鹫翎金仆姑,燕尾绣蝥弧。
身佩雕羽制成的金仆姑好箭,旌旗上扎成燕尾蝥弧多鲜艳。
独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
大将军威严地屹立发号施令,千军万马一呼百应动地惊天。
鹫(jiù)翎(líng)金仆姑,燕尾绣蝥(máo)弧。
鹫:大鹰;翎:羽毛;金仆姑:箭名。燕尾:旗上的飘带;蝥弧:旗名。
独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
此诗一题《和张仆射塞下曲》。诗共六首,分别写发号施令、射猎破敌、奏凯庆功等等军营生活。语多赞美之意。此作为第一首,歌咏边塞景物,描写将军发号时的壮观场面。
前两句用严整的对仗,精心刻划出将军威猛而又矫健的形象。“鹫翎金仆姑”,是写将军的佩箭。“金仆姑”,箭名,《左传》:“乘丘之役,公以金仆姑射南宫长万。”箭用金做成,可见其坚锐。并且用一种大型猛禽“鹫”的羽毛(“翎”)来做箭羽,既美观好看,发射起来又迅疾有力,威力无穷。“燕尾绣蝥弧”,是写将军手执的旗帜。“绣蝥弧”,一种军中用作指挥的旗帜,《左传》:“颖考叔取郑之旗蝥弧以先登。”这种象燕子尾巴形状的指挥旗,是绣制而成的,在将军手中显得十分精美。这两句没有直接写将军的形貌,只是从他身上惹人注目的佩箭、旗帜落笔,而将军的矫健身影已经屹立在读者面前。诗中特意指出勇猛的“鹫”和轻捷的“燕”这两种飞禽,借以象征人物的精神状态。通过这两句的描写、衬托,一位威武而又精明干练的军事将领的形象,跃然纸上。
后两句写发布新令。将军岿然独立,只将指挥令旗轻轻一扬,那肃立在他面前的千营军士,就齐声发出呼喊,雄壮的呐喊之声响彻云天、震动四野,显示出了豪壮的军威。“独立”二字,使前两句中已经出现的将军形象更加挺拔、高大,并且与后面的“千营”形成极为悬殊的数字对比,以表明将军带兵之多,军事地位之显要,进一步刻划了威武形象。那令旗轻轻一扬,就“千营共一呼”,在整齐而雄壮的呐喊声中,“千营”而“一”,充分体现出军队纪律的严明,以及将军平时对军队的严格训练,显示出了无坚不摧、无攻不克的战斗力。这一句看似平平叙述,但却笔力千钧,使这位将军的形象更为丰满突出,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五言绝句中,像这首诗这样描写场面如此壮阔,声势如此浩大的作品,并不多见。前两句对仗工整,在严整中收敛力量;后两句改为散句,将内敛的力量忽然一放,气势不禁奔涌而出。这一敛一放,在极少的文字中,包孕了极为丰富的内容,显示出强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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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云鬓上飞金雀,愁眉敛翠春烟薄。香阁掩芙蓉,画屏山几重。
金雀钗在头上颤动如飞,黛眉紧蹙,满目愁容。袅袅香烟中隐约可见消瘦身影,空闺独守,唯对画屏重山。
窗寒天欲曙,犹结同心苣。啼粉污罗衣,问郎何日归?
窗外已是黎明将至,同心苣我仍时时佩束在身,只是想到远行的丈夫,不禁罗衣泪湿,不知何时才能回?
绿云鬓(bìn)上飞金雀,愁眉敛(liǎn)翠春烟薄。香阁掩芙蓉,画屏山几重。
飞金雀:金雀钗在头上颤动如飞。敛翠:凝聚秀色。
窗寒天欲曙(shǔ),犹结同心苣。啼粉污罗衣,问郎何日归?
曙:晓;天刚亮。同心苣:用苇秆扎成的火炬。喻思念之情。啼粉:泪水夹着脂粉流下。污: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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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秦不两立,太子已为虞。千金奉短计,匕首荆卿趋。
燕国秦国势不两立,燕太子丹为这块心病十分忧虑。决定用樊於期脑袋作信物奉行刺秦王的短浅计谋,让荆轲带上匕首赶赴秦地。
穷年徇所欲,兵势且见屠。微言激幽愤,怒目辞燕都。
整年里卑词厚礼,奉养荆轲,恰逢人们将受屠戮,军事形势十分危急。微言大义激起樊氏深怨,献出人头,荆卿圆睁双眼怒气冲冲辞别燕国首都。
朔风动易水,挥爵前长驱。函首致宿怨,献田开版图。
北风里一曲悲歌,易水送行场面壮烈,洒酒祭祀天地登车挥鞭长驱。把密封樊於期首级的匣子送给宿敌秦王,当面打开燕国的地图割让土地。
炯然耀电光,掌握罔正夫。造端何其锐,临事竟趑趄。
突然间闪闪电光,图穷匕首见,可惜拿匕首的人不是行家,耳热心悸。开始行事时锐气何等锋利,到紧要关头他却犹豫无计。
长虹吐白日,仓卒反受诛。按剑赫凭怒,风雷助号呼。
突然间似长虹横贯太阳,匆忙中反而自遭诛杀。秦王拔剑而起,盛怒伐燕,号呼声似风雷贯耳,秦军向燕地进发。
慈父断子首,狂走无容躯。夷城芟七族,台观皆焚污。
燕王斩下太子丹头颅讨好秦国,仍被追伐得到处奔跑,没有容身之舍。秦兵铲平城邑除掉燕王亲姻家族,燕国的官署宫观都被烧毁践踏。
始期忧患弭,卒动灾祸枢。秦皇本诈力,事与桓公殊。
开始行事时指望消除灾祸,最终反而触动了灾祸的机匣。秦王的兼并靠的是诈力,与讲信义的齐桓公大相径差。
奈何效曹子,实谓勇且愚。世传故多谬,太史征无且。
怎能仿效勇士曹沫劫齐桓公的故事呢,实在叫做有勇无谋又愚有加。世间流传的史事本来就多有谬误,太史公已从秦侍医夏无且那里早有叹嗟。
参考资料:
1、 彭定求 等.全唐诗(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876燕秦不两立,太子已为虞(yú)。千金奉短计,匕首荆卿(qīng)趋。
不两立:不能同时并存。太子:即燕太子丹,燕王喜之子。虞:忧患,引申为心病。千金:指代秦将樊於期之首级。短计:浅陋的计谋。荆卿:即荆轲。
穷年徇(xùn)所欲,兵势且见屠。微言激幽愤,怒目辞燕(yān)都。
穷年:整年。徇:顺从。且见屠:将要被屠杀。微言:密谋;暗中进言。燕都:指燕国首都。
朔风动易水,挥爵(jué)前长驱。函(hán)首致宿怨,献田开版图。
朔风:北风,寒风。爵:古代酒器。长驱:向前奔驰不止。函首:将首级装入匣子。宿怨:指代秦王。
炯(jiǒng)然耀电光,掌握罔(wǎng)正夫。造端何其锐,临事竟趑(zī)趄(jū)。
炯然:明亮貌。电光:指匕首。罔:没有,不是。正夫:这里指行家。正:一作“匹”。造端:开始;开端。趑趄:犹豫,不进貌。
长虹吐白日,仓卒(cù)反受诛。按剑赫凭怒,风雷助号呼。
仓卒:即仓猝,匆忙急迫。“按剑”二句:指秦王发怒攻打燕国事。
慈父断子首,狂走无容躯。夷城芟(shān)七族,台观皆焚污。
“慈父”二句:指燕王杀太子丹仍被追逃事。芟:割草,引申为除去。七族:指亲姻家族。台:古代官署名。焚污:谓焚毁玷辱。
始期忧患弭(mǐ),卒动灾祸枢(shū)。秦皇本诈力,事与桓(huán)公殊。
弭:消除、停止。枢:枢纽,机关,关键。诈力:欺诈与暴力。桓公:齐桓公,春秋五霸之一,齐桓公以信为号召,与秦之并兼诈力不同。
奈何效曹子,实谓勇且愚。世传故多谬(miù),太史征无且(jū)。
曹子:即曹沫,春秋时期著名刺客。故:通“固”,本来。太史:指太史公司马迁。征:证明、应验。无且:指秦王侍医夏无且。
参考资料:
1、 彭定求 等.全唐诗(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876历史故事“荆轲刺秦王”,历代都有名人歌咏。晋代左思作有《荆轲饮燕市》,借歌咏荆轲以抒发对豪门权贵的蔑视;晋代陶渊明作《咏荆轲》,以诗的形式不仅再现了当年荆轲刺秦王的悲壮经过,而且以“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表明自己的叹惋颂赞之情;而柳宗元作的这首《咏荆轲》内涵更为丰富,作者用具有高度概括性和巨大包容性的语言成功地描述了这一重大事件的错综复杂的情节,精心制造了一个接一个的高潮。特别是绘声绘色地描写了荆轲临行时的悲壮场面和刺秦王的紧张激烈场面,生动体现出荆轲的勇敢、真诚、刚毅、愚狂的性格特征,从而使荆轲的形象跃然于纸上。而此诗的新意更在于诗人对荆轲作出了“勇且愚”的评价。秦国虐待作为人质的燕太子丹,杀戮樊於期的父母宗族,特别是秦军滥施武力,任意侵凌其他国家的种种暴行,引起了人们的强烈不满。对于像荆轲那些抵抗强秦,进行自保的人和事,则应给予一定的同情和颂赞;但是,对秦王采取暗杀等恐怖手段,不能不说是一种愚蠢而又危险的行径。因为这类行径无论如何不会改变历史发展的趋势。诗人对荆轲刺秦王这一愚昧盲动之举,表示了深深的叹惋。燕太子丹错误地将燕国的命运完全寄托在荆轲一人身上,诱使荆轲充当牺牲品,而荆轲却乐于效法古人,铤而走险,终于丧命,这是历史的悲剧。其实,荆轲即使能杀死秦王,也不能迫使秦国退还侵占各国的土地,从而挽救大势已去、行将灭亡的六国。
唐代侠风犹盛,安史之乱后,皇室与强藩之间矛盾剧烈,借刺客之手除掉对方阵营中的要人一时成了热门话题与首选的手段。此诗即反映了柳宗元对这种政治上的短视与盲动的轻蔑,也表达了作者在国家统一上排斥“诈力”的观念。
参考资料:
1、 龙军.咏荆轲——陶渊明、柳宗元同题诗比较赏析[J].湖北招生考试,20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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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昔青云志,蹉跎白发年。
谁知明镜里,形影自相怜。
宿昔青云志,蹉跎白发年。
以前做宰相时,报效国家,日理万机,志向远大。现在做了长史,无事可做,蹉跎岁月,虚度华年。
谁知明镜里,形影自相怜。
谁知道照镜子时,才看到自己头发白了,老了。我深深感到孤独,只是自己的形体与影子相怜。
参考资料:
1、 王莉.小学生古诗词赏析大全: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2013:53-54宿昔青云志,蹉(cuō)跎(tuó)白发年。
宿昔:宿是怀有,昔是以前(是指任宰相期间)。青云志:凌云壮志,志向远大。蹉跎:蹉跎岁月。白发年:白头发的年纪,形容自己老了。
谁知明镜里,形影自相怜。
谁知:谁知道。这是自言自语。明镜里:镜子里照到的作者。形影:形体和影子。自相怜:自己的形体和影子互相同情,怜悯。意思是孤独。
参考资料:
1、 王莉.小学生古诗词赏析大全: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2013:53-54宿昔青云志,蹉跎白发年。
谁知明镜里,形影自相怜。
李贺诗云:“少年心事当拏云”。大凡人们年轻时的宏图大愿,在历经坎坷漫长的人生岁月之后,往往成为空瓤的神话,不堪回首。《照镜见白发》抒发的是人到暮年、壮志未酬的无限感叹。笔致清浅如流,朴实无华。诗题“照镜见白发”极简练地勾画出抒情主人公对镜伤怀的典型情境。
“宿昔青云志,蹉跎白发年。”两句诗超越人生种种具体形态的风云际遇,以“关山度符飞”式的大写意笔法,摹写出人们普遍的心未了、年已老的情感范型。自古以来.哪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都怀抱创业建功的凌云壮志,那些无以计数的炽热梦幻都曾将繁花似锦的未来预付给了少年之心。然而,时光茌苒,岁月蹉跎,弹指间已是青春不再,老之将至。芸芸众生中有多少人得以遂平生志愿!早年率尔自许的人生理想,更多的则如残英飘坠,无以收拾,只赢得萧萧然白发丛生。诗中并不明言,也无须拘泥于究竟是何原因致使青云之志跌入寂寥空虚。从萌生“青云志”的“宿昔”蹉跎逶迤而至“白发年”,本该有许多具体的生活内容。但所有这些,在诗人高度慨括的笔下急遽掠过。诗行大幅度地腾跳.更显出事业未竞,蓦然间两鬓已秋的惊惶与叹喟。
“谁知明镜里,形影白相怜。”“谁知”,未必不是一种出人意外的口吻。也许是少壮时对自我的期望悬得过高,与如今碌碌无为抑或未达目标的现实反差太大,于是“临晚镜,伤流景”,发为遗憾、悲凉,无可奈何之浩叹;同时、意外的口吻亦表达了辛酸的自嘲自讽。主人公羞于重温往昔的壮怀激烈,揽镜自怜,无从躲避,嗒然若失,凝然镜前,备受自尊心折磨。
壮志难酬是人生普遍的缺憾。张九龄虽贵为天子股肱,是初唐名相,但屡遭奸臣李林甫等排挤,宏图未展.常感惆怅失落。此诗或许是以嗟叹自怜的方式提出了一方人生明鉴:凡欲成就青云之志者,必得时时自醒奋进,蹉跎延宥将贻白发之恨。全诗寥寥二十字,用语明畅、笔势飞动,感情沉郁凝霞。
参考资料:
1、 徐应佩.历代哲理诗鉴赏辞典:湖北教育出版社,1994:331-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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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泣幽素,翠带花钱小。
蔷薇沾露如在哭泣幽居寒素,绿色的蔓条缀着花儿如钱小。
娇郎痴若云,抱日西帘晓。
娇郎痴立像天空无依的浮云,拥抱白日在西帘下待到破晓。
枕是龙宫石,割得秋波色。
枕头是龙宫的神石,能分得秋波的颜色。
玉簟失柔肤,但见蒙罗碧。
素席上已不见她柔美的体肤,只见到铺着的罗被一片惨碧。
忆得前年春,未语含悲辛。
忆起前年春天分别,共曾相语已含悲辛。
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
归来再也不能见面,唯有锦瑟横躺长存。
今日涧底松,明日山头檗。
今日像涧底的青松,明日像山头的黄檗。
愁到天池翻,相看不相识。
真怕到那天翻地覆之时,彼此相见再也不能相识。
参考资料:
1、 陈永正 .李商隐诗选译 .成都 :巴蜀书社 ,1991 :147-149 .2、 萧涤非 等 .唐诗鉴赏辞典 .上海 :上海辞书出版社 ,1983 :1408 .蔷薇泣幽素,翠带花钱小。
蔷薇:落叶灌木,亦指这种植物的花。幽素:幽寂,寂静。翠带:指蔷薇的绿色枝蔓。花钱:花冠细如钱状。
娇郎痴若云,抱钱西帘晓。
娇郎:诗人自指。抱钱:形容白天痴情悼亡。
枕是龙宫石,割得秋波色。
龙宫石:这里把妻子用过的枕头比作龙宫宝石,以示遗物之可珍。秋波:比喻美女的眼睛目光,形容其清澈明亮。
玉簟(diàn)失柔肤,但见蒙罗碧。
玉簟:光洁如玉的竹席。柔肤:指王氏的玉体。蒙罗碧:罩着碧绿的罗衾。
忆得前年春,未语含悲辛。
归来已不见,锦瑟(sè)长于人。
锦瑟:漆有织锦纹的瑟。
今钱涧底松,明钱山头檗(bò)。
涧底松:涧谷底部的松树。多喻德才高而官位卑的人。檗:即黄蘖,一种落叶乔木,树皮可入药,味苦。常以喻人的心苦。
愁到天池翻,相看不相识。
天池:一作“天地”。天地翻:指巨大的变故。
参考资料:
1、 陈永正 .李商隐诗选译 .成都 :巴蜀书社 ,1991 :147-149 .2、 萧涤非 等 .唐诗鉴赏辞典 .上海 :上海辞书出版社 ,1983 :1408 .这是一首明确被指认为的悼亡诗,是李商隐悼念其亡妻王氏的诗。大中五年(851年)春夏间王氏病重至死,李商隐罢官归京时竟未见爱妻最后一面,房中唯有王氏生前弹奏的锦瑟。物在人亡,睹物增悲。哀悼之情中致以身世之慨,沉痛感人。
“蔷薇泣幽素,翠带花钱小。”蔷薇枝条细长柔软,有如绿色的衣带,圆圆的小花又有如衣带上的钱纹;素淡的花朵混动着晶莹的露珠,仿佛正在哭泣流泪一般,给人幽冷之感。除幕归来,但见往日非常逗人喜爱的蔷薇,如今也和自己一样无精打彩,流淌泪珠,凄凄楚楚,打迭不起精神来。爱妻亡故,诗人把自己哀愁的情感,无意中移到庭院的蔷薇,使本无情感的花朵也染上了哀伤的色彩,创造出一种凄怆悲凉的氛围。再说,蔷薇细长柔嫩的枝条,也使诗人联想起王氏织有钱纹的绿色衣带,使他仿佛又见到王氏的倩影丽姿。然而,妻已亡故,庭院的景物只能加深他的悲哀。首句“泣幽素”三字,已为全篇定下凄凉冷艳的基调。“娇郎痴若云,抱日西帘晓。”首两句帘外,这两句由帘外写到帘内,由花而人。日高帘卷,娇儿幼小无知,还不懂得失母之哀,只是无忧无虑地抱枕而眠。诗人《杨本胜说于长安见小男阿衮》有“失母凤雏痴”,也以“痴”状小儿失母的无知。此诗“痴”字后缀以“若云”——像云雾一样迷离恍惚,更见小儿的不懂事。这里,以小儿的不能为大人分忧加倍写出大人之忧,这种写法,与韦应物悼亡诗《出还》所云“幼女复何知,时来庭下戏”同一机杼。首二句以素花同愁渲染,次二句以娇郎无知反衬,一帘外一帘内,从不同角度写出妻亡之悲。
次四句写内室的枕、簟。人亡物在,睹物生悲。“枕是龙宫石,割得秋波色。”龙宫石,传说为龙女所有。诗人《西溪》:“凤女弹瑶瑟。”诗人极爱妻子,故以龙女或凤女加以比拟。“秋色”,形容女子明亮的眸子。李贺《唐儿歌》:“一双瞳人剪秋水。”此诗“割”字似受其影响,且更生新。枕石如明眸,比喻亦新奇。睹枕如见亡妻双眸,炯炯明亮,含情脉脉,仿佛正在和自己交流情感,仿佛正在用眼神说话。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诗人不能不倍感凄怆伤怀。“玉簟失柔肤,但见蒙罗碧。”簟席上已不见王氏的玉体,只有一床翠绿的罗衾在上而已。可以想见,孤灯长夜,诗人多少次在梦中与王氏相见,“背灯独共余香语,不觉犹歌《起来夜》”(《正月崇让宅》),不仅与她留下的余香共语,而且仿佛听见她的歌声。然而一梦醒来,玉簟罗碧依旧,伊人已杳,孤独凄凉,何其难堪。这四句,一得一失,得非真得,失为真失,以非真得衬真失,更见惨痛。
“忆得前年春,未语含悲辛。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想起前年春天,当时王氏一语未出,脸已带悲辛之容,现在看来,并非事出无原,原来她那时已经预感将不久于人世,自己却是那样粗心,竟然没能觉察出来。今日忆及前事,真是后悔莫及。徐幕归来,人已不见,但睹伊人平日喜爱的锦瑟而已。“长”,久;“锦瑟”之长,正见人生之短、王氏年寿之短,见瑟思人,愈感铭骨悲痛。此四句一昔一今,一人一物,写昔事更见今情的悲怆,物长在而人已亡更见感伤。
“今日涧底松,明日山头蘖。”“涧底松”,语出左思《咏史》其二:“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以涧底松喻有才能而地位低下、困穷的士人。李商隐浮沉仕途,一生坷坎,故亦有此叹。黄蘖味苦,古乐府常以双关手法,以黄蘖隐指苦,如:“黄蘖向春生,苦心随日长。”此诗“山头蘖”,有苦辛日长之意。这两句看似诗人自叹身世,实则仍与悼亡有关。诗人与王氏结婚十四年,伉俪情笃。王氏是李商隐生活中的伴侣,更是他生活中最大的知己。李商隐在政治上屡遭挫折和打击,而王氏能相濡以沫,与之分忧,给诗人莫大的慰藉。商隐应试落第,王氏便捎信安慰他,故诗人有诗云:“锦长书郑重,眉细恨分明”(《无题》)。如今王氏已不在人世,在险恶的人生道路中,又有谁能给他以温暖,又有谁能和他同济风雨!念及此,诗人就不能不感到来日苦多了。今日苦辛,明日更加苦辛,这一切都由王氏亡故所引起,写的虽然是己身的不幸,用意却在悼亡。最后两句,“愁到天地翻,相看不相识。”为设想之辞。汉乐府《上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天地翻”,极写其愁,此一;二,即使天翻地覆,亦不与君绝,反用《上邪》之意,真可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现在是一死一生,将来在天国,或在来世,该会有相见的一天吧!不过,沧海桑田,宇宙茫茫,即使相逢,也不一定相识。归来“人不见”,将来“不相识”,将悲愁又翻进一层。钱良择评这两句说:“设必无之想,作必无之虑,哀悼之情,于此为极。”这四句一今日一明日,一现实一未来,明日、未来所设想的愁苦,无疑加深了今日现实的愁苦。明日未来为虚拟,今日现实为实写。人们在悲愁已极时常将希望寄于未来,寄于来世,在诗人看来,未来与来世无希望可言,真是愁绝。
人亡物在,借物寄慨,在悼亡诗中很常见。潘岳《悼亡诗》云:“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沈约《悼亡》云:“帘屏既毁撤,帷席更施张。游尘掩虚座,孤帐覆空床。”李商隐此诗也不例外,触物生情,最为感伤。但此诗和潘、沈二诗也有不同处。潘、沈二诗用笔直朴,颇有古风。此诗“玉簟”、“罗碧”等语,冷中有艳,意象鲜明。此诗的枕、簟与潘诗的“帏屏”、“翰墨”,沈诗的“帘屏”、“帷席”等都与各自的亡妻有关,但商隐不仅写了物,而且由枕联想到王氏的眼神(秋波),由簟写及王氏的体态(柔肤),亡妻的形象具体,历历在目,较潘、沈二诗似有情韵。结构上,“已不见”是其主旨,“泣幽素”定其基调。先空间后时间,空间则先室外后室内;时间则先眼前后往昔,接着又是眼前,最后写未来。全诗十六句,四句一转韵,为一节;每节悼亡的角度不尽相同,但相互关联、补充。如前所述,一节之中又有两层安排得极为巧妙的意思,或正或反,或得或失,或今或昔,或虚或实,以反写正,以得写失,以昔写今,以虚写实,环环相扣,脉络清晰可按。
参考资料:
1、 陈永正 .李商隐诗选译 .成都 :巴蜀书社 ,1991 :147-1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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