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仲秋月,飂戾风云高。
山居感时变,远客兴长谣。
疏林积凉风,虚岫结凝霄。
湛露洒庭林,密叶辞荣条。
抚菌悲先落,攀松羡后凋。
垂纶在林野,交情远市朝。
淡然古怀心,濠上岂伊遥。
萧瑟仲秋月,飂戾风云高。
仲秋时节霜露渐起,万物凋零,云淡天高,秋风阵阵。
山居感时变,远客兴长谣。
住在山中的人最先能感觉到这些变化,远行游子要放生高歌才能舒缓心中思家的愁绪。
疏林积凉风,虚岫结凝霄。
稀疏的树林中不断地刮起冷风,空荡荡的山峦上聚集着浓云。
湛露洒庭林,密叶辞荣条。
浓重的露水洒落在庭院中的树上,繁密的叶子就从茂盛的枝条上落下。
抚菌悲先落,攀松羡后凋。
抚摸林中野菌只感生命短暂,攀摘苍松枝叶只羡无惧严寒。
垂纶在林野,交情远市朝。
在这秋风萧瑟的日子里远远地来到林边野外垂钓,与朝廷、市场这些争名争利的场所断绝联系。
淡然古怀心,濠上岂伊遥。
只要保持着远古人的心胸,淡然无欲,那我们离无为自适的境界也就不远了。
萧瑟仲秋月,飂(liáo)戾(lì)风云高。
仲秋月:农历八月,是典型的秋日。飂戾:风声。
山居感时变,远客兴长谣。
长谣:放声高歌。
疏林积凉风,虚岫(xiù)结凝霄。
岫:山峰。
湛露洒庭林,密叶辞荣条。
抚菌悲先落,攀松羡后凋。
垂纶(lún)在林野,交情远市朝。
垂纶:垂钓。
淡然古怀心,濠(háo)上岂伊遥。
濠上:典故名,典出《庄子集释》卷六下〈外篇·秋水〉。后多用“濠上”等比喻别有会心、自得其乐之地。把崇尚老庄就说成是濠上之风。
萧瑟仲秋月,飂戾风云高。
山居感时变,远客兴长谣。
疏林积凉风,虚岫结凝霄。
湛露洒庭林,密叶辞荣条。
抚菌悲先落,攀松羡后凋。
垂纶在林野,交情远市朝。
淡然古怀心,濠上岂伊遥。
全诗清晰地显现出三个层次。
首四句总写秋日的节侯特点及其在人们心理上的反映。前二句首先写出秋天的一派肃杀之气。“仲秋月”就是农历八月,是典型的秋日,此时天气转凉,霜露渐起,百物凋零,所以冠以“萧瑟”二字。“飂戾风云高”是说此时节云淡天高,秋风阵阵。“飂戾”就是风声。如此萧瑟的节候自然会在人们的心理上产生感应:“山居感时变,远客兴长谣。”住在山中的人会首先感到这时序的变化;远行在外的人很容易产生凄凉之感、思家之念,以至于要放声唱歌来舒散心中的愁闷。这一层写出了对秋日的总体印象,为后面的具体描写秋景张本。
接下六句为第二层意思,写自身所感到的节候变化。“疏林积凉风,虚岫结凝霄”,是说稀疏的树林中不断地刮起冷风,空荡荡的山峦上聚集着浓云,这是山林中的变化。“湛露洒庭林,密叶辞荣条”是说浓重的露水洒落在庭院中的树上,繁密的叶子就从茂盛的枝条上落下,这是庭院中的变化。这种无情的肃杀之气虽说无可抗拒,但在受其摧残的时间和程度上,各种景物是不相同的,那是它们各自的品质和抗御能力不一样,所以紧接着补了两句:“抚菌悲先落,攀松羡后凋。”菌是一种寿命极短的植物,《庄子》上曾说过“朝菌不知晦朔”,所以作者抚之而生悲。苍松不怕寒冷,秋气无损于它,所以作者不禁要攀其枝叶,投以羡慕的眼光。这一层写的虽是眼前常见景物,刻画却是精细而鲜明的,而且诗人还为之动了悲、羡之情,足见他并没有用哲人的冰冷目光去静观这种“时变”,而是饱含着诗人的感情去体察的,也就是说诗人是以热呼呼的心肠描绘出这秋日的凄清画面的,所以其间充溢着浓郁的诗意。
松柏是高洁品质的象征,上句诗人既有羡于松,虽是写景,但个人志趣已经流露,后四句遂顺调转入抒写自己的情志。“垂纶在林野,交情远市朝”,是说:在这秋天的日子里,大自然尽管如此萧瑟,我还是愿意投身于它的怀抱,远远地来到林边野外钓鱼,与朝廷、市场这些争名争利的场所断绝联系。为什么要如此呢?因为“淡然古怀心,濠上岂伊遥”,意思是说:只要把纷繁的世界看得淡漠,无求于人,无苛于己,保持着远古人的心胸,那我们离无为自适的境界也就不远了。“濠上”一典出于《庄子》的《秋水》篇,其中写庄子与惠施在濠上(在今安徽凤阳)闲游,看到鲦鱼从容出游,因而引起了鱼究竟知不知道快乐的一番辩论,后世就把濠上指代逍遥闲游的地方,把崇尚老庄就说成是濠上之风。此二句是谈玄论虚之词,也是全篇的旨归。道家认为一切礼乐道德等社会规范,以及人们有组织的行动与交往都是对人的自然本性的扼杀,所以他们要摆脱一切制度与文明的束缚,把任情适性、归真返朴当作终身追求的目标。这里颂扬的也就是这种精神。
孙绰此诗虽也涉及玄理,却并不淡然寡味。首先,作者是在对秋日景象的描绘和由此而产生的悲、羡之情上引出对濠上之风的颂扬的,这是诗歌艺术上常用的讽咏比兴法,因此自然也具有艺术感染力。其次,此诗所涉及的玄理,并非阐释道家的具体教义,仅仅是表明一种归依道风的感情,而表现感情乃是诗歌的天职,诗情诗味即由此出,这也是此诗不乏诗味的原因。
当然,此诗虽也较多地写了山水风景,林野秋色,但因为它既未以游览作为描写景物的过程和手段,也没有把自然景物作为美感观照的主位对象,所以它仍属于玄言诗,还不是一首山水诗。但是,孙绰本人是爱好山水的,描摹山水的本领也是高超的(例如其《天台山赋》就写得掷地有声),而且他“借山水以化其郁结”(《三月三日兰亭诗序》),所以他诗中的自然景物(包括山水),也就应当另眼相看了。此诗借秋日景物来表明其向往濠上之风,也就是为了化解其胸中郁结,这与“老庄告退”后兴起的山水诗有着共同之处。更明确地说,被称为空洞虚泛的玄学,却也有其注重自然之道、注重人与自然相和谐的一面。作为玄学的诗歌形式的玄言诗,因而也有其注重从自然——山水之中体悟玄理,亦即企图让自然景物与人的思想取得和谐的倾向。正是这个倾向的不断发展延伸,才终于有了以山水为重头、而玄理退居为“尾巴”的山水诗。孙绰此诗中,阐明玄理虽然还是诗的主要目的,但谈玄在篇幅上已是“尾巴”了。因此,如果说此诗包含着山水诗的某些因素或萌芽,应该是符合实际的。
参考资料:
1、 《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年9月版,第454-45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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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辇夜行游,逍遥步西园。
入夜出来时乘坐毂辇,来到这西园漫步游玩。
双渠相溉灌,嘉西绕通川。
两条渠水已把园浇遍,美好的树西围绕渠边。
卑枝拂羽盖,修条摩苍天。
低短的树枝扫着羽盖,修长的树枝伸向蓝天。
惊风扶轮毂,飞鸟翔我前。
疾风从车后推轮飞跑,飞鸟在前面愉快回旋。
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
红霞中升起一轮明月,星花点点闪现在云天。
上天垂光采,五色一何鲜。
高空垂下美丽的光彩,五光十色有多么新鲜!
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
我们不是赤松、子乔,谁的寿命能比上神仙?
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
这样游玩也舒心快意,说不定保我活上百年。
参考资料:
1、 余冠英.三曹诗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第二版):32-332、 张可礼 宿美丽 编选.曹操曹丕曹植集.南京:凤凰出版社,2014:66-67乘辇(niǎn)夜行游,逍遥步西园。
芙蓉池:邺城(今河北临漳)铜雀园中之一景。铜雀园在邺城之西,因建有铜雀台而得名,为曹操的王家园林。芙蓉,即荷花。辇:帝王后妃乘坐的车。游:一作“遨”。
双渠相溉(gài)灌(guàn),嘉木绕通川。
溉灌:一作“灌溉”。嘉木:指茂美的林木。通川:园中水流。此句言树木沿园中小河之两岸密植。
卑枝拂羽盖,修条摩(mó)苍天。
卑枝:低垂的树木枝条。拂:轻轻地掠过。羽盖:用羽毛装饰的车篷。修:长。摩:接触。
惊风扶轮毂(gǔ),飞鸟翔我前。
惊风:车疾驰引起的急风。毂:车轮中心的圆木,周围与车辐的一端相接。中有圆孔,用以插轴。此"轮毂"指车轮的轴头。
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
丹霞:晚霞,呈红色。华星:闪耀着光华的星星。
上天垂光采,五色一何鲜。
上天:自天而下。五色:青、赤、黄、白、黑,古以此为正色。此指彩虹的多种颜色。一何:多么。
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
松乔:传说中的两位仙人赤松子和王子乔。
遨(áo)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
参考资料:
1、 余冠英.三曹诗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第二版):32-332、 张可礼 宿美丽 编选.曹操曹丕曹植集.南京:凤凰出版社,2014:66-67首二句点明行游及游池的时间和地点,写乘车夜游西园的愉悦心情。一个“夜”字,突出了诗人的浓厚游兴,也是后文写景的基点。“逍遥步西园”,又表现了诗人当时轻松愉快的心情,也正因为作此逍遥之游,所以下文所描绘的景物才是那样赏心悦目,令人陶醉。“西园”,是芙蓉池的所在,诗人们经常聚会之处,曹植《公宴》诗:“公子敬爱客,终夜不知疲,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即写他们在这里夜以继日的欢游情景。
中间十句承接上文,写行游所见,扣紧“夜行”与“逍遥”,着力描绘芙蓉池优美动人的夜景。“双渠相溉灌,嘉木绕通川”,总写这里的形势和环境的优雅。接着以“卑枝”二句具体写嘉木:茂密葱茏的树木环渠而生,相互掩映衬托,下者枝叶横生,遮途塞路,上者遮天蔽日,直达云表。其后又以“惊风扶轮毂,飞鸟翔我前”来继续写行游所见和其时愉悦的感觉,一切有生命和无生命的物体似乎都在为诗人的到来而争献殷勤,惊风吹拂,似乎在为诗人扶辇,飞鸟翔跃,又似乎在为诗人引路。优闲自得的心情,跃然纸上。因为是夜游,所以这里没有具体细致地描绘芙蓉池的优美景物,而是通过粗线条的勾勒,运用动静结合的手法,表现了一种优美的意境,显示了芙蓉池无限勃发的生机。后四句则转而写夜空之美,万紫千红的晚霞之中,镶嵌着一轮皎洁的明月,满天晶莹的繁星在云层间时隐时现,闪烁发光,组成了一幅色彩绚丽的画面。在这优雅如画般的景色之中,诗人简直已置于仙境而忘却了自身的存在,不自觉地发出了“上天垂光彩,五色一何鲜”的感慨。此数句运用鲜明的色彩,把芙蓉池的夜景描绘的光怪陆离,五采缤纷,显示了他创作上华丽壮大的一大特色。这和他在《典论·论文》中所强调的“诗赋欲丽”,则正相一致。刘桢《公宴》诗:“辇车飞素盖,从者盈路傍。月出照园中,珍木郁苍苍。清川过石渠,流波为鱼防。”所写景物与此诗相近,但在辞采的运用上要较此逊色得多。
末四句,笔锋一转,写行游的感受。“松”,赤松子,传说中炎帝神农时雨师,后与炎帝少女同成仙。“乔”,王子乔,即周灵王太子晋,传说他好吹笙作凤凰鸣,后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山成仙。曹丕向来不相信神仙方士之事,他的《折杨柳行》中就有“王乔假虚辞,赤松垂空言”的句子,在《典论·论方术》中更通过具体事实,指出神仙方士之不可信。所以在他这里联想起现实世界中并没有人能真正的成为神仙的事实,表示了要在这如画的景色之中,适性游乐,使身心愉悦,以求长寿。“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是一种平实而又乐观的态度。这一联想又进一步反衬了使诗人沉醉以至流连忘返的芙蓉池景色的优美和游园的无穷乐趣。
在建安时期的游宴诗中,这一首可以说是写得最为出色的。它的一系列特点,如写景成份的增多,对仗句的使用,辞藻的华丽,景象的壮观,都反映了当时诗风的某些重要变化。因而在诗史上,它有特别值得注意之处。诗中用了主要篇幅描绘园林景物,对后来园林诗和山水诗也有影响。
参考资料:
1、 吴小如 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243-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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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阴。
堂前林木郁葱葱,仲夏积蓄清凉荫。
凯风因时来,回飙开我襟。
季候南风阵阵来,旋风吹开我衣襟。
息交游闲业,卧起弄书琴。
离开官场操闲业,终日读书与弹琴。
园蔬有余滋,旧谷犹储今。
园中蔬菜用不尽,往年陈谷存至今。
营己良有极,过足非所钦。
经营生活总有限,超过需求非所钦。
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
我自春秫酿美酒,酒熟自斟还自饮。
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
幼子玩耍在身边,咿哑学语未正音。
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
生活淳真又欢乐,功名富贵似浮云。
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
遥望白云去悠悠,深深怀念古圣人。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89-93蔼(ǎi)蔼(ǎi)堂前林,中夏贮(zhù)清阴。
郭主簿:主簿,州县主管薄书一类的官,应当是诗人的朋友。蔼蔼:茂盛的样子。中夏:夏季之中。贮(zhù):储存,积蓄,这里用以形容树荫的茂密浓厚。
凯风因时来,回飙(biāo)开我襟。
凯风:指南风。因时:按照季节。回飙:回旋的风。
息交游闲业,卧起弄书琴。
息交:停止官场中的交往。游:优游。闲业:指书琴等六艺,与仕途“正业”相对而言。卧起:指夜间和白天。
园蔬有余滋,旧谷犹储今。
余:多余,过剩。滋:生长繁殖。犹储今:还储存至今。
营己良有极,过足非所钦。
营己:经营自己的生活。良:很。极:极限。过足:过多。钦:羡慕。
舂(chōng)秫(shú)作美酒,酒熟吾自斟。
舂:捣掉谷类的壳皮。秫:即粘高粱。多用以酿酒。自斟:自饮。斟:往杯中倒酒。
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
弱子:幼小的儿子。戏:玩耍。学语未成音:刚学说后,吐字不清。
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zān)。
真:淳真,天真。聊:暂且。华簪:华贵的发簪。这里比喻华冠,指做官。
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
白云:代指古时圣人。怀古:即表示自己欲仿效古时圣人。一何:多么。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89-93此诗通过对仲夏时节,诗人闲适生活的描述,表达了诗人安贫乐道,恬淡自甘的心境。诗的前四句写景,堂前林木茂盛,所以虽时至仲夏,堂上仍很清凉。南风不时吹来,拂动着我的衣襟。这几句把诗人在炎热的仲夏,坐在阴凉的堂前,悠闲舒适的情态刻画出来。
此诗最大的特点是平淡冲和,意境浑成,令人感到淳真亲切、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通篇展现的都是人们习见熟知的日常生活,“情真景真,事真意真。”(陈绎曾《诗谱》)虽如叙家常,然皆一一从胸中流出,毫无矫揉造作的痕迹,因而使人倍感亲切。无论写景、叙事、抒情,都无不紧扣一个“乐”字。你看,堂前夏木荫荫,南风(凯风)清凉习习,这是乡村景物之乐;既无公衙之役,又无车马之喧,杜门谢客,读书弹琴,起卧自由,这是精神生活之乐;园地蔬菜有余,往年存粮犹储,维持生活之需其实有限,够吃即可,过分的富足并非诗人所钦羡,这是物质满足之乐;有粘稻舂捣酿酒,诗人尽可自斟自酌,比起官场玉液琼浆的虚伪应酬,更见淳朴实惠,这是嗜好满足之乐;与妻室儿女团聚,尤其有小儿子不时偎倚嬉戏身边,那呀呀学语的神态,真是天真可爱,这是天伦之乐。有此数乐,即可忘却那些仕宦富贵及其乌烟瘴气,这又是隐逸恬淡之乐。总之,景是乐景,事皆乐事,则情趣之乐不言而喻;这就构成了情景交融,物我浑成的意境。诗人襟怀坦率,无隐避,无虚浮,无夸张,纯以淳朴的真情动人。读者仿佛随着诗人的笔端走进那宁静、清幽的村庄,领略那繁木林荫之下凉风吹襟的惬意,聆听那朗朗的书声和悠然的琴韵,看到小康和谐的农家、自斟自酌的酒翁和那父子嬉戏的乐趣,并体会到诗人那返璞归真、陶然自得的心态。
这首诗用的是白描手法和本色无华的语言。全诗未用典故,不施藻绘,既无比兴对偶,亦未渲染铺张,只用疏淡自然的笔调精炼地勾勒,形象却十分生动鲜明。正如唐顺之所评:“陶彭泽未尝较音律,雕文句,但信手写出,便是宇宙间第一等好诗。何则?其本色高也。”(《答茅鹿门知县》)当然,这种“本色高”,并非率尔脱口而成,乃是千锤百炼之后,落尽芬华,方可归于本色自然。所谓“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元好问《论诗绝句》)只有“大匠运斤”,才能无斧凿痕迹。本色无华,并非质木浅陋。试看首二句写景,未用丽词奇语,但着一平常“贮”字,就仿佛仲夏清幽凉爽的林荫下贮存了一瓮清泉,伸手可掬一般,则平淡中有醇味,朴素中见奇趣。又如“卧起弄书琴”,“弄”字本亦寻常,但用在此处,却微妙地写出了那种悠然自得、逍遥无拘的乐趣,而又与上句“闲业”相应。再有,全诗虽未用比兴,几乎都是写实,但从意象上看,那蔼蔼的林荫,清凉的凯风,悠悠的白云,再联系结尾的“怀古”(怀念古人不慕名利的高尚行迹,亦自申己志),不可能与诗人那纯真的品格,坦荡的襟怀,高洁的节操,全无相关、全无象征之类的联系。这正是不工而工的艺术化境之奥妙所在。所以苏轼评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与苏辙书》)刘克庄说它“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的系灼见。
参考资料:
1、 吴小如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495-4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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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山者,盖山岳之神秀者也。涉海则有方丈、蓬莱,登陆则有四明、天台。皆玄圣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夫其峻极之状、嘉祥之美,穷山海之瑰富,尽人情之壮丽矣。所以不列于五岳、阙载于常典者,岂不以所立冥奥,其路幽迥。或倒景于重溟,或匿峰于千岭;始经魑魅之涂,卒践无人之境;举世罕能登陟,王者莫由堙祀,故事绝于常篇,名标于奇纪。然图像之兴,岂虚也哉!夫遗世玩道、绝粒茹芝者,乌能轻举而宅之?非夫远寄冥搜、笃信通神者,何肯遥想而存之?余所以驰神运思,昼咏宵兴,俯仰之间,若已再升者也。方解缨络,永托兹岭,不任呤想之至,聊奋藻以散怀。
太虚辽阔而无阂,运自然之妙有,融而为川渎,结而为山阜。嗟台岳之所奇挺,实神明之所扶持,荫牛宿以曜峰,托灵越以正基。结要弥于华岳,直指高于九嶷。应配天以唐典,齐峻极于周诗。邈彼绝域,幽邃窈窕。近智以守见而不知,仁者以路绝而莫晓。哂夏虫之疑冰,整轻翮而思矫。理无隐而不彰,启二奇以示兆: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以界道。
睹灵验而遂阻,忽乎吾之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寻不死之福庭。苟台岭之可攀,亦何羡于层城?释域中之常恋,畅超然之高情。被毛褐之森森,振金策之铃铃。披荒棒之蒙笼,陟峭崿之峥嵘。济栖溪而直进,落五界而迅征。跨穹窿之悬磴,临万丈之绝冥。践莓苔之滑石,搏壁立之翠屏。揽桕木之长萝,援葛藟之飞茎。虽一冒于垂堂,乃永存乎长生。必契诚于幽昧,履重险而逾平。
既克济于九折,路威夷而修通。恣心目之寥朗,任缓步之从容。苏萋萋之纤草,荫落落之长松。 窥翔鸾之裔裔,听鸣凤之邑邑。过灵溪而一濯,疏烦不想于心胸。荡遗尘于旋流,发五盖之游蒙,追羲农之绝轨,蹑二老之玄踪。
陟降信宿,迄于仙都。双阙云竦以夹路,琼台中天而悬居。朱阁玲珑于林间,玉堂阴映于高隅。彤云斐玉以翼棂,皎日炯晃于绮疏。八桂森挺以凌霜,五芝含秀而晨敷。惠风伫芳于阳林,醴泉涌溜于阴渠。建木灭景于千寻,琪树璀璨而垂珠。王乔控鹤以冲天,应真飞锡以蹑虚。驰神辔之挥霍,忽出有而入无。
于是游览既周,体静心闲。害马既去,世事多捐。投刃皆虚,目牛无全。凝思幽岩,朗咏长川。尔乃羲和 亭午,游气高褰,法鼓琅以振响,众香馥以杨烟。肆觐天宗,爰集通仙。挹以玄玉之膏,漱以华池之泉;散以象外之说,畅以无生之篇。悟遗有之不尽,觉涉无之有间;泯色空以合迹,忽即有而得玄;释二名之同出,消一无于三幡。恣语乐以终日,竺寂默于不言。浑万象以冥观,兀同体于自然。
天台山者,盖山岳之神秀者也。涉海则有方丈、蓬莱,登陆则有四明、天台。皆玄圣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夫其峻极之状、嘉祥之美,穷山海之瑰富,尽人情之壮丽矣。所以不列于五岳、阙载于常典者,岂不以所立冥奥,其路幽迥。或倒景于重溟,或匿峰于千岭;始经魑魅之涂,卒践无人之境;举世罕能登陟,王者莫由堙祀,故事绝于常篇,名标于奇纪。然图像之兴,岂虚也哉!夫遗世玩道、绝粒茹芝者,乌能轻举而宅之?非夫远寄冥搜、笃信通神者,何肯遥想而存之?余所以驰神运思,昼咏宵兴,俯仰之间,若已再升者也。方解缨络,永托兹岭,不任呤想之至,聊奋藻以散怀。
天台啊,是天下山岳当中的神奇秀丽之山。远渡大海,就会看见方丈山和蓬莱山,登上陆地,就能进入四明山和天台山,这些山都是先辈圣人游方行化、神灵仙人当成住宅的地方。它高峻到极致的样貌、吉利祥和的身姿,穷尽了山川河海的丰富美满、人间天上的宏伟秀丽。之所以没有列入五岳、也没有记载在通常的典籍里,还不是因为所在的地方幽深、道路不同于一般的曲折,有的景点七巅八倒藏在重重深谷之间,有的山峰朦朦胧胧隐匿在千山万岭之中。一开始就要经过到处是妖魔鬼怪的道路,最终还要走向渺无人烟的地方,世上很少有人攀登跋涉,王霸之人也没有理由来祭祀,所以,有关天台山的事情在通常的篇章里没有,它的名字呢只有在特殊的记载里才能找到。但是,山川星象的兴盛,又怎么会是假的呢?若不是违背世俗,修仙学道,辟谷食芝之人,怎能全部居住到这个地方?若不是冥思苦想,尽力寻找,坚信通神之人,怎肯早就想生存在这儿?我因此心驰神往、日夜歌咏、府仰之间、好象再次得到了升华。终于解开了世俗的缠绕,永远托身在这天台山岭,忍不住吟诗的念头达到了极致,姑且奋笔疾书华丽的辞藻以抒发情怀。
太虚辽阔而无阂,运自然之妙有,融而为川渎,结而为山阜。嗟台岳之所奇挺,实神明之所扶持,荫牛宿以曜峰,托灵越以正基。结要弥于华岳,直指高于九嶷。应配天以唐典,齐峻极于周诗。邈彼绝域,幽邃窈窕。近智以守见而不知,仁者以路绝而莫晓。哂夏虫之疑冰,整轻翮而思矫。理无隐而不彰,启二奇以示兆: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以界道。
浩浩星空,辽阔无边,自然运行,从无到有。融合,变成了河流;聚结,变成了山峦。赞叹天台山岳的奇异挺拔,实在是神明做出来的。庇荫牵牛星照耀山峰,托福越地神灵稳固基础。它的根脉与华山与泰山相弥漫,它直冲霄汉比九疑之山还高。应该在尧唐的典籍里配天合地,在周朝的诗文里与其他名山等量齐观。那样遥远奇绝地域,幽静深远曲折美好。附近知道的人以固有的成见说不知道,而来到这里的人因为道路险绝而不能了解全部。可笑夏天的虫在怀疑冬天的冰,调整轻松的翅膀让思绪飞翔。整理以前没有或者隐藏而没有表现出来的,先开启两个天台山奇突的地方以展示样貌。赤城山云蒸霞蔚,建立了天台山的标志;大瀑布飞流直下,分开了仙凡间的道路。
睹灵验而遂阻,忽乎吾之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寻不死之福庭。苟台岭之可攀,亦何羡于层城?释域中之常恋,畅超然之高情。被毛褐之森森,振金策之铃铃。披荒棒之蒙笼,陟峭崿之峥嵘。济栖溪而直进,落五界而迅征。跨穹窿之悬磴,临万丈之绝冥。践莓苔之滑石,搏壁立之翠屏。揽桕木之长萝,援葛藟之飞茎。虽一冒于垂堂,乃永存乎长生。必契诚于幽昧,履重险而逾平。
目睹灵验,立即前往;恍忽之间,我将动身。沿着仙人的道路,来到丹丘;寻找长生不老、全寿富贵的宫阙。如果天台的山岭可以登攀,又何必羡慕昆仑山上的高城。放下人间常人的贪念,通达超乎平常的情怀。身上穿着毛绒绒的兽皮衣服,手里提着铃铃作响的锡杖。渡过楢溪,一直向前;丢下五界,迅速远征。跨过弓背悬空的石梁,身临高逾万丈之深渊。踏过满是莓苔的湿滑岩石,搏击壁立千寻的翠绿屏障。紧揽樛木上的长长藤萝,攀援葛藟上的支条茎蔓。虽然会处于危险境地,是为了追求永存长生。既然真诚相信冥冥之中的自然规律,那么碰到千难万险也就象走平路一样正常了。
既克济于九折,路威夷而修通。恣心目之寥朗,任缓步之从容。苏萋萋之纤草,荫落落之长松。 窥翔鸾之裔裔,听鸣凤之邑邑。过灵溪而一濯,疏烦不想于心胸。荡遗尘于旋流,发五盖之游蒙,追羲农之绝轨,蹑二老之玄踪。
已经能够登上重重弯道,心路曲折但修行通达。放纵心情,空阔明朗;闲庭信步,从容不迫。踏着繁茂的纤草,躲进长长垂下的松阴里。眼前看见的是“裔裔”欢叫、飞翔的鸾鸟;耳朵听到的是“嗈嗈”之声、优美的凤鸣。渡过灵溪,一洗疲惫;抛却烦恼,心旷神怡。流水奔腾,涤荡尘世;游蒙广大,遣送五盖。踩着伏羲、神农的独特轨迹,追随老聃、老莱的玄妙脚印。
陟降信宿,迄于仙都。双阙云竦以夹路,琼台中天而悬居。朱阁玲珑于林间,玉堂阴映于高隅。彤云斐玉以翼棂,皎日炯晃于绮疏。八桂森挺以凌霜,五芝含秀而晨敷。惠风伫芳于阳林,醴泉涌溜于阴渠。建木灭景于千寻,琪树璀璨而垂珠。王乔控鹤以冲天,应真飞锡以蹑虚。驰神辔之挥霍,忽出有而入无。
上下攀爬,终于到达微妙的仙都。双阙高耸,白云缭绕在山道上;琼台冲天,仿佛悬浮在半空中。珍珠做成的精致楼阁,错落在林木之间;美玉砌成的宏伟殿宇,隐隐露出高大的檐角。红色的云彩,湲湲飘浮在窗棂之间;和暖的日光条条恍动,美丽而疏朗。桂树笔挺林立,凌霜不凋;五芝含秀晨展,色彩斑斓。好风轻拂,聚花香于南林;醴泉甘甜,正涌流于北渠。建木的影子在千寻以后消失,琪树璀璨垂下累累珠果。王乔控制仙鹤,冲天而去;罗汉脚踩锡杖,腾飞虚空。瞬息之间,神通变化,奔放潇洒;恍忽之时,已经走出“有”的空间,而进入“无”的地方。
于是游览既周,体静心闲。害马既去,世事多捐。投刃皆虚,目牛无全。凝思幽岩,朗咏长川。尔乃羲和 亭午,游气高褰,法鼓琅以振响,众香馥以杨烟。肆觐天宗,爰集通仙。挹以玄玉之膏,漱以华池之泉;散以象外之说,畅以无生之篇。悟遗有之不尽,觉涉无之有间;泯色空以合迹,忽即有而得玄;释二名之同出,消一无于三幡。恣语乐以终日,竺寂默于不言。浑万象以冥观,兀同体于自然。
于是,游览已经周全,身体平静,心情闲适。害马已经离开,俗事都将抛却。处事得心应手,观察细致入微。背倚幽黑的岩石冥思苦想,面对漫长的河流大声歌唱。那是,羲和正午,浮云高傲。法鼓琅琅响彻云霄,香烟袅袅如烟似雾。极力朝拜天尊,于是众仙会聚。舀尝玄玉琼膏,漱饮华池甘泉。自由探讨仙道学说,畅谈有、无、生、死篇章。刚刚领悟完“有”的无穷无尽,顿时又感觉牵涉到“无”的里面还有空间。泯灭色、空,来合并留下的东西,忽然得到空空如也的玄妙感觉。知道了有、无二名同出一源,消灭掉三幡为一,终归于无。整天放纵语言音乐,等于沉寂静默无语。深深地把万事万物综合观察,自然中所有的个体平等相同。
参考资料:
1、 吴礼明主编.汉魏六朝赋精华注译评:长春出版社,2008.01:289-2952、 方伯荣主编.历代名赋赏析:重庆出版社,1988年02月:109-118 天台山者,盖山岳之神秀者也。涉海则有方丈、蓬莱,登陆则有四明、天台。皆玄圣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夫其峻极之状、嘉祥之美,穷山海之瑰富,尽人情之壮丽矣。所以不列于五岳、阙载于常典者,岂不以所立冥奥,其路幽迥。或倒景于重溟,或匿峰于千岭;始经魑魅之涂,卒践无人之境;举世罕能登陟,王者莫由堙祀,故事绝于常篇,名标于奇纪。然图像之兴,岂虚也哉!夫遗世玩道、绝粒茹芝者,乌能轻举而宅之?非夫远寄冥搜、笃信通神者,何肯遥想而存之?余所以驰神运思,昼咏宵兴,俯仰之间,若已再升者也。方解缨络,永托兹岭,不任呤想之至,聊奋藻以散怀。
天台山:中国天台山有多处,此处指浙江省天台县城北天台山,西南连仙霞岭,东北遥接舟山群岛。为曹娥江与甬江的分水岭。主峰华顶山在天台县东北,海拔米,由花岗岩构成。多悬岩、峭壁、瀑布。方丈、蓬莱:二者皆是神话传说中的海外仙山,与瀛州合称为三仙山。四明:浙江四明山有着第二庐山之称,林深茂密,青山碧水,各种鸟兽出没其间,生态环境十分优越,被誉为天然“氧吧”。玄圣:指仙人。游化:谓游行各处而教化之。窟宅:洞窟宅所,亦指居住、盘踞。峻极:山势陡峭。五岳:中国五大名山的总称,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重溟:指海。绝粒:指不吃不喝,断绝饮食。冥搜:尽力寻找搜集。驰神:驰思,遐想。缨络:缠绕,束缚。
太虚辽阔而无阂,运自然之妙有,融而为川渎,结而为山阜。嗟台岳之所奇挺,实神明之所扶持,荫牛宿以曜峰,托灵越以正基。结要弥于华岳,直指高于九嶷。应配天以唐典,齐峻极于周诗。邈彼绝域,幽邃窈窕。近智以守见而不知,仁者以路绝而莫晓。哂夏虫之疑冰,整轻翮而思矫。理无隐而不彰,启二奇以示兆: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以界道。
太虚:指天空。台岳:指天台山 。华岳:指西岳华山。九嶷:即九嶷山,又名苍梧山。唐典:尧唐的典制。周诗:指《诗经》。因其为周代诗歌,故称。绝域:与外界隔绝之地。仁者:有德行的人。夏虫:夏天的虫。霞起:红霞飞起。
睹灵验而遂阻,忽乎吾之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寻不死之福庭。苟台岭之可攀,亦何羡于层城?释域中之常恋,畅超然之高情。被毛褐之森森,振金策之铃铃。披荒棒之蒙笼,陟峭崿之峥嵘。济栖溪而直进,落五界而迅征。跨穹窿之悬磴,临万丈之绝冥。践莓苔之滑石,搏壁立之翠屏。揽桕木之长萝,援葛藟之飞茎。虽一冒于垂堂,乃永存乎长生。必契诚于幽昧,履重险而逾平。
灵验:神奇的效应。羽人:古代汉族神话中的飞仙。台岭:指天台山。域中:寰宇间;国中。毛褐:兽毛或粗麻制成的短衣。蒙笼:草木茂盛貌。五界:世界分天、地、人、鬼、修罗五界。悬磴:指石桥。莓苔:指青苔。葛藟:读音gě lěi。葡萄科植物,果实味酸,不能生食,根、茎和果实供药用。垂堂:靠近堂屋檐下。幽昧:昏暗不明。
既克济于九折,路威夷而修通。恣心目之寥朗,任缓步之从容。苏萋萋之纤草,荫落落之长松。 窥翔鸾之裔裔,听鸣凤之邑邑。过灵溪而一濯,疏烦不想于心胸。荡遗尘于旋流,发五盖之游蒙,追羲农之绝轨,蹑二老之玄踪。
克济:谓能成就。寥朗:空阔明朗。纤草:细草。翔鸾:飞鸾。灵溪:灵秀的小溪。遗尘:指残留的灰尘。
陟降信宿,迄于仙都。双阙云竦以夹路,琼台中天而悬居。朱阁玲珑于林间,玉堂阴映于高隅。彤云斐玉以翼棂,皎日炯晃于绮疏。八桂森挺以凌霜,五芝含秀而晨敷。惠风伫芳于阳林,醴泉涌溜于阴渠。建木灭景于千寻,琪树璀璨而垂珠。王乔控鹤以冲天,应真飞锡以蹑虚。驰神辔之挥霍,忽出有而入无。
陟降:指上下,或往来。双阙:两相邻之山峰如古代宫殿之双阙。朱阁:红色的楼阁。彤云:指密布的阴云。惠风:柔和的风。建木:传说中木名。生天地之中,高百仞,众神缘之上天。王乔:古代神话人物、道教崇奉的神仙。即王子乔,周灵王的太子、王氏始祖。相传是蜀人,在邢台为柏人(今隆尧柏人城)县令数年,后弃官在邢台隆尧的宣务山修炼道术,得道后骑白鹤升天。辔:驾驭牲口的嚼子和缰绳。神辔:神仙用的御马用具。
于是游览既周,体静心闲。害马既去,世事多捐。投刃皆虚,目牛无全。凝思幽岩,朗咏长川。尔乃羲和 亭午,游气高褰,法鼓琅以振响,众香馥以杨烟。肆觐天宗,爰集通仙。挹以玄玉之膏,漱以华池之泉;散以象外之说,畅以无生之篇。悟遗有之不尽,觉涉无之有间;泯色空以合迹,忽即有而得玄;释二名之同出,消一无于三幡。恣语乐以终日,竺寂默于不言。浑万象以冥观,兀同体于自然。
游览:从容地到各处参观、欣赏名胜、风景等。害马:有害马的。后指危害集体的人。投刃皆虚:比喻处理事务得心应手。幽岩:幽静的山石。羲和:中国古代汉族神话传说中人物,是驾御日车的神。肆觐:原谓以礼见东方诸国之君,后常用为语典,以称见天子或诸侯之礼。玄玉:黑色的玉。色空:指现实与虚无。语乐:指语言和音乐。
参考资料:
1、 吴礼明主编.汉魏六朝赋精华注译评:长春出版社,2008.01:289-2952、 方伯荣主编.历代名赋赏析:重庆出版社,1988年02月:109-118天台山者,盖山岳之神秀者也。涉海则有方丈、蓬莱,登陆则有四明、天台。皆玄圣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夫其峻极之状、嘉祥之美,穷山海之瑰富,尽人情之壮丽矣。所以不列于五岳、阙载于常典者,岂不以所立冥奥,其路幽迥。或倒景于重溟,或匿峰于千岭;始经魑魅之涂,卒践无人之境;举世罕能登陟,王者莫由堙祀,故事绝于常篇,名标于奇纪。然图像之兴,岂虚也哉!夫遗世玩道、绝粒茹芝者,乌能轻举而宅之?非夫远寄冥搜、笃信通神者,何肯遥想而存之?余所以驰神运思,昼咏宵兴,俯仰之间,若已再升者也。方解缨络,永托兹岭,不任呤想之至,聊奋藻以散怀。
太虚辽阔而无阂,运自然之妙有,融而为川渎,结而为山阜。嗟台岳之所奇挺,实神明之所扶持,荫牛宿以曜峰,托灵越以正基。结要弥于华岳,直指高于九嶷。应配天以唐典,齐峻极于周诗。邈彼绝域,幽邃窈窕。近智以守见而不知,仁者以路绝而莫晓。哂夏虫之疑冰,整轻翮而思矫。理无隐而不彰,启二奇以示兆: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以界道。
睹灵验而遂阻,忽乎吾之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寻不死之福庭。苟台岭之可攀,亦何羡于层城?释域中之常恋,畅超然之高情。被毛褐之森森,振金策之铃铃。披荒棒之蒙笼,陟峭崿之峥嵘。济栖溪而直进,落五界而迅征。跨穹窿之悬磴,临万丈之绝冥。践莓苔之滑石,搏壁立之翠屏。揽桕木之长萝,援葛藟之飞茎。虽一冒于垂堂,乃永存乎长生。必契诚于幽昧,履重险而逾平。
既克济于九折,路威夷而修通。恣心目之寥朗,任缓步之从容。苏萋萋之纤草,荫落落之长松。 窥翔鸾之裔裔,听鸣凤之邑邑。过灵溪而一濯,疏烦不想于心胸。荡遗尘于旋流,发五盖之游蒙,追羲农之绝轨,蹑二老之玄踪。
陟降信宿,迄于仙都。双阙云竦以夹路,琼台中天而悬居。朱阁玲珑于林间,玉堂阴映于高隅。彤云斐玉以翼棂,皎日炯晃于绮疏。八桂森挺以凌霜,五芝含秀而晨敷。惠风伫芳于阳林,醴泉涌溜于阴渠。建木灭景于千寻,琪树璀璨而垂珠。王乔控鹤以冲天,应真飞锡以蹑虚。驰神辔之挥霍,忽出有而入无。
于是游览既周,体静心闲。害马既去,世事多捐。投刃皆虚,目牛无全。凝思幽岩,朗咏长川。尔乃羲和 亭午,游气高褰,法鼓琅以振响,众香馥以杨烟。肆觐天宗,爰集通仙。挹以玄玉之膏,漱以华池之泉;散以象外之说,畅以无生之篇。悟遗有之不尽,觉涉无之有间;泯色空以合迹,忽即有而得玄;释二名之同出,消一无于三幡。恣语乐以终日,竺寂默于不言。浑万象以冥观,兀同体于自然。
这篇赋是孙绰在永嘉太守的任上所作,具体创作时间不详。《文选》卷十一《游天台山赋》李善注:“孙绰为永嘉太守,意将解印以向幽寂,闻此山神秀,可以长往,因使图其状,遥为之赋。”可见孙绰此赋并非真实游记,而是他对天台山神思飞扬的描述,是他所向往的山水佳境。作者想摆脱世俗羁绊,把生寄托于此,便写了这篇赋。参考资料:
1、 方伯荣主编.历代名赋赏析:重庆出版社,1988年02月:109-1182、 张国星编著.六朝赋:文化艺术出版社,1998年01月:142-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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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走。
夸父志向真远大,敢与太阳去竞走。
俱至虞渊下,似若无胜负。
同时到达日落处,好像没分胜与负。
神力既殊妙,倾河焉足有!
神力非凡又奇妙,饮尽黄河水不足。
馀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
弃下手杖化邓林。身后功绩垂千古。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238-255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走。
夸父:古代传说中的神人。
俱至虞(yú)渊(yuān)下,似若无胜负。
渊:即禹渊、禹谷,传说中的日落之处。
神力既殊妙,倾河焉足有!
馀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238-255此诗借古代神话中著名的夸父逐日故事,歌咏失败的英雄,寄托对某些政治斗争中的失势者的复杂感情。
夸父追日的神话以绝妙天真的想像极度夸张地表现了先民们战胜自然的勇气和信心,具有巨大的艺术魅力。陶渊明《读山海经》组诗第九首即据此写成。但诗人不是一般地复述神话的情节,而是凭藉卓越的识见,运用简妙的语言,对神话中的人物和事件进行独特的审美观照和审美评价,因而又有其不同于神话的审美价值。神话反映事物的特点是“人间的力量采取了超人间的力量的形式”(恩格斯《反杜林论》)。因此,神话中的人物和事件都具有某种象征的意义。此诗对夸父追日其人其事的歌咏,自然也是一种含有某种象征意义的歌咏。诗人之言在此,诗人之意则在彼,所以不像直陈情志的诗那么容易理解。
开篇二句咏夸父之志。《大荒北经》原说“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言外似乎还有点不以为然的意思。诗人却说:夸父产生了一个宏伟的志愿,竟然要同太阳赛跑!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不胜惊叹的情感,有力地肯定了夸父创造奇迹的英雄气概。这里表面上是赞扬夸父“与日竞走”的“宏志”,实际上是赞扬一种超越世俗的崇高理想。“俱至”二句咏夸父之力。《大荒北经》原有“逮之于禺谷”一语,诗人据此谓夸父和太阳一齐到达了虞渊,好像彼此还难分胜负,暗示夸父力足以骋其志,并非“不量力”者,其“与日竞走”之志也就确是“宏志”而非妄想了。本言胜负而不下断语,只用“似若”两字点破,故作轻描淡写,更有一种高兴非常而不露声色的妙趣。诗人对夸父神力的欣赏,也隐含着对一切奇才异能的倾慕。“神力”二句咏夸父之量。《海外北经》说夸父“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想像一个人把黄河、渭水都喝干了还没解渴,似乎有点不近情理。诗人却说:夸父既有如此特异的可以追上太阳的神力,则虽倾河而饮又何足解其焦渴?用反问的语气表现出一种坚信的态度,把一件极其怪异的事说得合情合理,至欲使人忘其怪异。在诗人的心目中,夸父的豪饮象征着一种广阔的襟怀和雄伟的气魄,因而有此热烈的赞颂。篇末二句咏夸父之功。《海外北经》说夸父“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想像夸父死后,抛下的手杖变成了一片桃林,固甚瑰奇悲壮,但尚未点明这一变化的原因,好像只是一件偶然的异事。诗人则认定这片桃林是夸父为了惠泽后人而着意生成的,说夸父的遗愿即寄托在这片桃林中,他的奇功在身后还是完成了。意谓有此一片桃林,将使后来者见之而长精神,益志气,其功德是无量的。诗人如此歌颂夸父的遗愿,真意乃在歌颂一种伟大的献身精神。
总起来看,这首诗的意蕴是非常深广的。历史上有许多杰出的人物,生前虽未能施展其才能,实现其抱负,但他们留下的精神产品,诸如远大的理想,崇高的气节,正直的品质,以及各种卓越的发现和创造,往往沾溉后人。非止一世,他们都是“功竟在身后”的人。陶渊明自己也是一个“欲有为而不能者”(《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少壮时既有“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杂诗·忆我少壮时》)的豪情,归耕后复多“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杂诗·白日沦西阿》)的悲慨,他在读到这个神话时自然感触极深而非作诗不可了。所以在这首诗中,也寄托着他自己的一生心事。
用神话题材作诗,既须顾及神话原来的情节,又须注入诗人独特的感受,并且要写得含蓄和自然,否则便会流于空泛和枯萎,没有余味和生气。陶渊明毕竟是“文章不群”(萧统《陶渊明集序》)的高手,他把神话原来的情节和自己独特的感受巧妙地结合了起来,熔叙事、抒情、议论于一炉,于平淡的言辞中微婉地透露出对夸父其人其事的深情礼赞,使人不知不觉地受到诗意的感发,从心灵深处涌起一种对夸父其人其事的惊叹和向往之情,并由此引出许多联想和想象,从而获得更加丰富的审美怡悦。清代著名诗论家叶燮说:“诗之至处,妙在含蓄无垠,思致微渺,其寄托在可言不可言之间,其指归在可解不可解之会,言在此而意在彼,泯端倪而离形象,绝议论而穷思维,引人于冥漠恍惚之境,所以为至也”(《原诗·内篇》)。陶渊明此诗可谓真正达到这样的“至处”了。
参考资料:
1、 吴小如 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590-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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