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
四野的战争还没得到安平,我已经老了却得不到安宁。子孙们在战场上尽都殉难,兵荒马乱又何需老命苟全。
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
扔掉拐杖出门去拼搏一番,同行的人也为我流泪辛酸。庆幸牙齿完好胃口还不减,悲伤身骨瘦如柴枯槁不堪。
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
男儿既披戴盔甲从戎征战,也只好长揖不拜辞别长官。听到老伴睡路上声声哀唤,严冬腊月仍然是裤薄衣单。
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
明知道死别最后一次见面,贫贱夫妻怎么不怜她饥寒。今朝离去永不能回返家园,犹听她再三劝我努力加餐。
土门壁甚坚,杏园度亦难。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宽。
土门关深沟高垒防守坚严,杏园镇天险足恃偷渡实难。形势变不比当年邺城之战,纵然是死去时间也有宽限。
人生有离合,岂择衰老端。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
人生世上都有个离合悲欢,哪管你饥寒交迫衰老病残!想以前少壮年华国泰民安,竟不免徘徊踟蹰长吁短叹。
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普天下应征入伍戒备森严,战争的烽火已弥漫了岗峦。尸骸积山一草一木变腥膻,流血漂杵河流平原都红遍。
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战火遍地何处觅人间乐园,勤王杀敌又岂敢犹豫盘桓。毅然地抛弃茅棚奔赴前线,天崩地裂真叫人摧断肺肝!
参考资料:
1、 于海娣 等.唐诗鉴赏大全集.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0:174-1752、 萧涤非.杜甫诗选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114-115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
四郊:指京城四周之地。垂老:将老。焉用:犹哪用。身独完:独自活下去。完,全,即活。
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suǐ)干。
投杖:扔掉拐杖。骨髓干:形容筋骨衰老。
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
介胄:犹甲胄,铠甲和头盔。长揖:不分尊卑的相见礼,拱手高举,自上而下。上官:指地方官吏。岁暮:年底。
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
孰知:即熟知,深知。加餐:多进饮食。
土门壁甚坚,杏园度亦难。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宽。
土门:即土门口,在今河阳孟县附近,是当时唐军防守的重要据点。壁:壁垒。杏园:在今河南汲县东南,为当时唐军防守的重要据点。势异:形势不同。
人生有离合,岂择衰老端。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
岂择:岂能选择。端:端绪、思绪。迟回:徘徊。竟:终。
万国尽征戍(shù),烽火被冈峦(luán)。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被冈峦:布满山冈。丹:红。流血多,故川原染红。
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弃绝蓬室居,塌(tā)然摧肺肝。
盘桓:留恋不忍离去。蓬室:茅屋。塌然:形容肝肠寸断的样子。摧肺肝:形容极度悲痛。
参考资料:
1、 于海娣 等.唐诗鉴赏大全集.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0:174-1752、 萧涤非.杜甫诗选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114-115在平定安史之乱的战争中,唐军于邺城兵败之后,朝廷为防止叛军重新向西进扰,在洛阳一带到处征丁,连老翁老妇也不能幸免。《垂老别》就是抒写一老翁暮年从军与老妻惜别的苦情。
一开头,诗人就把老翁放在“四郊未宁静”的时代的动乱气氛中,让他吐露出“垂老不得安”的遭遇和心情,语势低落,给人以沉郁压抑之感。他慨叹着说:“子孙都已在战争中牺牲了,剩下我这个老头,又何必一定要苟活下来!”话中饱蕴着老翁深重的悲思。战火逼近,官府要他上前线,于是老翁把拐杖一扔,颤巍巍地跨出了家门。“投杖出门去”,笔锋一振,暗示出主人公是一个深明大义的老人,他知道在这个多难的时代应该怎样做。但是他毕竟年老力衰了,同行的战士看到这番情景,不能不为之感叹唏嘘。“同行为辛酸”,就势跌落,从侧面烘托出这个已处于风烛残年的老翁的悲苦命运。“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牙齿完好无缺,说明还可以应付前线的艰苦生活,表现出老翁的倔强;骨髓行将榨干,又使他不由得悲愤难已。这里,语气又是一扬一跌,曲折地展示了老翁内心复杂的矛盾和变化。“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作为男子汉,老翁既已披上戎装,那就义无反顾,告别长官慷慨出发了。语气显得昂扬起来。
接下去,就出现了全诗最扣人心弦的描写:临离家门的时候,老翁原想瞒过老妻,来个不辞而别,好省去无限的伤心。谁知走了没有几步,迎面却传来了老妻的悲啼声。他唯一的亲人已哭倒在大路旁,褴褛的单衫正在寒风中瑟瑟抖动。这突然的发现,使老翁的心不由一下子紧缩起来。接着就展开了老夫妻间强抑悲痛、互相爱怜的催人泪下的心理描写:老翁明知生离就是死别,还得上前去搀扶老妻,为她的孤寒无靠吞声饮泣;老妻这时已哭得泪流满面,她也明知老伴这一去,十成是回不来了,但还在那里哑声叮咛:“到了前方,你总要自己保重,努力加餐呀!”这一小节细腻的心理描写,在结构上是一大跌落,把人物善良凄恻、愁肠寸断、难舍难分的情状,刻画得入木三分。正如吴齐贤《杜诗论文》所说:“此行已成死别,复何顾哉?然一息尚存,不能恝然,故不暇悲己之死,而又伤彼之寒也;乃老妻亦知我不返,而犹以加餐相慰,又不暇念己之寒,而悲我之死也。”究其所以感人,是因为诗人把“伤其寒”、“劝加餐”这类生活中极其寻常的同情劝慰语,分别放在“是死别”、“必不归”的极不寻常的特定背景下来表现。再加上无可奈何的“且复”,迥出人意的“还闻”,层层跌出,曲折状写,便收到了惊心动魄的艺术效果。
“土门”以下六句,用宽解语重又振起。老翁毕竟是坚强的,他很快就意识到必须从眼前凄惨的氛围中挣脱出来。他不能不从大处着想,进一步劝慰老妻,也似乎在安慰自己:“这次守卫河阳,土门的防线还是很坚固的,敌军要越过黄河上杏园这个渡口,也不是那么容易。情况和上次邺城的溃败已有所不同,此去纵然一死,也还早得很哩!人生在世,总不免有个聚散离合,哪管你是年轻还是年老!”这些故作通达的宽慰话语,虽然带有强自振作的意味,不能完全掩饰老翁内心的矛盾,但也道出了乱世的真情,多少能减轻老妻的悲痛。“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眼看就要分手了,老翁不禁又回想起年轻时候度过的那些太平日子,不免徘徊感叹了一阵。情思在这里稍作顿挫,为下文再掀波澜,预为铺垫。
“万国”以下六句,老翁把话头进一步引向现实,发出悲愤而又慷慨的呼声:“睁开眼看看吧!如今天下到处都是征战,烽火燃遍了山冈;草木丛中散发着积尸的恶臭,百姓的鲜血染红了广阔的山川,哪儿还有什么乐土?我们怎敢只想到自己,还老在那里踌躇徬徨?”这一小节有两层意思。一是逼真而广阔地展开了时代生活的画面,这是山河破碎、人民涂炭的真实写照。他告诉老妻:人间的灾难并不只是降临在他们两人头上,言外之意是要想开一些。一是面对凶横的敌人,他们不能再徘徊了,与其束手待毙,还不如扑上前去拼一场。通过这些既形象生动又概括集中的话语,诗人塑造了一个正直的、豁达大度而又富有爱国心的老翁形象,这在中国诗史上还不多见。从诗情发展的脉络来看,这是一大振起,难舍难分的局面终将结束了。
“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到狠下心真要和老妻诀别离去的时候,老翁突然觉得五脏六腑内有如崩裂似的苦痛。这不是寻常的离别,而是要离开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的家乡。长期患难与共、冷暖相关的亲人,转瞬间就要见不到了,此情此景,老翁难以承受。感情的闸门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汇聚成人间的深悲巨痛。这一结尾,情思大跌,却蕴蓄着丰厚深长的意境:独行老翁的前途将会怎样,被扔下的孤苦伶仃的老妻将否陷入绝境,仓皇莫测的战局将怎样发展变化,这一切都将留给读者去体会、想象和思索。
这首叙事短诗,并不以情节的曲折取胜,而是以人物的心理刻画见长。诗人用老翁自诉自叹、慰人亦即自慰的独白语气来展开描写,着重表现人物时而沉重忧愤、时而旷达自解的复杂的心理状态;而这种多变的情思基调,又决定了全诗的结构层次,于严谨整饬之中,具有跌宕起伏、缘情宛转之妙。
杜甫高出于一般诗人之处,主要在于他无论叙事抒情,都能做到立足生活,直入人心,剖精析微,探骊得珠,通过个别反映一般,准确传神地表现他那个时代的生活真实,概括劳苦人民包括诗人自己的无穷辛酸和灾难。他的诗,博得“诗史”的美称,绝不是偶然的。
参考资料:
1、 徐竹心 等.唐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490-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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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莽苍饶荆榛,驱马荒城愁杀人,
古城长满了荆棘杂草,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气象之中。我骑马来到这古城前,目睹荒芜的景象,不由愁思满怀,难以自已。
魏王宫观尽禾黍,信陵宾客随灰尘。
魏王的宫室、庙观都长满了禾黍,信陵君和他的宾客们都随着灰尘一去了无痕迹。
忆昨雄都旧朝市,轩车照耀歌钟起。
想当年在雄伟的都城的朝市上,华贵的车骑华光四射,高雅的乐声悠扬此起彼伏。
军容带甲三十万,国步连营一千里。
精锐的军队,规模达三十万之多,国土上营寨连绵,相接千里之遥。
全盛须臾哪可论,高台曲池无复存。
全盛的那段时光对于永恒的历史来说不过的短暂的一瞬,哪里可以言说,连当年那些楼台、湖池都早已不复存在了。
遗墟但见狐狸迹,古地空余草木根。
断壁残垣间只有狐狸跑过的痕迹,古旧的土地上只留下几许昔日草木的枯根。
暮天摇落伤怀抱,抚剑悲歌对秋草,
天色已晚,草木凋零,目睹此情此景,不由手把长剑,悲极而歌。
侠客犹传朱亥名,行人尚识夷门道。
侠客朱亥的威名至今为人所传颂,路过的行人都还能认出经过夷门的道路。
白璧黄金万户侯,宝刀骏马填山丘,
那些身佩白璧腰缠黄金食封万户的侯爵,以及手持宝刀跨着骏马的战将,早已埋葬在了山丘之中。
年代凄凉不可问,往来唯见水东流。
当年发生在古大梁城里的凄凉旧事已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湮没无闻了,谁还能深究个中缘由呢?往来其中的人们也只能看见那流水从容东流而去,也许它就是那段历史的见证。
古城莽苍饶荆(jīng)榛(zhēn),驱马荒城愁杀人,
莽苍:一作“苍茫”。饶:多。荆榛:泛指丛生的荆棘杂草。
魏王宫观尽禾黍,信陵宾客随灰尘。
魏王宫观:古大梁在战国时是魏国都城。观:一作“馆”,一作“殿”。禾黍:语见《诗经·国风·王风·黍离》。信陵:战国时魏国公子无忌,封号信陵君。
忆昨雄都旧朝市,轩车照耀歌钟起。
朝市:朝廷街市。轩车:有帷幕且前顶较高的车。歌钟:富贵人家的音乐歌舞。
军容带甲三十万,国步连营一千里。
军容:军队的规模装备。国步:指国土面积。营:一作“衡”。一:一作“五”。
全盛须臾(yú)哪可论,高台曲池无复存。
论:言说。高台曲池:泛指楼台湖池。
遗墟(xū)但见狐狸迹,古地空余草木根。
遗墟:荒废的城市建筑。迹:一作“窟”。
暮天摇落伤怀抱,抚剑悲歌对秋草,
摇落:凋零。
侠客犹传朱亥(hài)名,行人尚识夷门道。
朱亥:据《史记·魏公子列传》载,朱亥本为屠夫,后为信陵君击杀晋鄙,夺兵抗秦救赵,是战国时著名的侠士。夷门:魏大梁城东门。
白璧黄金万户侯,宝刀骏马填山丘,
年代凄凉不可问,往来唯见水东流。
全诗二十句,四句一转韵,分为五个自然段落。全诗的重点是在写当时古都的荒凉,因此第一段就着力描写了作者驱马荒城所见的景象:在缓辔徐行中,只见满城一片荆棘,莽莽苍苍,昔日巍峨壮丽的魏王宫观如今长满了禾黍,曾经威震诸侯的信陵君和他的三千食客,也已烟消云散,化作满地灰尘。这一段起得苍劲有力,它以形象的笔墨勾勒出了一幅生动的荒城图,首先给读者以满目凄凉的强烈印象,起了笼罩全篇、奠定基调的作用。这一段虽然是描绘驱马所见,是在说“今”,但其中的“魏王宫观”“信陵宾客”已暗中寓“昔”,在今昔对比中,眼前的所见更为突出。第二段是对往昔的追忆,与第一段形成对比:在雄都朝市中,轩车驰骤,歌钟四起,一片繁华景象;而军队有三十万之众,国家方圆千里,国势堪称强盛。这一对比,使第一段的形象有了深厚的背景,并且格外鲜明。第三段一方面反接第二段,同时回应第一段,从对往昔的追忆,又回到眼前的景象:那高敞的舞榭歌台和曲折的池沼,已荡然无存,在断壁颓垣中,只见狐狸奔窜,草木黄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这与第二段的热闹繁华恰成对比,而且“高台曲池”,自身也有对比。第四段紧承第三段,同时也以“摇落”“秋草”等字面遥接第一段,好像是在写此时情况:游侠之士口里,还在传说着信陵君窃符救赵时壮士朱亥的大名;路上的行人,还可辨认出向信陵君荐举朱亥的老者侯嬴居住过的大梁东门的道路。实际上,这也是对往昔的追忆,形成物是人非的对比。最后一段,作者从朱亥、侯嬴联想到曾经得到赵王赏赐白璧黄金,骑骏马、佩宝刀,后来终于困于大梁的虞卿,如今也已成为难以追思的过客了,只有汴水一直在默默地向东流去。这些从前的人事,与此时古城的颓败荒凉,也形成强烈对比。全诗的今昔对比,在章法上,曲折而有变化,但又井井有条,一脉贯通,通过这种反复交错的对比,使无限兴亡之感,从字里行间沛然涌出,震动着读者的心灵。
诗人善于寓感慨于写景之中,情景高度融合,使兴亡之叹和身世之感,从鲜明的形象中自然流出。第一段用“驱马荒城愁杀人”来抒发自己初进大梁时的惊愕、感叹之情,而景物方面则以满城的“荆榛”“禾黍”“灰尘”来烘托,使感叹显得极为自然。“愁杀人”三字,既体现出诗人无限慨然之思,又使古城倍显荒凉,情景相生,收到了强烈的效果,全篇的怅惘凄凉之情,也由此衍生而出。第三段中“全盛须臾哪可论”一句,前有“忆昨”一段作铺垫,后有“遗墟”“古地”作反衬,情感就自然跳脱而出。而第四段“暮天摇落伤怀抱,抚剑悲歌对秋草”二句,则是全诗感情的高峰突起之处。诗人面对荒城,在暮天摇落之际,顿生宋玉之悲,兼感朱亥、侯嬴之豪情壮举,一腔无可寄托的豪荡、愤懑之情,不能自制,于是“抚剑悲歌”,那悲壮苍凉的歌声,在古城中回荡,愈发显得悲凉感人。特别是末段最后两句,“年代凄凉不可问,往来唯见水东流”,有总结全篇的作用,感情极为广远、深沉。作者伫立在秋水漫漫的汴河之滨,眼见“逝者如斯”,各种愁思;一起涌至。这其中,有对往古的怀想和凭吊,也有对自己年华逝去而一事无成的嗟叹,更有对于国家局势的深情的关切。诗人将难以诉述的复杂情怀,都倾注在一江流水之中,使得感慨更为深沉,意味更为悠长,而在质实的描写之中,最后宕开一笔,也显得极为空灵。那激荡胸怀的感情,与景物相融合,收到了十分强烈的艺术效果。
此外,在音韵对偶上,全诗四句一转韵,第一、三、五段为平声韵,第二、四段为仄声韵,平仄相间,形成起伏跌宕,顿挫回环之感。句子以散行为主,但除第五段外,其余每段都是散偶相间,即每段开始二句为散行,后两句为对偶。这样,“隔联间以对仗,壁垒森严”(《唐贤三昧集笺注》卷下,黄培芳评),“按节安歌,步武严整,无一往奔轶之习”(《唐风定》卷九,邢昉批)。这些都更有利于表现诗中那种豪健挺举、深沉悲凉的兴亡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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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
清晨听到游子高唱离别之歌,昨夜薄霜刚刚渡过黄河。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
怀愁之人实在不忍听那鸿雁哀鸣,何况是那与故乡遥隔千山万水,身在旅途的异乡客。
关城树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树 一作:曙)
潼关晨曦寒气越来越重,天气愈来愈冷,京城深秋捣衣声愈接近傍晚愈多。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请不要以为长安是行乐所在,以免白白地把宝贵时光消磨。
参考资料:
1、 蘅塘退士 等.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元曲三百首.北京:华文出版社,2009:147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
游子:指魏万。离歌:离别的歌。微霜:薄霜,指秋意已深。初渡河:刚刚渡过黄河。魏万家住王屋山,在黄河北岸,去长安必须渡河。
鸿雁(yàn)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
“鸿雁”二句:设想魏万在途中的寂寞心情。客中:即作客途中。
关城树色催寒近,御苑砧(zhēn)声向晚多。(树 一作:曙)
关城:指潼关。树色:有的版本作“曙色”,黎明前的天色。催寒近:寒气越来越重,一路上天气愈来愈冷。御苑:皇家花苑,代指长安。砧声:捣衣声。向晚多:愈接近傍晚愈多。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cuō)跎(tuó)。
蹉跎:此指虚度年华。
参考资料:
1、 蘅塘退士 等.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元曲三百首.北京:华文出版社,2009:147这是一首送别诗,被送者为诗人晚辈。此诗意在抒发别离的情绪。首联用倒戟法落笔,点出出发前,微霜初落,深秋萧瑟;颔联写离秋,写游子面对云山,黯然伤神;颈联介绍长安秋色,暗寓此地不可长留;末联以长者风度,嘱咐魏万,长安虽乐,不要虚掷光阴,要抓紧成就一番事业。诗人把叙事、写景、抒情融合在一起,以自己的心情来设想、体会友人跋涉的艰辛,表现了诗人与友人之间深切的友情,抒发了诗人的感慨,并及时对友人进行劝勉。全诗自然真切,情深意长,遣词炼句尤为后人所称道。
首联“朝闻游子唱离歌”,先说魏万的走,后用“昨夜微霜初渡河”,点出前一夜的景象,用倒戟而入的笔法,极为得势。“初渡河”,把霜拟人化了,写出深秋时节萧瑟的气氛。
“鸿雁不堪愁里听”,是紧接第二句,渲染氛围。“云山况是客中过”,接写正题,照应第一句。大雁,秋天南去,春天北归,飘零不定,有似旅人。它那嘹唳的雁声,从天末飘来,使人觉得怅惘凄切。而抱有满腹惆怅的人,当然就更难忍受了。云山,一般是令人向往的风景,而对于落寞失意的人,坐对云山,便会感到前路茫茫,黯然神伤。他乡游子,于此为甚。这是李颀以自己的心情来体会对方。“不堪”“况是”两个虚词前后呼应,往复顿挫,情切而意深。
“关城树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是诗人对远行客作了充满情意的推想。从洛阳西去要经过古函谷关和潼关,凉秋九月,草木摇落,一片萧瑟,标志着寒天的到来。本来是寒气使树变色,但寒不可见而树色可见,好像树色带来寒气,见树色而知寒近,是树色把寒催来的。一个“催”字,把平常景物写得有情有感,十分生动,傍晚砧声之多,为长安特有,“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然而诗人不用城关雄伟、御苑清华这样的景色来介绍长安,却只突出了“御苑砧声”,发人深想。魏万前此,大概没有到过长安,而李颀已多次到过京师,在那里曾“倾财破产”,历经辛酸。两句推想中,诗人平生感慨,尽在不言之中。“催寒近”“向晚多”六个字相对,暗含着岁月不待,年华易老之意,顺势引出了结尾二句。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纯然是长者的语气,予魏万以亲切的嘱咐。这里用“行乐处”三字虚写长安,与上二句中的“御苑砧声”相应,一虚一实,恰恰表明了诗人的旨意。他谆谆告诫魏万:长安虽是“行乐处”,但不是一般人可以享受的。不要把宝贵的时光,轻易地消磨掉,要抓紧时机成就一番事业。可谓语重心长。
这首诗以长于炼句而为后人所称道。诗人把叙事、写景、抒情交织在一起。如次联两句用了倒装手法,加强、加深了描写。先出“鸿雁”“云山”——感官接触到的物象,然后写“愁里听”“客中过”,这就由景生情,合于认识规律,容易唤起人们的共鸣。同样,第三联的“关城树色”和“御苑砧声”,虽是记忆中的形象,联系气候、时刻等环境条件,有声有色,非常自然。而“催”字、“向”字,更见推敲之功。
参考资料:
1、 萧涤非 等.唐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11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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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看黄菊与君别,今听玄蝉我却回。
去年看菊花我和您告别,今年听到蝉叫我又返回。
五夜飕飗枕前觉,一年颜状镜中来。
五更的风声飕飗枕上觉,一年的颜状变化镜中来。
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
战马思念边草拳毛抖动,大雕顾盼青云睡眼睁开。
天地肃清堪四望,为君扶病上高台。
秋高气爽正好极目远望,我为您抱着病登上高台。
参考资料:
1、 高志忠 .刘禹锡诗词译释 .哈尔滨市 :黑龙江人民出版社 ,1982年 :248-249页 .2、 傅明伟 .中华千古名篇赏析 .北京市 :中央编译出版社 ,2006年 :123-124页 .3、 范晓燕 .唐诗三百首赏译 :南方出版中心 ,2005年 :246页 .昔看黄菊与君别,今听玄蝉(chán)我却回。
君:即秋风对作者的称谓。玄蝉:即秋蝉,黑褐色。我:秋风自称。
五夜飕(sōu)飗(liú)枕前觉(jué),一年颜状镜中来。
五夜:一夜分为五个更次,此指五更。飕飗:风声。颜状:容貌。
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miàn)青云睡眼开。
拳毛:攀曲的马毛。雕:猛禽。眄:斜视,一作“盼”。
天地肃清堪四望,为君扶病上高台。
肃清:形容秋气清爽明净。扶病:带病。
参考资料:
1、 高志忠 .刘禹锡诗词译释 .哈尔滨市 :黑龙江人民出版社 ,1982年 :248-249页 .2、 傅明伟 .中华千古名篇赏析 .北京市 :中央编译出版社 ,2006年 :123-124页 .3、 范晓燕 .唐诗三百首赏译 :南方出版中心 ,2005年 :246页 .这首《始闻秋风》不同于一般封建文人的“悲秋”之作,它是一首高亢的秋歌,表现了独特的美学观点和艺术创新的精神。
开头两句“昔看黄菊与君别,今听玄蝉我却回”,就别出心裁地创造了一个有知有情的形象──“我”,即诗题中的“秋风”,亦即“秋”的象征。当她重返人间,就去寻找久别的“君”──也就是诗人。她深情地回忆起去年观赏黄菊的时刻与诗人分别,而此刻一听到秋蝉的鸣叫,便又回到诗人的身边共话别情。在这里诗人采取拟人手法,从对方着墨,生动地创造了一个奇妙的而又情韵浓郁的意境。据《礼记·月令》,菊黄当在季秋,即秋去冬来之际;蝉鸣当在孟秋,即暑尽秋来之时。“看黄菊”、“听玄蝉”,形象而准确地点明了秋风去而复还的时令。
颔联“五夜飕飗枕前觉,一年颜状镜中来”,是诗人从自己的角度来写。诗人说:五更时分,凉风飕飕,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就知道是“你”回来了,一年不见,“你”还是那么劲疾肃爽,而我那衰老的颜状却在镜中显现出来。这前一句是正面点出“始闻秋风”,后一句是写由此而生发的感慨;和以上两句连读,仿佛是一段话别情的对话。
读到这里,颇有点儿秋风依旧人非旧的味道,然而颈联“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用力一转,精神顿作。到了尾联,由于有颈联“马思边草”、“雕眄青云”为比兴,这里的迎秋风上高台,翘首四望的形象的寓意也就自在不言之中了。“为君”二字照应开头,脉络清晰,结构完整。“扶病”二字暗扣第四句,写出一年颜状衰变的原因。但是,尽管如此,豪情不减,犹上高台,这就更表现出他对秋的爱,更反映了诗人自强不息的意志。可见前言“一年颜状镜中来”,是欲扬先抑,是为了衬托出颜状虽衰,心如砥石的精神。所以沈德潜说:“下半首英气勃发,少陵操管不过如是。”
刘禹锡晚年写的这首《始闻秋风》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跌宕雄健的风格和积极健康的美学趣味,正是诗人那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倔强进取精神和品格的艺术写照。
参考资料:
1、 《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12月版,第822-8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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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目纵然非我有,思量似在故山时。
抬头所见纵然不是我的家乡景,仔细想来一切却似我在故乡时。
鹤盘远势投孤屿,蝉曳残声过别枝。
白鹤盘旋奔向远方投入了岛屿,蝉拖着哀鸣余音飞向另一树枝。
凉月照窗攲枕倦,澄泉绕石泛觞迟。
冷月照窗倚着孤枕感到很倦怠,清泉绕石朋友聚饮自觉举杯迟。
青云未得平行去,梦到江南身旅羁。
仕路坎坷迟迟不能平步青云去,梦回江南半生漂泊此身仍旅羁。
参考资料:
1、 张国举.唐诗精华注译评.长春:长春出版社,2010:775举目纵然非我有,思量似在故山时。
举目:抬眼望。似:一作“如”。故山:旧山。喻家乡。
鹤盘远势投孤屿,蝉曳(yè)残声过别枝。
远势:谓远物的气势、姿态。孤屿:孤岛。曳:拖着。别枝:另一枝;斜枝。
凉月照窗攲(qī)枕倦,澄(chéng)泉绕石泛觞(shāng)迟。
凉月:秋月。窗:一作“床”。欹:斜倚。澄泉:清泉。泛觞:谓饮酒。古园林中常引水流入石砌的曲沟中,宴时以酒杯浮在水面,漂到谁的面前,就谁饮。迟:慢。
青云未得平行去,梦到江南身旅羁(jī)。
青云:高位,喻高官显爵。平行:平步。“梦到”句:一作“梦到江头身在兹”。旅羁:久居他乡。
参考资料:
1、 张国举.唐诗精华注译评.长春:长春出版社,2010:775这首诗,是诗人方干旅居洋州时写的。洋州,今陕西洋县,在汉水北岸。
首句以“非我有”扣诗题“旅次”,说明举目所及都是异地之景,托出自己落泊失意、他乡作客的境遇,透露出一种悲凉的情调。次句写诗人触景而起对家乡的怀念。身处异地而情怀故乡,不难想见其失意之状和内心的苦涩。“举目”、“思量”是诗人由表及里的自我写照,抬首低眉之间,蕴含着深沉的感伤之情。
第二联写鹤从高空向孤屿盘旋而下,蝉鸣未止,拖着尾声飞向别的树枝。诗人写景寄情,即以鹤蝉自况,前者脱俗,后者清高。这是说自己空有才学,不能凌云展翅,占枝高鸣,却落得个异地依人、他乡为客的境地,犹如这鹤投孤屿、蝉过别枝一般。一个“投”字,一个“过”字,一个“孤”字,一个“别”字,寄寓着怀才不遇的身世之慨,自怨自艾,自悲自叹,却又无可奈何。
“鹤盘远势投孤屿,蝉曳残声过别枝”,这两句前人十分称道,被认为是齐梁以来所未有过的佳句。(见尤袤《全唐诗话》)从写景角度而言,诗人眼耳并用,绘形绘声,传神逼真,对蝉声的描写更有独到之处。骆宾王诗“西陆蝉声唱”,许浑诗“蝉鸣黄叶汉宫秋”,黄庭坚诗“高蝉正用一枝鸣”,都写蝉在通常情况下的鸣叫;而方干此诗,则是蝉在飞行过程中的叫声,不仅蝉有动势,而且声有特色:诗人捕捉的是将止而未止的蝉声,这种鸣叫有独特的声响和音色,能诱发读者的想象。一“曳”字用得新颖别致,摹状精切传神,前所罕见。
第三联:“凉月照窗攲枕倦,澄泉绕石泛觞迟”。前一句写月夜独处。一个“凉”字,一个“倦”字,极写诗人的冷寂凄清,孤独无聊。后一句变换场景,写饮宴泛觞的场面。泛觞是一种游戏,古时候,园林中常引水流入石砌的曲沟中,宴会时,把酒杯放置水面,任其漂浮,飘到谁的面前,就该谁饮酒。饮宴游戏,高朋满座。诗人置身于这热烈气氛之中,却神游于此情此景之外,他对着那在水池中慢慢流动的酒杯呆呆地出神,显出一幅寡言少欢的神态。“泛觞迟”的“迟”字,既写景,又出情。
这一联,以月明之夜和宴乐之时为背景,用反衬的手法,表现诗人的自我形象。上下两句场景虽然不同,人物形象如一,显示出难以消解的情怀,却又藏而不露。直到第四联,作者才将内心的隐痛全盘托出。
“青云未得平行去,梦到江南身旅羁”,意思是说:遗憾啊,仕途多阻,未能平步青云。虽然做梦都梦到江南故乡,而此身却在异地作客。末句以“身旅羁”和首句的“非我有”相照应,又回扣诗题的“旅次”二字。结构严谨。
从全诗的艺术风格来看,这一联显得过分率直而欠含蓄。不过,由于有了前面一系列的铺垫和渲染,倒也使人觉得情真意切。大概方干对自己功名不就,耿耿于怀,如鲠在喉,但求一吐为快吧。
参考资料:
1、 《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12月版,第1262-126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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