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诗十三首 其十二
华容艳色,旷世特彰。妖冶殊丽,婉若清扬。鬒发娥眉,绵邈流光。
藻采绮靡,从风遗芳。回首悟精,魂射飞扬。君子克己,心吉冰霜。
泯泯乱昏,在昔二王。瑶台璇室,长夜金梁。殷氏放夏,周剪纣商。
于戏后昆,可为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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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容艳色,旷世特彰。妖冶殊丽,婉若清扬。鬒发娥眉,绵邈流光。
藻采绮靡,从风遗芳。回首悟精,魂射飞扬。君子克己,心吉冰霜。
泯泯乱昏,在昔二王。瑶台璇室,长夜金梁。殷氏放夏,周剪纣商。
于戏后昆,可为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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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
贫居无奈缺人力,灌木丛生住宅荒。
班班有翔鸟,寂寂无行迹。
但见翱翔飞鸟在,无人来往甚凄凉。
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
无穷宇宙多久远,人世难活百岁长。
岁月相催逼,鬓边早已白。
岁月相催人渐老,已白鬓发似秋霜。
若不委穷达,素抱深可惜。
我如不是任穷达,违背夙怀才悲伤。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41-170贫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
乏人工:缺少劳力帮手。
班班有翔鸟,余余无行迹。
班班:显明的样子。《后汉书·赵壹传》:“余畏禁不敢班班显言。”
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
悠:久远。少至百:很少活到百岁。
岁月相催逼,鬓边早已白。
若不委穷达,素抱深可惜。
委穷达:犹“委命”。委,听任。穷达,指穷达之命。素抱:平索的怀抱,即夙志。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41-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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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
人们都说这泉水,一饮就会滋生人的贪婪心。
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
试想让伯夷、叔齐那样的人喝这个水,我想终究不会改变那颗廉洁的本心。
参考资料:
1、 张建华 .廉诗三百首 :中国方正出版社 ,2008年 :26 .2、 鲁金波 .治国诗词殷鉴 :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 ,1998年 :43 .3、 王湘 .古诗三百首精读·故事 (下册) :吉林人民出版社 ,2004年 :595-596 .古人云此水,一歃(shà)怀千金。
歃:用嘴吸取。怀:思,想念。千金:钱财多,形容人的贪婪。
试使夷(yí)齐饮,终当不易心。
夷齐:指伯夷、叔齐。他们是商代末年孤竹国国君的两个儿子。为避让君位,两人逃往周国。
参考资料:
1、 张建华 .廉诗三百首 :中国方正出版社 ,2008年 :26 .2、 鲁金波 .治国诗词殷鉴 :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 ,1998年 :43 .3、 王湘 .古诗三百首精读·故事 (下册) :吉林人民出版社 ,2004年 :595-596 .广州在晋代时还很偏僻,加之当时南方多瘴气,古人视为畏途。但又因为广州靠山临海,自古盛产奇珍异宝,到这里来“捞一票”的人也大有人在。据《晋书·良吏传》记载,当时派到广州去当刺史的皆多贪赃黩货,广州官府衙门贿赂公行,贪污成风。晋安帝时,朝廷欲革除岭南弊政,便派吴隐之出任广州刺史。吴隐之走马上任,路过广州三十里地的石门(在今广东省南海县西北),这里有一泓清澄明澈的泉水,这泉水名之曰“贪泉”。当地还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即使清廉之士,一饮此水,就会变成贪得无厌之人。吴隐之来到清泉边,深有感触地对身边亲人说:“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越岭丧清,吾知之矣!”,他酌泉赋诗言志,成为我国诗歌史上一段动人的佳话。
吴隐之这首诗前两句先陈述由来已久的传说:古人说这贪泉水,谁饮了它,心里就要产生牟取千金的贪欲。歃(shà),歃,以口微吸也,是说只喝一点,极言其少,千金,极言钱财多。怀,思也,思得千金,便是贪。“一”与“千”对照,强化贪泉之贪。只喝一口,便贪图千金,多喝几口,不用说更贪得无厌。这传说在他心里引起了疑问:事情真会这样吗?他想起了历史上两位视富贵如浮云的高士——商朝末年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伯夷和叔齐。人世间的大富大贵莫过于帝王的宝座了。可是,这兄弟俩互相推让。孤竹君死后,按照遗嘱要叔齐继承王位,可是叔齐却坚决要让位于兄长伯夷。伯夷避而不受,出奔于外。叔齐仍不肯登位,也出走了,结果兄弟俩为了互相推让王位,都逃离了孤竹国。天底下最大的富贵他们竟然弃之如敝屣。想到这里,吴隐之在诗的后二句深深感叹道:这贪泉水啊,试教伯夷叔齐来饮,我相信他们终不会改变自己的高尚思想和情操的。贪与廉取决于人的精神境界的高下,的确与是否饮用贪泉无关
吴隐之终不相信这古老传说,不相信贪泉有如此巨大的魔力,他勇敢地酌贪泉而饮了,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考验。诗的后二句,他是借伯夷叔齐自比,表示自己清廉为政的决心。
吴隐之这首述志诗,不事雕琢,直抒胸臆,言简意赅,古朴动人。更可贵的是作者言行一致,他在广州任上数年,果然没有因饮了贪泉而变成贪官。《晋书》上说他“及在州,清操逾厉,常食不过菜及干鱼而已,帷帐器服皆付外库,时人颇谓其矫,然亦终始不易。”由于他整饬纲纪,以身作则,广州风气大为改观。皇帝诏书嘉奖他“处可欲之地,而能不改其操,飨惟错之富,而家人不易其服”,是一位难能可贵的清官。后来他离开广州北归,行囊萧萧,船舱空空。回到家中,数亩小宅,茅屋简陋。当时著名将领刘裕赐赠车牛,并要为他建造住宅,都被他谢绝了。一生清廉,始终不渝,一代良吏,名垂青史。
参考资料:
1、 葛景春 、刘建龙 .中华诗词经典 :河南人民出版社 ,2001年 :43-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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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
白发覆垂在两鬓,我身已不再结实。
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
身边虽有五男儿,总不喜欢纸与笔。
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
阿舒已经十六岁,懒惰无人能相比。
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
阿宣快到十五岁,也是无心去学习。
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
阿雍阿端年十三,竟然不识六与七。
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
通儿年龄近九岁,只知寻找梨与栗。
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天命如果真如此,姑且饮酒莫论理。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79-181白发被(pī)两鬓(bìn),肌肤不复实。
责子:对儿子的责备、批评。被:同“披”,覆盖,下垂。鬓:面颊两旁近耳的头发。肌肤:指身体。实:结实。
虽有五男儿,总不好(hào)纸笔。
五男儿:五男儿:陶渊明有五个儿子,大名分别叫俨、俟、份、佚、佟,小名分别叫舒、宣、雍、端、通。这首诗中皆称小名。好:喜欢,爱好。纸笔:这里代指学习。
阿舒已二八,懒惰(duò)故无匹。
二八:即十六岁。故:同“固”,本来,一向。一作“固”。无匹:无人能比。匹,字形近于“二”、“八”之合,这里用了析字的修辞法。
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
行:行将,将近。志学:指十五岁。文术:指读书、作文之类的事情。
雍(yōng)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
六与七:六加七等于十三,这里用了数字的离合。
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lì)。
垂九龄:将近九岁。垂,即将到。觅:寻觅,寻找。
天运苟(gǒu)如此,且进杯中物。
天运:天命,命运。苟:如果。杯中物:指酒。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79-181此诗先说自己老了:“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这两句写老相写得好,特别是后一句说自己肌肤松弛也不再丰满了,这话少见有人道出。后面是写儿子不中用:“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总写一笔五个儿子不喜读书,不求上进。下面分写:“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舒是老大,十六岁了,而懒惰无比。“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阿宣是老二,行将十五岁了,就是不爱学写文章。这里语意双关,到了“志学”的年龄而不志于学。“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雍、端两个孩子都十三岁了,但不识数,六与七都数不过来。“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通子是老五,快九岁了,只知贪吃,不知其它。“垂”与前“行”义同,都是将近的意思。按,这里用了“孔融让梨”的典故。《后汉书·孔融传》注引孔融家传,谓孔融四岁时就知让梨。而阿通九岁了却是如此,可见蠢笨。作者将儿子一一数落了一番后,感到很失望,说“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这两句意思是:假若天意真给了他这些不肖子,那也没有办法,还是喝酒吧。
这首诗写得很有趣。关于它的用意,后代的两个大诗人有很不相同的理解。一个是杜甫,一个是黄庭坚。杜甫的意见是认为《责子》此诗是在批评儿子不求上进,而黄庭坚予以否认。诗题为“责子”,诗中确实有对诸子责备的意思,作者另有《命子》诗及《与子俨等疏》,对诸子为学、为人是有着严格的要求的。陶渊明虽弃绝仕途,但并不意味着脱离社会、脱离文明、放弃对子女教育的责任,他还有种种常人之情,对子女成器与否的挂虑,就是常情之一。杜甫是从这个意义上理解此诗的。但是,杜甫的理解又未免太认真、太着实了些。批评是有的,但诗的语句是诙谐的,作者不是板着面孔在教训,而是出以戏谑之笔,又显出一种慈祥、爱怜的神情。可以说,儿子的缺点都是被夸大了的,漫画化了的,在叙说中又采用了一些有趣的修辞手法,体现出作者下笔时的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心情。这是带着笑意的批评,是老人的舐犊情深。这样看来,黄庭坚的体会又是颇为精妙的。
用诗来描写儿女情态,首见左思《娇女诗》,唐代不少诗人都写有这方面作品,陶渊明起了推波助澜作用。这对诗歌题材的扩大及日常化是有不可低估的意义的。
参考资料:
1、 吴小如 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569-5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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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夭园桃,无子空长。虚美难假,偏轮不行。
庭院中繁华的红桃树啊,花朵虽灿烂却没有结果。虚美的东西不会有实效,偏斜的车轮经不住颠簸。
淮()阴五刑,鸟尽弓藏。保身全名,独有子房。
齐王韩信遭受五刑而死,那可是鸟尽弓藏的下场;能够功成身退远祸全名,只有那汉代的名臣张良。
大愤不收,褒衣无带。多言寡诚,抵令事败。
深仇大恨不能约束根除,如同衣袍宽大没有束带;空洞的话太多没有诚心,最后只会导致事情失败。
苏秦之说,六国以亡。倾侧卖主,车裂固当。
苏秦身佩相印游说六国,六国从此以后走向灭亡;他因反复无常卖主求荣,最终逃不掉车裂的祸殃。
贤矣陈轸,忠而有谋。楚怀不从,祸卒不救。
陈轸不愧是个贤良的人,既忠心耿耿又富于谋略;楚怀王不听从他的劝告,终于国破家亡不可救药。
祸夫吴起,智小谋大,西河何健,伏尸何劣。
吴起一生都和灾祸伴搭,因为心智太差希望太大,做河西守将时多么强健,被人杀害时又虚弱可怕。
嗟彼郭生,古之雅人,智矣燕昭,可谓得臣。
感叹那聪明智慧的郭隗,他可是古代少有的人才。燕昭王亦具有远见卓识,君臣相得彼此没有猜疑。
峨峨仲连,齐之高士,北辞千金,东蹈沧海。
伟大而又义气的鲁仲连,他具有高瞻远瞩的胸怀,有了功劳不收千金封赏,宁可跳进那汹涌的大海。
参考资料:
1、 贵州出版社《魏文帝集全译》夭夭园桃,无子空长。虚美难假,偏轮不行。
园桃:《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猝。汉室灭矣,园桃无子,所为作也。”
淮()阴五刑,鸟尽弓藏。保身全名,独有子房。
淮阴:指淮阴侯韩信。“汉初三杰”之一,为汉朝开国立下汗马功劳,后被吕雉杀害。子房:即张良,“汉初三杰“之一,功成隐退,身名全保。
大愤不收,褒(bāo)衣无带。多言寡(guǎ)诚,抵令事败。
大愤不收:此指三大愤不收。褒衣:褒,大裾,言著褒大之衣、广博之带。
苏秦之说,六国以亡。倾侧卖主,车裂固当。
苏秦:战国人,合纵六国,为纵约长。
贤矣陈轸(zhěn),忠而有谋。楚怀不从,祸卒不救。
陈轸:战国时期楚国人。此处暗喻陈琳。
祸夫吴起,智小谋大,西河何健,伏尸何劣。
吴起:战国时期法家、军事家。初事鲁,后事魏。此处暗指何进,参考曹操薤露行。
嗟(jiē)彼郭生,古之雅人,智矣燕昭,可谓得臣。
峨(é)峨仲连,齐之高士,北辞千金,东蹈沧海。
仲连:即鲁仲连,齐国高士。帮助田单攻下聊城却拒绝田单给他封爵,遂逃隐于海上。
参考资料:
1、 贵州出版社《魏文帝集全译》参考资料:
1、 曹操、曹丕、曹植 .三曹诗集 :三晋出版社 ,2008年10月 :45-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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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
回想我少年时期,没有快乐的事,心情也是欢快的。
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
胸怀壮志超四海,展翅高飞思远去。
荏苒岁月颓,此心稍已去。
随着年岁的衰老,这种少壮时的豪气已经逐渐消逝了。
值欢无复娱,每每多忧虑。
遇到欢乐的事不再欢乐,常常心中有许多忧虑。
气力渐衰损,转觉日不如。
气力在渐渐减退,我身已感一日不如一日。
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
自然运转变化像《庄子》中的“壑舟”一样,即使想办法要留住它,也片刻留不住。
前涂当几许,未知止泊处。
不知我未来还有多少时光,也不知何处是我的归宿。
古人惜寸阴,念此使人惧。
古人珍惜每一寸光阴,想到自己一生虚度了大半岁月心中惊惧。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6:201-217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
欣豫:欢乐。
猛志逸四海,骞(qiān)翮(hé)思远翥(zhù)。
猛志:壮志。逸:超越。四海:犹天下。骞:飞举的样子。翮:羽翼。骞翮:振翅高飞。翥:飞翔。
荏(rěn)苒(rǎn)岁月颓,此心稍已去。
荏苒:逐渐地。颓:逝。此心:指志四海、思远翥。
值欢无复娱,每每多忧虑。
值欢:遇到欢乐的事。无复娱:也不再欢乐。每每:常常。
气力渐衰损,转觉日不如。
衰损:衰退。日不如:一日不如一日。
壑(hè)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
壑:山沟。壑舟:这里借喻自然运转变化的道理。须臾:片刻。
前涂当几许,未知止泊处。
前涂:犹前途,这里指未来的时光。几许:几多、多少。止泊处:船停泊的地方,这里指人生的归宿。
古人惜寸阴,念此使人惧。
惜寸阴:珍惜每一寸光阴。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6:201-217“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陶渊明善于把人所共知、反习而不察的人生体验指点出来,而且用的是极自然极简练的语言。这往往使人感到又惊讶又亲切。此二句即一好例。诗人回忆自己少壮时代,即便没有遇上快乐的事情,心里也自然地充满了欣悦。对于人类来说,珍惜生命价值、珍惜寸阴之精神乃是长青的。“无乐自欣豫”的“自”字,下得准确而微妙,直道出年青生命自身无穷的活力与快乐。不言而喻,这是一种向上的生命情调。
“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向上的精神生命受了文化的教养,便升华出“猛志”。按照传统文化,志,主要是指政治上的志向。“猛志”之猛,突出此志向之奋发、凌厉。“逸”,突出此志向之远大、超越。“骞翮”即展翅,“翥”者、飞也。猛志所向,超越四海,有如大鹏展翅,志在高飞远举。以上四句回忆少壮时代生命情调,诗情从容之中,而有飞扬之势。
“荏苒岁月颓,此心稍已去。”年光苒苒流逝,当年那种雄心,渐渐离开了自己。诗情由此亦转为沉抑。“值欢无复娱,每每多忧虑。”即便遇上了欢乐的事情,也不再能欢乐起来,相反,常常怀有深深的忧虑。此二句写出人到中年、晚年之体验,与起笔二句形成深刻对照。诗人对自己的遭遇、时代,一概略而不言,唯反求诸己。所以写出的实为一种人生体验之提炼,一种生命自身的忧患意识。
“气力渐衰损,转觉日不如。”气力渐渐衰退,转而感到一天不如一天了。深感形体生命的逐渐衰老,这还仅仅是其忧患意识之第一层次。“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壑舟”语出《庄子·大宗师》:“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此处是借用“壑舟”喻指生命。观下二句中“止泊”二字,即承“壑舟”而来,可证。此四句,语气连贯为一意群。生命耗逝,片刻不停,使自己不得停留地走向衰老。
“前途当几许,未知止泊处。”未来的人生道路,不知还有多少途程,也不知生命之归宿将在何处。联系上文之“猛志”及下文之结笔,则此二句之意蕴,实为志业未成之隐忧。生命日渐有限,而生命之价值尚未实现,这是其忧患意识之第二层次。
结笔乃更进一层:“古人惜寸阴,念此使人惧。”生命之价值是在每一寸光阴之中实现的,寸阴可惜。古人珍惜寸阴,顾念及此,不能不使人警惧怵惕!珍惜寸阴,念此警惧,足见犹思奋发有为,此是其忧患意识之第三层次,亦是其忧患意识之一提升。结笔二句,深沉、有力。其启示意义,乃是常新的。
渊明此诗之主题意义,为一种生命之忧患意识。此种忧患意识之特质,是形体生命逐渐衰老,而生命之价值尚未能实现,终于产生再奋发再努力之自我觉悟。按照中国文化传统,主体价值之实现,有三种模式。“大(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其中,立德是为第一义。陶渊明之一生,于立功的一面,虽然未能达成,可是,在立德、立言两方面,却已经不朽。读其诗,想见其为人,可以说,若没有“古人惜寸阴,念此使人惧”之精神,陶渊明之成其为陶渊明,将是不可想像的。
此诗在三个时间点上辐射和展开意象:其一,回首过去,生命意象是展翅高飞的大鹏,情调是“昂扬”、“欣豫”;其二,察视现在,生命意象是生命力锋颖的衰颓与磨损。情调是“忧虑”“无复娱”;其三,眺望未来,生命意象是前途无几许的孤舟。情调是“忧惧交加”。时间的跳跃交错,生命的盛衰交替,情调的忧、乐、惧交织,使此诗仿佛是一个时间与生命的三重奏,展现了丰富而深沉的人生体验的全过程。
全幅诗篇,呈为一种苍凉深沉之风格。诗中包蕴了少壮时之欣悦,中晚年之忧虑,及珍惜寸阴之警惧。诗情之波澜,亦由飞扬而沉抑,终至于向上提升。全诗体现着陶诗文体省净而包蕴深远的基本特色。这种特色,实为中国诗歌艺术造诣之一极致。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6:201-2172、 陈庆元等 编选.陶渊明集.南京:凤凰出版社,2014:186-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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