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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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促复刺促,哀歌不成曲。
试听征人歌一成,切切乌乌泪相续。
吾祖卜地三山麓,世业繁华称鼎族。
七叶盛文儒,八代承章服。
仙郎群从十三魁,司寇诸昆十一牧。
青蚨无贯润高门,白蠹有编堆破屋。
我家凤池东复东,我生白晢炯双瞳。
九岁气食牛,十岁工雕虫。
十二容华推宋玉,十三词藻学扬雄。
春早姣童初奠雁,秋来快婿已乘龙。
自怜妾发初覆额,自信君才非落魄。
乳燕双栖合卺钗,文鸳并著交欢舄。
定情为雨更为云,燕婉春朝复秋夕。
百和香薰翡翠衾,九微灯照芙蓉席。
桃叶须臾野茧黄,草根倏忽哀萤碧。
哀萤野茧两悠悠,玉粉香胭不少留。
珠箔尘迷羞拂镜,雕梁泥落怅登楼。
石榴裙暗鬼何处,金错刀斑泪不收。
乌影打霜啼滑滑,鬼灯吹雨夜啾啾。
管停孤凤难成调,弦到离鸾只听愁。
孤凤离鸾颜色故,春鸿社燕流年度。
一旦飘零委逝波,五年骨肉同朝露。
仰首悲旻天,俯首看墟墓。
雨余寒蝶泣虚堂,日暮饥鼯啮庭树。
吊影摧心肝,风云乖所遇。
洛阳季子更无锥,蜀道长卿空有赋。
结得韦郎再世缘,续将秦女已离弦。
双雌绣出茱萸枕,四牡迎来琥珀鞯。
凉月更寻巫峡梦,落花重泛武陵船。
青云无媒日复日,白发有根年复年。
丈夫壮志已如许,不愿低头守儿女。
长歌问天天为愁,出门拔剑驱车去。
游子空悲枥上驹,畸人宁效仓中鼠。
不草治安趋帝阙,便斩楼兰献当宁。
匹马辞家客路尘,马头明月几回新。
昭王台下犹怀古,督亢亭前早问津。
年比士龙初入洛,才如五羖便归秦。
云边幹鹊联青琐,日下鹓鸾拜紫宸。
词客尽叨三馆禄,酒人争买九衢春。
泥涂不复知鸿宝,草莽无缘问小臣。
青草霸图宁买骨,白衣祖道未归轮。
卢龙戍老千牛卫,涿鹿天空万骑屯。
献策马周终不达,干时曲逆莫辞贫。
莺迁苑路如随马,燕掠宫墙不见人。
蟋蟀啼来惟闭户,蘼芜多处正沾巾。
蟋蟀蘼芜生又灭,感遇伤时兼恨别。
凄凄岁暮望眼枯,绵绵远道中肠结。
老奴夜号衣裳单,瘦马昼眠刍粟竭。
炙砚不融指如堕,暖罩无权面欲裂。
绣虎含毫业似掾,神龙出匣终非铁。
鱼困渧涔目是珠,骥服盐车汗成血。
以兹感叹岁华更,又逐征夫更北征。
天划故关无雁度,云连衰草断人行。
元戎尽锡飞鱼服,黠虏皆坚市马盟。
虎帐晓愁沙碛雨,龙荒暮惨浊河成。
黄花较猎安西卒,玄菟高烽海北营。
雪卷牙旗朝草檄,月高铃阁夜谈兵。
射雕原上云初净,散马回中草渐平。
叠鼓椎牛威远堡,登陴飨士受降城。
髑髅天黑呼群泣,磷火秋深逐队明。
从古请缨非浪子,由来谈剑属书生。
书生任侠空驰逐,荡子从军非碌碌。
前年灵武全军覆,昨日辽阳新鬼哭。
惟闻螭陛发边糇,不见虎头飞食肉。
腰间宝刀悔未试,箧里阴符懒将读。
黑貂尽敝卧牛衣,白龙不遇空鱼服。
几年沧海变桑田,何日阳春回黍谷。
万事升沉笑棘猴,一朝得失同蕉鹿。
著书无计学虞卿,去国有袍怜范叔。
虞卿双璧委蒿莱,范叔一寒如此哉。
岁岁白扉题凤字,年年华发困龙堆。
笛中杨柳愁难写,曲里关山恨未裁。
漠漠秋烟生笔冢,萋萋春草上琴台。
冰因腹冷终难解,木为心坚更不灰。
万里桥边题柱过,一丸关外弃襦回。
萧萧陇树萧萧泪,续续胡笳续续悲。
白眼风尘羞故土,汴水漳河复东鲁。
邺下荒台鸟雀悲,灵光废殿牛羊聚。
龟蒙山势到平原,马颊河成通覆釜。
逆旅谁怜似楚囚,羁人翻笑为秦虏。
长淮东下且停桡,五两邗江廿四桥。
瓜步北来犹有渡,广陵南去不通潮。
石头波浪连三楚,京口帆樯问六朝。
柳带尽将牵别思,榆钱都把买宫腰。
风风雨雨千重恨,燕燕莺莺百倍娇。
莺莺若有情,燕燕还多态。
过马或遗鞭,逢郎应解佩。
采莲若尝莲子心,摘菱莫笑菱花背。
词赋客如云,风流花作队。
买棹发吴讴,对酒论兴废。
苏小门前粉黛销,西施苑内琉璃碎。
垂杨十里万条斜,珠勒罗衣问狭邪。
夜月家家寒食酒,春风处处断肠花。
王孙客路愁芳草,游女深闺正破瓜。
眉翠新妆月颜朱,欲衬霞檀口半遮。
歌宛转玉纤,无力送琵琶。
琵琶成已变,宛转歌初啭。
万古钟情不似崔,一夜离魂应比倩。
愿作蚕上丝,缠绵同一线。
愿作鸾边镜,团圞同一面。
镜将比侬貌,持来岁岁光。
线将比郎意,牵来缕缕长。
羞看倚门笑,焚却舞衣裳。
君才学鹦鹉,妾愿学鸳鸯。
怀书去国无人识,卖剑移家非故乡。
鄣岭千重高似掌,丰溪百转曲如肠。
亲知隔绝疑天远,桂玉艰难恐岁荒。
雏出凤巢皆有彩,驹名骥子定称良。
甫因潦倒留夔府,白也漂零困夜郎。
世路乱山多坎坷,人情衰草易凄凉。
已拚涸水资蛟蛰,亦有卑栖侮凤凰。
宁不感恩终按剑,岂无知己但空囊。
严霜摵摵啼征雁,小雨潇潇泣夜蒐。
此时思妇肠堪断,此际空闺坐愁叹。
君边青镜风光好,妾处红颜岁华晏。
尺素寥寥双鲤迟,明河耿耿三星烂。
海上云生归梦悬,溪南草长春思乱。
一年一度燕都归,飞去飞来云不散。
金鸭灰寒宝篆销,玉鱼帐冷银屏暗。
鹈渼何心春去留,杜鹃无主花羞看。
人知妾有夫,弃妾不如无。
秋荷捧朝露,难将纫作明月珠。
秋林落晚霞,难将剪作红罗襦。
潮水尚遥犹有信,月圆虽好只须臾。
朅到死心难折,杨柳逢春眼不枯。
杨柳结深愁,菤发心怆。
乡国路悠悠,乡关云莽莽。
乡梦偏惊欹枕时,乡心怕到高楼上。
朅来乡语暂为欢,摇落乡园花不赏。
故里偏思乡信归,故山只送乡人往。
到门有客问沈沦,同调相怜意倍亲。
似我盘跚非故步,逢人巧笑效初颦。
巴渝九折终归海,越绝千峰尽向闽。
百感故人灯下泪,十年羁旅梦中身。
残冬对酒还今夕,除夜题诗又此辰。
忆昔题诗兼对酒,旧事谈来堪白首。
一半交知埋草根,几家池馆余衰柳。
碌碌生涯且莫悲,悠悠书剑今何有。
断鸿天远消息稀,少妇春寒别离久。
郎今莫怨山下山,妾处愿为口中口。
闭门小隐是鸡栖,天马峰前歙水西。
菰米叶干秋水尽,木绵花落夕阳低。
河流湾到三三尽,云雨峰迷六六齐。
何处关山何处月,一行征雁一行啼。
归来兮采芑,家人兮色喜。
一围新竹凤池边,数亩荒田虎丘趾。
归来兮采薇,野人兮息机。
鳌峰台畔三椽屋,螺女江头一钓矶。
天高海阔路行难,一事无成泪不干。
为语妻孥休叹息,笔花犹在剑光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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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琰

福建闽县人,字翰卿。任侠遨游闽中。工诗,词馆诸公争延致之,高文典册,多出其手。后至南京,徽州富人吴生以上宾礼遇之,每醉常骂主人为“钱虏”。吴与其兄构讼,疑琰泄其阴事,文致捕置京兆狱,瘐死狱中。有《二陬诗稿》。 21篇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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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起守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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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吴起出,遇故人,而止之食。故人曰:“而,期返而食。”起曰:“待公而食。”故人至暮不来,起不食待之。明日早,令人求故人,故人来,方与之食。起之不食以俟者,恐其自食其言也。其为信若此,宜其能服三军欤?欲服三军,非信不可也!
昔吴起出,遇故人,而止之食。故人曰:“诺,期返而食。”起曰:“待公而食。”故人至暮不来,起不食待之。明日早,令人求故人,故人来,方与之食。起之不食以俟者,恐其自食其言也。其为信若此,宜其能服三军欤?欲服三军,非信不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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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吴起出,遇故人,而止之食。故人曰:“诺,期返而食。”起曰:“待公而食。”故人至暮不来,起不食待之。明日早,令人求故人,故人来,方与之食。起之不食以俟(sì)者,恐其自食其言也。其为信若此,宜其能服三军欤(yú)?欲服三军,非信不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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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晴

:
林下春晴风渐和,高崖残雪已无多。
游丝冉冉花枝静,青壁迢迢白鸟过。
忽向山中怀旧侣,几从洞口梦烟萝。
客衣尘土终须换,好与湖边长芰荷。

林下春晴风渐和,高崖残雪已无多。
林下春光明媚风儿渐渐平和,高山上的残雪已经不多。

游丝冉冉花枝静,青壁迢迢白鸟过。
垂吊在空中的蛛丝冉冉飘动花枝静谧,远远的看见白鸟从石板路上面飞过。

忽向山中怀旧侣,几从洞口梦烟萝。
忽而在山中怀念起旧时的朋友,多少回梦到洞口雾气缭绕的藤萝。

客衣尘土终须换,好与湖边长芰荷。
衣服沾满尘土最终要换下呵,好到湖边采荷花与菱角。

林下春晴风渐和,高崖残雪已无多。

游丝冉(rǎn)冉花枝静,青壁迢(tiáo)迢白鸟过。
游丝:漂浮在空中的蛛丝。冉冉:柔软下垂的样子。青壁:此处指雪后光滑的石板路。旧时驿道多为石板辅成。迢迢:形容遥远。

忽向山中怀旧侣(lǚ),几从洞口梦烟萝。

客衣尘土终须换,好与湖边长芰(jì)(hé)
芰荷(:芰,菱。荷,荷花。

林下春晴风渐和,高崖残雪已无多。
游丝崖崖花枝静,青壁迢迢白鸟过。
忽向山中怀旧侣,几从洞口梦烟萝。
客衣尘土终须换,好与湖边长芰荷。
  这是一首描写景物的诗,诗中记叙了初春风和日丽的景色,诗人抓住和风、残雪、崖崖飘动的蛛丝、静谧的花枝、远处飞过的鸟儿等景物极力烘托出初春的温馨,但诗人的本意并不在于赏春,而是通过对春日风光的咏赞,排遣被贬谪后的抑郁情怀。这首诗表面写景,实为表现诗人复杂的心情,在诗的最后,诗人从内心发出“客衣尘土终须换”的感叹,便是希望尽快的结束贬谪生活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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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饷菊有感

:
战罢秋风笑物华,野人偏自献黄花。
已看铁骨经霜老,莫遣金心带雨斜。

战罢秋风笑物华,野人偏自献黄花。
我在秋风中酣战方休,笑看周围的美景。乡村的人民偏偏送给我一束黄花。

已看铁骨经霜老,莫遣金心带雨斜。
我看那菊花的枝茎虽饱经风霜但仍象铁骨那样的坚硬,它护卫着花朵不受风雨袭击而偏斜。

参考资料:

1、 卢如山.绝句选译:天马图书有限公司,2002.03:2732、 孙映达.中国历代咏花诗词鉴赏辞典: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1989年05月第1版:1096

战罢秋风笑物华,野人偏自献黄花。
野人:居住在乡间的百姓。饷(xiǎng):赠送。物华:美好的事物。偏:偏偏。黄花:菊花。

已看铁骨经霜老,莫遣(qiǎn)金心带雨斜。
铁骨:这里指菊的枝茎。莫遣:不要让。金心:这里指菊的花朵。

参考资料:

1、 卢如山.绝句选译:天马图书有限公司,2002.03:2732、 孙映达.中国历代咏花诗词鉴赏辞典: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1989年05月第1版:1096
战罢秋风笑物华,野人偏自献黄花。
已看铁骨经霜老,莫遣金心带雨斜。

  这是一首咏物诗。古人咏菊之作很多,但此诗为作者一念触发,灵感倏至而作。

  头二句写作诗缘起,乡居野处的百姓出于对隐居的英雄的敬佩,相赠菊花。首句“战罢秋风笑物华”,起势不凡,一个“战”字,一个“笑”字,使横戈疆场而又乐观坚贞的民族英雄形象跃然纸上。次句“乡人偏自献菊花”,是对抗清英雄的崇高礼赞。诗的一、二句创造了赏菊的感情环境。

  后两句则笔势急转,“已看铁骨经霜老,莫遣金心带雨斜”是全诗最铿锵有力、动人心魄的诗句。诗人由对自身的抒写转入对菊花的描绘。野菊挺秀的枝茎和灿然如火的黄花激发许多联想。花茎虽已经霜,仍不失挺拨咄咄之势;“铁骨”一词拟化出不畏风霜的菊花的伟岸不群的品格。诗人以怜惜的笔调写出对不畏风雨的菊花的爱护。后二句虽然字面上全为咏叹菊花的字句,但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野菊经霜不老的傲岸实为诗人自身凛凛正气的象征。无疑,后两句仍是在抒写诗人自己的豪情气概。

  前两句是叙述,叙述中充满诗情,后两句借景抒情。“骨”与“心”都将菊花拟人化,赋予菊以人的性格。“骨”用“铁”字修饰,“心”用“金”字限定,既写出了菊花的凌霜贞姿,又写出了诗人的英雄品格。全诗写菊,又是写人,是写景,又是抒情,菊与人,景与情,洽合无间,融为一体。

  此诗严格说来,不是纯粹的咏物诗,因为诗人的感情、精神时时介入其间,不过借菊花象征而已。但野菊的自然情态处处与涌荡于诗人胸中的奔逸之情相合,所以诗人才得以借菊花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就实质而言.作者描绘菊花的诗句已创造出一种艺术形式,从而将主体感情固着其中,菊花成为诗人情感的一个对等物。

参考资料:

1、 霍松林.历代绝句精华鉴赏辞典:陕西人民出版社,1993.05:13752、 奚少庚 赵丽云.历代诗词千首解析辞典:吉林文史出版社,1992.05:1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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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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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祠之。宣慰安君,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皆尊奉而禋祀焉,举而不敢废也。”予曰:“胡然乎?有鼻之祀,唐之人盖尝毁之。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坏于有鼻,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

  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祀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盖有以见舜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远且久也。

  象之不仁,盖其始焉耳,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书》不云乎:“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 瞽瞍亦允若,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抵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既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

  吾于是益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

  灵、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其神而祠之。宣慰安君,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皆尊奉而禋祀焉,举而不敢废也。”予曰:“胡然乎?有鼻之祀,唐之人盖尝毁之。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坏于有鼻,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
  灵鹫山和博南山有象的祠庙。那山下住着的许多苗民,都把他当作神祭祀。宣尉使安君,顺应苗民的请求,把祠庙的房屋重新修整,同时请我做一篇记。我说:“是拆毁它呢,还是重新修整它呢?”宣慰使说:“是重新修整它。”我说:“重新修整它,是什么道理呢?”宣尉使说:“这座祠庙的创建,大概没有人知道它的起源了。然而我们居住在这里的苗民,从我的父亲、祖父,一直追溯到曾祖父、高祖父以前,都是尊敬信奉,并诚心祭祀,不敢荒废呢。”

  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祀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盖有以见舜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远且久也。
  我懂得了!君子爱这个人,便推广到爱他屋上的乌鸦,更何况是对于圣人的弟弟呢!既然这样,那么兴建祠庙是为了舜,不是为了象啊!我猜想象的死去,大概是在舜用干舞羽舞感化了苗族之后么?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古代凶暴乖戾的人难道还少吗?可是象的祠庙却独独能传到今世。我从这里能够看到舜的品德的高尚,进入人心的深度,和德泽流传的辽远长久。

  象之不仁,盖其始焉耳,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书》不云乎:“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 瞽瞍亦允若,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抵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既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
  象的凶暴,在开始是这样的,又怎见得他后来不被舜感化呢?《书》不也是说:“克谐以孝,醇厚友善,不格奸”,瞽瞍也能听从,那么他已经被舜感化成为慈祥的父亲了。如果象还不尊敬兄长,就不能够说是全家和睦了;他上进向善,就不至于仍是恶;不走上邪路,就说明一定会向善。象已经被舜感化了。确实是这样啊!孟子说:“天子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象不能有所作为呢!”这大概是舜爱象爱得深,并且考虑得仔细,所以用来扶持辅导他的办法就很周到呢。从这里能够看到象被舜感化了,所以能够任用贤人,安稳地保有他的位子,把恩泽施给百姓,因此死了以后,人们怀念他啊。诸侯的卿,由天子任命,是周代的制度;这也许是仿效舜封象的办法吧!

  吾于是益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
  我因此有理由相信:人的本性是善良的,天下没有不能够感化的人。既然这样,那么唐朝人拆毁象的祠庙,是根据象开始的行为;现在苗民祭祀他,是信奉象后来的表现。这个意义,我将把它向世上讲明。使人们知道,人的不善良,即使跟象一样,还能够改正;君子修养自己的品德,到了极点,即使别人跟象一样凶暴,也还能够感化他呢。

  灵、博之山,有象祠(cí)焉。其下诸苗夷(yí)之居者,咸神而祠之。宣慰安君,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zhào)也,盖莫知其原。然吾诸(zhū)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sù)曾高而上,皆尊奉而禋(yīn)(sì)焉,举而不敢废也。”予曰:“胡然乎?有鼻之祀,唐之人盖尝毁之。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坏于有鼻,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
  有鼻:古地名,在今湖南道县境内。相传舜封象于此。象死后,当地人为他建了祠庙。

  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祀者为舜(shùn),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不然,古之骜(áo)(jié)者岂少哉?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盖有以见舜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远且久也。

  象之不仁,盖其始焉耳,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书》不云乎:“克谐以孝,烝(zhēng)烝乂,不格奸。” 瞽(gǔ)(sǒu)亦允若,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抵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既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其殆(dài)仿于舜之封象欤?
  瞽瞍:舜父名。

  吾于是益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

  灵、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祠之。宣慰安君,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皆尊奉而禋祀焉,举而不敢废也。”予曰:“胡然乎?有鼻之祀,唐之人盖尝毁之。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坏于有鼻,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

  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祀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盖有以见舜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远且久也。

  象之不仁,盖其始焉耳,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书》不云乎:“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 瞽瞍亦允若,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抵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既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

  吾于是益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

  本文为王守仁被贬为贵州龙场驿丞时所作。象祠,为纪念虞舜的同父异母弟象而修建的祠堂。根据古代传说,象在其母怂恿下,曾多次谋害舜,皆未得逞。其后,象被舜所感化。舜即位后,封象为有鼻国国君(其领地在今湖南道县北)。在传统观念中,象是一个被否定的人物,唐代时,道州刺史就曾毁掉当地的象祠。不过,王守仁认为“天下无不可化之人”,象之所以最后受到感化,正说明舜的伟大,从而说明君子修德的重要性。这也是作者一贯倡导的“致良知”的具体例证。

  这又是一篇阐明作者“致良知”的观点的论文。全文从宣君修缮象祠写起,作者连着用了两个“胡然乎”的质疑句子带动了全文。在正面论证“致良知”这一中心内容时,作者采取了层层深入、水到渠成的手法。他首先指出,人们之所以为象立祠,是为了纪念舜,即所谓“爱屋及乌”之意,然后具体到舜是如何感化象的。(关于象在早年是如何的“不善”,在古代是人人熟知的,所以作者不再列举。)这就很自然地得出了第四段结尾中所说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的结论。

  王阳明的文章比较通俗明快,这是为了宣扬他的哲学思想的需要。同时,为了触类旁通,他惯于在行文时多举例证。例如,在这篇短文中,他援引的古书就有《书经》《孟子》;还用“管蔡不免”的史实反衬舜的感化之功。所有这些,都有助于增强文章的说服力,还增强了文章的可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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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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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魄冰花凉气清,曲阑深处艳精神。
一钩新月风牵影,暗送娇香入画庭。

雪魄冰花凉气清,曲阑深处艳精神。
晶莹剔透如冰雪般的花带着清爽的凉气,立在曲折的长廊对面灿烂盛开精神抖擞。

一钩新月风牵影,暗送娇香入画庭。
在金钩般的新月的照耀下倩影随风摇动,一言不发地把淡淡的清香送入我的画室。

雪魄冰花凉气清,曲阑(lán)深处艳精神。
曲阑:“阑”同“栏”,栏杆,曲阑就是弯曲的栏杆。

一钩新月风牵影,暗送娇香入画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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