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荆满眼山城路,征鸿不为愁人住。何处鸿长安,湿云吹雨寒。
偏僻之地,荆棘丛生,满眼荒芜,让人心生苍凉。南飞的征雁,亦不会因时常触动人的思乡愁怀而停歇。眺望远方,视线落处,凉云冷雨,故园遥不可及,更在远方的远方。
丝丝心欲碎,应鸿悲秋泪。泪向客中多,归时又奈何。
愁思缕缕,心欲碎。清泪,似鸿为悲秋而洒。人在他乡,更让人泪流不止。然而,即使返家之时又能怎么样呢。
参考资料:
1、 汪政,陈如江编注.谁念西风独自凉 纳兰词:山东文艺出版社,2014.08:第22页2、 (清)纳兰性德著.墨香斋译评,纳兰词 双色插图版:中国纺织出版社,2015.10:第58页榛(zhēn)荆(jīng)满眼山城路,征鸿不为愁人住。何处是长安,湿云吹雨寒。
榛荆:荆棘。征鸿:即征雁。多指秋天南飞的大雁。住:停歇。长安:借指北京。湿云:谓湿度大的云。
丝丝心欲碎,应是悲秋泪。泪向客中多,归时又奈何。
丝丝:谓细雨如丝。
参考资料:
1、 汪政,陈如江编注.谁念西风独自凉 纳兰词:山东文艺出版社,2014.08:第22页2、 (清)纳兰性德著.墨香斋译评,纳兰词 双色插图版:中国纺织出版社,2015.10:第58页上片开篇便展现出一派荒芜之境,容若于孤城之外,万山丛中立马远眺,湿云吹雨,暮霭沉沉,不见乡关。“榛荆满眼山城路”说的是行役途中所见,山城遥遥.满眼荒芜颓败之景,荆棘一样的植物在这城边的行军道上显得格外刺眼。忽然从远天传来断断续续的几声嘶哑的雁鸣,在丝丝雨声中.它们只顾前进,倏忽间就飞向远方去了,像那断雁前来,却不为愁人暂住片刻,那为何还有“鸿雁传书”的古语。上片集中了山城、荆棘、征鸿、湿云、冷雨这些意象,极力渲染出旅人的苦闷,想必不过是自己一厢愁情,更无处安放罢了。前路未知,雨还是丝丝缕缕,越加觉得寒冷,但归处又在哪里。
下片抒情,悲秋更兼乡愁,承转启合中纳兰表现出不凡的功力,把上片末句中“寒雨”与自己的心绪结合起来,自然道出“丝丝心欲碎,应是悲秋泪”的妙喻。俗话说:“睹物恩人”。出门在外的行役之人、游客浪子,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感都包含着由此触发的对遥远故乡的眺望,对温馨家庭的憧憬。纳兰此处也是如此,看到那断雁远征,奔赴远地而不知暂住。寒雨丝丝,想来自然成了悲秋之泪,凡所苦役沿途所遇景物,都被蒙上了一层浅浅诗意的惆怅。想到此处,不觉黯然泪下,发出“泪向客中多,归时又奈何”之叹。容若的抒情,是层层递进而又曲折婉转,最后也没有直说更深的愁是什么,留给了读者无限的想象。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容若著.聂小晴,泉凌波编,纳兰容若词传 超值全彩白金版:中国华侨出版社,2015.05:第29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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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淡妆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复能。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长调: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淡妆素服,执手亡咽,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
丁巳重阳的前三个晚上,梦见亡妇妆着素淡身穿素服,执手亡咽。亡妇所说的话太多,无法复述下来,但是临别的时候她说:“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亡妇从来没有学过写诗,不知道怎么做出这样的话。醒来后有感做出长调。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浮生匆匆而过,瞬息即逝。回思过往,怎么能够遗忘?记得当年,绣塌闲时,相与赌书泼茶,吹花嚼蕊,并于雕栏曲处,同倚斜阳。而今,梦好难留,先时的吟咏,没有办法继续,只能更深之时,痛哭一场。梦醒之后,一阵朔风,音容俱逝,已不允许仔细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碧落、黄泉、山下追寻,两处茫茫皆不见踪影。经过一夜辗转,明朝起身,料想你的短发,一定给添秋霜。即便是天上人间,阴阳阻隔,但尘缘未了,未亡人的思议也还是不能中断。在每一个曾经共同渡过的美好时刻,春花与秋叶,都将触动我的愁思。只可惜,情意殷切,形容憔悴,荀令于今已无复往日的风采。这时候,悠扬的笛声从临院传来,凄厉幽怨,一声声荡气回肠,让人难以忍受。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容若著;聂小晴主编.一生最爱纳兰词:中国华侨出版社,2015.09:第389页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淡妆素服,执手哽(gěng)咽(yè),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xián)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
丁巳重阳前三日:指康熙十六年(1677}农历九月初六日,即重阳节前三日。此时亡妻已病逝三个多月。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huái)怎忘。记绣榻(tà)闲时,并吹红雨;雕(diāo)阑(lán)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biāo)一转,未许端详。
红雨:喻落花。灵飙:灵峰。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chóu)缪(móu),翻惊摇落,减尽荀(xún)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碧落:天空,青天。绸缪:缠绵的情缘。摇落:原指木叶凋落,这里是亡逝之意。荀衣,指荀令衣香。此处用以自喻,谓其形容憔悴,丰神不再。邻笛:悲邻笛之意。回肠:喻愁苦、悲痛之情郁结于内,如肠之来回蠕动。此用以表示怀旧伤逝、闻笛而悲之意。
参考资料:
1、 (清)纳兰容若著;聂小晴主编.一生最爱纳兰词:中国华侨出版社,2015.09:第389页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淡妆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复能。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长调: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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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团清坐道心长,消受莲花自在香。
八万四千门路别,谁知方寸即西方。
蒲团清坐道心长,消受莲花自在香。
清心寡欲,端坐于蒲团之上,诚心礼佛,一切尘世的忧伤烦恼都在莲花光华中消失殆尽。
八万四千门路别,谁知方寸即西方。
虽然参悟佛法摆脱烦恼有众多法门,而且法法有别,谁又知道方寸的心田即可证得西方极乐?
蒲团清坐道心长,消受莲花自在香。
蒲团:以蒲草编织而成之圆形扁平坐具。又称圆座。乃僧人坐禅及跪拜时所用之物。
八万四千门路别,谁知方寸即西方。
蒲团清坐道心长,消受莲花自在香。
八万四千门路别,谁知方寸即西方。
这首诗讲述了坐禅能由定生慧(道心长),净化尘心,解脱烦恼,闻莲花香,入佛国境。由于是心印,所以阐述虽禅门宗派林立,但寸心西方仍为根本的道理。
“蒲团清坐道心长,消受莲花自在香。”“蒲团”是指用蒲草所编造的一种坐具。“莲花”是西方极乐净土中的物象之一,是佛性的象征。传说佛祖降生前,皇宫中池塘里突然盛开了大如车盖的奇妙莲花,佛祖修成正果后,坐的座位便被称为“莲花座”。在《观无量寿经》中也提到凡是投生于西方极乐净土的人,首先投生在西方净土的莲花之中,莲花依对佛教的信仰程度次第开放,之后就能看到西方诸佛,聆听佛法。这里的莲花不仅是实景描写,也喻指佛国莲花。作者清心寡欲,端坐于蒲团之上,置身在清香脱俗的恬淡氛围中,诚心礼佛,使心灵归于沉寂,思量佛法的精深与广大,并享受着参禅悟道带给自己心灵超凡的愉悦,一切尘世的忧伤烦恼都在莲花光华中消失殆尽。
“八万四千门路别,谁知方寸即西方。”这是作者礼佛悟道的所得。“八万四千”形容数目很多,这是印度人所常用的一种习惯语,佛经中常见,并非真有八万四千。“方寸”就是心。禅宗四祖谓牛头融禅师云:“百千妙门,同归方寸;恒沙功德,总在心源。”(《金刚经百家集注大成》)虽然参悟佛法摆脱烦恼有众多法门,而且法法有别,但是终归要获得心灵的升华和解脱,只要悟得此境,方寸的心田即可证得西方极乐。
参考资料:
1、 姜剑云.禅诗百首.上海:中华书局,2008:75-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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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我喜欢的并不只是雪花轻舞飞扬的姿态,还有它那不惧寒冷的精神。无根却似有根,有着人间富贵之花不可比拟的高洁之姿。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谢道韫去世后有谁真正了解、怜惜它呢?漂泊天涯,在寒冷的月光和悲笳声中任西风吹向无际的大漠。
参考资料:
1、 王友胜,黄向飞校注.《纳兰诗》:岳麓书社,2012.09:第14页2、 (清)纳兰性德著;聂小晴编著.《纳兰词全编笺注典评》:中国华侨出版社,2012.05:第31页3、 汪政,陈如江编注.《谁念西风独自凉——纳兰词》:山东文艺出版社,2014.08:第7页4、 (清)纳兰容若著;聂小睛编.《纳兰词》:中国华侨出版社,2014.02:第23页非关癖(pǐ)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采桑子:词牌名,词名由乐府相和歌辞《采桑曲》(陌上桑)变来,它本是大曲的“摘遍”。又名“丑奴儿”、“丑奴儿令”、“罗敷艳歌”、“罗敷媚”。双调,上下片各四句,押三平韵,各二十二字,共四十四字,用中吕宫。 癖爱:癖好,特别喜爱。轻模样:雪花轻轻飞扬的样子。此谓对于雪花的偏爱。根芽:比喻事物的根源、根由。富贵花:指牡丹或者海棠之类的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jiā),万里西风瀚(hàn)海沙。
谢娘:晋王凝之妻谢道韫有文才,后人因称才女为“谢娘”。谢道韫曾咏过雪花。悲笳:悲凉的笳声。笳,古代军中号角,其声悲壮。瀚海:沙漠,此指塞外之地。
参考资料:
1、 王友胜,黄向飞校注.《纳兰诗》:岳麓书社,2012.09:第14页2、 (清)纳兰性德著;聂小晴编著.《纳兰词全编笺注典评》:中国华侨出版社,2012.05:第31页3、 汪政,陈如江编注.《谁念西风独自凉——纳兰词》:山东文艺出版社,2014.08:第7页4、 (清)纳兰容若著;聂小睛编.《纳兰词》:中国华侨出版社,2014.02:第23页该词寄托了天涯行役之苦,如雪花之漂泊无依般,体现了词人心中的清高孤傲无人同与的悲凉之感。词中词人抛开了咏雪的成规,把雪花当作跟牡丹一样的“花儿”来歌咏,营造一种新奇的错位,表现了词人天马行空、自由挥洒而独出机杼的高超才调。
首句倒卷而出。先设想一种责诘,然后对此责难作出答复:自己所爱者不只是雪花的轻倩飘洒,而且更是她那种冰雪精神。再跃进一层,雪花似花非花,她以无根为有根,其六出之姿,空灵莹洁,若有若无,丝毫没有人间富贵花——牡丹那种深根、茂叶和丰腴的体态。这,既是词人的审美选择,又是他对于富贵门阀种种束缚的逆反心态的反射。
下片以谢娘关合雪花。晋王凝之的妻子谢道韫有文才,后代常以谢娘借指才女。又一说,谢娘常用来泛指自己所思念的女子。纳兰词中多次出现“谢桥”、“谢家庭院”,其《采桑子·谢家庭院残更立》的下片更有“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的描述。蜘丝马迹,似以第二解为宜。词从咏雪转到谢娘,其连接点应是雪花的轻盈妩媚、莹洁玲珑,它令词人联想到和某一女子的纯洁、朦胧的轻怜密爱。以下一转,又从雪花的飘洒联想到自己的天涯飘泊。然后宕开,让这份相思羁旅的悲愁,融入寒月悲笳,浩荡西风,蔽日黄沙的龙荒瀚海之中。
在这里,爱情的憾恨与人生的憾恨合成为一体。爱情得到升华,它决不仅仅意味着某人某事的男欢女爱,它还是一种生命追求的审美化。故而“既轻盈倩丽,又沉郁苍凉”。
这首咏雪词,写得颖异别致,“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超逸了历来咏雪诗词曾经有过的意象格局,神韵天纵。词中对于塞外的茫茫飞雪,别具视角眼界,其中隐含着词人自己的意态情怀:深切的身世心性之慨,在其中若隐若现,一种浓郁的凄楚苍凉,回荡其间。此词景象阔大,气韵沉厚,情境深邃,是纳兰性德边塞词的又一卓异之作。
参考资料:
1、 贺新辉主编.《清词鉴赏辞典(图文修订版)》:北京燕山出版社,2006.09:第612页2、 贺新辉主编.《全清词鉴赏辞典》:中国妇女出版社,1996年12月第1版:第685页3、 张菊玲,李红雨著.《纳兰词新解》: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4.10:第25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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