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寿程致政)
)
)
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
她拨响音色哀怨的筝,弹奏了如此凄美的一曲,一声声愁绪,仿如碧波荡漾的湘水。她的纤纤玉指,划过十三根筝弦,细腻地传达出内心浓稠的怨恨。
当筵秋水慢,玉柱斜飞雁。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
面对宴间宾客,她清澈的目光缓缓流动,筝柱斜列着,仿佛斜行的大雁的行列。当曲调弹响到最哀伤的那一刻,她仿如春山般的两道黛眉,就这样慢慢地低垂了下去。
参考资料:
1、 迟乃义、铂淳.名家书画 宋词:中华书局,2013:882、 上彊邨民.宋词三百首全解:中国华侨出版社,2013:14哀筝一弄湘(xiāng)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
弄:演奏乐曲。湘江曲:曲名,即《湘江怨》。相传舜帝南巡苍梧,二妃追至南方,闻舜卒,投江而死。后人以此为题材写成乐曲。秋水:秋天的水,比喻人(多指女人)清澈明亮的眼睛。
当筵(yán)秋水慢,玉柱斜飞雁。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dài)低。
慢:形容眼神凝注。玉柱斜飞雁:古筝弦柱斜列如雁行,故又称雁柱。春山:喻美人的眉峰。眉黛:古代女子用黛画眉,故称眉为眉黛,黛,青黑色的颜料。
参考资料:
1、 迟乃义、铂淳.名家书画 宋词:中华书局,2013:882、 上彊邨民.宋词三百首全解:中国华侨出版社,2013:14这是一首写歌女弹筝的词,或有所寄托,或纯写眼中所见之人,耳中所闻之曲,不必深究。
开篇先点出乐曲的格调,首先,用的是筝,而筝声向来苍凉柔婉,适合表现哀怨、哀愁的情绪,而歌女所弹奏的也正是类似湘江故事的哀伤曲调。乐曲本是要靠耳听,而无法目见的,但词人却突然从听觉转向视觉,说“声声写尽湘波绿”。这种修辞手法叫作“通感”,也称“移觉”,即将不同感官所感受到的诸如听觉、视觉、触觉、嗅觉等感触沟通起来。因为文字最方便描写的是视觉,而对于听觉则相对难以描摹,所以用视觉来比拟听觉——澄碧的湘流。从传统文化的角度来说,确实易使人产生哀愁的情感.于是便以通感的手法来比喻筝曲。
上阕后两句点明了通感所表述的含义,并点出弹筝人的身份——女子,在以筝弹奏“幽恨”之曲。
下阕开篇也是视觉,重点从筝曲转换到弹筝之人,在宴会席间,沉静地弹筝,“秋水”也即澄澈的目光缓缓流转,表明弹筝的女子完全把整个身心都融合到所弹奏的筝曲中去了。而赏其弹奏者眼中所见既有澄澈目光,也有斜行的筝柱,也将筝和人合为一体,仿佛这乐声不是从筝上弹出,而是从弹筝女子心中涌出一般。正因如此,才能在筝声弹奏到最凄婉断肠的那一刻,女子缓缓垂下双眉,表情与乐声浑然一体,吐尽了胸中的哀伤和怨恨。
全词语辞清美婉丽,情感真挚凄哀,风格含蓄深沉,令人可观可叹。
参考资料:
1、 上彊邨民.宋词三百首全解:中国华侨出版社,2013:14
)
晴丝牵绪乱。对沧江斜日,花飞人远。垂杨暗吴苑。正旗亭烟冷,河桥风暖。兰情蕙盼。惹相思,春根酒畔。又争知、吟骨萦销,渐把旧衫重剪。
晴日里游丝牵动我思绪混乱,像在空中飘转一样,更何况对着面对着青碧的吴江和西斜的落日,伊人就像片片落红一般,随着春风飘得非常遥远。低垂的杨柳深荫幽暗,遮掩着古老的吴国宫苑。记得那一年的寒食节,酒旗飘摇的楼亭正烟雾清冷,河桥上春风和暖的吹送着。你那美丽的秀目秋波流转,深情顾盼,情意无限。在暮春时节里摆起的酒宴间,那种温馨幸福的情景,惹得我相思不断。又怎么会想到吟诗篇的我,如今瘦得如此可怜,以至渐渐地把旧日的春衫,一次一次地往瘦里重新载剪。
凄断。流红千浪,缺月孤楼,总难留燕。歌尘凝扇。待凭信,拌分钿。试挑灯欲写,还依不妨,笺幅偷和泪卷。寄残云剩雨蓬莱,也应梦见。
我凄伤魂断,眼看着千重水波卷起千层波浪,残缺的夜月孤独地悬挂在楼外,我总是无法留住一定要飞往远山的飞燕。只有她曾用过的小扇,任凭时光流逝,尘土盖满,依旧珍藏在我的身边。我想要写一封书信,和她永远分手情义断绝。多少次把灯光挑亮提起笔管,可怎么也不忍心把信写完,又只好偷偷地含着眼泪把铺开的信笺暗暗收卷起来,但愿我的魂魄,能够飞到蓬莱仙山,在幽渺的梦境中与她相见。
参考资料:
1、 陶尔夫著 .宋词今译:语文出版社,1995-07晴丝牵绪乱。对沧江斜日,花飞人远。垂杨暗吴苑。正旗亭烟冷,河桥风暖。兰情蕙(huì)盼。惹相思,春根酒畔(pàn)。又争知、吟骨萦(yíng)销,渐把旧衫重剪。
晴丝:春夏季节,一晴无风时在空中飘荡和一些昆虫的吐丝,谐音双关为“情思”。牵绪:牵动思绪。吴苑:指春秋时吴王阖闾所建宫苑,在苏州。旗亭:酒楼。兰情蕙盼:形容伊人仪态清幽,眼波含情。兰、蕙:香草。情:含情顾盼。春根:春末。酒畔:指酒肆边。争知:即“怎知”。吟骨:指诗人的瘦骨。
凄断。流红千浪,缺月孤楼,总难留燕。歌尘凝扇。待凭信,拌分钿(diàn)。试挑灯欲写,还依不妨,笺(diàn)幅偷和泪卷。寄残云剩雨蓬莱,也应梦见。
凄断:指极其凄凉或伤心。流红:指漂流在水中的落花。歌尘:形容歌声动听。拌分钿:分钿,这里分钿作永诀意解,即拚出去分金饰盒的一半给你表示从此断绝。拌即判、拚的意思。笺幅:笺纸,信笺 。
参考资料:
1、 陶尔夫著 .宋词今译:语文出版社,1995-07这首梦窗词较有特色。上阕写江湖飘泊文人的相思之情。下阕写女子思恋他的一片幽怨。把恋爱双方相互思念的情感对比起来,别有一番艺术审美情趣。
在用语上雅俗融一,属于通俗晓畅的一类,并且和曲有相通之处。当时梦窗可能正旅住吴门(苏州),季节正逢寒食。该词表现的是距离美,反映一种彼此因消息难通而产生了隔膜的忧郁心情。
古代飘泊文人对自然景物异常敏感,词首即描写暮春三月引起的离情别绪。“晴丝牵绪乱”三句所写景物有似于叶梦得《虞美人·落花已作风前舞》:“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袅晴空。”清明、寒食时节已经可以看到虫类吐到春空中游荡的丝。第一句绪字就是离情别绪,朱敦儒《念奴娇》:“别离情绪。奈一番好景,一番悲戚。燕语莺啼人乍远,还是他乡寒食。”和第三句“花飞人远”可以互相映衬。不同的是作者还面对夕下清澈的吴江。第四句“垂杨暗吴苑”是由斜日沧江更进一步写。吴苑是吴王阖闾所建林苑,包括姑苏台、长洲、石城等地(见《吴越春秋》)。韦庄《忆江南》:“柳暗魏王堤”,邓肃《南歌子》:“玉楼依旧暗垂杨,楼下落花流水自斜阳”,都是相似笔法。吕本中《减字木兰花·去年今夜》:“花暗长堤柳暗船”,也喜欢用暗字,写暮色对心情的感染。
下二句点时序:“正旗亭烟冷,河桥风暖。”旗亭是酒楼,烟冷点明正值寒食节。河桥是姑苏的河桥,已是春风暖人的季节。周邦彦《琐窗寒·寒食》:“正店舍无烟,禁城百五。旗亭唤酒,付与高阳俦侣。”与梦窗词景色无异。
下一句就是写旗亭所见歌女子。“兰情蕙盼”句写在旗亭所遇歌女于顾盼间脉脉含情,周邦彦《长相思慢》:“美盼柔情”,《拜星月慢》:“水盼兰情,总平生稀见”,都是同样写法。但他无心理会新的相逢,却勾起对旧相知的怀念说:“惹相思,春根酒畔。”春根就是春末,酒畔即酒肆边。上阕结尾写:“又争知,吟骨萦销,渐把旧衫重剪。”形容旧相知并不了解他的相思之苦,词人因对她魂牵梦绕而形容憔悴衣带渐宽。“又争(怎)知”,含怨意。
下阕却转而写旧相知那一边。全从女子一面下笔:“凄断。流红千浪,缺月孤楼,总难留燕。”写女子凄凉魂断,怅对层层细浪,漫卷残红,一钩残月伴照孤楼,象征离别后的冷清孤单,而“总难留燕”句写女子所居之凄寂,连呢喃双燕,也不愿进楼中作巢与她相伴。女子相思之苦也到了生怨程度。下面递进写“歌尘凝扇”,往日歌舞红尘,久已凝在舞扇上。很像周邦彦《解连环》:“暗尘锁,一床弦索。”一样是停歌罢舞。下五句写欲拟诀书:“待凭信,拌分钿。试挑灯欲写,还依不忍,笺幅偷和泪卷。”但又很矛盾,所以说拭着挑亮灯芯,备好纸笔,却依旧不忍,又把写上字、滴过泪的信笺,偷偷卷起。心理层次写得细密有秩。顾敻《诉衷情》:“换你心,为我心,始知相忆深”,似乎异曲同工。
结尾写:“寄残云剩雨蓬菜,也应梦见。”词笔拓展开,以痴言呓语结束。意思是说:即使寄魂魄于蓬莱出的残云剩雨,也盼与你梦中相见。以幻想之语作这一片痴情的自我宽慰。
这首词描摹词人和情人相思的两种不同心态,写得恰如其分。“晴丝牵绪乱,对沧江斜日,花飞人远。”“垂杨暗吴苑”,与“流红千浪,缺月孤楼,总难留燕”等句写景抒情,处处入画,清逸动人。“兰情蕙盼”、“笺幅偷和泪卷”等句,较通俗,有曲意,刻画传神。
上下阕都有波折、顿挫,然后用层层递进笔法,写到尽致处,又化为无声的呼唤,别有一番意在言外的艺术构思,并不是人所习见的直白铺陈。此词也可品出梦窗用字的特色。如“春根”一词就很新,这同他写溪边有时用“溪根”,云边有时用“云根”一样。梦窗也善用“偷”字,“笺幅偷和泪卷”以偷字表现含蓄幽婉,用法极尽工巧。
参考资料:
1、 唐圭璋等著.《唐宋词鉴赏辞典》(南宋·辽·金卷).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年版(2010年5月重印):第1988-1990页2、 陶尔夫著 .宋词今译:语文出版社,1995-07
)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
杨柳围绕着环曲的池塘,一对鸳鸯在进水口处嬉戏。池塘水面布满又厚又密的浮萍,挡住了采莲的姑娘。没有蜜蜂和蝴蝶,来倾慕幽幽荷香。最后只能花朵凋敝,结一颗芳心苦涩。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夕阳的回光照着晚潮,涌进荷塘,流动的云层带来点点细雨。随风摇曳的荷花,像是向骚人诉说哀肠:当年不肯在春天开放,如今只能在秋风中受尽凄凉。
参考资料:
1、 史杰鹏. 《宋词三百首正宗》.. 北京:华夏出版社, 2014.3 :182-183杨柳回塘,鸳(yuān)鸯(yāng)别浦(pǔ)。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
回塘:环曲的水塘。别浦:江河的支流入水口。绿萍涨断莲舟路:这句话是说,水面布满了绿萍,采莲船难以前行。莲舟:采莲的船。红衣脱尽芳心苦:红衣,形容荷花的红色花瓣。芳心苦,指莲心有苦味。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sāo)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返照:夕阳的回光。潮:指晚潮。行云:流动的云。依依:形容荷花随风摇摆的样子。骚人:诗人。
参考资料:
1、 史杰鹏. 《宋词三百首正宗》.. 北京:华夏出版社, 2014.3 :182-183这首词是咏荷花,寄寓了作者的身世之感。词的上阕描画了一个详和而恬静的池塘。而荷花却生长在池塘僻静处,只能寂寞地凋落。就象一位美女,无人欣赏,无人爱慕,饱含零落的凄苦。词人通过美人的自嗟自叹,也暗露了自己年华的虚度。下阕仍借美人之口言志:即使凄风冷雨,我仍然不在百花争艳的春天开放,宁愿盛开在炎炎的夏日。荷花、美人、君子,形成了完美和谐的统一。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两句写荷花所在之地。“回塘”,位于迂回曲折之处的池塘。“别浦”,不当行路要冲之处的水口。(小水流入大水的地方叫做浦。另外的所在谓之别,如别墅、别业、别馆)回塘、别浦,在这里事实上是一个地方。就储水之地而言,则谓之塘;就进水之地而言,则谓之浦。荷花在回塘、别浦,就暗示了她处于不容易被人发现,因而也不容易为人爱慕的环境之中。“杨柳”、“鸳鸯”,用来陪衬荷花。杨柳在岸上,荷花在水中,一绿一红,着色鲜艳。鸳鸯是水中飞禽,荷花是水中植物,本来常在一处,一向被合用来作装饰图案,或绘入图画。用鸳鸯来陪衬荷花之美丽,非常自然。
“绿萍涨断莲舟路。”句由荷花的美丽转入她不幸的命运。古代诗人常以花开当折,比喻女子年长当嫁,男子学成当仕,故无名氏所歌《金缕衣》云:“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而荷花长在水中,一般都由女子乘坐莲舟前往采摘,如王昌龄《采莲曲》所写:“吴姬越艳楚王妃,争弄莲舟水湿衣。来时浦口花迎入,采罢江头月送归。”但若是水中浮萍太密,莲舟的行驶就困难了。这当然只是一种设想,而这种设想,则是从王维《皇甫岳云溪杂题·萍池》“春池深且广,会待轻舟回。靡靡绿萍合,垂杨扫复开”来,而反用其意。以荷花之不见采由于莲舟之不来,莲舟之不来由于绿萍之断路,来比喻自己之不见用由于被人汲引之难,被人汲引之难由于仕途之有碍。托喻非常委婉。
“断无蜂蝶慕幽香”句再作一个比譬。荷花既生长于回塘、别浦,莲舟又被绿萍遮断,不能前来采摘,那么能飞的蜂与蝶该是可以来的吧。然而不幸的是,这些蜂和蝶,又不知幽香之可爱慕,断然不来。这是以荷花的幽香,比自己的品德;以蜂蝶之断然不来,比在上位者对自己的全不欣赏。
歇拍承上两譬作结。莲舟不来,蜂蝶不慕,则美而且香的荷花,终于只有自开自落而已。“红衣脱尽”,是指花瓣飘零;“芳心苦”,是指莲心有苦味。在荷花方面说,是设想其盛时虚过,旋即凋败;在自己方面说,则是虽然有德有才,却不为人知重,以致志不得行,才不得展,终于只有老死牖下而已,都是使人感到非常痛苦的。将花比人,处处双关,而毫无牵强之迹。
下片“返照”二句,所写仍是回塘、别浦之景色。落日的余辉,返照在荡漾的水波之上,迎接着由浦口流入的潮水。天空的流云,则带着一阵或几点微雨,洒向荷塘。这两句不仅本身写得生动,而且还暗示了荷花在塘、浦之间,自开自落,为时已久,屡经朝暮,饱历阴晴,而始终无人知道,无人采摘,用以比喻在自己的生活经历中,也遭遇过多少世事沧桑、人情冷暖。这样写景,就同时写出了人物的思想感情乃至性格。
“依依”一句,显然是从李白《渌水曲》“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变化而来。但指明“语”的对象为骚人,则比李诗的含义为丰富、深刻。屈原《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正因为屈原曾设想采集荷花(芙蓉也是荷花,见王逸《注》)制作衣裳,以象征自己的芳洁,所以词中才也设想荷花于莲舟不来,蜂蝶不慕,自开自落的情况之下,要将满腔心事,告诉骚人。但此事究属想象,故用一“似”字,与李诗用“欲”字同,显得虚而又活,幻而又真。王逸《〈离骚经〉章句序》中曾指出:“《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喻。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宓妃、佚女,以譬贤臣。”从这以后,香草、美女、贤士就成为三位一体了。在这首词中,作者以荷花(香草)自比,非常明显,而结尾两句,又因以“嫁”作比,涉及女性,就同样也将这三者连串了起来。
“当年”两句,以文言,是想象中荷花对骚人所倾吐的言语;以意言,则是作者的“夫子自道”。行文至此,花即是人,人即是花,合而为一了。“当年不肯嫁春风”,是反用张先的《一丛花令》“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一看即知,而荷花之开,本不在春天,是在夏季,所以也很确切。春天本是百花齐放、万紫千红的时候,诗人既以花之开于春季,比作嫁给春风,则指出荷花之“不肯嫁春风”,就含有她具有一种不愿意和其它的花一样地争妍取怜那样一种高洁的、孤芳自赏的性格的意思在内。这是写荷花的身分,同时也就是在写作者自己的身分。但是,当年不嫁,虽然是由于自己不肯,而红衣尽脱,芳心独苦,岂不是反而没由来地被秋风耽误了吗?这就又反映了作者由于自己性格与社会风习的矛盾冲突,以致始终仕路崎岖,沉沦下僚的感叹。
南唐中主《浣溪沙》云:“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王国维《人间词话》认为“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均《离骚》句。)这位著名的文学批评家是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个偏安小国的君主为自己不可知的前途而发出的叹息的。晏几道的《蝶恋花》咏荷花一首,可能是为小莲而作。其上、下片结句“照影弄妆娇欲语,西风岂是繁华主”和“朝落暮开空自许,竟无人解知心苦”,与这首词“无端却被秋风误”和“红衣脱尽芳心苦”的用笔用意,大致相近,可以参照。
由于古代诗人习惯于以男女之情比君臣之义、出处之节,以美女之不肯轻易嫁人比贤士之不肯随便出仕,所以也往往以美女之因择夫过严而迟迟不能结婚以致耽误了青春年少的悲哀,比贤士之因择主、择官过严而迟迟不能任职以致耽误了建立功业的机会的痛苦。曹植《美女篇》:“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杜甫《秦州见敕目薛、毕迁官》:“唤人看腰袅,不嫁惜娉婷。”陈师道《长歌行》:“春风永巷闭娉婷,长使青楼误得名。不惜卷帘通一顾,怕君着眼未分明。”“当年不嫁惜娉婷,抹白施朱作后生。说与旁人须早计,随宜梳洗莫倾城。”虽立意措词有所不同,但都是以婚媾之事,比出处之节。这首词则通体以荷花为比,更为含蓄。
作者在词中隐然将荷花比作一位幽洁贞静、身世飘零的女子,借以抒发才士沦落不遇的感慨。《宋史》“虽要权倾一时,少不中意,极口诋之无遗辞。人以为近侠。竟以尚气使酒,不得美官,悒悒不得志”,这些记载,对于理解此词的深意颇有帮助。
参考资料:
1、 百度百科.踏莎行·杨柳回塘
)
无战王者师,有备军之志。
天下承平数十之,此语虽存人所弃。
今岁西戎背世盟,直随秋风寇边城。
屠杀熟户烧障堡,十万驰骋山岳倾。
国家防塞今有谁?官为承制乳臭儿。
酣觞大嚼乃事业,何尝识会兵之机?
符移火急蒐卒乘,意谓就戮如缚尸。
未成一军已出战,驱逐急使缘崄巇。
马肥甲重士饱喘,虽有弓剑何所施?
连颠自欲堕深谷,虏骑笑指声嘻嘻。
一麾发伏雁行出,山下奄截成重围。
我军免胄乞死所,承制面缚交涕洟。
逡巡下令艺者全,争献小技歌且吹。
其余劓馘放之去,东走矢液皆淋漓。
道无耳准若怪兽,不自愧耻犹生归!
守者沮气陷者苦,尽由主将之所为。
地机不见欲侥胜,羞辱中国堪伤悲!
无战王者师,有备军之志。
王者之师不必交战即可使敌人屈服,战争必须有备始能无患。
天下承平数十年,此语虽存人所弃。
而当前承平日久,这个道理却被人们忘记了。
今岁西戎背世盟,直随秋风寇边城。
西夏的十万军队背弃世代的盟约,入侵边城。
屠杀熟户烧障堡,十万驰骋山岳倾。
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国家防塞今有谁?官为承制乳臭儿。
主将无能,轻举妄动,“承制”本是文官,不懂兵机战策;
酣觞大嚼乃事业,何尝识会兵之机?
而且是个年幼无知的人,本事就是大吃大喝。
符移火急蒐卒乘,意谓就戮如缚尸。
听说敌人来了,立即召集兵马,把敌兵看得不值一击,像对付死人似的。
未成一军已出战,驱逐急使缘崄巇。
队伍没有组织好便仓促出战,又不懂得占据有利地势。
马肥甲重士饱喘,虽有弓剑何所施?
士卒又骄惯,因为久不操练,马养的很肥,跑不动,又负担不起铠甲的重量。纵然有好的武器也无所施用。
连颠自欲堕深谷,虏骑笑指声嘻嘻。
结果把兵士弄得行走艰难,有不少掉到深深的山涧里,引起敌人的嘲笑。
一麾发伏雁行出,山下奄截成重围。
而敌人的伏兵很整齐地排列出来,把山下的通路截断,战士们便被包围了。
我军免胄乞死所,承制面缚交涕洟。
没有办法,军队只好投降,主将哭哭啼啼,反手自捆起来。
逡巡下令艺者全,争献小技歌且吹。
敌人下了命令说,有会奏艺的可以保全性命,有些人便争相献技或者歌唱。
其余劓馘放之去,东走矢液皆淋漓。
其余的人被割下鼻子或者耳朵放去了,这些人一面往东跑,一面怕得屁滚尿流。
道无耳准若怪兽,不自愧耻犹生归!
缺耳少鼻像个怪兽,也不感到惭愧和耻辱,得命跑了回来。
守者沮气陷者苦,尽由主将之所为。
造成这种惨败和奇辱的原因是“尽由主将之所为”。
地机不见欲侥胜,羞辱中国堪伤悲!
不晓得军机,不懂得地利,只图侥幸,给国家带来这样的耻辱,确是令人痛心的事!
参考资料:
1、 彭功智.中国历代著名叙事诗选:黄河文艺出版社,1985年06月第1版:第181页2、 邓魁英主编 北京市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委员会组编.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 宋代部分: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7年04月第1版:第77页3、 王余札 闻国新.历代叙事诗选:贵州人民出版社,1984年02月第1版:第222页无战王者师,有备军之志。
无战:对方不能抗拒。王者:古代称能以德服人的国君是王者。师:军队。
天下承平数十年,此语虽存人所弃。
承平:治平相承,即长期太平。
今岁西戎(róng)背世盟,直随秋风寇边城。
西戎:指西夏。世盟:世代友好。
屠杀熟户烧障(zhàng)堡,十万驰骋(chěng)山岳倾。
熟户:指边疆附近已为汉民族风俗习惯所同化的少数民族户家。障堡:边塞险要处为防御敌人入侵而修筑的城堡。
国家防塞今有谁?官为承制乳臭儿。
承制:官名,疑为“走马承受公事”,是皇帝派到军中监督将帅的官员。乳臭儿:是说承制官象乳臭儿一样,年幼无知。
酣(hān)觞(shāng)大嚼(jiáo)乃事业,何尝识会兵之机?
酣觞大嚼:意思是大吃大喝。酣觞:尽量地饮酒。识会:通晓。
符移火急蒐(sōu)卒乘,意谓就戮如缚(fù)尸。
符移:指调兵公文的下达传送。蒐:通“搜”,聚集。卒乘:士兵和战车。缚尸:比喻毫无抵抗能力的就死。
未成一军已出战,驱逐急使缘崄(xiǎn)巇(xī)。
缘:攀缘。崄巇:形容山路危险,泛指道路艰难。
马肥甲重士饱喘,虽有弓剑何所施?
连颠自欲堕深谷,虏(nǔ)骑(jì)笑指声嘻嘻。
连颠:倾仆,形容行军的艰难。自欲:自己将要。虏骑:指西夏骑兵。嘻嘻:形容笑的声音。
一麾(huī)发伏雁行出,山下奄截成重围。
麾:古代指挥军队的旗子,这里是挥旗的意思。发伏雁行出:敌方埋伏着的军队都出来了,成为雁行式的行列,非常有秩序。奄:通“掩”。截:堵截。
我军免胄乞死所,承制面缚交涕洟。
免胄:除去头盔,表示敬畏。胄:盔。乞死所:向敌人请罪,等待处分。面缚:两手缚于后,只能见其面。交涕洟:眼泪鼻涕一齐流。洟:鼻涕。
逡(qūn)巡下令艺者全,争献小技歌且吹。
逡巡:有顾虑而徘徊或不敢前进的意思。这里是用来形容被俘者不知所措。
其余劓(yì)馘(guó)放之去,东走矢液皆淋漓。
劓馘:割掉鼻子和耳朵。劓:割掉鼻子。馘:割下耳朵。矢液:大小便。
道无耳准若怪兽,不自愧耻犹生归!
准:鼻子。愧耻:惭愧与羞耻。
守者沮气陷者苦,尽由主将之所为。
陷者:指被俘的宋军。
地机不见欲侥胜,羞辱中国堪伤悲!
地机:地势上的机宜。侥胜:侥幸得到胜利。
参考资料:
1、 彭功智.中国历代著名叙事诗选:黄河文艺出版社,1985年06月第1版:第181页2、 邓魁英主编 北京市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委员会组编.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 宋代部分: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7年04月第1版:第77页3、 王余札 闻国新.历代叙事诗选:贵州人民出版社,1984年02月第1版:第222页无战王者师,有备军之志。
天下承平数十年,此语虽存人所弃。
今岁西戎背世盟,直随秋风寇边城。
屠杀熟户烧障堡,十万驰骋山岳倾。
国家防塞今有谁?官为承制乳臭儿。
酣觞大嚼乃事业,何尝识会兵之机?
符移火急蒐卒乘,意谓就戮如缚尸。
未成一军已出战,驱逐急使缘崄巇。
马肥甲重士饱喘,虽有弓剑何所施?
连颠自欲堕深谷,虏骑笑指声嘻嘻。
一麾发伏雁行出,山下奄截成重围。
我军免胄乞死所,承制面缚交涕洟。
逡巡下令艺者全,争献小技歌且吹。
其余劓馘放之去,东走矢液皆淋漓。
道无耳准若怪兽,不自愧耻犹生归!
守者沮气陷者苦,尽由主将之所为。
地机不见欲侥胜,羞辱中国堪伤悲!
这首诗详细地描写了庆州战役的全过程,较为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作战情况。诗中对宋王朝忽视边防和宋军将士的怯懦无能进行了尖锐的毫不留情的抨击,体现了诗人的爱国主义激情。
诗人不是一般地记述这次战败,而是有意总结失败的教训。所以,开端四句,就揭示出宋朝“王者师”为西夏所败的原因:在于宋对外失策,边防无准备。“无战王者师”是说朝廷的军队有征而无战,因而应该是不可抗拒的。有备才能无患,这是兵书上十分强调的。如今天下太平几十年,“有备无患”虽然还写在兵书上,但早已被人抛弃了。所以宋军遭至到了惨败。“直随秋风寇边城”,含义颇丰,即是写实,也是比喻,西夏这次进犯正值秋天,而西夏寇边,又如秋风扫落叶、长驱直入,写出了西夏敌寇的来势凶猛,“屠杀熟户烧障堡,十万驰骋山岳倾”,更见其西夏的声威,成势不可挡之势。敌人的声威如此,而宋朝军队又是什么状况,国家的边防要塞如今有谁在那里指挥,原来竟是一个身为承制之官的乳臭小儿。大吃大喝就是这位承判的事业,他不懂得用兵打仗的谋略。这样的人指挥军队,是一定会失败的。“符移火急蒐卒乘”,照应了开端四句,正面描写宋军的无备。宋军将帅不仅毫无战前的准备,而且大敌当前,竟以为杀敌就如同捆绑尸体那样容易。因此,未组成一个军的兵力就仓促出战了,急急忙忙催促着战士们沿着艰险的山路行走。这些铺叙都深深地隐含着作者的激愤之情,是议论,是抒情,也是对失败原因的总结,是情、事、理的结合。
下面四句则叙述描写了宋军行军的艰难和狼狈的状态。“虏骑笑指声嘻嘻”以敌人的指笑反衬出宋军的失败。上面的“就戮如缚尸”正是成为宋军自己的写照,真是绝妙的讽刺。这一段是铺叙之笔,诗人毫无掩饰地描写宋朝军队从将军到士兵的腐败无能,从而揭示了宋军必败的根源,叙述中,饱含着沉痛的感情。下面宋军惨败的描写,更令人痛心且惨不忍睹。敌人早已窥伺到宋军的行动,出其不意地把山下的道路堵截起来,宋军脱下头盔,向敌人投降,乞求免死。那位承制被敌人反绑着双手,眼泪鼻涕一齐流出来。正当这帮将士进退不知所措时,敌人下令,有技艺的人可以保全生命,“争献小技歌且吹”,真实而又轻蔑地描绘出战场上那种群魔乱舞,令人哭笑不得的情形。“其余劓馘放之去,东走矢液皆淋漓。道无耳准若怪兽,不自愧耻犹生归!”更是对宋军苟且偷生丧师侮国行径的无情揭露。他们的丑态刻画得淋漓尽致。宋军残存的人,被割去了鼻子和耳朵,狼狈地,屎尿淋漓地竟不觉得耻辱地逃了回去。对此诗人极为愤慨,便引发下面的议论,指出了失败的责任和原因:“守者沮气陷者苦,尽由主将之所为。地机不见欲侥胜,羞辱中国堪伤悲!”“地机不见”,即看不出地势险阻对于作战的机宜,再一次揭示了主将的愚昧无知。这四句议论与开端四句相呼应,进一步深化了全诗的主题。
宋诗在表现爱国斗争,抒发爱国思想方面比历代海歌都更为深入,更为直接。愤慨国势削弱、异族侵凌而愿意“破敌立功”的英雄抱负,已经成为北宋爱国诗歌的共同主题,苏舜钦的诗表现的尤为充分和突出。《宋史》本传说他“时发愤懑于歌诗,其体豪放,往往惊人”。他的诗具有强烈的政治感情而以明快豪迈的语言表达,是他诗歌的显著特色。这首诗更充分体现了他这种风格特征。在叙事中,感情激越,气势奔放,语言畅达,充满了一种英雄气概和浓厚的爱国之情,是宋代边塞诗中少有的作品。略显不足的是在修辞上稍嫌粗糙,缺乏回旋转折、含蓄淳泓之妙。其中以“之”所构成的诗句较多,开头结尾都陷于议论,显然是继承了韩愈的以文为诗,以议论入诗的传统,因而使诗明显地表现出散文化的倾向。然而,在西昆体纤巧浮靡诗风盛行的情况下,象《庆州败》这样豪放激越的诗歌,无疑是宋代边塞诗中的典范之作。
参考资料:
1、 邓魁英主编 北京市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委员会组编.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 宋代部分: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7年04月第1版:第77页2、 刘琦 周奇文著.塞漠雄魂:吉林文史出版社,1997年01月第1版:第282页
)
孤鹤归飞,再过辽天,换尽旧人。念累累枯冢,茫茫梦境,王侯蝼蚁,毕竟成尘。载酒园林,寻花巷陌,当日何曾轻负春。流年改,叹围腰带剩,点鬓霜新。
辽东化鹤归来,老人谢世,新人成长,已是物是人非。这一处处的荒凉的坟墓中躺着的人啊,曾经在生前有过多少美梦,无论王公贵戚还是寻常百姓,现在都化为尘土。曾经携带着美酒,来到春色满园的林园中,对酒赏景;也算没有辜负了大好的春光和自己的青春年华。时间飞逝,现在我已是身体瘦弱,双鬓花白了。
交亲零落如云,又岂料如今馀此身。幸眼明身健,茶甘饭软,非惟我老,更有人贫。躲尽危机,消残壮志,短艇湖中闲采莼。吾何恨,有渔翁共醉,溪友为邻。
亲友都已四散飘零,哪里能料到如今只剩我一人返回家乡。幸好现在眼睛还算看得见,身体还算健康,品茶也能够知道茶的甘甜,吃饭也还能够嚼烂。不要以为自己老迈了,还有许多的穷人生活不易。危机虽然侥幸躲过,然而壮志已经消残。回到家乡的日子里,乘着小舟,在湖中悠闲地采莼。我还有什么好遗恨的呢?现在我与渔翁饮酒同醉,与小溪旁的农民结为邻居。
参考资料:
1、 王新龙著. 陆游文集 4[M]. 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 2009.08.第98-100页孤鹤归飞,再过辽天,换尽旧人。念累累枯换(zhǒng),茫茫梦境,王侯蝼(lóu)蚁,毕竟成尘。载酒园林,寻花巷陌,当日何曾轻负春。流年改,叹围腰带剩,点鬓(bìn)霜新。
沁园春:词牌名,又名“东仙”“寿星明”“洞庭春色”等。孤鹤,陆游自喻。累累:相连不绝的样子。换:坟墓。茫茫:模糊不清。载酒:携带着美酒。巷陌:城中小街胡同和乡村田间小路。流年:流去的岁月,指光阴。围腰带剩:指身体变瘦,喻人老病。点鬓霜新:指两鬓已有白发。
交亲零落如云,又岂料如今馀(yú)此身。幸眼明身健,茶甘饭软,非惟我老,更有人贫。躲尽危机,消残壮志,短艇湖中闲采莼(chún)。吾何恨,有渔翁共醉,溪友为邻。
交亲:知交和亲友。短艇:小船。湖:此处指镜湖。莼:莼菜,又名水葵,水生宿根草本,叶片椭圆形,深绿色,味鲜美。恨:遗憾。
参考资料:
1、 王新龙著. 陆游文集 4[M]. 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 2009.08.第98-100页词人在公元1178年秋天,他从四川回到了阔别了九年的故乡绍兴。(陆游生于公元1125年)这时候的陆游已经五十三岁了。九年间,对我们现代人来说,环境的变化会很大,人的变化相对说来不会太大。但是对当时的陆游所处的时代来说,环境的变化相对要小些,而人事的变化会比较的大。作者这首词当是返乡之后所作。
故土久别重回,使词人产生对故乡的陌生感。上片,作者从久别重回故土发出了一系列的感叹。下片由时事变迁,年老体衰,但词人报国的“壮志”初衷未改,表现了词人不甘“溪友为伴”、老骥伏枥的豪情壮志。
起句“孤鹤归来(飞),再过辽天,换尽旧人”:辽东化鹤归来,老成凋谢,少者成长,使词人深切地感到人生无常。“孤鹤归来”:典故出自晋朝陶潜《搜神后记》,书中载,有个名字叫丁令威的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学成后化鹤归辽东,停在城门华表柱上,目注家乡物是人非,叹道:“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词人时隔九年重新回归故里,眼见故里的老人谢世,新人成长,“换尽旧人”,恍如隔世。一个“尽”字,表明了作者些许哀伤、些许无奈。这“哀伤”和“无奈”从下面的表述中我们可以看得更加清楚。
“念累累枯冢,茫茫梦境”,这一处处的荒凉的坟墓中躺着的人啊,曾经在生前有过多少美梦,现在都随着他们的离世而断绝了。“念”在此处表达了词人的联想。有着词人对逝者的怀念和惋惜,有着对的世事不公的愤懑,有着对人生短暂的叹息!“王侯蝼蚁,毕竟成尘”,王侯:大人物;蝼蚁:蝼蛄与蚂蚁,指微小生物,这里比喻地位低微的人。杜甫《谒文公上方》诗有:“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虚。”词人面对“累累枯冢”告诉人们:在岁月面前,无论王公贵戚,平面百姓一律平等,最终都将化为尘土。这一切感想,作者是经过了宦海的多次沉浮,对生命价值的深切反思和沉重感悟。
“载酒园林,寻花巷陌,当日何曾轻负春”,“载酒”:携带着美酒。巷陌:街坊,这里指烟花巷。词人在感叹人生短暂的同时,脑海中又很自然地浮现出了过去美好生活的一个个回忆:他曾经携带着美酒,来到春色满园的林园中,对酒赏景;青年的时候,他也曾经在春意昂然中寻花问柳,没有辜负了大好的春光和自己的青春年华。
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那毕竟是过去了的绮梦,老境来临,沈腰潘鬓消磨,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当时已经五十三岁了的陆游不能不让人叹息。“流年改,叹围腰带剩,点鬓霜新。”流年:流去的岁月,指光阴。围腰带剩:喻人老病,《南史·沈约传》:“(约)言己老病,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点鬓霜新:双鬓花白。光阴流得很快,现在我已经人瘦弱衰老了,双鬓已经花白了。承接上句,词人由衷地发出了日月如梭,过去的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的感叹。
上片写自己回到故乡,就像当年的丁令威回到辽东一样,见到的是物是人非。自己曾经的亲朋故交许多都已经离开了人世,看着一座座坟墓,想到与他们生前的交往,令人深感世事无常,人生如梦。“载酒”三句是回忆,当年自己也曾载酒寻花,在园林巷陌之中留下足迹,并不曾辜负那上天赐予的大好春光。“流年改”一转,跌落现实,可如今时光流逝,自己也身体憔悴,两鬓斑白了,可是功业依然无成。
下片写了许多自慰语和旷达语,以掩饰心中的惆怅。“交亲散落如云,又岂料、而今余此身。”“交亲”:知交和亲友。知交和亲友象流云一般地飘散了。这里作者将人事的变换比作流云,因为云的变幻极快,所谓“风云变幻”,亲友都流散了,死的死,走的走。而今未曾料到的只剩下孤身单影,自己一个人回到了故乡。“又岂料、而今余此身”,与词的上片,“换尽旧人”相对应。故乡已经换尽旧人,惟有我未换,累累枯冢我还尚存人间。孑然一身回故乡,眼见亲友故交消亡了,面对累累枯冢,一种莫名的悲凉,怅惘之情,从词人心中油然而起,但作者还是极力安慰自己,“幸眼明身健,茶甘饭软”:幸好,我现在眼睛还算看得见,瘦弱的身体还算健康,品茶也能够知道茶的甘甜,吃饭也还能够嚼烂。这是标准的阿Q式的表白。紧接着这是阿Q式的无可奈何的自我标榜,词人又以“非惟我老,更有人贫”为宽慰自己:不要以为自己老迈了,还有许多的穷人活的比我更累呢。对陆游来说,作为一个离职的官宦,家在有佣仆使女,一般的家务琐事无须他处理,而故乡的穷人就不同了。
所以,词人特地将“更有人贫”提出来,这也可以说是对自己的一种慰藉吧。作者曾在《书喜》诗中写道:“眼明身健何妨老,饭白茶甘不觉贫”。这与此处的“幸眼明身健”四句的用词相同。作者万里西归,为什么还总是那样戚戚不欢,一而再、再而三地要用自慰来解脱呢?紧接着,作者作了回答:“躲尽危机,消残壮志”,原来陆游一生为官,志在恢复祖国的大好河山,希望自己能为祖国抗击金人的入侵而作出贡献,他在不久,也是在故乡的山阴写下一篇《诉衷情》,全词是如下:“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陆游出生的第二年,北宋便为金人所灭。
陆游青壮年时期一心向往北伐中原,收复失地。四十八岁那年他曾经到西北前线南郑(今陕西汉中),在川陕宣抚使王炎公署里参与军事活动。但是因为朝廷缺乏坚持北伐收复河山一贯的思想,主和苟安,所以他的满腹壮志和愿望只能变成满腔忧愤。他还在《夜读兵书》中留下了这样的诗句:“平身万里心,执戈王前驱”。但是一切的努力后来眼看都化作了泡影,“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陆游在词中虽然一再自慰,但是,从他“躲尽危机,消残壮志”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他的心是无法宁静的。他在朝为官的时候,为了抗金大业,放言直陈己志,却屡屡遭到朝廷公侯的排挤,屈居下僚。危机虽然侥幸躲过,然而壮志已经消残。
“短艇湖中闲采蒪”蒪(chun):水生植物名,又名水葵,可作羹。陆游在《寒夜移疾》诗中自注说:“湘湖在萧山县,产蒪绝美。”在“躲尽危机、消残壮志”、回到家乡的日子里,乘着小舟,在湖中悠闲地采蒪。这里,陆游的采蒪和其它人的采蒪有着不同之处,词人并不缺乏美味的菜肴,他采蒪主要还是在表现他的无奈,他的消磨时日。或者说他是去感受一下下湖采蒪的乐趣。当然,自己采来自己尝鲜,也不乏美妙之处。
结尾:“吾何恨,有渔翁共醉,溪友为邻。”我还有什么可以有遗恨的呢?现在我与渔翁饮酒同醉,与小溪旁的农民结为邻居,我感到这一切很满足了。这样的生活真得能让词人满足了吗?回答显然是否定的。词中“吾何恨”三字透露了词人心中的不满。既然没有“恨”,又何必问。既然问了就应该是有恨。如果无恨,这问就显得无理;如果有恨,又是恨什么呢?词人没有回答,应该说是“王顾左右而言他”。这就更让人感到陆游有的是让他痛苦难耐的恨。
我们从直到他临死时候写下那首脍炙人口的《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我们就可以感受到陆游的恨是“但悲不见九州同”的恨。这是陆游之所以千百年来成为后人无可遗忘的诗人、词人的重要原因。这也成为他的诗词让我们百颂不厌的重要原因!他的这种爱国主义情操是一以贯之的。他渴望沦陷区的收复和国家的统一的思想,这正是他留给我们子孙后代的宝贵遗产。这样不说出来的恨,就更加使词人和读者痛苦难耐了。
参考资料:
1、 陈书良著. 诗词写作与鉴赏[M]. 北京: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出版社, 2014.10.第123-124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