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羡姑苏已买田。相逢谁信是前缘。莫教便唱水如天。
我们都在阳羡和姑苏买了田地,在杭州相逢真是前世即有的缘份,不要让我一人留下。日后登楼怀念老友。
我作洞霄君作守,白头相对故依然。西湖知有几同年。
让我退休,提举洞霄宫了,而你留下作杭州太守。这样,咱们二人就可以白头相对,故旧依然了。在杭州能有几位像我与你一样同年龄的旧友呢。
参考资料:
1、 傅承洲著.苏辛词传 苏轼、辛弃疾.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9:172 2、 (宋)苏轼著,徐培均选注.苏轼诗词选.济南:山东大学出版社.1999:123阳羡(xiàn)姑苏已买田。相逢谁信是前缘。莫教便唱水如天。
浣溪沙:唐代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名。叶淳老:叶温叟,字淳老,苏州人,时任两浙路转运副使。阳羡:古县名,在今江苏宜兴南。姑苏:苏州的别称。
我作洞霄(xiāo)君作守,白头相对故依然。西湖知有几同年。
洞霄:洞霄宫,道教名观,在杭州西南。同年:同科考中的人。苏轼与叶温叟为同年进士。
参考资料:
1、 傅承洲著.苏辛词传 苏轼、辛弃疾.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9:172 2、 (宋)苏轼著,徐培均选注.苏轼诗词选.济南:山东大学出版社.1999:123上片首句“阳羡姑苏已买田”,是说词人与叶温叟志趣相同,二人各自已在阳羡和姑苏买了田地,准备致仕定居,脱离尘世而去。“相逢谁信是前缘”,是承前句买田致仕之相同志趣,而说二人在杭州相逢真是前世即有的缘份。“莫教便唱水如天”,用语含蓄蕴藉,使典自然。“水如天”,是化用唐朝赵嘏《江楼感旧》诗之“月光如水水如天”句,意谓千万不要教人唱起感叹故人分离的诗歌。
下片把与友人难舍难分之情化为永不离别的幻想:“我作洞霄君作守,白头相对故依然。”词人对叶温叟说:“让我去担任洞霄宫提举的职务,由您来作杭州太守之官。这样,咱们二人就可以白头相对,故旧依然了。”这是从反面表达词人内心的对故友难以抑制的分离之情。末句“西湖知有几同年”,则感叹人生知己实在太少了,尤其是同龄人的知己则更加稀少。
这首词没有太多的修饰,不堆砌辞藻,充分表达出词人对温叟的深情厚谊,也感叹了时光相催,当时同年今已满头白发,并将此升华到人生哲理的高度,耐人寻味。
参考资料:
1、 朱靖华,饶学刚.王文龙编著,苏轼词新释辑评 (下册).中国书店.2007年:1070-1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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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泠泠,断桥横路梅枝亚。雪花飞下,浑梅江南画。
流水发出泠泠的声响,梅树的枝桠横在断桥旁的路上。梅花好梅雪花飘飞而下,宛如一幅清新淡雅的江南风景画。
白璧青钱,欲买春无价。归来也,风吹平野,一点香随马。
想用白璧和青钱将春色买下,可是梅花无价。归来的时候,春风吹过平川旷野,马蹄过后,飘来一股幽香。
参考资料:
1、 喻朝刚,周航主编.分类两宋绝妙好词: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2015.09:第475页2、 (清)蘅塘退士等编.唐诗宋词鉴赏经典集 下:江苏美术出版社,2014.03:第437页流水泠(líng)泠,断桥横路梅枝亚。雪花飞下,浑似江南画。
点绛(jiàng)唇:词牌名,取南朝梁江淹诗“明珠点绛唇”而命名。又名“南浦月”、“点樱桃”等,双调四十一字,仄韵。泠泠:形容声音清越。断桥:在杭州西湖白堤上。原名“宝祐桥”,又称“段家桥”,唐时称为“断桥”。亚:通“压”,下垂的样子。浑似:简直好像。
白璧(bì)青钱,欲买春无价。归来也,风吹平野,一点香随马。
璧:古玉器名。平圆形,正中有 孔。也泛指美玉。青钱:即铜钱.古代货币。
参考资料:
1、 喻朝刚,周航主编.分类两宋绝妙好词: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2015.09:第475页2、 (清)蘅塘退士等编.唐诗宋词鉴赏经典集 下:江苏美术出版社,2014.03:第437页词的上片写词人看到的画意,其中也透露出春意。虽然“春”字出得很晚,但第一句“流水泠泠”,如鸣佩环的描写,已全无冰泉冷涩之感,从而透露出春的消息。由闻水声过渡到看梅花,是渐入佳境的写法。“断桥横路梅枝亚”中“横”、“亚”二字,双重空间显现,已具画意。而梅之异于百花,唯在其傲干奇枝,迎霜斗雪之姿态,故卢梅坡诗云“有梅无雪不精神”(《雪梅》),可“雪花飞下,浑似江南画”绝非凑句,而是烘托突出梅花神韵的笔墨。“飞下”二字写出江南雪的特点,是静谧无声的瑞雪。它成为词中盛开的梅花的极其生动的背景。至此,读者已大有“人在画图中”之感,“浑似江南画”一句恰如其分地点出这种感受。
词的下片即写词人感受的春意,和观梅归来其乐融融的心情。刚刚经历过隆冬的人,会特别觉得春日可爱,那真是有钱难买的。价值连城的“白璧”,毕竟是有“价”的,而春天却是“无价”的。“白璧青钱,欲买春无价”二句,还有一层较隐微的含意,那就是“春无价”又意味着“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李白),欲买不来,不买却会来。下句“归来也”三字大有意味。如果用“归去也”三字,那就只能理解为赏梅者兴尽而返。但“归来也”,既可作词人游过归来讲,连上句也可作“春”已归来讲,这一点很关紧要。能体会到这一层,则末二句“风吹平野,一点香随马”,便全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感了。“一点香随马”,造句清新俊逸,它既使读者联想到“更无一点尘随马”,又使读者联想到“踏花归去马蹄香”。然而“马蹄香”只能是春深之境,而“一点香随马”确是早春之意。那暗香追随的情况,非梅莫属。人的心情如何,这里已不言自明。
通过分析可知,仅看到此词“自然”“不事雕琢”是不够的,还应看到词人在驱遣语言的分寸感上所具备的功力。虽然用意十分,但在措语时,词人只肯说到三四分;由于造句考究而富于启发性,读者领略到的意趣却是很丰富的。词的上片主景语,下片纯属情语。不管是写景抒情,都用疏淡笔墨。空白较多,耐人寻味,有如一幅写意的水墨画,也与咏梅题材相称。
参考资料:
1、 夏承焘等著.宋词鉴赏辞典 上:上海辞典书出版社,2013.08:第1074-107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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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姑儿,红袖衣,初发黄梅插秧时,双双女伴随。
年轻的村姑身穿红衣,在梅子成熟的时候,下地插秧,她们前后相随,结伴而行。
长歌诗,短歌诗,歌里真情恨别离,休言伊不知。
一路上,唱着长歌和短歌,歌里唱出了她们的真情,唱出了心中的怨恨别离,别说这一片心意他不知。
参考资料:
1、 江天.《中国才子文化集成 第2卷 唐诗、宋词》.北京:新世界出版社,1998年9月:第617页2、 任溶溶.《宋词精选》.浙江: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1年1月:第150页村姑儿,红袖衣,初发黄梅插秧(yāng)时,双双女伴随。
长相思:词牌名。初发黄梅:指梅子黄时。梅树早春开花,梅子立夏后熟,梅子黄时正是插秧时节。
长歌诗,短歌诗,歌里真情恨别离,休言伊(yī)不知。
歌诗:即歌曲,比喻以歌词唱别情。休言:不要说。伊:他,指村女的情人。
参考资料:
1、 江天.《中国才子文化集成 第2卷 唐诗、宋词》.北京:新世界出版社,1998年9月:第617页2、 任溶溶.《宋词精选》.浙江: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1年1月:第150页这是一首用平常口语描写闺情的词。上片写村姑们的穿着和黄梅时节结伴插秧的情景。身着红袖衣,成双成对的姑娘结伴插秧的场面,不难使人想见那劳动中有说有笑的快乐。这不仅反映出地方的风俗人情,也显示了她们的美丽、活泼、多情。特别是“双双女伴随”一句,既写出她们的互助友爱精神和女性的心理特征,而且渲染出一种亲热、热闹的气氛,表达出村姑们那种淳朴真挚的感情。
由插秧而引出唱山歌,这也是地方风俗。下片通过歌词唱出了与情人的离恨。“长歌诗”三句指明所唱山歌的形式、内容和情感。她们唱的长歌是首长诗,短歌是首短诗;不管是长歌短歌,都是以反映青年男女间的爱情为内容,集中表现出她们与情人的离愁别恨,揭示出作品的主题。结尾“休言伊不知”是料其情人必定知道姑娘心中的离愁,只是不来关心体贴她(们)罢了。因此她们的自我诉苦,委婉地流露出对情人不归的怨恨,也是对情人不体贴她们的责怪。可以想见她们是何等地思念情人啊!采用唱山歌的形式来倾诉相思之苦,与其他形式相比,又别具一番情趣。
以叙事的方法来写结伴插秧的村姑们,用唱山歌来传情,不仅显示她们性格的乐观开朗,而且又有着浓厚的地方色彩。感情质朴,语言节奏鲜明,富有民歌风味。
参考资料:
1、 金志奎.《宋词名家名作三百首诠释赏析》.武汉:武汉出版社,2010年8月:第19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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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秋风里,何乡一病翁。
飒飒秋风里,站立着何处来的多病老翁?
力微须杖起,心在与谁同。
颤巍巍倚杖而立,我的心与谁相同?
灾疾资千悟,冤亲并一空。
多灾多病使我获得彻底的陈悟,过去的恩恩怨怨全都一扫而空。
百年先得老,三败未为穷。
人生百年,我却过早地衰老;虽然一再遭受挫折,但我依然不改变初衷!
参考资料:
1、 陶文鹏主编.宋诗精华: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368-369今日秋风里,何乡一病翁。
何乡:何处的意思。此暗寓诗人流放,他乡寄食之苦。
力微须杖起,心在与谁同。
杖起:指倚杖才能立起。
灾疾资千悟,冤亲并一空。
资:致。千悟:指了解,领会很多。
百年先得老,三败未为穷。
百年:人生百年,指人生。穷:人生之路走不通。
参考资料:
1、 陶文鹏主编.宋诗精华: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368-369这首《病起》写病后的感受,极尽困蹇之苦况,然于极悲痛怨愁之中,诗人又吐出极旷达之语。诗质朴无华,沉郁顿挫,诗内满含作者凄苦之情,这也是在无可奈何悲愁中的真情苦吟,是一首内涵深蕴的五律代表佳作。首句“今日秋风里,何乡一病翁!”可见,在萧萧的秋风里,盛年的诗人忧病之余,犹如一个衰颓老翁。他勉强挣扎起来。“力微须杖起”,这是写实。更重要的则是下句“心在与谁同”,他想到前贤欧阳修的“老去自怜心尚在”,很自然地化用入诗。谢灵运于《田南树园激流植援诗》中也说过:“赏心不可忘,妙善冀能同。”作者尽管历尽磨难,颠沛流离,但此心尚在,此志不移。他独立西风里,四顾茫然,此情无人能喻。所以说“与谁同”,感慨极深。诗人虽是屡遭挫折,但他的心还不是死灰,还不是止水,他还想做一番事业。这是诗人的积极入世处。
诗人自身之疾,以及仕途坎坷,母亲去世等等灾难,使他大彻大悟,懂得了冤亲平等,皆属空虚。悟的次数之多,也就是说灾病之多(因每一灾病即有一悟)。“冤亲”句出于佛典,《华严经》说:“愿一切众生于怨于亲等心摄受,皆令安东智慧清净。”虽用了佛家语,诗中所表现的却不是四大皆空,而是一种因遭际不幸而起的无可奈何的悲愁。这种言外之情,表现得很明显。
最后一联,首尾照应,复写诗人的衰颓。“百年先得老”,和他在另一诗中所写的“白发满头生”一样,是经历了至悲至痛以后的呼号,一字一句,俱自胸臆流出,不是无病呻吟。“三败未为穷”,内涵更为丰富。春秋时代,管仲与鲍叔相交,管仲自叹:“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史记》本传)诗人这里是化用“三战三北”之语,表明自己不因遭际坎坷而丧失志气,仍要一如既往,坚持操守,直道而行,不效阮籍穷途之哭。由此可见,诗人所祈祷和向往的,不是佛家的空无寂灭,而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儒家之道。
另有观点认为此诗充满禅意,颔联中“心在与谁同”化用前人诗意,着眼于“心”,此为佛教心性学说在文学创作上的具体发挥。作者颈联两句“灾疾资干悟,冤亲并一空。”即是回答“心在与谁同”,说他的“心”是与佛教禅宗“同”了。千灾百难,久病缠身,现实中所遇诸多烦恼,帮助他对人生真谛多次获得了领悟,即“冤亲并一空。”“冤亲”除了出自《华严经》外,《五灯会元》也云:“佛家慈悲,冤亲相等。”这其实就是泯灭是非观念,超离“烦恼障”,用以调整失去平衡的精神世界。诗人说:他从现实中所领悟到的,除了“等冤亲”之外,还有“一空”,那就是。四大皆空”。这就是他对人生的领悟。尾联则进一步补足获得这种人生领悟的主要契机,作者化用管仲语意,其意是说:人生一世,不过百年,而我已是未老先衰,尚且要念及老母。仕进既已无望,倒不如“于冤于亲,等心摄受,皆令安乐,智慧清净”。原来,他所谓的“心”,即为佛教“等心摄受”的“心”。看来,他确乎欲摒除妄念,清净本心了。他确乎对人生已是因“灾疾”而彻悟了。
陈师道是孤芳自赏、不求谐俗的苦吟诗人。他的作品,有人称之为“非一过可了,近于枯淡”。黄庭坚说,陈师道作诗“十度欲言九度休,万人丛中一人晓”。可见他诗的内涵不易为一般人所理解。人们常称引的不过是《别三子》、《示三子》、《春怀示邻里》等有限的几首。实际上正如《四库全书总目》所说,他的五律,尽管有时“失之僻涩”,但“佳处往往逼杜甫”。这首《病起》,质朴老苍,沉郁顿挫,正是它逼近杜甫的五律代表作。
参考资料:
1、 傅德岷,李元强,卢晋等编著.宋诗名篇赏析:巴蜀书社,2012:217-2182、 高文 曾广开主编.禅诗鉴赏辞典:河南人民出版社,1995年:263-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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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
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
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
枕中微湿,好似身处云峰之间;长江的波涛声像万壑松声一样,似乎就在我床底下轰响。
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
如果要看冲天巨浪拍起,只要一打开窗户,那汹涌奔腾的江水就会滚滚扑来。
参考资料:
1、 李梦生.宋诗三百首全解: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22-232、 黄瑞云.两宋诗三百首:中州古籍出版社,2004:23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hè)哀。
甘露:甘露寺,在江苏镇江北固山上。寺建于唐文宗大和年间,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重建。北固山下临长江,当时江阔十余里。相传建寺时露水适降,因而得名。松声万壑:形容长江的波涛声像万壑松声一样。壑,山沟。
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
银山拍天浪:形容波浪很大,像银山一样。
参考资料:
1、 李梦生.宋诗三百首全解: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22-232、 黄瑞云.两宋诗三百首:中州古籍出版社,2004:23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
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
此诗的艺术特色主要有三点:
一、内容丰厚,境界阔大。仅二十八个字的绝句,就写了枕、床、窗、山、峰、壑、江、浪、银、云气、松声等许多事物,从而扩大了诗歌的表现力。诗人身处斗室之中,想象飞越千里之外,从上到下,由近及远,描写夜幕下的群山万壑、千里大江,展现了辽阔渺远,壮丽迷人的江南夜色,笔法空灵,词意蕴藉。
二、以动写静,景中寓情。诗人创造了一种静谧的意境,却是用动的描写来取得这种效果的。流荡的“云气”,哀呜的“松声”,奔涌的大江,喧嚣的涛音,这些动的景物,给小诗注入了无限的生机,同时又通过动,更加突出地显示了大自然的宁静。诗中似无直接的抒情,但诗人热爱祖国河山、赞颂江南夜色的美好感情,却从有声有色、有动有静的景物描写中显现出来。曾公亮所处的北宋时代,党争激烈,阶级矛盾尖锐,在承平盛世的气象下,酝酿着深刻的社会危机。诗人对此不无隐忧。“万壑哀”“拍天浪”,正是一个清醒的政治家对时局深感不安的心理的曲折反映。
三、语言质朴、平中见奇。诗人很注重选词炼语,用了许多朴素无华的词语,如“千”“万”“大”“哀”“放入”等等,重笔虚写浩茫夜色中的壮伟奇观:气势磅礴的大江,“银山拍天”的浪涛。造境,于宏阔中出雄奇;抒情,在平淡中见深沉;具有强烈的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此诗一句一景,景中寓情,从小处着笔写出了长江的宏伟气势。
甘露寺在镇江北固山巅,濒临大江,因此这首诗着力描绘地势,在构思时,不用实笔,全通过想象,描绘出一幅空阔奇妙的江南夜色图,写出了江水的壮观和甘露寺的险要。首句写山峰的云气,次句写山谷的松声,末两句写长江的风采。一句诗一个画面,全诗浑成合美。诗中有画,景中有情。
写景诗,许多诗人往往爱从视觉落笔,如唐代诗人李白的:“危楼高百尺”(《夜宿山寺》),贾岛的“松下问童子”(《寻隐者不遇》)。曾公亮却避开这种传统的写法,另辟蹊径,独出机杼,从感受、听觉去写。诗题是“宿甘露僧舍”,所以围绕“宿”字展开。睡在寺里,房间中自然不可能有云雾,所谓“枕中云气”,当是长江水汽会在高处,令人觉得空气很湿,甚至枕中已经凝结了些许水珠。诗人躺在枕上,感受到枕中微湿,自然联想起长江之浩瀚,甚至误以为自己身处云峰之间。接着,诗人又写床底穿来的江水之声,那阵阵惊涛,仿佛狂风席卷山谷,招起无数苍松摇撼助威,其声壮烈奔腾之至。“枕中”“床底”,点明诗人已经就寝,紧扣诗题“宿”字。“万壑哀”,语出杜甫《诸将五首》之五:“巫峡清秋万壑哀”。曾公亮诗中的这一“哀”字,恰切地摹写了风吹松林所发出的低沉悲壮的声音。用“千”写“峰”,用“万”写“壑”,极尽形容,从纵向描写北固山奇险变幻、充满生机的景象。
这起二句是睡在床上的感受与幻想,是通过感官来证实它存在,虽然没有具体的肯定,逼真感很强,尽管北固山没有千山万壑存在。“云气”、“松声”,一在枕上,一在床下,都反映了江水之猛劲;而感觉到云气,凝听到松涛,也反映了诗人心底的宁静。这两句写近景,对仗工稳,用笔细腻,文字跌宕生姿。
三、四句写远景。诗人来到甘露寺原是为了住宿歇息的,可寺外千山万壑的松涛声和不尽江流的喧哗声,搅扰着他,辗转反侧,不能安眠。诗人情绪激动了,索性披衣起床,打开窗户,迎风伫立,凭栏远眺。天空没有月色星光,地上熄了万家灯火。周围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噬,看不见山,看不见树,也看不见远处的城廓。只有横躺在北固山下的长江,这条水的巨龙,力的怪神,在没日没夜、无休无止地掀起惊天的狂澜,发出动地的长吟,不甘沉默,永无睡意。诗人虽然看不清,但能想象出它那汹涌澎湃的壮阔气象。于是掉转诗笔,将描写对象由千峰、万壑转向长江、巨浪,开拓出一个奇丽广阔的新境界。
“银山拍天浪”是写得很精彩的景语,气势警拔,形象生动,层层修饰,词约义丰。“银山”从色、形、质等多方面地细致入微地刻画波涛的光彩、巨大以及沉重感。“拍天”则状波峰的突兀和高峻,使人感到惊心动魄,惶惶不安。不用“玉山”而写“银山”,用词是雕琢的。银是仅次于金的贵重金属,色白而灿烂。用鲜亮的词把平凡的波涛写得十分美好,格外显豁,寄寓着诗人高洁的情怀。
末句构思很奇特,仍用幻笔,不说开窗看如雪白浪,而说奔腾翻滚的长江被“放”进窗来,把长江的气势写透写活,作者眼前似乎看到浪花要扑进窗来的奇观,深深地被长江的伟观所震撼。“放入”,自然是长江先前想要入窗而不得,诗人到此刻才将它放了进来。原来所谓“枕中云气”,所谓“床底松声”,都是长江有意而为。长江想要冲进房间,好让诗人欣赏自己的奇伟,便先以枕云相示,后以骇浪相呼,不停地邀请着诗人,召唤着诗人,诗人便再也无心睡眠,欣然开窗,与长江陶醉在了一起。明明是诗人向往长江景色,到了诗人笔下,却成了长江招引着诗人去欣赏,通篇用反客为主而不露痕迹,前后呼应之间又只觉一气呵成,笔法高超。这一写作及炼字方法,与杜甫《绝句》“窗含西岭千秋雪”相仿,但杜诗写的是静态,曾诗写的是动态,更具魄力,只有稍后的王安石绝句“两山排闼送青来”可与媲美。
参考资料:
1、 缪钺 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71-722、 李梦生.宋诗三百首全解: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22-233、 吴洪荣,品读《宿甘露寺僧舍》[J],读与写(高中版),2008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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