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战王者师,有备军之志。
天下承平数十之,此语虽存人所弃。
今岁西戎背世盟,直随秋风寇边城。
屠杀熟户烧障堡,十万驰骋山岳倾。
国家防塞今有谁?官为承制乳臭儿。
酣觞大嚼乃事业,何尝识会兵之机?
符移火急蒐卒乘,意谓就戮如缚尸。
未成一军已出战,驱逐急使缘崄巇。
马肥甲重士饱喘,虽有弓剑何所施?
连颠自欲堕深谷,虏骑笑指声嘻嘻。
一麾发伏雁行出,山下奄截成重围。
我军免胄乞死所,承制面缚交涕洟。
逡巡下令艺者全,争献小技歌且吹。
其余劓馘放之去,东走矢液皆淋漓。
道无耳准若怪兽,不自愧耻犹生归!
守者沮气陷者苦,尽由主将之所为。
地机不见欲侥胜,羞辱中国堪伤悲!
无战王者师,有备军之志。
王者之师不必交战即可使敌人屈服,战争必须有备始能无患。
天下承平数十年,此语虽存人所弃。
而当前承平日久,这个道理却被人们忘记了。
今岁西戎背世盟,直随秋风寇边城。
西夏的十万军队背弃世代的盟约,入侵边城。
屠杀熟户烧障堡,十万驰骋山岳倾。
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国家防塞今有谁?官为承制乳臭儿。
主将无能,轻举妄动,“承制”本是文官,不懂兵机战策;
酣觞大嚼乃事业,何尝识会兵之机?
而且是个年幼无知的人,本事就是大吃大喝。
符移火急蒐卒乘,意谓就戮如缚尸。
听说敌人来了,立即召集兵马,把敌兵看得不值一击,像对付死人似的。
未成一军已出战,驱逐急使缘崄巇。
队伍没有组织好便仓促出战,又不懂得占据有利地势。
马肥甲重士饱喘,虽有弓剑何所施?
士卒又骄惯,因为久不操练,马养的很肥,跑不动,又负担不起铠甲的重量。纵然有好的武器也无所施用。
连颠自欲堕深谷,虏骑笑指声嘻嘻。
结果把兵士弄得行走艰难,有不少掉到深深的山涧里,引起敌人的嘲笑。
一麾发伏雁行出,山下奄截成重围。
而敌人的伏兵很整齐地排列出来,把山下的通路截断,战士们便被包围了。
我军免胄乞死所,承制面缚交涕洟。
没有办法,军队只好投降,主将哭哭啼啼,反手自捆起来。
逡巡下令艺者全,争献小技歌且吹。
敌人下了命令说,有会奏艺的可以保全性命,有些人便争相献技或者歌唱。
其余劓馘放之去,东走矢液皆淋漓。
其余的人被割下鼻子或者耳朵放去了,这些人一面往东跑,一面怕得屁滚尿流。
道无耳准若怪兽,不自愧耻犹生归!
缺耳少鼻像个怪兽,也不感到惭愧和耻辱,得命跑了回来。
守者沮气陷者苦,尽由主将之所为。
造成这种惨败和奇辱的原因是“尽由主将之所为”。
地机不见欲侥胜,羞辱中国堪伤悲!
不晓得军机,不懂得地利,只图侥幸,给国家带来这样的耻辱,确是令人痛心的事!
参考资料:
1、 彭功智.中国历代著名叙事诗选:黄河文艺出版社,1985年06月第1版:第181页2、 邓魁英主编 北京市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委员会组编.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 宋代部分: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7年04月第1版:第77页3、 王余札 闻国新.历代叙事诗选:贵州人民出版社,1984年02月第1版:第222页无战王者师,有备军之志。
无战:对方不能抗拒。王者:古代称能以德服人的国君是王者。师:军队。
天下承平数十年,此语虽存人所弃。
承平:治平相承,即长期太平。
今岁西戎(róng)背世盟,直随秋风寇边城。
西戎:指西夏。世盟:世代友好。
屠杀熟户烧障(zhàng)堡,十万驰骋(chěng)山岳倾。
熟户:指边疆附近已为汉民族风俗习惯所同化的少数民族户家。障堡:边塞险要处为防御敌人入侵而修筑的城堡。
国家防塞今有谁?官为承制乳臭儿。
承制:官名,疑为“走马承受公事”,是皇帝派到军中监督将帅的官员。乳臭儿:是说承制官象乳臭儿一样,年幼无知。
酣(hān)觞(shāng)大嚼(jiáo)乃事业,何尝识会兵之机?
酣觞大嚼:意思是大吃大喝。酣觞:尽量地饮酒。识会:通晓。
符移火急蒐(sōu)卒乘,意谓就戮如缚(fù)尸。
符移:指调兵公文的下达传送。蒐:通“搜”,聚集。卒乘:士兵和战车。缚尸:比喻毫无抵抗能力的就死。
未成一军已出战,驱逐急使缘崄(xiǎn)巇(xī)。
缘:攀缘。崄巇:形容山路危险,泛指道路艰难。
马肥甲重士饱喘,虽有弓剑何所施?
连颠自欲堕深谷,虏(nǔ)骑(jì)笑指声嘻嘻。
连颠:倾仆,形容行军的艰难。自欲:自己将要。虏骑:指西夏骑兵。嘻嘻:形容笑的声音。
一麾(huī)发伏雁行出,山下奄截成重围。
麾:古代指挥军队的旗子,这里是挥旗的意思。发伏雁行出:敌方埋伏着的军队都出来了,成为雁行式的行列,非常有秩序。奄:通“掩”。截:堵截。
我军免胄乞死所,承制面缚交涕洟。
免胄:除去头盔,表示敬畏。胄:盔。乞死所:向敌人请罪,等待处分。面缚:两手缚于后,只能见其面。交涕洟:眼泪鼻涕一齐流。洟:鼻涕。
逡(qūn)巡下令艺者全,争献小技歌且吹。
逡巡:有顾虑而徘徊或不敢前进的意思。这里是用来形容被俘者不知所措。
其余劓(yì)馘(guó)放之去,东走矢液皆淋漓。
劓馘:割掉鼻子和耳朵。劓:割掉鼻子。馘:割下耳朵。矢液:大小便。
道无耳准若怪兽,不自愧耻犹生归!
准:鼻子。愧耻:惭愧与羞耻。
守者沮气陷者苦,尽由主将之所为。
陷者:指被俘的宋军。
地机不见欲侥胜,羞辱中国堪伤悲!
地机:地势上的机宜。侥胜:侥幸得到胜利。
参考资料:
1、 彭功智.中国历代著名叙事诗选:黄河文艺出版社,1985年06月第1版:第181页2、 邓魁英主编 北京市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委员会组编.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 宋代部分: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7年04月第1版:第77页3、 王余札 闻国新.历代叙事诗选:贵州人民出版社,1984年02月第1版:第222页无战王者师,有备军之志。
天下承平数十年,此语虽存人所弃。
今岁西戎背世盟,直随秋风寇边城。
屠杀熟户烧障堡,十万驰骋山岳倾。
国家防塞今有谁?官为承制乳臭儿。
酣觞大嚼乃事业,何尝识会兵之机?
符移火急蒐卒乘,意谓就戮如缚尸。
未成一军已出战,驱逐急使缘崄巇。
马肥甲重士饱喘,虽有弓剑何所施?
连颠自欲堕深谷,虏骑笑指声嘻嘻。
一麾发伏雁行出,山下奄截成重围。
我军免胄乞死所,承制面缚交涕洟。
逡巡下令艺者全,争献小技歌且吹。
其余劓馘放之去,东走矢液皆淋漓。
道无耳准若怪兽,不自愧耻犹生归!
守者沮气陷者苦,尽由主将之所为。
地机不见欲侥胜,羞辱中国堪伤悲!
这首诗详细地描写了庆州战役的全过程,较为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作战情况。诗中对宋王朝忽视边防和宋军将士的怯懦无能进行了尖锐的毫不留情的抨击,体现了诗人的爱国主义激情。
诗人不是一般地记述这次战败,而是有意总结失败的教训。所以,开端四句,就揭示出宋朝“王者师”为西夏所败的原因:在于宋对外失策,边防无准备。“无战王者师”是说朝廷的军队有征而无战,因而应该是不可抗拒的。有备才能无患,这是兵书上十分强调的。如今天下太平几十年,“有备无患”虽然还写在兵书上,但早已被人抛弃了。所以宋军遭至到了惨败。“直随秋风寇边城”,含义颇丰,即是写实,也是比喻,西夏这次进犯正值秋天,而西夏寇边,又如秋风扫落叶、长驱直入,写出了西夏敌寇的来势凶猛,“屠杀熟户烧障堡,十万驰骋山岳倾”,更见其西夏的声威,成势不可挡之势。敌人的声威如此,而宋朝军队又是什么状况,国家的边防要塞如今有谁在那里指挥,原来竟是一个身为承制之官的乳臭小儿。大吃大喝就是这位承判的事业,他不懂得用兵打仗的谋略。这样的人指挥军队,是一定会失败的。“符移火急蒐卒乘”,照应了开端四句,正面描写宋军的无备。宋军将帅不仅毫无战前的准备,而且大敌当前,竟以为杀敌就如同捆绑尸体那样容易。因此,未组成一个军的兵力就仓促出战了,急急忙忙催促着战士们沿着艰险的山路行走。这些铺叙都深深地隐含着作者的激愤之情,是议论,是抒情,也是对失败原因的总结,是情、事、理的结合。
下面四句则叙述描写了宋军行军的艰难和狼狈的状态。“虏骑笑指声嘻嘻”以敌人的指笑反衬出宋军的失败。上面的“就戮如缚尸”正是成为宋军自己的写照,真是绝妙的讽刺。这一段是铺叙之笔,诗人毫无掩饰地描写宋朝军队从将军到士兵的腐败无能,从而揭示了宋军必败的根源,叙述中,饱含着沉痛的感情。下面宋军惨败的描写,更令人痛心且惨不忍睹。敌人早已窥伺到宋军的行动,出其不意地把山下的道路堵截起来,宋军脱下头盔,向敌人投降,乞求免死。那位承制被敌人反绑着双手,眼泪鼻涕一齐流出来。正当这帮将士进退不知所措时,敌人下令,有技艺的人可以保全生命,“争献小技歌且吹”,真实而又轻蔑地描绘出战场上那种群魔乱舞,令人哭笑不得的情形。“其余劓馘放之去,东走矢液皆淋漓。道无耳准若怪兽,不自愧耻犹生归!”更是对宋军苟且偷生丧师侮国行径的无情揭露。他们的丑态刻画得淋漓尽致。宋军残存的人,被割去了鼻子和耳朵,狼狈地,屎尿淋漓地竟不觉得耻辱地逃了回去。对此诗人极为愤慨,便引发下面的议论,指出了失败的责任和原因:“守者沮气陷者苦,尽由主将之所为。地机不见欲侥胜,羞辱中国堪伤悲!”“地机不见”,即看不出地势险阻对于作战的机宜,再一次揭示了主将的愚昧无知。这四句议论与开端四句相呼应,进一步深化了全诗的主题。
宋诗在表现爱国斗争,抒发爱国思想方面比历代海歌都更为深入,更为直接。愤慨国势削弱、异族侵凌而愿意“破敌立功”的英雄抱负,已经成为北宋爱国诗歌的共同主题,苏舜钦的诗表现的尤为充分和突出。《宋史》本传说他“时发愤懑于歌诗,其体豪放,往往惊人”。他的诗具有强烈的政治感情而以明快豪迈的语言表达,是他诗歌的显著特色。这首诗更充分体现了他这种风格特征。在叙事中,感情激越,气势奔放,语言畅达,充满了一种英雄气概和浓厚的爱国之情,是宋代边塞诗中少有的作品。略显不足的是在修辞上稍嫌粗糙,缺乏回旋转折、含蓄淳泓之妙。其中以“之”所构成的诗句较多,开头结尾都陷于议论,显然是继承了韩愈的以文为诗,以议论入诗的传统,因而使诗明显地表现出散文化的倾向。然而,在西昆体纤巧浮靡诗风盛行的情况下,象《庆州败》这样豪放激越的诗歌,无疑是宋代边塞诗中的典范之作。
参考资料:
1、 邓魁英主编 北京市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委员会组编.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 宋代部分: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7年04月第1版:第77页2、 刘琦 周奇文著.塞漠雄魂:吉林文史出版社,1997年01月第1版:第282页一片能教一断肠,可堪平砌更堆墙?
每一片飘零的梅花都叫人触目愁肠,哪堪残缺的花瓣凋落如雪片铺满了台阶又堆上了墙头呢?
飘如迁客来过岭,坠似骚人去赴湘。
飘零的梅花就像匆匆过岭的迁客,坠落的梅花犹如不得已赴湘的失意文人。
乱点莓苔多莫数,偶粘衣袖久犹香。
梅花曾经是那么多原来美好高洁的花朵,如今却坠入泥土与莓苔为伍,然而偶然粘上衣袖的梅花,香气却经久不灭。
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
春风掌管着对众花生杀予夺的大权,却错误地忌妒梅花的孤傲高洁,不加扶持,任意摧残。
参考资料:
1、 刘德奉 选注.历代松竹梅诗选注.广州:世界图书出版广东有限公司,2013年:1612、 缪钺,霍松林,周振甫,吴调公,曾枣庄,葛晓音,陈伯海,赵昌平,莫砺锋,刘永翔等 撰写.宋诗鉴赏辞典 新一版.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5年:1365-13663、 王昶 著.诗词曲名句赏析.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年:429一片能教一断肠,可堪平砌(qì)更堆墙?
落梅:即掉落的梅花。砌:台阶。
飘如迁客来过岭,坠似骚(sāo)人去赴湘。
骚人:泛指忧愁失意的文人、诗人。
乱点莓苔多莫数,偶粘衣袖久犹香。
东风谬(miù)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
谬:不合情理的.权柄:犹权利。孤高:孤特高洁,孤傲自许。主张:主宰,作主。
参考资料:
1、 刘德奉 选注.历代松竹梅诗选注.广州:世界图书出版广东有限公司,2013年:1612、 缪钺,霍松林,周振甫,吴调公,曾枣庄,葛晓音,陈伯海,赵昌平,莫砺锋,刘永翔等 撰写.宋诗鉴赏辞典 新一版.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5年:1365-13663、 王昶 著.诗词曲名句赏析.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年:429诗一起便描绘了一幅凄凉衰败的落梅景象,透露出作者浓重的感伤,奠定了全诗凄怆忧愤的基调。“一片能教一断肠,可堪平砌更堆墙。”每一片飘零的梅花都使诗人触目愁肠,更哪堪那残破凋零的花瓣竟如雪片一般纷落,铺满了台阶又堆上了墙头。这两句诗与李后主《清平乐》词中的名句“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所描写的意境极为相似,同样生动地表现了诗人惜花复伤春的情感。正是眼前这凄清的自然景象唤起了诗人对社会、人生的丰富联想。
颔联承上,用工整的对仗、形象的比喻进一步刻画落梅:“飘如迁客来过岭,坠似骚人去赴湘。”两句诗不仅生动描绘出落梅在风刀霜剑摧残下枯萎凋零、四散飘坠的凄惨情景,而且高度概括了历史上无数“迁客”、“骚人”颠沛流离的不幸遭遇。“迁客来过岭”,用“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的韩愈的典故;“骚人去赴湘”,指柳宗元因“永贞革新”失败被贬永州(今湖南零陵)一事。然而,这里的“迁客”、“骚人”又不仅指韩、柳,而且泛指漫长的封建社会里包括屈原、李白、自居易、刘禹锡、陆游等人在内的一切仕途坎坷的有才有志之士,含蕴极为丰富。在手法上,诗人将典故融化在诗里,如水中着盐,不见痕迹,显示了他在这方面的深厚功力。同时,用“迁客”、“骚人”迁谪放逐的遭遇来比喻“落梅”,不仅表达了对梅花的深刻同情,而且是对“迁客”、“骚人”梅花般高洁品格的赞美。取譬十分贴切。
颈联继写落梅之结局:“乱点莓苔多莫数。偶粘衣袖久犹香。”“乱点莓苔”,写曾经是那么美好高洁的梅花如今却沉沦萎顿于泥土之中,寂寞凄凉地与莓苔之类为伍。“多奠数”,极尽梅花凋残之形容,表现出诗人对其不幸命运的无限叹惋。但接下去却将笔锋一转,写梅花飘摇零落而不失其高洁,香气经久不灭。这两句与陆游《咏梅》中“零落如尘碾作泥,犹有香如故”异衄同工,赞美的显然不只是梅花,更是指那些虽身遭挫折而不改初衷、不易志节的“迁客”、“骚人”,运笔委婉,寄托遥深。
以上三联反复烘托渲染落梅景象,尾联在此基础上抒发议论,点明正意,是全篇的画龙点睛之笔。通常诗人在描写落梅之后多抒发自己的伤感,这里却别具会心地责备东风说:“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表面上谴责东风不解怜香惜玉,却偏偏掌握了对众花生杀予夺的大权,忌妒梅花的孤高,任意摧残它,实则将暗讽的笔触巧妙而曲折地指向了历史上和现实中一切嫉贤妒能、打击人才的当权者。同时寄托了自己仕途不遇的感慨以及对当前这个弃毁贤才的时代的不满。笔力奇横,言近旨远,讽喻之意、不平之气,溢于言表。
这首咏梅诗通篇不着一梅字,却不仅刻画出梅花的品格和遭遇,而且处处透露出诗人的自我感情,是咏物诗的上乘之作。然而运笔却又是那么委婉,写梅又似写人,其旨在有意无意之间,表明诗人十分善于将悲愁感兴巧妙地融汇在诗歌形象之中,故能将咏物与抒怀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此诗从咏梅这一常见题材中发掘出不平常的诗意,新颖自然,不落俗套,启人深思。从哀感缠绵中透露出来的那股抑塞不平之气,正是广大文士愤慨不平心声的集中表露,无怪当权者视为“讪谤”,一再加害于他,而这便是此诗的旨趣所在。
参考资料:
1、 叶桂刚,王贵元 主编.中国古代十大律诗精品赏析.北京: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1993年04月第1版:664四壁空围恨玉,十香浅捻啼绡。殷云度雨浅桐凋。雁雁无书又到。
我独自待在空空的闺房里面,十指轻捏着被泪水打湿的手绢。屋外阴云密布,落雨不时敲打着庭院浅旁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雨中凋零飘落,这个时刻那南去的大雁是不会捎信来的。
别后钗分燕尾,病馀镜减鸾腰。蛮江豆蔻影连梢。不道参横易晓。
我们分别后,我从未将碧钗并合,就让它们像燕尾般在头发上岔着,相思让我终日闷闷不乐。揽镜自照,发现我腰肢锐减已经消瘦不少。走出屋外凭栏夜眺,我仿佛看到南方江边豆蔻相连根深叶茂,此时夜空参星已经斜照,天色微明拂晓即将来到。
参考资料:
1、 (宋)周密选;秦寰明,萧鹏注析.绝妙好词注析:三秦出版社,1993.09:第69页2、 (南宋)周密编选.绝妙好词: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1.10:第61页四壁空围恨玉,十香浅捻(niǎn)啼绡(xiāo)。殷云度雨井桐凋。雁雁无书又到。
西江月:词牌名,原唐教坊曲,用作词调。恨玉:指失意抱恨的女子。十香:十指。啼绡:泪水打湿手绢。殷云:阴云,乌云。度雨:过雨,下雨。
别后钗分燕尾,病馀镜减鸾(luán)腰。蛮江豆蔻(kòu)影连梢。不道参横易晓。
钗分燕尾:钗是双股的,分开如燕尾形状。镜减鸾腰:照镜人消瘦。古时女子多以鸾自比。蛮江:荒江。古时将南方少数民族居住的荒僻之处称为蛮荒之地。豆蔻:多年生草本植物,外形似芭蕉,花淡黄色,种子形状像石榴子,有香味,能入药。参横:参星已落,表示夜久将晓。
参考资料:
1、 (宋)周密选;秦寰明,萧鹏注析.绝妙好词注析:三秦出版社,1993.09:第69页2、 (南宋)周密编选.绝妙好词: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1.10:第61页开篇两句写思妇独处空闺,泪落湿巾的情景,对仗工整,情景凄凉。句中的“空”、“恨”、“啼”诸字都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由意态直接触及到心灵,将思妇相思的情,落寞无依的苦态描摹得维妙维肖,鲜活感人。
“殷云度雨井桐凋,雁雁无书又到。”这二句前句写景,点明时节,又是“秋雨梧桐落叶时”。后句言事,写意中人自离乡背井、远去他乡后,音信全无。句中“雁雁”二字的重复,突出了思妇的企盼之切和寄望之厚。“又”字则更深刻地传达出了思妇的极端失望之情,这种重复的失望要比直接否定的“不”字更让人难以忍受。这些企盼、寄望与极端失望的对比,让读者在为思妇不堪的处境感到悲伤的同时,更由衷佩服词人高超的驾驭语言文字的能力。
“别后钗分燕尾,病余镜减鸾腰。”换头二句,前句用比喻的手法,用发钗的分岔开来喻示二人的分离,后句写思妇因相思而日渐憔悴,衣带渐宽的情状,突出了其用意的深挚。
“蛮江豆蔻影连梢,不道参横易晓。”句中“豆蔻”二字暗引唐杜牧《赠别》诗中“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之句,点明思妇正值豆蔻年华,却寂寞无侣,孤单一人。于是,对意中人的思念、哀怨、嗔怒之情都由此生发出来,溢于言外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间。
全词上片首二句写其独居幽恨。人去屋空,形单影只,每日只以泪洗面。而殷云带雨,浓添离愁,雁过尽而不至,倍觉沉痛哀婉。下片写别后相思,钗分燕股,鸾镜腰损,本已不堪。豆蔻映水尚能梢影相连,人却如参商永分,况长夜难眠,参横西天,思念未已乎。哀婉沉郁,令人心碎。
全词语言凝炼,词情激切,意境哀伤,为读者描摹出了一位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饱受相思折磨的苦况,感人至深。
参考资料:
1、 白雪梅选注.分调绝妙好词 西江月:东方出版社,2001年01月第1版:第32页2、 夏于全主编.唐诗宋词 第二十卷 宋词: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2006.1:第185-187页中庭淡月照三更,白露洗空河汉明。
夜深了,淡淡的月光洒满了中庭;露水下降,乾坤清澄,银河耿耿。
莫遣西风吹叶尽,却愁无处着秋声。
请不要让西风吹尽了沙沙作响的树叶,我恐怕没了它们,到哪里去聆听阵阵秋声。
参考资料:
1、 李梦生 .宋诗三百首全解.上海 : 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年5月1日中庭淡月照三更,白露洗空河汉明。
庭院;庭院之中。河汉:银河。
莫遣(qiǎn)西风吹叶尽,却愁无处着秋声。
著:附着,承受。
参考资料:
1、 李梦生 .宋诗三百首全解.上海 : 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年5月1日凡是写秋夜的诗,都是在月,在露,在星空上作文章,创造一个幽清寂静的世界。如唐顾非熊《月夜登王屋仙台》:“月临峰顶坛,气爽觉天宽。身去银河静,衣沾玉露寒。”就是如此。陈与义这首《秋夜》诗的前两句,也是把几般景色组合在一起,在内容上没有创新,在造句上很见工巧。如“白露洗空”著一“洗”字,把秋夜天空的爽朗形象地描绘出来,道前人所未道。同时,露在半夜后始降,降露的天必定是晴天,又与“三更”、“河汉明”的背景相吻合,足见诗人观察得很细致。
秋天是肃杀的季节,宋玉的《九辩》在“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后,列举了种种秋天带给人的悲伤。从此,悲秋成为文人诗文创作的永恒主题之一,而萧瑟秋声,就成为悲秋的媒介。陈与义这首诗,前两句虽然纯粹是写景,但首句说“中庭淡月照三更”,表明了他半夜三更还在庭院中徘徊不睡,预伏下诗人是因秋而有感,难以入寐,三、四句就理应写情,表示悲秋情怀。然而诗人又偏作拗折,不但不写悲秋,反说请凌厉的秋风不要把树叶都吹尽,使得耳中缺少了沙沙的秋声。这样写,表面上是说自己不会发愁,有意寻觅秋声,唯恐缺少了引起愁思的秋声,是豁达语,实际上是作者在故作旷放,藉以抒发牢愁。
中国古代诗歌,常常通过故意违反常情的豁达语来达到更深层次抒情的目的,如这首诗,明明是悲秋,阵阵凄凉秋声扰得他不能入睡,却正话反说,把不堪写成有趣,更突出了愁的深度。这样写法,常见不鲜,如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诗云:“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也是有意斡旋,寄托秋思。被称为薄命诗人的清人黄仲则,尤多此类语。如古诗有“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句,黄仲则偏说“愁多思买白杨栽”,又如重阳风雨,添人愁思,他偏说:“有花有酒翻寂寞,无风无雨倍凄凉”,都翻进一层,令人感慨。
参考资料:
1、 李梦生 .宋诗三百首全解.上海 : 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年5月1日风压轻云贴水飞,乍晴池馆燕争泥。沈郎多病不胜衣。
风压着柳絮贴着水面纷飞,雨后初晴燕子在池沼边衔泥筑巢。沈郎身弱多病不能承受衣物之重。
沙上不闻鸿雁信,竹间时听鹧鸪啼。此情惟有落花知!
在沙上没有收到鸿雁传来的书信,竹林间时时听到鹧鸪悲啼。我的深情怕是只有那落花知晓了。
参考资料:
1、 朱靖华.苏轼词新释辑评:中国书店,2007:88-902、 王水照 朱刚.苏轼诗词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38风压轻云贴水飞,乍晴池馆燕争泥。沈郎多病不胜衣。
轻云:本指轻薄飘浮的白云。这里比喻柳絮。贴水:紧挨近水面。乍晴:雨后初晴。乍:初,刚。池馆:池沼馆阁。这里主要指池沼。燕争泥:燕子趁着天晴衔泥筑巢。沈郎:即沈约,字休文,南朝梁诗人。不胜衣:形容消瘦无力,连衣服的重量都难以承受。胜,承受。
沙上不闻鸿雁信,竹间时听鹧(zhè)鸪(gū)啼。此情惟有落花知!
沙上:指沙渚、沙滩之上。鸿雁信:古人有鸿雁传书的说法。鹧鸪啼:鹧鸪鸟的叫声像“行不得也哥哥”,所以在外的游子听到鹧鸪的叫声会感到凑凉。鹧鸪,禽名,善啼。
参考资料:
1、 朱靖华.苏轼词新释辑评:中国书店,2007:88-902、 王水照 朱刚.苏轼诗词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38“风压轻云贴水飞,乍晴池馆燕争泥。”作者用轻快的笔触三涂两抹,就把一幅生机勃勃的春天画图描绘出来。他既没有用浓重的色彩,也没有用艳丽的词藻,而只是轻描淡写地勾勒出几样景物,感染力很强,呈现了一股清新的春之气息。在一个多云转晴的春日里,作者徜徉于池馆内外,但见和风吹拂大地,薄云(柳絮)贴水迅飞,轻阴搁雨,天气初晴,那衔泥的新燕,正软语呢喃。按理说,面对着这春意盎然的良辰佳景,作者也应该心情振奋、逸兴遄飞了,但紧接着一句却是“沈郎多病不胜衣”。作者竟自比多病的沈约,腰围带减,瘦损不堪,值兹阳和气清之际,更加弱不禁风了。首句连用三个动词“压”、“贴”、“飞”,构成连动句式,振动起整个画面。次句把时、空交互在一起写:季节是春天(由燕争泥可推知),天气是初晴,地点在池馆内外。这两句色彩明快。第三句点出作者自己,由于情感外射,整幅画面顿时从明快变为阴郁;这一喜、一忧、一扬、一抑,产生了跌宕的审美效果,更增加了词的动态美。诗意到此出现了巨大转折,为过渡到下片做好了准备。
“沙上不闻鸿雁信,竹间时听鹧鸪啼。”鸿雁传书,用《汉书·苏武传》中典故,诗词里常用这个典故。鸿雁不捎个信来,而鹧鸪啼声,更是时时勾起词人对故旧的思念。“沙上”“竹间”,既分别为鸿雁和鹧鸪栖息之地,也极可能即作者举目所见之景。作者谪居黄州期间所写“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的情境,与此词类似。
“此情惟有落花知!”落花本无知;但由于作者的移情作用,竟使无知的落花变成了深知作者心情的知己。这样融情入景,使得情景交融,其中含蕴的“韵外之致”(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就耐人寻味了。唐代皎然《诗式》说:“两重意以上,皆文外之旨。”这句则至少包含了三重意思:一、“惟有”二字,说明除落花之外,作者的心情都不明了;二、落花能够理解作者的心情是由于作者与落花的命运相似;三、落花无言,即使它理解作者的心情,也无可劝慰。
全词仅上片开头两句写景,第三句抒情,用的是先实后虚的手法。下片则虚实结合,情中见景。在苏轼笔下,不仅“一切景语皆情语也”(王国维《人间词话》),而且于情语中也往往见景物。这是一种很高妙的手法。
参考资料:
1、 唐圭璋 等.唐宋词鉴赏辞典(唐五代北宋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740-7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