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霁
凄凉漫有,旧月阑干,夜凉无因,重照颓玉。扇纨收、鸾孤蠹损,一番愁绪黯相触。回首寒云空雁足。露井零乱,已是负了桐阴,可堪轻误,满篱种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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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落河梁野水秋,澹烟衰草接郊丘。醉眠小坞黄茅店,梦倚高城赤叶楼。
红彤彤的枫叶已经凋落了,剩下光秃秃的老树干,站在河桥上一望,野水退落,呈现出秋的寂寥。喝醉了躺在小山村里面破旧的屋子里面,睡梦中却是睡在富丽堂皇的高楼中。
天杳杳,路悠悠。钿筝歌扇等闲休。灞桥杨柳年年恨,鸳浦芙蕖叶叶愁。
天是那么遥远,路是这样的悠长。和心爱的人奏乐执扇的时间已经一去不复返。灞桥边的杨柳长的依然很旺盛,但水中的荷花已经脱去华丽的外衣。看到他们这些景象,就想到了自己逝去的年华。
参考资料:
1、 白帅敏.唐宋词声音意象研究:苏州大学,2004年:58页2、 李文禄 、宋绪连,古代爱情诗词鉴赏辞典,辽宁大学出版社,1990年07月第1版,第794页枫落河(hé)梁(liáng)野水秋,澹烟衰草接郊丘。醉眠小坞(wù)黄茅店,梦倚高城赤叶楼。
河梁(:代指送别之地。衰草:干枯的草。小坞:小山村的客店。坞:四面高中间低的山间村落。赤叶楼:周围种了枫、槭类树木的楼,这里指装修豪华的房子。赤叶:生长在我国中部的一种树叶茂密的树木。
天杳(yǎo)杳,路悠悠。钿(diàn)筝歌扇等闲休。灞(bà)桥杨柳年年恨,鸳浦芙蕖(qú)叶叶愁。
杳杳:形容幽静深远的样子。悠悠:遥远悠长。钿()筝:指奏乐。钿:用金片做成的花朵形的装饰品;或在木器上和漆器上用螺壳镶嵌的花纹。灞桥杨柳:汉人送别,在灞桥折柳,放“灞桥杨柳”意指离别。鸳浦芙蕖:意指年华老去,自伤迟暮。芙蕖:荷花的别名。
参考资料:
1、 白帅敏.唐宋词声音意象研究:苏州大学,2004年:58页2、 李文禄 、宋绪连,古代爱情诗词鉴赏辞典,辽宁大学出版社,1990年07月第1版,第794页该词上阕写旅途风景、词人醉梦情景,下阕言离愁别恨,抒发怀人的感情,整首词层次清晰,语尽而意不尽。
“枫落河梁野水秋,澹烟衰草接郊丘”一句写途中秋景,以“河梁”作为观景的出发点,视线遍及周围红叶掉光的枫树,枯涩干涸的“野水”,远处淡淡缭绕的烟气雾霭,连天的郊野、山丘,以及漫山遍野的衰瑟秋草。这两句,准确而传神地抓住最能表现秋月黄昏郊原景色的典型化物象,富有立体感地描绘出一幅旅人眼中的秋色图景,渲染出秋的寥廓与苍凉、萧瑟,作者将触目所及的景色,浓缩在短短十四个字内,由近及远描绘出深秋的萧条气象,从而引发作者愁苦的情绪,因此下文“醉眠小坞黄茅店”一句便接续得十分自然。
但从词意上来看,从写景直接过渡到“醉眠”,中间其实留有空白。小令因其篇幅短小,故而不可能铺排渲染情感的演变。此处景物中蕴涵的情绪,只能由读者亲自去体会。
作者行至山中村落,进到一家茅草搭盖的陋店,饮而醉,醉而眠,眠而人梦,“梦倚高城赤叶楼”,梦见自己回到了繁华的城市,在一座遍值枫树的高楼上斜倚栏杆。词意到此戛然而止,作者并未交代他在那座“高城赤叶楼”上做了什么,但联系“醉眠”一句来看,身在陋店,梦见高楼,现实与梦境的对比,十分鲜明,因而加倍表现出作者的愁深难解。梦中的“赤叶”与此前所见“枫落”相照应,笔致细密。作者因见“枫落”而生愁,以致人梦得见,景情交融的蕴藉不露,竞至于此。
下阕由醉梦至清醒,只见“天杏杏,路悠悠”,作者仍行走在无边无际的征程之中。这一句仍是状写眼前之景,“杳杳”、“悠悠”两个叠词,余韵悠长,备显惆怅忧伤。天远路长一方面是实写,另一方面也是作者情绪外化的结果。因做了一场好梦,醒来之后,原本就很长的路途此时显得更长了,不知何时才能走完,也不知何时才是归期。
作者满怀愁情,想到梦中高楼之上的美好时光,再联系现实中的冷清寥落,不由得感叹“钿筝歌扇等闲休”,那些歌舞欢笑的生涯,轻易就结束了。“等闲”二字,点出现实的无情和不由分说。紧接着,自然接出“灞桥杨柳年年恨,鸳浦芙蓉叶叶愁”的伤感慨叹。
结尾两句抒写别恨和迟暮之感。“年年”说明别恨无止无尽,暗合前面“天杳路悠”之语。“叶叶”则表示愁之深广沉重。词人浪迹天涯,到处播下相思情种,离别于他自然是时有发生的了。“鸳浦芙蓉”句,化用贺铸《踏莎行》中“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句意,言浦中的绿荷于“红衣脱尽”(即繁花凋落)后,再没有“蜂蝶”来依慕(即无人垂顾)了。灞桥杨柳年复一年的离苦别恨,水中的夏荷一经凋落,便只余荷叶,“愁”自己在秋冬来临之际,将逐渐枯老。此句既与“秋”的萧瑟相呼应,又流露出作者对自己长年羁旅在外、年老体衰的深沉喟叹。此二句以精美工整的对仗,借物言情,表达了词人哀叹流年、自伤迟暮的深沉悲慨。
参考资料:
1、 聂垚.韩国诗话《诗家点灯》唐宋诗举证研究: 吉林大学,2012年:6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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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忙之际一闲身,更有高眠可诧君。
我是百忙之中的一个闲人,更有高眠可使你诧异吃惊。
春入四支浓似酒,风吹孤梦乱如云。
春光侵入四肢,胜过频频将美酒畅饮,风儿吹醒我的午梦,梦境飘忽纷乱有如流云。
诸生弦诵何妨静,满席图书不废勤。
学生的读书声不妨碍环境幽静,图书满席表明我不忘辛勤。
向晚欠伸徐出户,落花帘外自纷纷。
黄昏时打着呵欠缓步出门,见帘外红花自管自飞落纷纷。
参考资料:
1、 陈衍选编.宋诗精华录全译 (下) (修订版):贵州人民出版社,2009.3:552-5532、 傅德岷,李元强,卢晋等编著.宋诗名篇赏析:巴蜀书社,2012.02:160百忙之际一闲身,更有高眠可诧(chà)君。
梦锡:姓氏与生平未详,孔平仲有诗称梦锡节推,其官职为节度推官。可诧君:可使君诧。
春入四支浓似酒,风吹孤梦乱如云。
四支:四肢。浓似酒:像喝醉酒一样手脚绵软。
诸(zhū)生弦诵何妨静,满席图书不废勤。
诸生:集贤院的学生。弦诵:泛指朗读诗书。
向晚欠伸徐出户,落花帘外自纷纷。
向:临近。
参考资料:
1、 陈衍选编.宋诗精华录全译 (下) (修订版):贵州人民出版社,2009.3:552-5532、 傅德岷,李元强,卢晋等编著.宋诗名篇赏析:巴蜀书社,2012.02:160这首诗起句交代诗人昼眠的原因。在“百忙之际”,摆脱世务,“偷得浮生半日闲”,使朋友感到惊诧不已。虽然诗人没有进一步交代导致自己闲暇的原因,但他如果身居朝廷要职,是不会如此的。个中隐约透出了他仕途不得意的心情。
“春入四支浓似酒”写昼眠前的感觉。在暖融融的阳春季节,人会感到手脚软绵绵的,就像喝醉了酒一样。用“入”字来形容春意沁人肺腑,十分妥贴。“风吹孤梦乱如云”,是回忆昼眠中的情景。“孤梦”,说明这一觉睡得香甜安稳,连梦都被春风吹乱,如天上飘浮的白云,理不出头绪。其实,从作者这种连梦境都不愿如实透露的写法中,可以见出他深埋在心底的某种苦衷的端倪。
颈联是叙事。“诸生”指集贤院的学生,他们趁着大好春光正在朗朗读书。而作者自有定力,在弦诵声中照样能集中心思,不废勤读。他是在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进士及第后,经吕公著推荐才得到这个小官职的,对这个不能尽其才的职位虽有所不满,但仍忠于职守,有时还可忙里偷闲。
最后两句写作者昼眠后的情景。打个呵欠,伸伸懒腰,掀帘下阶,徐步出门。这才发现天色已近傍晚,风儿正吹着落花,满院飘洒。昼眠后的诗人怡然自得地欣赏着这黄昏时节的景色,表面上悠闲自在。实则从诗人对“自纷纷”的落花描写中,可以体会到他无可奈何的情绪。花开花落,只能顺应节气,任其自然;人的升降荣辱,亦命中注定,不必强求,应泰然处之。这种对人生的态度不算是积极的,但作者也只能如此了。
这首诗虽是作者记录日常生活中的一件极普通的小事,但层次分明,言简意深,字里行间透露出作者是一个忙里偷闲、闹中求静有生活情趣之人,也反映出作者以为屈才的不满情绪。
参考资料:
1、 傅德岷,李元强,卢晋等编著.宋诗名篇赏析:巴蜀书社,2012.02:1602、 缪钺等撰写 .宋诗鉴赏辞典 .上海 :上海辞书出版社 ,1987.12 :494-4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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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溪之石有六,其四为人取去,而一差小而尤奇,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卧于溪侧,以其难徒,故得独存。每岁寒霜落,水涸而石出,溪旁人见其可怪,往往祀以为神。
菱溪,按图与经皆不载。唐会昌中,刺史李渍为《荇溪记》,云水出永阳岭,西经皇道山下。以地求之,今无所谓荇溪者。询于滁州人,曰此溪是也。杨行密有淮南,淮人讳其嫌名,以荇为菱;理或然也。
溪旁若有遗址,云故将刘金之宅,石即刘氏之物也。金,伪吴时贵将,与行密俱起合淝,号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卒,而乃能知爱赏奇异,为儿女子之好,岂非遭逢乱世,功成志得,骄于富贵之佚欲而然邪?想其葭池台榭、奇木异草与此石称,亦一时之盛哉!今刘氏之后散为编民,尚有居溪旁者。
予感夫人物之废兴,惜其可爱而弃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于亭之南北。亭负城而近,以为滁人岁时嬉游之好。
夫物之奇者,弃没于幽远则可惜,置之耳目则爱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刘金者虽不足道,然亦可谓雄勇之士,其平生志意,岂不伟哉。及其后世,荒堙零落,至于子孙泯没而无闻,况欲长有此石乎?用此可为富贵者之戒。而好奇之士闻此石者,可以一赏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菱溪之石有六,其四为人取去,而一差小而尤奇,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卧于溪侧,以其难徒,故得独存。每岁寒霜落,水涸而石出,溪旁人见其可怪,往往祀以为神。
菱溪的巨石共有六块:其中四块已经被人取走了;另一块虽然体积不大形状却很奇特,也被当地百姓收藏在家中;那块最大的,还静静地仰卧在溪水之旁,因为它太难搬动,故而得以存留在这里。每到天气转寒秋霜降落溪水干涸后,大石便显露出来,溪旁的人见此石形状怪异,往往把它当成神灵来祭祀。
菱溪,按图与经皆不载。唐会昌中,刺史李渍为《荇溪记》,云水出永阳岭,西经皇道山下。以地求之,今无所谓荇溪者。询于滁州人,曰此溪是也。杨行密有淮南,淮人讳其嫌名,以荇为菱;理或然也。
菱溪这条小溪,当地方志的图画和正文都没有记载。唐朝会昌年间,滁州刺史李渍写过一篇《荇溪记》,说此水是从永阳岭流出来的,向西经过皇道山之下。到实地探求考察,如今并没有叫做荇溪的溪流。再向滁州人打听,人们都说:这条小溪就是荇溪。杨行密占据淮南的时候,淮南人因为要避讳他的名字,才改“荇”字为“菱”字。这种说法于理是讲得通的。
溪旁若有遗址,云故将刘金之宅,石即刘氏之物也。金,伪吴时贵将,与行密俱起合淝,号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卒,而乃能知爱赏奇异,为儿女子之好,岂非遭逢乱世,功成志得,骄于富贵之佚欲而然邪?想其葭池台榭、奇木异草与此石称,亦一时之盛哉!今刘氏之后散为编民,尚有居溪旁者。
菱溪旁边好像还有一片遗址,当地人说那是五代时期大将刘金的宅基,巨石就是刘金家的旧物。刘金是伪吴政权时颇受宠信的将军,和杨行密一道从合肥起兵,当时号称三十六英雄,刘金就是其中之一。刘金原本是个武夫健卒,居然能够懂得珍爱欣赏世间奇异之物,有斯文雅致的爱好,是不是因为遭逢乱世功成志满、因过于富贵而骄奢安逸才使他产生了这样的雅兴呢?追想他当年的池塘、台榭、奇木、异草,和这块巨石是很相称的,也算得上是一时的盛事了。如今刘氏的后代散居在滁州成为一般的农户,还有居住在菱溪旁的。
予感夫人物之废兴,惜其可爱而弃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于亭之南北。亭负城而近,以为滁人岁时嬉游之好。
我感慨人事的兴废无常,又因此石状貌可爱却遭到遗弃深感可惜,于是找来三头牛将它拉到幽谷泉旁,又寻找那块比较小的,在白塔镇民朱氏家找到了,于是将它们分别立在丰乐亭的南面和北面。丰乐亭挨着城墙离城里很近,可以作为滁州百姓逢年过节游玩观赏的景物。
夫物之奇者,弃没于幽远则可惜,置之耳目则爱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刘金者虽不足道,然亦可谓雄勇之士,其平生志意,岂不伟哉。及其后世,荒堙零落,至于子孙泯没而无闻,况欲长有此石乎?用此可为富贵者之戒。而好奇之士闻此石者,可以一赏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世间事物当中那些出奇的,丢弃在幽暗荒远之处,是很可惜的,放置在人的耳目所及之处,喜爱它们的人又难免取回自己家里。啊!刘金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值得称道的,然而毕竟也算个雄杰勇武的人,他平生的志向难道不宏伟吗?等到他身死之后,不过是一片荒芜零落,他的子孙也都沉沦民间默默无闻,还能指望永久拥有这些石头吗?这个故事可以作为对富贵之人的告诫。而喜好珍奇玩物的人听到有这样的奇石,前来欣赏就已十分满足了,何必非要取回自己家里去呢?
参考资料:
1、 李之亮注译.唐宋名家文集 欧阳修集:中州古籍出版社,2010.01:第128-130页 菱(líng)溪之石有六,其四为人取去,而一差小而尤奇,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yǎn)然僵卧于溪侧,以其难徒,故得独存。每岁寒霜落,水涸而石出,溪旁人见其可怪,往往祀以为神。
菱溪:溪名,在滁州东,源出永阳岭,南入清流河。偃然:倒卧状。
菱溪,按图与经皆不载。唐会昌中,刺史李渍为《荇(xìng)溪记》,云水出永阳岭,西经皇道山下。以地求之,今无所谓荇溪者。询于滁(chú)州人,曰此溪是也。杨行密有淮南,淮人讳其嫌名,以荇为菱;理或然也。
刺史李渍为《荇溪记》:《全唐文》卷七六一载:“李潢,武宗朝官洛阳令,迁滁州刺史。”他曾写过一篇《荇溪新亭记》,今收录在《全唐文》中。永阳岭:在滁州北三里。皇道山:在滁州东北十七里。杨行密有淮南:唐末大乱时,合肥人杨行密曾被唐王朝封为弘农郡王。后来唐朝失去了对国家的控制,杨行密便占据淮南一带,自称吴王。
溪旁若有遗址,云故将刘金之宅,石即刘氏之物也。金,伪吴时贵将,与行密俱起合淝,号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hàn)卒,而乃能知爱赏奇异,为儿女子之好,岂非遭逢乱世,功成志得,骄于富贵之佚欲而然邪?想其葭(jiā)池台榭(xiè)、奇木异草与此石称,亦一时之盛哉!今刘氏之后散为编民,尚有居溪旁者。
刘金:《新唐书·杨行密传》载,乾宁二年(895年),杨行密袭击濠州(今安徽钟离),俘虏了濠州刺史张燧,命部将刘金守卫。《十国春秋刘金传》载,刘金担任濠州围练使,威名大震,为濠州人所称颂。伪吴时贵将:谓刘金是杨行密政权非常知名的大将。金本武夫悍卒:刘金原本只是个武夫。为儿女子之好:谓刘金竟然有如此的雅兴。编民:编入官府民籍的固定居户。
予感夫人物之废兴,惜其可爱而弃也,乃以三牛曳(yè)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于亭之南北。亭负城而近,以为滁人岁时嬉游之好。
予感夫人物之废兴:我对于历史上人和事的兴起衰败颇有感慨。惜其可爱而弃也:可惜它非常可爱却遭到废弃。幽谷:幽谷泉,也在滁州。于亭:指修建丰乐亭。
夫物之奇者,弃没于幽远则可惜,置之耳目则爱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刘金者虽不足道,然亦可谓雄勇之士,其平生志意,岂不伟哉。及其后世,荒堙零落,至于子孙泯没而无闻,况欲长有此石乎?用此可为富贵者之戒。而好奇之士闻此石者,可以一赏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参考资料:
1、 李之亮注译.唐宋名家文集 欧阳修集:中州古籍出版社,2010.01:第128-130页菱溪之石有六,其四为人取去,而一差小而尤奇,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卧于溪侧,以其难徒,故得独存。每岁寒霜落,水涸而石出,溪旁人见其可怪,往往祀以为神。
菱溪,按图与经皆不载。唐会昌中,刺史李渍为《荇溪记》,云水出永阳岭,西经皇道山下。以地求之,今无所谓荇溪者。询于滁州人,曰此溪是也。杨行密有淮南,淮人讳其嫌名,以荇为菱;理或然也。
溪旁若有遗址,云故将刘金之宅,石即刘氏之物也。金,伪吴时贵将,与行密俱起合淝,号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卒,而乃能知爱赏奇异,为儿女子之好,岂非遭逢乱世,功成志得,骄于富贵之佚欲而然邪?想其葭池台榭、奇木异草与此石称,亦一时之盛哉!今刘氏之后散为编民,尚有居溪旁者。
予感夫人物之废兴,惜其可爱而弃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于亭之南北。亭负城而近,以为滁人岁时嬉游之好。
夫物之奇者,弃没于幽远则可惜,置之耳目则爱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刘金者虽不足道,然亦可谓雄勇之士,其平生志意,岂不伟哉。及其后世,荒堙零落,至于子孙泯没而无闻,况欲长有此石乎?用此可为富贵者之戒。而好奇之士闻此石者,可以一赏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文章首先开篇点题,交代菱溪石的处所、环境, 以“溪旁人见其可怪,往往祀以为神”来突出石之“奇”。然后追溯其源,石的处所原为五代时权贵刘金的园囿。刘金为吴国杨行密的部将,以骁勇知名。其视菱溪石为奇物,据为已有。岁久废圮,石亦湮没。作者“惜其可爱而弃”,遂辇致于丰乐亭两侧,供滁州百姓观赏。一石一事,平平常常。然而作者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其笔触并不停留在对菱溪石客观的、表象的记叙上,而是以“人物之废兴”为契机,由此挖掘出富有深刻思想意义的内涵。昔日刘宅“陂池台榭、奇木异草与此石称,亦一时之盛哉。”而今时过境迁, “及其后世,荒堙零落,至于子孙泯灭而无闻”。作者于今与昔的鲜明对比中,发出富有警策性的告诫: “嗟夫!刘金者虽不足道,然亦可谓雄勇之士,其乎生志意, 岂不伟哉。及其后世,荒堙零落,至于子孙泯没而无闻,况欲长有此石乎?用此可为富贵者之戒。”最后一段议论卒章显志,表明了写记的目的,是希望“富贵者”不要因好奇而将石据为已有,其用意是颇为深切的。由于那些“富贵者”骄奢淫佚,横征暴敛,致民穷财尽,国势日衰。作者忧心如焚,寄希望于革新。庆历新政的失败,使作者的抱负无以实现,虽贬官滁州,但并非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而是提出为政“宽筒”的主张。强调民生之安定,“节用以爱农”,以此缓和统治阶级与人民之间的矛盾。文章于一石一事所发的议论,正是作者这一政治主张的具体体现。
作者以石为题,通过由此及彼的联想、对比,于平凡小事中,挖掘出治国为政以民为本的深刻道理,可谓于微见著,平中见奇。作者这一深刻主旨的表达,不以深隐为奇,而是写得浅显平易,“文不雕饰,而辞切意明”。充分体现了欧文既明白晓畅,又精炼含蓄、耐人寻味的艺术风格。
参考资料:
1、 吕晴飞主编.唐宋八大家散文鉴赏辞典 第五卷 (重排版):中国妇女出版社,2004年07月第1版:第150-15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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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庭淡月照三更,白露洗空河汉明。
夜深了,淡淡的月光洒满了中庭;露水下降,乾坤清澄,银河耿耿。
莫遣西风吹叶尽,却愁无处着秋声。
请不要让西风吹尽了沙沙作响的树叶,我恐怕没了它们,到哪里去聆听阵阵秋声。
参考资料:
1、 李梦生 .宋诗三百首全解.上海 : 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年5月1日中庭淡月照三更,白露洗空河汉明。
庭院;庭院之中。河汉:银河。
莫遣(qiǎn)西风吹叶尽,却愁无处着秋声。
著:附着,承受。
参考资料:
1、 李梦生 .宋诗三百首全解.上海 : 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年5月1日凡是写秋夜的诗,都是在月,在露,在星空上作文章,创造一个幽清寂静的世界。如唐顾非熊《月夜登王屋仙台》:“月临峰顶坛,气爽觉天宽。身去银河静,衣沾玉露寒。”就是如此。陈与义这首《秋夜》诗的前两句,也是把几般景色组合在一起,在内容上没有创新,在造句上很见工巧。如“白露洗空”著一“洗”字,把秋夜天空的爽朗形象地描绘出来,道前人所未道。同时,露在半夜后始降,降露的天必定是晴天,又与“三更”、“河汉明”的背景相吻合,足见诗人观察得很细致。
秋天是肃杀的季节,宋玉的《九辩》在“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后,列举了种种秋天带给人的悲伤。从此,悲秋成为文人诗文创作的永恒主题之一,而萧瑟秋声,就成为悲秋的媒介。陈与义这首诗,前两句虽然纯粹是写景,但首句说“中庭淡月照三更”,表明了他半夜三更还在庭院中徘徊不睡,预伏下诗人是因秋而有感,难以入寐,三、四句就理应写情,表示悲秋情怀。然而诗人又偏作拗折,不但不写悲秋,反说请凌厉的秋风不要把树叶都吹尽,使得耳中缺少了沙沙的秋声。这样写,表面上是说自己不会发愁,有意寻觅秋声,唯恐缺少了引起愁思的秋声,是豁达语,实际上是作者在故作旷放,藉以抒发牢愁。
中国古代诗歌,常常通过故意违反常情的豁达语来达到更深层次抒情的目的,如这首诗,明明是悲秋,阵阵凄凉秋声扰得他不能入睡,却正话反说,把不堪写成有趣,更突出了愁的深度。这样写法,常见不鲜,如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诗云:“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也是有意斡旋,寄托秋思。被称为薄命诗人的清人黄仲则,尤多此类语。如古诗有“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句,黄仲则偏说“愁多思买白杨栽”,又如重阳风雨,添人愁思,他偏说:“有花有酒翻寂寞,无风无雨倍凄凉”,都翻进一层,令人感慨。
参考资料:
1、 李梦生 .宋诗三百首全解.上海 : 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年5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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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绿湖边草,春光依旧湖边道。玉勒锦障泥,少年游冶时。
初春时节,小草抽新芽,湖边道上春意盎然与昔日春光并无不同。回想少年时跨坐宝马漫游,那是何等难忘的时光呀呀!
烟明花似绣,且醉旗亭酒。斜日照花西,归鸦花外啼。
早春湖畔阳光明媚,岸上的红花像是绣在轻绡上似的,聊且到这酒楼中以求一醉。在旗亭中沉入了久长的回忆,直到归鸦啼鸣才从沉思中醒来,此时已是夕阳西下了。
春风吹绿湖边草,春光依旧湖边道。玉勒(lè)锦障(zhàng)泥,少年游冶时。
玉勒:白玉装饰的马笼头。锦障泥:用织锦做成的马鞍垫子。游冶:出游寻乐。
烟明花似绣,且醉旗亭酒。斜日照花西,归鸦花外啼。
旗亭:酒楼。悬旗为酒招,故称。
高观国的这首词主要反映作者到湖边重温旧梦的思想感情,清新蕴藉是这首词的写作特点。
“春风吹绿湖边草”,也吹醒了他的旧情,唤起了他的记忆。人的美好感情特别是恋情显得格外有生命力,有时似乎“忘记”了,但不经意间受外界触发又会突然萌发。当春风吹绿湖边草,自然界的勃勃生机、草色的青绿可爱,最易于激发人的美好情感,而将草色喻离情、喻相思、芳草喻情人又是积淀在人们意识中的特定联想,这样旧情就自然会复活了。“春光依旧湖边道”,湖边道上,春意盎然。“依旧”二字,将眼前之春光转换为昔日之春光,引出下二句的回忆中情景。回忆是那么清晰,美好,他一往情深了。“玉勒锦障泥,少年游冶时。”这是他回忆起的少年时来到“湖边道”情景。玉勒锦鞍烘托出马的骄贵、人的精神。少年的他跨上这样的宝马漫游在春风骀荡的湖边,那是多么的风流,多么的令人向往。自然,那次游冶定有难忘的情遇。
下片继续写对那次游冶的追忆与回味。“烟明花似绣,且醉旗亭酒。”早春湖畔阳光明媚,岸上的红花象是绣在轻绡上似的,多么艳丽。“烟明花似绣”,写景真切。这个“花似绣”也许还联想到那绣罗裳的意中人。“且醉旗亭酒”,聊且到这酒店中以求一醉。此时他当有茫然若失之感,有意借酒驱遣那撩人的思绪。“斜日照花西,归鸦花外啼。”他在旗亭里沉入了久长的回忆,直到归鸦啼鸣才将他从沉思中唤醒,此时已是夕阳西下了。“烟明”句明为晨景,到“斜日”时间跨度相当大。他“醉”前看到的是“花似绣”,醒来又是“花西”、“花外”,满眼是花,人在花丛之中。这么多“花”,显然是他潜意识的升华,朵朵花都会联想起“她”。这里边,也许还重温了相遇后的情事。玩味“归鸦花外啼”,则日暮乌鸦归来在前人诗中不少有象征男女欢会的意思,如梁萧纲《乌栖曲》:“倡家高树乌欲栖,罗帷翠被任君低。”李白《杨叛儿》:“乌啼隐杨花,君醉留妾家。”这种联想虚无缥缈,写得很含蓄,全篇景色又写得那么美,还是给人以美感的。
近人吴梅说:“大抵南宋以来,如放翁、如于湖则学东坡,如龙川、如龙洲则学稼轩。至蒲江、宾王(即高观国)辈,以江湖叫嚣之习,非倚声家所宜,遂瓣香周、秦(按指周邦彦、秦观),而词境亦闲适矣。”(《词学通论》)高观国《竹屋痴语》一些小令以写景抒情见长,文字简洁,耐人寻味,正是周、秦的风格。
参考资料:
1、 《唐宋词鉴赏辞典》(南宋·辽·金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年版,第185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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