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户朝云湿,花窗午篆清。东风未放十分晴。留恋海棠颜色、过清明。
绿柳簇拥的院落,清晨空气清新湿润,雕花窗内香炉升起的烟袅袅如云。东风吹得轻柔,天气十分晴朗,我在贪恋海棠花的娇色中度过清明。
垒润栖新燕,笼深锁旧莺。琵琶可是不堪听。无奈愁人把做、断肠声。
新燕住进了刚垒成的泥巢,丝笼中紧锁着旧日的莺鸟。一阵音乐传来却难以进入心中,难道是琵琶弹奏得不好、声音太难听?无奈在愁绪满怀的人听来,都是断肠的悲声!
柳户朝云湿,花窗午篆(zhuàn)清。东风未放十分晴。留恋海棠(táng)颜色、过清明。
柳户朝云湿:指歌妓的居处。午篆:一种盘香。
垒润栖(qī)新燕,笼深锁旧莺。琵琶可是不堪听。无奈愁人把做、断肠声。
垒润栖新燕:新燕在刚垒好的新窝里栖息。把做:当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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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知玉兔十分圆,化作霜风九月寒。
寄语重门休上钥,夜潮流向月中看。
万人鼓噪慑吴侬,犹似浮江老阿童。
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
江边身世两悠悠,久与沧波共白头。
造物亦知人易老,故叫江水向西流。
吴儿生长狎涛渊,冒利轻生不自怜。
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
江神河伯两醯鸡,海若东来气吐霓。
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强弩射潮低。
定知玉兔十分圆,化作霜风九月寒。
准知道今晚的月亮十分团圆,江潮欲来秋风已带着九月的清寒。
寄语重门休上钥,夜潮流向月中看。
寄语九重天门请不要上锁,我要留住月色把夜潮观看。
万人鼓噪慑吴侬,犹似浮江老阿童。
江潮如万军击鼓呼叫,壮大的声威使吴人震恐惊吓,就好像当年王濬率领着水兵顺流东下。
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
要知道潮头有多么高,连越山都完全被吞没在浪花。
江边身世两悠悠,久与沧波共白头。
我身世悠悠如同江水起起落落,长此以往也像沧海波涛那样白头浪人。
造物亦知人易老,故叫江水向西流。
造物者也知道人是很容易老去的,所以让那江水向西流。
吴儿生长狎涛渊,冒利轻生不自怜。
吴地男儿生长在江边十分喜爱江海波涛,贪得官中利物冒险踏波而不知警戒。
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
海神若知道当代君王的意旨,应该让海边盐卤之地变成肥沃的桑田。
江神河伯两醯鸡,海若东来气吐霓。
江神河伯泛起微波不过是两只小蠓虫而已,海神挟带潮水汹涌东来气势真如吞吐虹霓。
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强弩射潮低。
哪儿能找到吴王夫差的兵士个个身穿水犀甲衣?三千支强劲的弓箭,定把高高的潮头射低。
参考资料:
1、 马祖熙 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355-3592、 陈迩冬.苏轼诗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第二版):92-933、 孙凡礼 刘尚荣.苏轼诗词选:中华书局,2005:54-554、 王水照 朱刚.苏轼诗词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83-845、 张鸣.宋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188-189定知玉兔十分圆,化作霜风九月寒。
玉兔:旧说月中有玉兔、蟾蜍(见《五经通义》),后世因以玉兔代月。
寄语作门休上钥,夜潮流向月中看。
作门:九作天门。钥:锁。
万人鼓噪慑(shè)吴侬(nóng),犹似浮江老阿童。
鼓噪:击鼓呼叫。慑吴侬:使吴人震慑。慑,恐惧。吴侬,吴语称“我”为“侬”(见《南部烟花记》),此处吴侬即指吴人。似:一作“是”。阿童:晋王浚小名阿童,平蜀以后,他造战船、练水军,顺流东下,一举消灭了东吴。
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
浑:全。
江边身世两悠悠,久与沧波共白头。
“久与”句:出自白居易《九江北岸遇风雨》:“白头浪里白头翁。”
造物亦知人易老,故叫江水向西流。
江水西流:指海水上潮,江水势不能敌,所以出现逆流情况,随潮西流。
吴儿生长狎(xiá)涛渊,冒利轻生不自怜。
狎:亲昵、玩弄。涛渊:指有涛澜的深水。
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
斥卤:海边盐咸地。
江神河伯两醯(xī)鸡,海若东来气吐霓。
醯鸡:小虫名。海若:海神。
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强弩射潮低。
夫差:人名,春秋时期吴王,这里借指五代时的吴越王。
参考资料:
1、 马祖熙 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355-3592、 陈迩冬.苏轼诗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第二版):92-933、 孙凡礼 刘尚荣.苏轼诗词选:中华书局,2005:54-554、 王水照 朱刚.苏轼诗词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83-845、 张鸣.宋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188-189定知玉兔十分圆,化作霜风九月寒。
寄语重门休上钥,夜潮流向月中看。
万人鼓噪慑吴侬,犹似浮江老阿童。
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
江边身世两悠悠,久与沧波共白头。
造物亦知人易老,故叫江水向西流。
吴儿生长狎涛渊,冒利轻生不自怜。
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
江神河伯两醯鸡,海若东来气吐霓。
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强弩射潮低。
第一首开头两句:“定知玉兔十分圆,已作霜风九月寒。”首句点明中秋。“月到中秋分外明。”这一年中秋,适逢晴朗,所以作者预知月亮会很圆,心情也倍加欣喜。次句写晴秋的夜晚,风里带有霜气,虽在仲秋,因地近钱塘江入海之口,已有九月的寒意。作者设想在月夜看潮,海滨一定是比较清冷的,而景象一定也更加奇妙。三四两句:“寄语重门休上钥,夜潮留向月中看。”作者此时住在郡斋,所以招呼管门的小吏说:“这重门休得上锁,我将要在月夜看潮呢!”白居易有忆杭州词:“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着潮头。”(《忆江南》)苏轼和白居易不同,他要亲临海塘看取潮势,并在中秋月夜看潮,这兴致比白居易的“郡亭枕上看潮头”显得更高了。这一首只是作出看潮的打算,是一组诗的开头。
第二首前两句:“万人鼓噪慑吴侬,犹似浮江老阿童。”连用两个比喻,描绘潮来的威势。先写所闻,次写所见。怒潮掀天揭地呼啸而来,潮头奔涌,声响洪大,有如万人鼓噪,使弄潮和观潮的“吴侬”,无不为之震慑。这第一句中,暗用了春秋时代吴越战争中的一个故事。前478年(鲁哀公十七年),越国军队在深夜中进攻吴军的中军,就在战鼓声中,万军呼喊前进,使吴军主力于震惊之余,一败涂地。作者借用这一战役越军迅猛攻坚的声威,来比喻奔啸的潮头,非常形象。在第二句中,作者又用另一个威势壮猛的比喻,说是怒潮之来,有如当年王阿童统率长江上游的水军,浮江东下,楼船千里,一举攻下吴都建业(今江苏南京)。阿童是西晋名将王浚的小名,刘禹锡《西塞山怀古》曾描述他当日的军威:“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这两个借喻,都从海潮的气势着笔,是实景虚写,借以开拓人们的想象力。第三四句:“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是实景实写。前两句写潮势之大,这两句写潮头之高。“欲识”句故作设问,以引出“越山”句的回答。这潮头很高,越山竟好似浮在浪花中间了。越山近指吴山和凤凰山,远指龛山和赭山,龛山、赭山在萧山境内对峙,形成海门。在诗人看来,海门在苍茫浩瀚的潮水中,潮头似卷越山而去,白浪滔天,怒潮如箭,诗的境界,也如同图画一样展现在人的眼前了。
第三首,抒写看潮后兴起的感慨。作者乘兴观潮,原本是为纵览海潮的壮观而来,此刻却顿起身世之感。他感叹自己由京城调任在外,身世悠悠,浑无定所,和江边的潮水一样,潮去潮来起落不定。所以起句说“江边身世两悠悠”,以示悠然长往,不知何时能有归宿。而年华易逝,白发易生,他只怕长此以往,也像沧海波涛那样,不时掀起白头雪浪,自己也要成为“白头浪里白头人”了。第二句,“久与沧波共白头”,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感想。后两句:“造物亦知人易老,故教江水向西流。”作者看到海潮上溯,竟能逼使江水随潮西流。江水本不能西流,但因不能与潮势相敌,于是出现西流的情景。作者设想,这可能是造物者体会到人有易老的心情,遂教江水也有西流之日,以示人生未必无再少之时,将来返回朝廷仍然有望。从历史背景来看,作者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慨,是因为对当时王安石推行新政持有不同的意见。
第四首,是作者以地方官的身份,因看潮而抒发的议论。这首诗包含两层意思:一是怜借弄潮人的重利轻生,一是讽喻当时朝廷兴建水利多不切实际,害多利少,难有成效。前两句说:“吴儿生长狎涛渊,重利轻生不自怜。”因为弄潮的人,贪得官中利物,他们冒险踏波,常有被溺死的危险。但吴越儿郎,多习于水,狎玩浪潮,不知警戒。虽然当时也曾有旨禁止弄潮,但终不能遏止。作者时为杭州通判,对吴越人的重利轻生,产生怜悯的心情。后两句诗说:“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作者揭露了当时官府里的一种矛盾,即一方面是明令禁止弄潮,一方面主上又好兴水利,好大喜功,不衡量利害得失。导致弄潮者又被吸引到这种水利工程中来,所以朝旨禁断,绝无成效。这两句诗的意思是:“东海的海神,倘若知道当代君王的意旨,应该让海边盐卤之地,一齐变成肥腴的桑田,那么弄潮人就可以不必再行弄潮,而兴办海滨水利之事,也就可以大显成效了。”诗句中带有讽刺的意昧,因为斥卤变为桑田,一般说来,只是神话,是属于不可能成功的事。既然断难有成,而又兴办不止,则弄潮人的灾难,也就难以摆脱。在这组诗中,只有这两句含有讥讽。但后来的“乌台诗案”,却把全诗都系于其内,指控他为谤讪朝廷,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臣等人,更联系苏轼居官时的其他诗作,大肆诬陷,想把作者置于死地,形成了前所未有的诗狱,并累及作者的许多友人。通过此诗,可以了解宋代党祸冤酷的一个侧面。
在第五首中,作者再次抒发观潮所得的感想,这首是组诗的最后一章,诗人纯从想象落笔。前两句:“江神河伯两醯鸡,海若东来气似霓。”是由观潮想到《庄子·秋水》所写河伯“望洋兴叹”这个故事。“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不见涯涘。”河伯自以为“天下之美为尽在己。”等到他东行至海,着到汪洋浩瀚的大海涛澜,这才向海神表示自己的渺小。江神倘若东临大海,也会有同样的感受。长江大河也都有潮头。诗人表示如以江河的潮水,和这样雄伟的海潮威势相比,那么江神河伯就像小小醯鸡(即蛾蚋),是微不足道的。海若从东方驾潮而来,潮水喷吐,就像虹霓一样,映着中秋的月色,这怒潮就更为壮观。诗人这种来自看潮以后的观感,虽然是以神奇想象的笔思写出来的,但也是以事实为依据的。后两句:“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强弩射潮低。”诗人感到如此威势巨大的潮水,要把它压低下来,使之为人民造福,是非常不易的。诗中说,倘若能得到当年夫差穿着水犀之甲的猛士,用上钱武肃王(钱镠)射潮的三千强弩,把它射服就范,兴许是个好事。
“安得”两字,表明诗人的愿望,也是诗人的想象。这两句把两个历史故事,巧妙地联系在一起,给人以强烈的印象,“水犀手”的故事,出自《国语·越语》:“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因而战胜了越国,成为一时的霸主。射潮的故事,出自孙光宪《北梦琐言》的记载:吴越王钱镠,在建筑捍海塘的时候,为汹涌的怒潮所阻,版筑无成。后来钱王下令,造了三千劲箭,在叠雪楼命水犀军驾五百强弩,猛射潮头,迫使潮水趋向西陵而去,终于建成了海塘。这故事虽近神话,但说明了“人定胜天”的道理。诗人把夫差水犀军和钱王射潮两件事融为一体,虽然引用上稍有出入,但设想是颇为神奇的。诗人为官杭州,也曾在西湖中建成苏堤,拦阻湖西群山涧壑注入西湖之水,或使停蓄、或使宣泄,使之造福杭州民众。这说明诗人也重视兴修水利,只不过是从实际出发,而不是好大喜功、害多利少罢了。
这组看潮绝句,波澜壮阔,气象万千,有意到笔随之妙。在运笔方面,有实写,有虚写;有感慨,有议论;有想象,有愿望。淋漓恣肆,不落常轨,体现出苏轼诗在风格上英爽豪迈的特色。
参考资料:
1、 马祖熙 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355-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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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问杜鹃,抵死催归,汝胡不归?似辽东白汝,尚寻华表;海中玄鸟,犹记乌衣。吴蜀非遥,羽毛自好,合趁东风飞向西。何为者,却身羁荒树,血洒芳枝?
问杜鹃,你为何竭力催人归去,你却不回呢?当年丁令威在灵虚山学道,化成仙汝,飞返家乡,止息在城门前的华表上,漂泊在海上的燕子,都惦念自己的故乡。从吴国到楚国的道路并不遥远,况且你羽翼丰满,大可以乘东风西飞故里,为什么你却要栖息在这荒凉的林中,在树枝上啼血呢?
兴亡常事休悲。算人世荣华都几时。看锦江好在,卧龙已矣;玉山无恙,跃马何之。不解自宽,徒然相劝,我辈行藏君岂知?闽山路,待封侯事了,归去非迟。
人间兴亡是常事,不必悲伤。人生的荣华富贵能享受几时?你看锦江依然流淌,而卧龙诸葛亮却早已不在;玉山依然耸立,跃马称帝的公孙述却不知到哪儿去了。不知道怎么宽慰自己,一切都是徒劳,我辈志向你岂能理解?待封侯之事完成,再踏上回乡之路也不迟。
参考资料:
1、 钟振振 著.唐宋词举要.芜湖: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05月第1版:268-2702、 李振国.宋词译评.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1990年07月第1版:450-452为问杜鹃,抵死催归,汝胡不归?似辽东白鹤,尚寻华表;海中玄鸟,犹记乌衣。吴蜀非遥,羽毛自好,合趁东风飞向西。何为者,却身羁(jī)荒树,血洒芳枝?
沁园春:词牌名,又名“东仙”、“寿星明”、“洞庭春色”等,正体为双调一百十四字,上片十三句四平韵,下片十二句五平韵。为问:问。为,词头,无实义。抵死:急急,竭力。催归:杜鹃鸣声像“不如归去”,故云。归,有归隐之义。汝:你。胡:为何。辽东白鹤:《搜神后记》载,汉代辽东人丁令威入灵虚山学道,千年后化鹤归辽,栖于城门华表柱上,见城郭犹在而人民已非。尚:尚且。寻:寻觅。玄鸟:即燕子。燕子能在海上飞,故亦称海燕。犹记:还记得。乌衣:乌衣巷。吴:今江苏一带,词人写此词时当在吴地。蜀:今四川一带,指杜鹃的故乡。羽毛:指羽翼。合:应该。何为者:为什么。荒树:荒野的树木。芳枝:指杜鹃花。
兴亡常事休悲。算人世荣华都几时。看锦江好在,卧龙已矣;玉山无恙(yàng),跃马何之。不解自宽,徒然相劝,我辈行藏君岂知?闽()山路,待封侯事了,归去非迟。
都:总计。锦江:岷江流经今四川成都附近的那一段。好在:依旧,如故。卧龙:已矣:死了。玉山:即玉垒山,在今四川成都下辖都江堰市。无恙:无病,无灾,这里也是“依旧”、“如故”之义。跃马:指汉代公孙述。王莽篡汉时,公孙述为蜀郡(今成都一带)太守,自恃地形险要,遂称帝。后被刘秀军攻破,身死国灭。见《后汉书》。何之:哪里去了。不解:不晓得。宽:宽慰。行藏:如为统治者所用,就出来做官;如为统治者舍弃,就回去隐居。闽山:指词人家乡的山。一作乌石山,在今福州;一作福建之山的泛称,均可通。封侯:古代立有大功的人士可以封侯爵。了:了结,完成。
参考资料:
1、 钟振振 著.唐宋词举要.芜湖: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05月第1版:268-2702、 李振国.宋词译评.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1990年07月第1版:450-452“为问杜鹃,抵死催归,汝胡不归。”从杜鹃叫声的谐音“不如归去”展开联想,把杜鹃人格化,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方法,单刀直入地责问杜鹃不以身作则——拼死叫别人回去而自己言“归”却不归。围绕归与不归的问题,下文几句分三层从正面加以评述,劝杜鹃带头先归。
第一层“似辽东白鹤,尚寻华表;海中玄鸟,犹记乌衣”四句以鹤燕尚知重返故地的事例与杜鹃作比较,表明:同属卵生羽化的禽鸟,鹤燕不言“归”而归,杜鹃口言“归”却不归,指出“归”的必要。
第二层“吴蜀非遥,羽毛自好,合趁东风飞向西”三句指出吴蜀相去不远,杜鹃自身完全有力量能飞回去。另外,杜鹃还有外力条件作帮助,正是回去的大好时机。
第三层歇拍三句“何为者,却身羁荒树,血洒芳枝”又从杜鹃眼前凄凉悲苦的处境来分析,更有必要趁早回去,不必要“血洒芳枝”自己去折磨自己,更充实了第一层的理由。这里,词人对杜鹃应当归去的必要性和可能性作了形象的描述,使杜鹃无言以对,杜鹃似亦吐尽詈辞。指责杜鹃对别人“抵死催归”,而自己该归、能归却不归的无理,从而反衬词人自己催其归而暂不归的合理性,为下文点题埋下伏笔。此片抓住杜鹃的言行矛盾,一路严责,本有难以为继之势,但至“血洒芳枝”句,却于“汝胡不归”的质问中,隐隐牵入“杜鹃之‘不归’盖伤心人别有怀抱”的新内容,从而引出下片训诫之词来。
“兴亡常事休悲。算人世荣华都几时。”承接上文杜鹃“血洒芳枝”的断肠思故园而对杜鹃加以劝诫:不要因国家的兴亡而悲伤。借此引出词人对人生的看法:国家兴亡是常事,富贵不久长也是常事,因此绝对不能为国家的衰败,人人失去富贵荣华而忧伤。
为使自己的见解有根有据,“看锦江好在,卧龙已矣;玉山无恙,跃马何之”四句中,词人还把一度称雄于蜀地并作出了贡献的诸葛亮、公孙述与蜀地的锦江、玉山相比较,阐明江山永存,人生却是短暂的。即客观事物的发展有着它自己的内在规律,这是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凡事都应该从积极方面去考虑,具体来说应着眼于为国家多作贡献。这就是词人借告诫杜鹃而对人生所持的积极态度,表现词人乐观、进取的精神。如此广阔胸襟,处于凄苦心境的杜鹃自然是无法理解的。
因此,“不解自宽,徒然相劝,我辈行藏君岂知”三句中,词人以自豪的口吻嘲弄杜鹃太不自爱,不理解词人的“行藏”却要一个劲地“催归”,可笑而白费心血,同时暗示词人坚决不归是要有一番作为的。
最后词人遂乘势就个人进退行藏这一严肃的政治问题,引出结拍三句,表明自己的态度:不是不肯退隐,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要等为国建功立业后才回乡。从而呼应开头,点明题旨,词人在人生道路上的积极进取精神在对杜鹃“抵死催归”的批判中展示无遗,含蓄而令人寻味。
此词上片一开头就对杜鹃提出责问,问它何不归去。接下去以白鹤和玄鸟知返的故事为据,说明杜鹃应该归去的道理,问它因何“身羁荒树,血洒芳枝”。下片又转出新的内容:原来杜鹃之“不归”,是因为它故乡中像诸葛亮、公孙述那样的风云人物如今早已去世,即使回去也无益。于是,词人从中得到启示,决心等打败敌人,立功封侯之后才回福建老家。
全词构思新颖,词句流畅,用典贴切,言情自然,意境深远,围绕杜鹃的叫声及有关传说典故展开联想、进行议论,最后归结到抒写个人的怀抱,从而生发出一个富有积极意义的主题,从侧面表达了词人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和力求建功立业的理想,可谓构思新颖而别出心裁。
参考资料:
1、 金志奎 著.宋词名家名作三百首诠释赏析.武汉:武汉出版社,2010年08月第1版:573-5762、 奚少庚,赵丽云 主编.历代诗词千首解析辞典.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2年05月第1版:967-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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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去凭谁说。看几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父老长安今余几,后死无仇可雪。犹未燥、当时生发。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间、那有平分月。胡妇弄,汉宫瑟。
年华老去我能向谁诉说?看了多少世事变幻,是非颠倒!那时留在中原的父老,活到今天的已所剩无几,年青人已不知复仇雪耻。如今在世的,当年都是乳臭未干的婴儿!宋金议和有着多少的悔恨,世间哪有南北政权平分土地的道理。胡女弄乐,琵琶声声悲。
树犹如此堪重别。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行矣置之无足问,谁换妍皮痴骨。但莫使、伯牙弦绝。九转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寻常铁。龙共虎,应声裂。
树也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怎堪离别。只有你(辛弃疾),与我有许多相同的见解。我们天各一方,但只要双方不变初衷,则无须多问挂念。希望不会缺少知音。炼丹一旦成功,就要牢牢拾取,点铁成金。龙虎丹炼就,就可功成迸裂而出。
参考资料:
1、 邓乔彬.豪放词萃: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9月1日:152-153老去凭谁说。看几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父老长安今余几,后死无仇可雪。犹未燥、当时生发。二十五弦(xián)多少恨,算世间、那有平分月。胡妇弄,汉宫瑟(sè)。
凭谁说:向谁诉说。神奇臭腐:言天下之事变化甚多。箑(shà):扇。本指冬日穿葛衣、 用扇子,夏日寄裘皮,是与时不宜。此喻世事颠倒。生发,即胎毛。生发未燥即胎毛未干,指婴儿时。二十五弦:用乌孙公主、王昭君和番事,指宋金议和。月:以月喻地。
树犹如此堪重别。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行矣(yǐ)置之无足问,谁换妍(yán)皮痴骨。但莫使、伯牙弦绝。九转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寻常铁。龙共虎,应声裂。
妍皮痴骨:此处指己才不为人识,遭鄙弃而被埋没。妍皮,谓俊美的外貌:痴骨,指愚笨的内心。伯牙弦绝:此处是将辛弃疾引为知音。
参考资料:
1、 邓乔彬.豪放词萃: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9月1日:152-153陈亮在作词中善于用典使事,这使他的作品能在有限的篇幅里大大增加内容。他运用历史典故,不同于其他词作者,有其独特的方法,那就是不拘限于原来的历史故事,而是取其一个侧面,死事活用,以衬托自己想要表达的思想感情。因此,读他的词,必须反复揣摩,才能领略其深刻的涵义。这首词就是这样。
词的上片主旨在于议论天下大事。首句“老去凭谁说”,写知音难觅,而年已老大,不惟壮志莫酬,甚至连找一个可以畅谈天下大事的同伴都不容易。词人借此一句,引出以下的全部思想和感慨。他先言世事颠倒变化,雪仇复土无望,令人痛愤;下片则重叙友谊,二人虽已老大,但从来都是志同道合的,今后还要互相鼓励,坚持共同主张,奋斗到底。
上片先借《庄子·知北游》中“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和《淮南子》所说的“冬日之葛”、“夏日之裘”来指说世事的不断反复变化,并且,越变越颠倒错乱,越变对国家越不利,人们日渐丧失了收复失地的希望。控诉了南宋朝廷的是非不分。朝廷数十年偏居江南,不图恢复,对人们心理有极大的麻痹作用。经历过“靖康之变”的老一辈先后谢世,后辈人却从“生发未燥”的婴孩时期就习惯于南北分立的现状,并视此为固然,他们势必早已形成了“无仇可雪”的错误认识,从而彻底丧失了民族自尊心和战斗力。这才是令人忧虑的问题。上片最后四句,重申中原被占,版图半入于金之恨。词以“二十五弦”之瑟,兼寓分破与悲恨两重意思。《史记·封禅书》记:“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一如圆月平分,使缺其半,同是一大恨事。末再以“胡妇弄,汉宫瑟”,承上“二十五弦”,补出“多少恨”的一个例证。汉、胡代指宋、金。而说汉宫瑟为胡妇所弄,又借以指说汴京破后礼器文物被金人掠取一空的悲剧。《宋史·钦宗本纪》记载靖康二年(1127年)四月,金人掳徽、钦二帝及皇后、太子北归,宫中贵重器物图书并捆载以去,其中就有“大乐、教坊乐器”一项。只提“胡妇弄,汉宫瑟”,就具体可感而又即小见大地写出故都沦亡的悲痛,则“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的愤慨自在其中,同时对南宋朝廷屡次向金人屈躬卑膝,恢复大业坐失良机的现实,也就有所揭露、鞭挞。读到这里,再回头去看“老去凭谁说”一句,益感词人一腔忧愤,满腹牢骚,都是由此而发的。
下片转入抒情。所抒之情正与上片所论之事相一致。词人深情地抒写了他与辛弃疾建立在改变南宋屈辱现实这一共同理想基础上的真挚友谊。过片一句“树犹如此堪重别”,典出《世说新语·言语》。东晋桓温北征时,见当年移种之柳已大十围,叹息道:“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堪重别”即“岂堪重别”,陈、辛上饶一别,实成永诀,六年之后,即绍熙四年(1127年),陈亮就病逝了。虽然他当时无法预料这点,但相见之难,却在意料之中。这一句并非突如其来,而是上承“老去凭谁说”自然引出的。下句“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又正是对岂“堪重别”原因的解释,也与词首“老去”一句遥相呼应。这句正面肯定只有辛弃疾才是最能理解他的唯一知己。据辛词《虞美人》题下小序记,此次陈亮别后,弃疾曾追赶到鹭鹚林,因雪深路滑无法前进,才悻悻而归。“行矣置之无足问”一句,就是针对这件事宽慰这个远方友人的,也是回答对方情深意切的相思。句后缀以“谁换妍皮痴骨”,意为自己执着于抗金大业,尽管人们以“妍皮痴骨”相看待,终不想去改变它了。“妍皮痴骨”出自《晋书·慕容超载记》。谚云‘妍皮不裹痴骨’,妄语耳。”谚语原意本谓:仪表堂堂者,其内心必不愚蠢。姚兴以为慕容超虽貌似聪隽,而实则胸无智略,便说谚语并不正确,对慕容超的行动也不限制。词人借此来说明,即使世人都说他们是“妍皮裹痴骨”,遭到误解和鄙视,他们的志向也永不会变。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友情乃愈可贵,所以就自然地发而为“但莫使伯牙弦绝”的祝愿,将两人的友情跟抗金的共同志向联系到一起,使这种感情升华到圣洁的地步。然后,话题一转,写出“九转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寻常铁”。以“九转丹砂”与辛弃疾共勉,希望能经得起锻炼,使“寻常铁”炼成“精金”,为国家干一番事业。这两句至理名言,实际说的还是救国之道。
全文中词人“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稍懈”的精神十分令人感动。其中,词人信手拈来历代相传的炼丹术中所谓经过九转炼成的丹砂可以点铁成金的说法,表达出尽管寻常的铁也要炼成精金的恒心,比喻只要坚定信心,永不松懈,抓住一切时机,则救国大业必能成功。最后,再借龙虎丹炼成而迸裂出鼎之状,以“龙共虎,应声裂”这铿锵有力的六个字,刻画胜利时刻必将到来的不可阻止之势。至此,全词方戛然而止。这最后几句乃是作者与其友人的共勉之辞,也是他们的共同心愿。
参考资料:
1、 《唐宋词鉴赏辞典》(南宋·辽·金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年版,第1645-1647页 2、 夏承熹等.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03-08-01:446-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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