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诗十三首 其五
立象昭回,阴阳攸经。秋风夙厉,白露宵零。修林凋殒,茂草收荣。
良时忽迈,朝日西倾。有始有终,谁能久盈。太微开涂,三辰垂精。
峨峨群龙,跃奋紫庭。鳞分委瘁,时高路清。爰潜爰默,韬影隐形。
愿保今日,永符修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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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象昭回,阴阳攸经。秋风夙厉,白露宵零。修林凋殒,茂草收荣。
良时忽迈,朝日西倾。有始有终,谁能久盈。太微开涂,三辰垂精。
峨峨群龙,跃奋紫庭。鳞分委瘁,时高路清。爰潜爰默,韬影隐形。
愿保今日,永符修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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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走。
夸父志向真远大,敢与太阳去竞走。
俱至虞渊下,似若无胜负。
同时到达日落处,好像没分胜与负。
神力既殊妙,倾河焉足有!
神力非凡又奇妙,饮尽黄河水不足。
馀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
弃下手杖化邓林。身后功绩垂千古。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238-255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走。
夸父:古代传说中的神人。
俱至虞(yú)渊(yuān)下,似若无胜负。
渊:即禹渊、禹谷,传说中的日落之处。
神力既殊妙,倾河焉足有!
馀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238-255此诗借古代神话中著名的夸父逐日故事,歌咏失败的英雄,寄托对某些政治斗争中的失势者的复杂感情。
夸父追日的神话以绝妙天真的想像极度夸张地表现了先民们战胜自然的勇气和信心,具有巨大的艺术魅力。陶渊明《读山海经》组诗第九首即据此写成。但诗人不是一般地复述神话的情节,而是凭藉卓越的识见,运用简妙的语言,对神话中的人物和事件进行独特的审美观照和审美评价,因而又有其不同于神话的审美价值。神话反映事物的特点是“人间的力量采取了超人间的力量的形式”(恩格斯《反杜林论》)。因此,神话中的人物和事件都具有某种象征的意义。此诗对夸父追日其人其事的歌咏,自然也是一种含有某种象征意义的歌咏。诗人之言在此,诗人之意则在彼,所以不像直陈情志的诗那么容易理解。
开篇二句咏夸父之志。《大荒北经》原说“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言外似乎还有点不以为然的意思。诗人却说:夸父产生了一个宏伟的志愿,竟然要同太阳赛跑!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不胜惊叹的情感,有力地肯定了夸父创造奇迹的英雄气概。这里表面上是赞扬夸父“与日竞走”的“宏志”,实际上是赞扬一种超越世俗的崇高理想。“俱至”二句咏夸父之力。《大荒北经》原有“逮之于禺谷”一语,诗人据此谓夸父和太阳一齐到达了虞渊,好像彼此还难分胜负,暗示夸父力足以骋其志,并非“不量力”者,其“与日竞走”之志也就确是“宏志”而非妄想了。本言胜负而不下断语,只用“似若”两字点破,故作轻描淡写,更有一种高兴非常而不露声色的妙趣。诗人对夸父神力的欣赏,也隐含着对一切奇才异能的倾慕。“神力”二句咏夸父之量。《海外北经》说夸父“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想像一个人把黄河、渭水都喝干了还没解渴,似乎有点不近情理。诗人却说:夸父既有如此特异的可以追上太阳的神力,则虽倾河而饮又何足解其焦渴?用反问的语气表现出一种坚信的态度,把一件极其怪异的事说得合情合理,至欲使人忘其怪异。在诗人的心目中,夸父的豪饮象征着一种广阔的襟怀和雄伟的气魄,因而有此热烈的赞颂。篇末二句咏夸父之功。《海外北经》说夸父“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想像夸父死后,抛下的手杖变成了一片桃林,固甚瑰奇悲壮,但尚未点明这一变化的原因,好像只是一件偶然的异事。诗人则认定这片桃林是夸父为了惠泽后人而着意生成的,说夸父的遗愿即寄托在这片桃林中,他的奇功在身后还是完成了。意谓有此一片桃林,将使后来者见之而长精神,益志气,其功德是无量的。诗人如此歌颂夸父的遗愿,真意乃在歌颂一种伟大的献身精神。
总起来看,这首诗的意蕴是非常深广的。历史上有许多杰出的人物,生前虽未能施展其才能,实现其抱负,但他们留下的精神产品,诸如远大的理想,崇高的气节,正直的品质,以及各种卓越的发现和创造,往往沾溉后人。非止一世,他们都是“功竟在身后”的人。陶渊明自己也是一个“欲有为而不能者”(《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少壮时既有“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杂诗·忆我少壮时》)的豪情,归耕后复多“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杂诗·白日沦西阿》)的悲慨,他在读到这个神话时自然感触极深而非作诗不可了。所以在这首诗中,也寄托着他自己的一生心事。
用神话题材作诗,既须顾及神话原来的情节,又须注入诗人独特的感受,并且要写得含蓄和自然,否则便会流于空泛和枯萎,没有余味和生气。陶渊明毕竟是“文章不群”(萧统《陶渊明集序》)的高手,他把神话原来的情节和自己独特的感受巧妙地结合了起来,熔叙事、抒情、议论于一炉,于平淡的言辞中微婉地透露出对夸父其人其事的深情礼赞,使人不知不觉地受到诗意的感发,从心灵深处涌起一种对夸父其人其事的惊叹和向往之情,并由此引出许多联想和想象,从而获得更加丰富的审美怡悦。清代著名诗论家叶燮说:“诗之至处,妙在含蓄无垠,思致微渺,其寄托在可言不可言之间,其指归在可解不可解之会,言在此而意在彼,泯端倪而离形象,绝议论而穷思维,引人于冥漠恍惚之境,所以为至也”(《原诗·内篇》)。陶渊明此诗可谓真正达到这样的“至处”了。
参考资料:
1、 吴小如 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590-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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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昔曾远游,直至东海隅。
往昔出仕远行役,直到遥遥东海边。
道路迥且长,风波阻中途。
道路漫长无尽头,途中风浪时阻拦。
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
谁使我来作远游?似为饥饿所驱遣。
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馀。
竭尽全力谋一饱,稍有即足用不完。
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
恐怕此行毁名誉,弃官归隐心悠闲。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41-170在昔曾远游,直至东海隅(yú)。
远游:指宦游于远地。东海隅:东海附近。这里当指曲阿,在今江苏省丹阳县。
道路迥(jiōng)且长,风波阻中途。
迥:远。“风波”句:因遇风浪而被阻于中途。涂,同“途”。
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qū)。
然:如此,这样。为饥所驱:被饥饿所驱使。
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馀(yú)。
倾身:竭尽全身力气;全力以赴。营:谋求。少许:一点点。
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
非名计:不是求取名誉的良策。息驾:停止车驾,指弃官。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41-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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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
儒道衰微近千载,人人自私吝其情。
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
有酒居然不肯饮,只顾世俗虚浮名。
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
所以珍贵我自身,难道不是为此生?
一生复能几,倏如流电惊。
一生又能有多久,快似闪电令心惊。
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
忙碌一生为名利,如此怎能有所成!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41-170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
道丧:道德沦丧。道指做人的道理,向:将近。惜其情:吝惜陶渊明的感情,即只顾个人私欲。
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
世间名:指世俗间的虚名。
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
一生复能几,倏(shū)如流电惊。
复能几:又能有多久。几,几何,几多时。倏:迅速,极快。
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
鼎鼎:扰扰攘攘的样子,形容为名利而奔走忙碌之态。此:指“世间名”。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41-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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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孟夏的时节草木茂盛,绿树围绕着我的房屋。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众鸟快乐地好像有所寄托,我也喜爱我的茅庐。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
耕种过之后,我时常返回来读我喜爱的书。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
居住在僻静的村巷中远离喧嚣,即使是老朋友驾车探望也掉头回去。
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
(我)欢快地饮酌春酒,采摘园中的蔬菜。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细雨从东方而来,夹杂着清爽的风。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
泛读着《周王传》,浏览着《山海经图》。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在)俯仰之间纵览宇宙,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快乐呢?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shū)。
孟夏:初夏。农历四月。扶疏:枝叶茂盛的样子。
众鸟欣(xīn)有托,吾亦爱吾庐。
欣有托:高兴找到可以依托的地方。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
穷巷隔深辙(zhé),颇(pō)回故人车。
深辙:轧有很深车辙的大路。频回故人车:经常让熟人的车调头回去。
欢言酌(zhuó)春酒,摘我园中蔬。
欢言:高兴的样子。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与之俱:和它一起吹来。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
泛览:浏览。周王传:即《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西游的书。流观:浏览。山海图:带插图的《山海经》。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俯仰:在低头抬头之间。终宇宙:遍及世界。
《读山海经》是陶渊明隐居时所写13首组诗的第一首。诗的前6句向人们描述:初夏之际,草木茂盛,鸟托身丛林而自有其乐,诗人寓居在绿树环绕的草庐,也自寻其趣,耕作之余悠闲地读起书来。情调显得是那样的安雅清闲,自然平和,体现出世间万物、包括诗人自身各得其所之妙。
接下来描写读书处所的环境。诗人居住在幽深僻远的村巷,与外界不相往来,即使是前来探访的老朋友,也只好驾车掉转而去。他独自高兴地酌酒而饮,采摘园中的蔬菜而食。没有了人世间的喧闹和干扰,是多么的自在与自得啊!初夏的阵阵和风伴着一场小雨从东而至,更使诗人享受到自然的清新与惬意。
诗的最后4句概述读书活动,抒发读书所感。诗人在如此清幽绝俗的草庐之中,一边泛读“周王传”,一边流览《山海经图》。“周王传”即《穆天子传》,记叙周穆王驾八骏游四海的神话故事;《山海经图》是依据《山海经》中的传说绘制的图。从这里的“泛览”、“流观”的读书方式可以看出,陶渊明并不是为了读书而读书,而只是把读书作为隐居的一种乐趣,一种精神寄托。所以诗人最后说,在低首抬头读书的顷刻之间,就能凭借着两本书纵览宇宙的种种奥妙,这难道还不快乐吗?难道还有比这更快乐的吗?
本诗抒发了一个自然崇尚者回归田园的绿色胸怀,诗人在物我交融的乡居体验中,以纯朴真诚的笔触,讴歌了宇宙间博大的人生乐趣,体现了诗人高远旷达的生命境界。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群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诗人起笔以村居实景速写了一幅恬静和谐而充满生机的画面:屋前屋后的大树上冉冉披散着层层茂密的枝叶,把茅屋掩映在一派绿色中,满地的凄凄绿草蓬勃竞长,树绿与草绿相接,平和而充满生机,尽情的展现着大自然的和谐与幽静。绿色的上空鸟巢与绿色掩映的地上茅屋呼应,众多的鸟儿们环绕着可爱的小窝歌唱着飞来飞去,重重树帘笼罩的茅屋或隐或现,诗人踏着绿草,徜徉在绿海中,飘逸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在任性自得中感悟着生命的真谛。这是互感欣慰的自然生存形态,是万物通灵的生命境界,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四月天耕种基本结束,乘农闲之余,诗人偷闲读一些自己喜欢的书。“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衣食是生命必备的物质需求,诗人自耕自足,没有后顾之忧,无须摧眉折腰事权贵,换取五斗粮,在精神上得到自由的同时,诗人也有暇余在书本中吮吸无尽的精神食粮,生活充实而自得,无虑而适意,这样的生活不只是舒畅愉悦,而且逍遥美妙。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欢然酌春酒,摘我园中蔬。”身居偏僻陋巷,华贵的大车一般不会进来,偶尔也有些老朋友来这里享受清幽。“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根据下文的语境应分两句解,上一句是说身居偏僻陋巷隔断了与仕宦贵人的往来。下一句中的“颇回”不是说因深巷路窄而回车拐走,而是说设法拐进来的意思,根据本文语境“颇回”在这里应当是“招致”的意思。老朋友不畏偏远而来,主人很是高兴,拿出亲自酿制的酒,亲自种的菜款待朋友,这里除了表示对朋友的热情外,同时含有诗人由曾经的士大夫转为躬耕农夫自得的欣慰。这是诗人对劳动者与众不同的观念突破,诗人抛弃做官,顺着自己“爱丘山”的天性做了农夫,在世俗意识中人们是持否定与非议的。诗人却以“羁鸟恋旧林”世俗超越回归了田园,是任性自得的选择,且自耕自足衣食无忧,是值得赞美的事。这里凸显诗人以自己辛勤的劳动果实招待朋友,不但欣慰自豪,而且在感情上更显得厚重与真挚。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这里一语双关,既写了环境的滋润和美,又有好风吹来好友,好友如好雨一样滋润着诗人心田的寓意。“泛览周王书,流观山海图”,这里“泛览”“流观”写的非常随心所欲,好像是在轻松愉悦地看戏取乐一样。诗人与朋友在细雨蒙蒙,微风轻拂中饮酒作乐,谈古论今,引发了诗人对闲余浏览《山海经》《穆天子传》的一些感想,诗人欣慰地对朋友说:他不仅是在皈依自然中觅到了乐趣,还在《六经》以外的《山海经》与《穆天子传》的传说中领略了古往今来的奇异风物,诗人的人生境界不但在现实中得到拔高,而且还在历史的时空中得到了进一步的补充与升华,这俯仰间的人生收获,真使人欢欣无比!
与诗人生命交融一体的不仅是草木飞鸟,还有共享良辰美景的朋友,诗人体验到不仅是融入自然的怡然兴致,还有书中带来的时间长河中积淀的风物赏识,这样的人生快乐,在昏昏然的官场上是无法得到的。诗人在与天地与古今与人与物的交融中,合奏出宇宙运行中至高至美的欢乐篇章。
此诗貌似信手拈来的生活实况,其实质寓意深远,诗人胸中流出的是一首囊括宇宙境界的生命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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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他人合,贫贱亲戚离。
富贵时候他人聚集,贫贱之时众叛亲离。
廉蔺门易轨,田窦相夺移。
廉蔺门前车马改道,田窦两家相互夺移。
晨风集茂林,栖鸟去枯枝。
晨风集于茂密树林,栖鸟离开干枯树枝。
今我唯困蒙,留士所背驰。
今日的我处境困窘,众士全部背我而去。
乡人敦懿义,济济荫光仪。
乡人待我深情厚谊,庄敬之貌遮住容仪。
对宾颂有客,举觞咏露斯。
对着亲朋高颂《有客》,举起酒杯咏唱《露斯》。
临乐何所叹,素丝与路歧。
面对舞乐为何叹息?只为白丝还有路歧。
富贵他人合,贫贱亲戚离。
廉蔺(lìn)门易轨,田窦(dòu)相夺移。
廉蔺:战国时赵国的廉颇和蔺相如的并称。田窦:西汉武安侯田蚡和魏其侯窦婴的并称。
晨风集茂林,栖鸟去枯枝。
今我唯困蒙,留士所背驰。
困蒙:犹窘迫。
乡人敦懿(yì)义,济济荫光仪。
懿义:美好的情谊。
对宾颂有客,举觞(shāng)咏露斯。
临乐何所叹,素丝与路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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