范和中书监崔涤的门庭,得以欣赏李龟年的歌唱艺术。诗的开首二句是追忆昔日与李龟年的接触,寄寓诗人对开元初年鼎盛的眷怀;后两句是对国事凋零,艺人颠沛流离的感慨。仅仅四句却概括了整个开元时期(注:开元时期为713年—741年)的时代沧桑,人生巨变。语极平淡,内涵却无限丰满。
李龟年是开元时期“特承顾遇”的著名歌唱家。杜甫初逢李龟年,正是在意气风发的少年时期,正值“开元盛世”。杜甫因才华早著而受到歧王李范和秘书监崔涤的赏识,得以在他们的府邸欣赏李龟年的歌唱。在杜甫的心目中,李龟年正是和鼎盛的开元时代,也和自己充满浪漫情调的青少年时期的生活紧紧联结在一起的。几十年后他们又在江南重逢。这时遭受了八年安史之乱的唐朝业已从繁荣昌盛转入衰落,他们二人的晚景也十分凄凉。这种会见,自然很容易触发杜甫胸中本已郁积的无限沧桑之感。这首诗跨越了几十年的时代苍桑,社会变迁,景物的描写寄寓了诗人对世道衰落的感慨。全诗情韵深厚,内蕴丰富,举重若轻,具有高度的艺术成就。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当年在岐王宅里,常常见到你的演出;在崔九堂前,也曾多次欣赏你的艺术。开头二句虽然是在追忆昔日与李龟年的接触,流露的却是对开元全盛日的深情怀念。下语似乎很轻,含蕴的情感却很重。“岐王”,唐玄宗的弟弟、唐睿宗(李旦)的儿子李范,封岐王,以好学爱才著称,雅善音律。“崔九”,名涤,是中书令崔湜的弟弟,经常出入皇宫,是唐玄宗的宠臣,曾任秘书监。他在同族弟兄辈中排行第九,故称崔九。“岐王宅”、“崔九堂”,仿佛信口道出,但在当事者心目中,这两个开元鼎盛时期文艺名流经常雅集之处,它们的名字,就足以勾起昔日的美好回忆。当年出入其间,接触李龟年这样的艺术明星,是很寻常的,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却已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梦境了。两句诗在迭唱和咏叹中,好像是要拉长回味的时间似的。这里蕴含的天上人间之感,需要结合下两句才能品味出来。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眼下正是江南暮春的大好风光,没有想到落花时节能巧遇你这位老相识。昔日不再,梦一样的回忆,改变不了眼前的无奈。后两句对国事凋零、艺人颠沛流离的感慨,概括了整个开元时期的沧桑巨变。风景秀丽的江南,在和平时代,原是诗人们所向往的快意之游的所在。如今真正置身其间,面对的却是满眼凋零的落花和皤然白首的流落艺人。“落花时节”,既是即景书事,也是有意无意之间的寄兴。熟悉时代和杜甫身世的读者,定会从中联想起世运的衰颓、社会的动乱和诗人的衰病漂泊,而丝毫不觉得诗人在刻意设喻。因而,这种写法显得浑成无迹。“正是”和“又”这两个虚词,一转一跌,更在字里行间,寓藏着无限感慨。
四句诗,从岐王宅里、崔九堂前的“闻”歌,到落花江南的重“逢”,“闻”、“逢”之间,联结着四十年的时代沧桑、人生巨变。尽管诗中没有一笔正面涉及时世身世,但透过诗人的追忆感喟,却表现出了给唐代社会物质财富和文化繁荣带来浩劫的那场大动乱的阴影,以及它给人们造成的巨大灾难和心灵创伤。可以说“世运之治乱,华年之盛衰,彼此之凄凉流落,俱在其中”(孙洙评)。正如同旧戏舞台上不用布景,观众通过演员的歌唱表演,可以想象出极广阔的空间背景和事件过程;又像小说里往往通过一个人的命运,反映一个时代一样。这首诗的成功创作表明:在具有高度艺术概括力和丰富生活体验的大诗人那里,绝句这样短小的体裁可以具有很大的容量,而在表现如此丰富的内容时,又能达到举重若轻、浑然无迹的艺术境界。
参考资料:
1、 刘学锴 等.唐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599-6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