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我在南山下种植豆子,地里野草茂盛豆苗稀疏。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清晨早起下地铲除杂草,夜幕降临披着月光才回家。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山径狭窄草木丛生,夜间露水沾湿了我的衣裳。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衣衫被沾湿并不可惜,只愿我不违背归隐心意。
参考资料:
1、 韦凤娟编.古诗三百首 注音 注解 今释 插图:大连出版社,1994.01:第192页2、 彭淑清编著,.中小学古诗词曲选读与赏析:浙江大学出版社,2008.6,:18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南山:指庐山。稀:稀少。
晨兴理荒秽(huì),带月荷锄(chú)归。
兴:起床。荒秽:形容词作名词,荒芜:指豆苗里的杂草。秽:肮脏。这里指田中杂草荷锄:扛着锄头。荷:扛着。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狭:狭窄。草木长:草木丛生。长:生长。夕露:傍晚的露水。沾:露水打湿。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足:值得。但使愿无违:只要不违背自己的意愿就行了。但:只。愿:指向往田园生活,“不为五斗米折腰”,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意愿。违:违背。
参考资料:
1、 韦凤娟编.古诗三百首 注音 注解 今释 插图:大连出版社,1994.01:第192页2、 彭淑清编著,.中小学古诗词曲选读与赏析:浙江大学出版社,2008.6,:18这首“种豆南山下”八句短章,在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四十个字的小空间里,表达出了深刻的思想内容,描写了诗人隐居之后躬耕劳动的情景。
本诗共分为两层,前四句为第一层。反映了作者躬耕劳动的生活。暗用杨恽诗作。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这两句写诗人归田园后在南山的山脚下种了一片豆子,那地很荒,草长得很茂盛,可是豆苗却稀稀疏疏的。起句平实自如,如叙家常,就像一个老农在和你说他种的那块豆子的情况,让人觉得淳朴自然,而又亲切。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为了不使豆田荒芜,到秋后有所收成,诗人每天一大早就下地,晚上月亮都出来了才扛着锄头回家。虽说比做官要辛苦得多,可这是诗人愿意的,是他最大的乐趣。正如诗人在《归田园居》(一)中所说的那样:“少无适俗韵,本性爱丘山。误入尘网中,一去三十年。”诗人厌倦了做官,“守拙归田园”才是最爱。从“带月荷锄归”这一美景的描述就可以看出来,他非但没有抱怨种田之,反而乐在其中。
后四句是本诗的第二层,抒写的则是作者经过生活的磨励和对社会与人生深刻思索之后,对真善美理想的执着追求和与现实社会污浊官场的决裂。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通过道窄草深,夕露沾衣的具体细节描绘,显示出了从事农业劳动的艰苦。诗人身体力行终日劳作在田野,所以他深深地体验到了农业劳动的艰辛,它绝不像那些脱离劳动的文人墨客所描写的那般轻松潇洒。但是作者仍不辞劳苦,继续坚持下去,正像他在《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诗中所说:“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对于诗人来说,人生的道路只有两条任他选择:一条是出仕做官,有俸禄保证其生活,可是必须违心地与世俗同流合污;另一条是归隐田园,靠躬耕劳动维持生存,这样可以做到任性存真坚持操守。当他辞去彭泽县令解绶印归田之际,就已经做出了抉择,宁可肉体受苦,也要保持心灵的纯洁,他坚决走上了归隐之路。为了不违背躬耕隐居的理想愿望,农活再苦再累又有何惧?那么“夕露沾衣”就更不足为“惜”了。这种思想已经成了他心中牢不可破的坚定信念,本诗结尾两句’,可谓全篇的诗眼,一经它的点化,篇中醇厚的旨意便合盘现出。
陶诗于平淡中又富于情趣。陶诗的情趣来自于写意。“带月荷锄归”,劳动归来的诗人虽然独自一身,却有一轮明月陪伴。月下的诗人,肩扛一副锄头,穿行在齐腰深的草丛里,这是一幅多么美好的月夜归耕图啊!其中洋溢着诗人心情的愉快和归隐的自豪。“种豆南山下”平淡之语,“带月荷锄归”幽美之句;前句实,后句虚。全诗在平淡与幽美、实景与虚景的相互补衬下相映生辉,柔和完美。
参考资料:
1、 周蒙,冯宇著,韵语品汇.古典诗词名篇鉴赏集: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8.1:240-2412、 湖南教育学院函授处编, .中国古代文学题解大全:第三编名篇名句简析:湖南教育学院函授处,不祥: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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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止千万端,谁知非与是。
行为举止千万种,谁是谁非无人晓。
是非苟相形,雷同共誉毁。
是非如果相比较,毁誉皆同坏与好。
三季多此事,达士似不尔。
夏商周未多此事,贤士不曾随风倒。
咄咄俗中愚,且当从黄绮。
世俗愚者莫惊叹,且隐商山随四皓。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41-170行止千万端,谁知非与是。
行止:行为举止。端:种,类。
是非苟(gǒu)相形,雷同共誉毁。
苟:如果。相形:互相比较。雷同:人云亦云,相同。毁誉:诋毁与称誉。
三季多此事,达士似不尔。
三季:指夏商周三代的末期。达士:贤达之人。尔:那样。
咄(duō)咄俗中愚,且当从黄绮(qǐ)。
咄咄:惊怪声。俗中愚:世俗中的愚蠢者。黄绮:夏黄公与绮里,代指“商山四皓”。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41-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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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四公子,浊世称贤明。
风度翩翩的战国四公子,在那个战乱的时代成就了自己的贤达之名。
龙虎方交争,七国并抗衡。
那时龙争虎斗,战国七雄相互抗衡。
食客三千余,门下多豪英。
但他们之所以成就自己的万古美名,多是依靠他们招徕的门下食客。
游说朝夕至,辩士自纵横。
孟尝东出关,济身由鸡鸣。
孟尝君出函谷关,依靠门客学鸡叫,才得以顺利通过。
信陵西反魏,秦人不窥兵。
信陵君救赵国后,留居赵国,后秦攻打魏国,魏王召信陵君回来,秦兵不再敢伐魏。
赵胜南诅楚,乃与毛遂行。
秦兵攻打赵国的都城邯郸,平原君到楚地求救,靠毛遂说服了楚王,楚国才出兵相救。
黄歇北适秦,太子还入荆。
春申君曾经游说秦王,才使楚国太子得以还楚。
美哉游侠士,何以尚四卿。
游侠之士真是贤明,但他们为什么反而要崇尚四公子呢?
我则异于是,好古师老、彭。
我则与那些游侠士不同,我喜好古人,以老子、彭祖为师。
翩(piān)翩四公子,浊世称贤明。
四公子:指战国时期的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和春申君。
龙虎方交争,七国并抗衡。
七国:指战国七雄。
食客三千余,门下多豪英。
游说朝夕至,辩士自纵横。
纵横:指无拘无束地施展自己的才能。
孟尝东出关,济身由鸡鸣。
“孟尝”两句:指孟尝君出函谷关,依靠门客学鸡叫,才得以顺利通过。
信陵西反魏,秦人不窥(kuī)兵。
“信陵”两句:指信陵君救赵国后,留居赵国,后秦攻打魏国,魏王召信陵君回来,秦兵不再敢伐魏。
赵胜南诅(zǔ)楚,乃与毛遂行。
赵胜:即平原君。诅:以福祸之言在神前相约定。
黄歇北适秦,太子还入荆。
黄歇:指春申君。荆:楚国别名。
美哉游侠士,何以尚四卿。
我则异于是,好古师老、彭。
老、彭:老子、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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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夭园桃,无子空长。虚美难假,偏轮不行。
庭院中繁华的红桃树啊,花朵虽灿烂却没有结果。虚美的东西不会有实效,偏斜的车轮经不住颠簸。
淮()阴五刑,鸟尽弓藏。保身全名,独有子房。
齐王韩信遭受五刑而死,那可是鸟尽弓藏的下场;能够功成身退远祸全名,只有那汉代的名臣张良。
大愤不收,褒衣无带。多言寡诚,抵令事败。
深仇大恨不能约束根除,如同衣袍宽大没有束带;空洞的话太多没有诚心,最后只会导致事情失败。
苏秦之说,六国以亡。倾侧卖主,车裂固当。
苏秦身佩相印游说六国,六国从此以后走向灭亡;他因反复无常卖主求荣,最终逃不掉车裂的祸殃。
贤矣陈轸,忠而有谋。楚怀不从,祸卒不救。
陈轸不愧是个贤良的人,既忠心耿耿又富于谋略;楚怀王不听从他的劝告,终于国破家亡不可救药。
祸夫吴起,智小谋大,西河何健,伏尸何劣。
吴起一生都和灾祸伴搭,因为心智太差希望太大,做河西守将时多么强健,被人杀害时又虚弱可怕。
嗟彼郭生,古之雅人,智矣燕昭,可谓得臣。
感叹那聪明智慧的郭隗,他可是古代少有的人才。燕昭王亦具有远见卓识,君臣相得彼此没有猜疑。
峨峨仲连,齐之高士,北辞千金,东蹈沧海。
伟大而又义气的鲁仲连,他具有高瞻远瞩的胸怀,有了功劳不收千金封赏,宁可跳进那汹涌的大海。
参考资料:
1、 贵州出版社《魏文帝集全译》夭夭园桃,无子空长。虚美难假,偏轮不行。
园桃:《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猝。汉室灭矣,园桃无子,所为作也。”
淮()阴五刑,鸟尽弓藏。保身全名,独有子房。
淮阴:指淮阴侯韩信。“汉初三杰”之一,为汉朝开国立下汗马功劳,后被吕雉杀害。子房:即张良,“汉初三杰“之一,功成隐退,身名全保。
大愤不收,褒(bāo)衣无带。多言寡(guǎ)诚,抵令事败。
大愤不收:此指三大愤不收。褒衣:褒,大裾,言著褒大之衣、广博之带。
苏秦之说,六国以亡。倾侧卖主,车裂固当。
苏秦:战国人,合纵六国,为纵约长。
贤矣陈轸(zhěn),忠而有谋。楚怀不从,祸卒不救。
陈轸:战国时期楚国人。此处暗喻陈琳。
祸夫吴起,智小谋大,西河何健,伏尸何劣。
吴起:战国时期法家、军事家。初事鲁,后事魏。此处暗指何进,参考曹操薤露行。
嗟(jiē)彼郭生,古之雅人,智矣燕昭,可谓得臣。
峨(é)峨仲连,齐之高士,北辞千金,东蹈沧海。
仲连:即鲁仲连,齐国高士。帮助田单攻下聊城却拒绝田单给他封爵,遂逃隐于海上。
参考资料:
1、 贵州出版社《魏文帝集全译》参考资料:
1、 曹操、曹丕、曹植 .三曹诗集 :三晋出版社 ,2008年10月 :45-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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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放言谴辞,良多变矣,妍蚩好恶,可得而言。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它日殆可谓曲尽其妙。至于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
佇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詠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曨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于是沉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婴缴,而坠曾云之峻。收百世之阙文,採千载之遗韻。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然后选义按部,考辞就班。抱景者咸叩,怀响者毕弹。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始躑躅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
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可钦。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逾深。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粲风飞而猋竖,郁云起乎翰林。
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纭挥霍,形难为状。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在有无而僶俛,当浅深而不让。虽离方而遯圆,期穷形而尽相。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
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悽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徹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
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虽逝止之无常,故崎錡而难便。苟达变而相次,犹开流以纳泉;如失机而后会,恒操末以续颠。谬玄黄之秩叙,故淟涊而不鲜。
或仰逼于先条,或俯侵于后章;或辞害而理比,或言顺而意妨。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考殿最于锱铢,定去留于毫芒;苟铨衡之所裁,固应绳其必当。
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极无两致,尽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
或藻思綺合,清丽千眠。炳若缛绣,悽若繁絃。必所拟之不殊,乃闇合乎曩篇。虽杼轴于予怀,忧他人之我先。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
或苕发颖竖,离众绝致;形不可逐,响难为系。块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翦,亦蒙荣于集翠。缀《下里》于《白雪》,吾亦济夫所伟。
或讬言于短韻,对穷迹而孤兴,俯寂寞而无友,仰寥廓而莫承;譬偏絃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或寄辞于瘁音,徒靡言而弗华,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象下管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以逐微,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犹絃么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或奔放以谐和,务嘈囋而妖冶,徒悦目而偶俗,故高声而曲下;寤《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阙大羹之遗味,同朱絃之清氾;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适变,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歌者应絃而遣声。是盖轮扁所不得言,故亦非华说之所能精。
普辞条与文律,良余膺之所服。练世情之常尤,识前脩之所淑。虽发于巧心,或受蚩于拙目。彼琼敷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籥之罔穷,与天地乎并育。虽纷蔼于此世,嗟不盈于予掬。患挈缾之屡空,病昌言之难属。故踸踔于短垣,放庸音以足曲。恒遗恨以终篇,岂怀盈而自足?惧蒙尘于叩缶,顾取笑乎鸣玉。
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纷葳蕤以馺遝,唯豪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冷冷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揽营魂以探赜,顿精爽而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轧轧其若抽。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
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恢万里而无阂,通亿载而为津。俯殆则于来叶,仰观象乎古人。济文武于将坠,宣风声于不泯。塗无远而不弥,理无微而弗纶。配霑润于云雨,象变化乎鬼神。被金石而德广,流管絃而日新。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放言遣辞,良多变矣,妍蚩好恶,可得而言。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佗日殆可谓曲尽其妙。至於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盖所能言者,具於此云尔。
我每次阅读那些有才气作家的作品,对他们创作时所有的心思自己都有体会。诚然,作家行文变化无穷,但文章的美丑,好坏还是可以分辨并加以评论的。每当自己写作时,尤其能体会到别人写作的甘苦。作者经常感到苦恼的是,意念有能下确反映事物,语言不能完全表达思想。大概这个问题,不是难以认识,而是难以解决。因此作《文赋》借评前人的优秀作品,阐述怎样写有利,怎样写有害的道理。或许可以说,前人的优秀之作,已把为文的奥妙委婉曲折也体现了出来。至于前人的写作决窍,则如同比着斧子做斧柄,虽然样式就在眼前,但那介心应手的熟练技巧,却难以用语言表达详尽,大凡能用语言说明的我都在这篇《文赋》里了。
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於典坟。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於劲秋,喜柔条於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
久立天地之间,深入观察万物;博览三坟五典,以此陶冶性灵。随四季变化感叹光阴易逝,目睹万物盛衰引起思绪纷纷。临肃秋因草木凋零而伤悲,处芳春由杨柳依依而欢欣。心意肃然台胸怀霜雪,情志高远似上青云。歌颂前贤的丰功伟业,赞咏古圣的嘉行。漫步书林欣赏文质并茂的佳作,慨然有感有感投书提笔写成文。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晣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於是沈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於已披,启夕秀於未振。观古今於须臾,抚四海於一瞬。
开始创作,精心构思。潜心思索,旁搜博寻。神飞八极之外,心游万刃高空。文思到来,如日初升,开始朦胧,逐渐鲜明。此时物象,清晰互涌。子史精华,奔注如倾。六艺辞采,荟萃笔锋。驰骋想象,上下翻腾。忽而漂浮天池之上,忽而潜入地泉之中。有是吐辞艰涩,如衔钩之鱼从渊钓出;有时出语轻快,似中箭之鸟坠于高空。博取百代未述之意,广采千载不用之辞。前人已用辞意,如早晨绽开的花朵谢而去之;前人未用辞意,象傍晚含苞的蓓蕾启而开之。整个构思过程,想象贯穿始终。片刻之间通观古今,眨眼之时天下巡行。
然后选义按部,考辞就班。抱景者咸叩,怀响者毕弹。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笼天地於形内,挫万物於笔端。始踯躅於燥吻,终流离於濡翰。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
完成构思,布局谋篇。选辞精当,事理井然,有形之物尽绘其形,含声之物尽现其者。葳者层层阐述,由隐至显或者步步深入,从易 到难,有时纲举目张,如猛虎在山百兽驯伏,有时偶遇奇句,似蛟龙出水海鸟惊散。有时信手拈来辞意贴切,有时煞费苦心辞意不合,这时要排除杂念专心思考,整理思诉诸语言,将天地概括为形象,把万物融会于笔端,开始好象话在干唇难以出口,最后酣畅淋漓泻于文翰。事理如树木的主体,要突出使之成为骨干,文辞象树木析枝条,干壮才能叶茂校繁。情貌的确非常一致,情绪变化貌有表现。
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函绵邈於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逾深。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粲风飞而猋竖,郁云起乎翰林。
内心喜悦面露笑容,说到感伤不禁长。有时提笔一挥而就,有时握笔心理感到茫然。写作充满着乐取,一向为圣贤们推尊。它在虚无中搜求形象,在无声中寻找声音。有限篇幅容纳无限事理,宏大思想出自小小寸心。言中之意愈扩愈广,所含内容越挖越深像花朵芳香四溢,象柳条郁郁成荫。光灿灿如旋风拔地而起,沉甸甸如积支笔下生文。
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纭挥霍,形难为状。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在有无而黾勉,当浅深而不让。虽离方而遯员,期穷形而尽相。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
文章体式千差万别,客观事物多种多样,事物繁多变化无穷,圆满此很难描摹形象。辞采如同争献技艺的能工,文意好比掌握蓝图的巧匠,文辞当不当用他要仔细斟酌,文章或深或浅他都分毫不让。即或违反写作常规,也要极力描绘形象。因此喜欢渲染的人,崇尚华丽词藻;乐于达理的人,重视语言精当。言辞过于简约,文章格局不大论述充分畅达,文章气势旷放。
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
诗用以抒发感情,要辞采华美感情细腻,赋用以铺陈事物。要条理清晰,语言清朗。碑用以刻记功德,务必文质相当,诔用以哀悼死者,情调应该缠绵凄怆。铭用以记载功劳,要言简意深,温和顺畅。箴用以讽谏得失,抑杨顿挫,文理清壮。颂用以歌功倾德,从容舒缓,繁采华彰,论用以评述是非功过,精辟缜密,语言流畅。奏对上陈叙事,平和透彻,得体适当。说明以论辨说理,奇诡诱人,辞彩有光,文体区分大致如此,共同要求禁止邪放。辞义畅达说理全面,但要切记不能冗长。
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虽逝止之无常,固崎锜而难便。苟达变而识次,犹开流以纳泉。如失机而后会,恒操末以续颠。谬玄黄之袟叙,故淟涊而不鲜。
客观事物千姿百态,文章体式也常变迁。为文立意崇尚冷气巧,运用文辞贵在华妍、音调高低错落有致,好象五色配合鲜艳。虽说取舍本无定律,文辞安排很难合适;但要通晓变化的规律、次序,就象开泉纳流吻自然。假如错过变化时机再去凑合,犹如以尾续首,颠倒混乱。如果颜色配搭不当,就会混浊不清色泽有艳。
或仰逼於先条,或俯侵於后章。或辞害而理比,或言顺而义妨。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考殿最於锱铢,定去留於毫芒。苟铨衡之所裁,固应绳其必当。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极无两致,尽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
有时下文对上文有损害,有时上文对下文影响。有时语言不顺而事理连贯,有时语言连贯而事有妨。把它分开两全齐美,合在一起互相损伤。所用辞意严格考较,去留取舍他细衡量。如用法度加以权衡,丝毫不差合乎词章。有时辞藻繁多义理丰富,欲达之意却不清楚。文章主题只有一个,意思说尽不再赘述。关键地方简要几句,突出中心这是警语。尽管讲得条条有理,借助警句才更有力。文章果能利多弊少,就该满足不再改易。
或藻思绮合,清丽千眠。炳若缛绣,凄若繁弦。必所拟之不殊,乃暗合乎曩篇。虽杼轴於予怀,怵他人之我先。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
有时组织词义如编彩绘,严密漂亮光泽鲜艳。辞采富丽象斑烂锦秀,情调凄婉如乐器和弦。果真自己没有独创,恐怕就要雷同前贤。虽出自个人锦心绣口,也怕别人用于我先。假如确能有伤品誉,虽然心爱一定削删。
或苕发颖竖,离众绝致。形不可逐,响难为系。块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翦,亦蒙荣於集翠。缀下里於白雪,吾亦济夫所伟。
有时个别句子出类拨萃,象芦苇开花禾苗秀稳。如声不可拴,影不可追,佳句孤零零超然独立,绝非庸言能够相配。心茫然很难再寻佳句,犹豫徘徊又不忍将客观存它舍弃。文有奇就象石中藏玉使山岭坐辉,又象水中含珠令河川秀媚。未经整枝的灌木踢然不美,招来翠鸟也会为它增加。
或讬言於短韵,对穷迹而孤兴。俯寂寞而无友,仰寥廓而莫承。譬偏弦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或寄辞於瘁音,徒靡言而弗华。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象下管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以逐微。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犹弦幺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或奔放以谐合,务嘈囋而妖冶。徒悦目而偶俗,固高声而曲下。寤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阙大羹之遗味,同朱弦之清汜。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适变,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歌者应弦而遣声。是盖轮扁所不得言,故亦非华说之所能精。
普辞条与文律,良余膺之所服。练世情之常尤,识前修之所淑。虽濬发於巧心,或受㰞於拙目。彼琼敷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籥之罔穷,与天地乎并育。虽纷蔼於此世,嗟不盈於予掬。患挈瓶之屡空,病昌言之难属。故踸踔於短垣,放庸音以足曲。恒遗恨以终篇,岂怀盈而自足。惧蒙尘於叩缶,顾取笑乎鸣玉。
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於胸臆,言泉流於唇齿。纷威蕤以馺遝,唯毫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揽营魂以探赜,顿精爽於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
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恢万里而无阂,通亿载而为津。俯贻则於来叶,仰观象乎古人。济文武於将坠,宣风声於不泯。涂无远而不弥,理无微而弗纶。配沾润於云雨,象变化乎鬼神。被金石而德广,流管弦而日新。
文章作用很大,许多道理借它传扬。道传万里畅通无阻,沟通亿载它是桥梁。往能挽救文武之道使之不至衰落,它能宏扬教化使其免于泯灭。人生道路多么广远它都能指明,世间哲理多么精微客观存在都能囊括。它的作用同雨露滋润万物本比,它的手法幽微简直与鬼神相似。文章刻于金石美德传遍天下,文章播于管弦更能日新月异。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放言遣辞,良多变矣,妍蚩好(hào)恶(wù),可得而言。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zǎo),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佗日殆可谓曲尽其妙。至於操斧伐柯(kē),虽取则不远,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盖所能言者,具於此云尔。
才士:即文章之士。作:作文。窃:私意。用心:构思。放言:运用语言。遣辞:修饰词语。良:实在。妍:好。蚩:通“媸”:即丑。好恶:喜好和厌恶:指兴趣。属文:缀文。意:构思之意。称物:适合外物。逮意:表达思想。知:指通晓作文之理。能:指个人实际写作。盛藻:美文。利害:关键。殆:或者。曲尽其妙:穷尽文章写作的奥妙。操斧伐柯:指借鉴前人创作经验。随手之变:指具体作文的灵活变化。云尔:句尾助词。
伫中区以玄览,颐(yí)情志於典坟。遵四时以叹逝,瞻(zhān)万物而思纷。悲落叶於劲秋,喜柔条於芳春,心懔(lǐn)懔以怀霜,志眇(miǎo)眇而临云。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
伫:久立。中区:天地间。玄览:深刻的观察颐:陶冶。典坟:古典。懔懔:危惧貌。眇眇:高远貌。怀霜、临云:言高洁也。世德:世代相传的德行。骏烈:丰功伟绩。清:节操。芬:芳名。林府:林海:指众多的文章。嘉:赞美。丽藻:美丽的语言。慨:有所感受。投篇:进入写作。宣:表达。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dān)思傍讯,精骛(wù)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tóng)昽(lóng)而弥鲜,物昭晣( zhé)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shù)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zhuó)下泉而潜浸。於是沈辞怫(fú)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hàn)鸟缨(yīng)缴(zhuó),而坠曾云之峻。收百世之阙(què)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於已披,启夕秀於未振。观古今於须臾(yú),抚四海於一瞬。
其始:构思开始。收视反听:不视不听。耽思傍讯:深思博采。精:精神。骛:奔驰。八极:喻远:万仞:喻高。其致:文思到来。曈昽:天蒙蒙亮。昭晣:明显。互进:纷至沓来。倾:倾注。群言:众说。沥液、芳润:指精华。漱:咀嚼。天渊:星名。安流:平静流动。濯:洗涤。潜浸:沉浸。沉辞怫悦:吐辞艰涩。联翩:联绵不断。翰鸟:即山鸡。缨:中箭。缴:生丝缕。曾:通层。阙文:古籍脱文。遗韵:佚诗之类。谢:弃去。华:通花。披:指开过。秀:以喻文。振:发生。抚:引申为搜索。
然后选义按部,考辞就班。抱景者咸叩(kòu),怀响者毕弹。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或妥帖而易施,或岨(jǔ)峿(wǔ)而不安。罄(qìng)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笼天地於形内,挫万物於笔端。始踯(zhí)躅(zhú)於燥吻,终流离於濡(rú)翰。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gū)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
选义:按照内容。按部、就班:安排位置。考辞:提炼语言。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言或本之于隐而遂之显:或求之于易而便得难。虎变:虎毛色更新:斑斓生色。扰:驯服。见:通现。澜:散。妥帖:恰当。岨峿:不相合。罄:尽。澄心:潜心。眇:精。两句言细致思索:深思熟虑。笼:囊括。形内:胸中。挫:折服。踯躅:徘徊不前。流离:转徙。濡:渍。理:文义。立干:树立根本。信:真。情貌之不差:指辞与义相合。觚:方形的木简。率尔:不经意。藐然:渺茫。
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函绵邈(miǎo)於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逾深。播芳蕤(ruí)之馥(fù)馥,发青条之森森。粲风飞而猋(biāo)竖,郁云起乎翰林。
伊:发语辞。兹事:谓文。钦:敬佩。函:含也。绵邈:长久不绝。尺素:径尺的生绢。滂沛:盛大。恢:扩大。按:抑按。言思虑一发:愈深恢大。蕤:草木华垂貌。馥馥:芳香。森森:树木茂盛。粲:鲜明。猋:暴风。郁云:浓云。翰林:文士荟萃之处。
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纭挥霍,形难为状。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在有无而黾(mǐn)勉,当浅深而不让。虽离方而遯(dùn)员,期穷形而尽相。故夫夸目者尚奢,惬(qiè)心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
体有万殊:物无一量:文章之体:有万变之殊;形难为状,众物之形:无一定之量也。纷纭:杂乱。挥霍:疾速。程:展示。效伎:表现技巧。司:主。契:指意思相合。夸目:炫耀。奢:浮夸。惬:快意。当:恰到好处。
诗缘情而绮(qǐ)靡(mí),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zhēn)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wěi)晔(yè)而谲(jué)诳(kuáng)。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
缘情:因情。绮靡:艳丽。体物:状物。浏亮:清明。博约:事博文约。铭以题勒示后:故博约温润;箴以讥刺得失:故顿挫清壮。禁邪:禁止邪说。制放:制止荒诞。辞达:语言通畅。理举:理合。
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暨(jì)音声之迭(dié)代,若五色之相宣。虽逝止之无常,固崎锜(qí)而难便。苟达变而识次,犹开流以纳泉。如失机而后会,恒操末以续颠。谬玄黄之袟(zhì)叙,故淟()涊(niǎn)而不鲜。
多姿:万物万形:故曰多姿。会意:立意。遣言:运用语言。音声迭代:指文辞更替:而成文章:若五色相宣而为绣。逝止:去留:指语辞取舍。无常:无穷。崎锜:艰险不安。难便:不适合。达变:通晓变化之理。识次:识别事物的次第。纳泉:容纳。失机:失去机会。操末以续颠:指始末颠倒。秩叙:次序。淟涊:垢浊。
或仰逼於先条,或俯侵於后章。或辞害而理比,或言顺而义妨。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考殿最於锱(zī)铢(zhū),定去留於毫芒。苟铨(quán)衡之所裁,固应绳其必当。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极无两致,尽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
殿最:次第的等级:上者为最:下者为最。指适:恰当。
或藻思绮合,清丽千眠。炳若缛(rù)绣,凄若繁弦。必所拟之不殊,乃暗合乎曩(nǎng)篇。虽杼轴於予怀,怵他人之我先。苟伤廉而愆(qiān)义,亦虽爱而必捐。
藻思:文情。绮合:文彩合于情思。千眠:光色盛貌。缛绣:彩色缤纷。繁弦:曲调复杂。杼轴:以织喻。虽出自己情:惧佗人先己也。
或苕(tiáo)发颖竖,离众绝致。形不可逐,响难为系。块孤立而特峙(zhì),非常音之所纬。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dì)。石韫(yùn)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彼榛(zhēn)楛(kǔ)之勿翦,亦蒙荣於集翠。缀下里於白雪,吾亦济夫所伟。
苕:草苕。颖:禾穗。言作文利害:理难俱美:或有一句同乎苕发颖竖:离于众辞:绝于致思。牢落:犹辽落。言思心牢落:而无偶揥之意:徘徊而未能也。揥:去。榛:小栗。楛:作箭之木。榛楛:庸音。珠玉既存:榛楛亦美。
或讬(tuō)言於短韵,对穷迹而孤兴。俯寂寞而无友,仰寥廓而莫承。譬偏弦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或寄辞於瘁音,徒靡言而弗华。混妍蚩(chī)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象下管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以逐微。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犹弦幺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或奔放以谐合,务嘈囋(zá)而妖冶。徒悦目而偶俗,固高声而曲下。寤(wù)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阙(quē)大羹(gēng)之遗味,同朱弦之清汜。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
短韵:小文:即诗。言文小而事寡:故曰穷迹;迹穷而无偶:故曰孤兴。象:类。其音既瘁:其言徒靡:类乎下管:其声偏疾:升歌与之间奏:虽复相应而不和谐。漂:犹流。不归:不归于实。幺:小。鼓琴循弦谓之徽:悲雅俱有:所以成乐:直雅而无悲则不成。嘈囋:声貌:防露:未详。桑间濮(pú)上之音:亡国之音。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适变,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歌者应弦而遣声。是盖轮扁所不得言,故亦非华说之所能精。
约:俭也。适:之。微:妙。袭:因。沿:因述。袂:衣袖。遣:发。华说:巧言。
普辞条与文律,良余膺之所服。练世情之常尤,识前修之所淑。虽濬(jùn)发於巧心,或受㰞於拙目。彼琼敷(fū)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tuó)籥(yuè)之罔穷,与天地乎并育。虽纷蔼於此世,嗟不盈於予掬。患挈(qiè)瓶之屡空,病昌言之难属。故踸(chěn)踔(chuō)於短垣,放庸音以足曲。恒遗恨以终篇,岂怀盈而自足。惧蒙尘於叩缶(fǒu),顾取笑乎鸣玉。
淑:善。常尤:缠子:董无心曰:罕得事君子:不识世情尤非也。受㰞:蚩欠:笑。琼敷、玉藻:喻文。菽:藿(huò)也。橐(tuó):排橐:冶铸者用以吹火使炎炽。钥:乐器。说文曰:橐:囊也。嗟不盈于予掬:毛诗曰:终朝采绿:不盈一掬。毛苌曰:绿:王刍。两手曰掬。挈瓶:喻小智之人:以注在上。属:续。踸踔:无常:谓脚长短。国语曰:有短垣:君不逾。庸:常。缶:瓦器而不鸣:更蒙之以尘:故取笑乎玉之鸣声。
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於胸臆,言泉流於唇齿。纷威蕤(ruí)以馺(sà)遝(tà),唯毫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泠(líng)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huō)若涸流。揽营魂以探赜(zé),顿精爽於自求。理翳(yì)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
纪:纲纪也。遏:止。天机:自然。天机:言万物转动:各有天性:任之自然:不知所由然。威蕤:盛貌。馺遝:连续不断:引申为盛多貌。毫:笔。纂文曰:书缣曰素。底:着也。滞:废也。枯木:取其寂漠无情。涸:竭。翳:奄。乙:抽:难出之貌。物:事也。戮:并。言文之不来:非予力之所并。开:谓天机骏利。塞:谓六情底滞。
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恢万里而无阂(hé),通亿载而为津。俯贻则於来叶,仰观象乎古人。济文武於将坠,宣风声於不泯。涂无远而不弥,理无微而弗纶。配沾润於云雨,象变化乎鬼神。被金石而德广,流管弦而日新。
兹文:泛指文章。贻:传。象:取法。文武:文王、武王之道。泯:灭。涂:通途。弥:不止:引申为到达。纶:知。配沾润于云雨:象变化乎鬼神:山大云多:沾润天下:喻文有云雨之智:似鬼神般变化多端。被:覆盖。金:锺鼎。石:碑碣。流:谱。管弦:乐器。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放言谴辞,良多变矣,妍蚩好恶,可得而言。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它日殆可谓曲尽其妙。至于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
佇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詠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曨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于是沉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婴缴,而坠曾云之峻。收百世之阙文,採千载之遗韻。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然后选义按部,考辞就班。抱景者咸叩,怀响者毕弹。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始躑躅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
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可钦。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逾深。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粲风飞而猋竖,郁云起乎翰林。
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纭挥霍,形难为状。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在有无而僶俛,当浅深而不让。虽离方而遯圆,期穷形而尽相。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
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悽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徹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
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虽逝止之无常,故崎錡而难便。苟达变而相次,犹开流以纳泉;如失机而后会,恒操末以续颠。谬玄黄之秩叙,故淟涊而不鲜。
或仰逼于先条,或俯侵于后章;或辞害而理比,或言顺而意妨。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考殿最于锱铢,定去留于毫芒;苟铨衡之所裁,固应绳其必当。
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极无两致,尽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
或藻思綺合,清丽千眠。炳若缛绣,悽若繁絃。必所拟之不殊,乃闇合乎曩篇。虽杼轴于予怀,忧他人之我先。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
或苕发颖竖,离众绝致;形不可逐,响难为系。块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翦,亦蒙荣于集翠。缀《下里》于《白雪》,吾亦济夫所伟。
或讬言于短韻,对穷迹而孤兴,俯寂寞而无友,仰寥廓而莫承;譬偏絃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或寄辞于瘁音,徒靡言而弗华,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象下管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以逐微,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犹絃么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或奔放以谐和,务嘈囋而妖冶,徒悦目而偶俗,故高声而曲下;寤《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阙大羹之遗味,同朱絃之清氾;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适变,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歌者应絃而遣声。是盖轮扁所不得言,故亦非华说之所能精。
普辞条与文律,良余膺之所服。练世情之常尤,识前脩之所淑。虽发于巧心,或受蚩于拙目。彼琼敷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籥之罔穷,与天地乎并育。虽纷蔼于此世,嗟不盈于予掬。患挈缾之屡空,病昌言之难属。故踸踔于短垣,放庸音以足曲。恒遗恨以终篇,岂怀盈而自足?惧蒙尘于叩缶,顾取笑乎鸣玉。
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纷葳蕤以馺遝,唯豪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冷冷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揽营魂以探赜,顿精爽而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轧轧其若抽。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
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恢万里而无阂,通亿载而为津。俯殆则于来叶,仰观象乎古人。济文武于将坠,宣风声于不泯。塗无远而不弥,理无微而弗纶。配霑润于云雨,象变化乎鬼神。被金石而德广,流管絃而日新。
《文赋》是中国最早系统地探讨文学创作问题的论著。全文以赋的形式写成。作者是西晋著名文学家陆机。
陆机在《文赋》中用他的文学实践的亲身体会,生动地描述和分析了创作的心理特征和过程,表达了他的美学美育思想。主要包括:
(1)“情因物感,文以情生”。《文赋》认为,情感是文学创作冲动的来由和起点。在艺术想象过程中,许多心理活动交织在一起,情、理、物象,文辞纷至沓来,所要创造的艺术形象也愈加清晰鲜明。在这过程中,作者的情感起着重要的作用,正所谓“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
(2)“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文赋》充分肯定了艺术想象的作用,认为在构思阶段,则“收视反听,耽思傍讯,情骛八极,公游成仞”,“观古今于须臾,扶四海于一瞬”,“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表明作者在创作过程中完全沉入艺术想象过程中。
(3)“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文赋》强调灵感在文学创作中的作用,指出艺术创作成就的取得同“应感之会,通塞之纪。即灵感问题有密切关系。认为灵感具有“来不可遏,去不可止”,“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的特征。
(4)“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文赋》在艺术风格上,崇尚华丽之美,强调“丽辞”。这反映了六朝时期讲求形式美的新时尚。
(5)《文赋》将文体区分为十种,简明概述了各体的特征。可以说,《文赋》在一定程度上概括了整个艺术创作思维的规律。
《文赋》是我国古代研究文学创作特点的最早的一篇专论,在美学史上有重要的意义和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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