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
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自从我来到黄州,已度过三个寒食时际。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年年爱惜春光想将它挽留,春天自管自归去不容人惋惜。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
今年又苦于连连阴雨,绵延两个月气候萧瑟一如秋季。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独卧在床听得雨打海棠,胭脂样花瓣像雪片凋落污泥。
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
造物主把艳丽的海棠偷偷背去,夜半的雨真有神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雨中海棠仿佛一位患病的少年,病愈时双鬓斑白已然老去。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
春江暴涨仿佛要冲进门户,雨势凶猛袭来似乎没有穷已。
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
我的小屋宛如一叶渔舟,笼罩在濛濛水云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空空的厨房煮着些寒菜,潮湿的芦苇燃在破灶底。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哪还知道这一天竟然是寒食,却看见乌鸦衔来烧剩的纸币。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天子的宫门有九重,深远难以归去,祖上的坟茔遥隔万里不能吊祭。
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我只想学阮籍作穷途痛哭,心头却似死灰并不想重新燃起。
参考资料:
1、 孙凡礼 刘尚荣.苏轼诗词选:中华书局,2005:121-1222、 陈迩冬 .苏东坡诗词选 :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55-563、 王水照 朱刚.苏轼诗词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107-108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寒食:旧历清明节的前一天,是寒食节。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
卧闻海棠(táng)花,泥污燕支雪。
燕支雪:指海棠花瓣。
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
“暗中”两句:《庄子·大宗师》:“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这里用以喻海棠花谢,象是有力者夜半暗中负去。
何殊(shū)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何殊:何异。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
不已:一作“未已”。
小屋如渔舟,濛(méng)濛水云里。
濛濛:雨迷茫的样子。
空庖(páo)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庖:厨房。寒菜:原特指冬季之菜,此系泛指。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那知”二句:是说见乌衔纸才知道今天是寒食节日。见,一作“感”。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君门”句:宋玉《九辩》:“岂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门以九重。”注曰:“君门深邃,不可至也。”九重,指宫禁,极言其深远。“坟墓”句:谓诗人祖坟在四川眉山,距黄州有万里之遥,欲吊不能。
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也拟”句:晋阮籍每走到一条路的尽头,就感慨的哭起来。这里隐言拟学阮籍途穷之哭。死灰:指上面“乌衔纸”的纸钱灰,隐用汉韩安国的话,《史记·韩长孺传》:“安国坐法抵罪,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燃乎?’田甲曰:‘燃则溺之!’”
参考资料:
1、 孙凡礼 刘尚荣.苏轼诗词选:中华书局,2005:121-1222、 陈迩冬 .苏东坡诗词选 :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55-563、 王水照 朱刚.苏轼诗词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107-108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
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第一首借寒食前后阴雨连绵、萧瑟如秋的景象,写出他悼惜芳春、悼惜年华似水的心情。诗人对海棠情有独钟,并多次在诗中借以自喻,其《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一诗中说:“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且对自己与花“天涯流落俱可念”的共同命运,发出深深叹息。这首诗后段对海棠花谢的叹惋,也正是诗人自身命运的写照。他对横遭苦雨摧折而凋落的海棠,以“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的绝妙比喻,正是对自己横遭政治迫害、身心受到极大伤害的命运的借喻。
假如说前一首诗表现贬谪之悲还较含蓄,第二首则是长歌当哭,宣泄了诗人心头无限的积郁。诗中先描写雨势凶猛,长江暴涨,似欲冲入诗人居所。而风雨飘摇之中,诗人的小屋如一叶渔舟,飘荡于水云之间的状况“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二句,描写物质生活的极度匮乏与艰难,表现了诗人在黄州时常迫于饥寒的窘况。诗人从前在京师、杭州等地,每逢寒食佳节,曾经有过许多赏心乐事,如今却只有满目萧条、满目凄凉,他不由得悲极而发出“那知是寒食”的设问。寒食、清明又是祭祖、扫墓的日子,看见“乌衔纸”,诗人这才恍悟,当前确实正是寒食节令,这故作回旋的笔墨,突显了诗人痛定思痛的心情。诗人以直抒胸臆的手法明言君门九重欲归不能,亲人坟墓远隔万里欲祭不可,于是篇末说是要学阮籍穷途之哭,又反用韩安国典,表示对政治的冷淡和忧谗畏讥的心情。
在艺术特色上,《寒食雨二首》分别以人声韵与上声韵传达诗人苦闷的心境。通篇紧扣寒食节的主题。章法结构紧密,虚实相间。还以“空庖”、“寒菜”、“破灶”、“湿苇”等空寒物象,突现窘迫的物质生活;以“纸”、“坟墓”、“死灰”等死亡意象,渲染凄怆悲凉的基调,风格沉郁,显示出一种沉稳悲壮的人格力量。但是,作者即使在“春江欲入户”的艰苦环境中,仍不失那份天真的童心。大水都快淹进门了。他还在想象“小屋如渔舟,潆潆水云里”的那种乐趣。这正是东坡独特、可爱的地方。他很少作愁苦的呻吟,更不会无病呻吟,还时不时展现几分幽默感,如“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小屋如渔舟,潆潆水云里”,几乎已经从忍受苦难升华为诙谐欣赏的态度了。
贺裳《载酒园诗话》说诗人“黄州诗尤多不羁”,认为此诗“最为沉痛”。黄州时期,苏轼写了不少旷远清超的诗词,但这首诗实在写出了他最为真实、沉痛的内心感情。诗人手书此二诗的真迹至今犹存,也可见其对此二诗的重视。
参考资料:
1、 孙凡礼 刘尚荣.苏轼诗词选:中华书局,2005:121-1222、 王水照 朱刚.苏轼诗词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107-108
)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抬头观看西北方向的浮云,驾驭万里长空需要长剑,人们说这个地方,深夜的时候,常常能看见斗牛星宿之间的光芒。我觉得山高,水潭的水冰冷,月亮明亮星光惨淡,待点燃犀牛角下到水中看看,刚靠近栏杆处却害怕,风雷震怒,鱼龙凶残。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两边高山约束着东溪和西溪冲过来激起很高的浪花,过高楼,想飞去但还是收敛作罢,我有心像陈元龙那样但是身体精神都已老了,不妨高卧家园,凉爽的酒,凉爽的席子,一时登上双溪楼就想到了千古兴亡的事情,想到我自己的一生不过百年的悲欢离合,嬉笑怒骂。是什么人又一次卸下了张开的白帆,在斜阳夕照中抛锚系缆?
参考资料:
1、 杨 忠 .辛弃疾词选译 .成都 :巴蜀书社 ,1991 :184-188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xī)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西北浮云:西北的天空被浮云遮蔽,这里隐喻中原河山沦陷于金人之手。斗牛:星名,二十八宿的斗宿与牛宿。待:打算,想要。鱼龙:指水中怪物,暗喻朝中阻遏抗战的小人。惨:狠毒。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diàn)。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束:夹峙。欲飞还敛:形容水流奔涌直前,因受高山的阻挡而回旋激荡,渐趋平缓。冰壶凉簟:喝冷水,睡凉席,形容隐居自适的生活。百年悲笑:指人生百年中的遭遇。卸:解落,卸下。缆:系船用的绳子。
参考资料:
1、 杨 忠 .辛弃疾词选译 .成都 :巴蜀书社 ,1991 :184-188 .祖国的壮丽河山,到处呈现着不同的面貌。吴越的柔青软黛,自然是西子的化身;闽粤的万峰刺天,又仿佛象森罗的武库。古来多少诗人词客,分别为它们作了生动的写照。辛弃疾这首《过南剑双溪楼》,就属于后一类的杰作。
宋代的南剑州,即是延平,属福建。这里有剑溪和樵川二水,环带左右。双溪楼正当二水交流的险绝处。要给这样一个奇峭的名胜传神,颇非容易。作者紧紧抓住了它具有特征性的一点,作了全力的刻画,那就是“剑”,也就是“千峰似剑铓”的山。而剑和山,正好融和着作者的人在内。上片一开头,就象将军从天外飞来一样,凌云健笔,把上入青冥的高楼,千丈峥嵘的奇峰,掌握在手,写得寒芒四射,凛凛逼人。而作者生当宋室南渡,以一身支拄东南半壁进而恢复神州的怀抱,又隐然蕴藏于词句里,这是何等的笔力。“人言此地”以下三句,从延平津双剑故事翻腾出剑气上冲斗牛的词境。据《晋书·张华传》:晋尚书张华见斗、牛二星间有紫气,问雷焕;曰:是宝剑之精,上彻于天。后焕为丰城令,掘地,得双剑,其夕,斗牛间气不复见焉。焕遣使送一剑与华,一自佩。华诛,失剑所在,焕卒,其子华持剑行经延平津,剑忽于腰间跃出堕水,化为二龙。作者又把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等清寒景色,汇集在一起,以“我觉”二字领起,给人以寒意搜毛发的感觉。然后转到要“燃犀下看”(见《晋书·温峤传》),一探究竟。“风雷怒,鱼龙惨”,一个怒字,一个惨字,紧接着上句的怕字,从静止中进入到惊心动魄的境界,字里行间,却跳跃着虎虎的生气。
换片后三句,盘空硬语,实写峡、江、楼。词笔刚劲中带韧性,极烹炼之工。这是以柳宗元游记散文文笔写词的神技。从高峡的“欲飞还敛”,双关到词人从炽烈的民族斗争场合上被迫地退下来的悲凉心情。“不妨高卧,冰壶凉簟”,以淡静之词,勉强抑遏自己飞腾的壮志。这时作者年已在五十二岁以后,任福建提点刑狱之职,是无从施展收复中原的抱负的。以下千古兴亡的感慨,低徊往复,表面看来,情绪似乎低沉,但隐藏在词句背后的,又正是不能忘怀国事的忧愤。它跟江湖山林的词人们所抒写的悠闲自在心情,显然是大异其趣的。
这是一首登临之作,是辛弃疾爱国思想表现十分强烈的名作之一。词的特点集中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一是线索清晰,钩锁绵密。一般登临之作,往往要发思古之幽情,而辛弃疾此词却完全摆脱了这一俗套。作者即景生情,把全副笔墨集中用于抒写主战与主和这一现实生活的主要矛盾之点上。全篇钩锁严密,脉络井然。第二是因迩及远,以小见大。作者胸怀大志,以抗金救国、恢复中原为己任。他虽身处福建南平的一个小小双溪楼上,心里盛的却是整个中国。所以,他一登上楼头,便“举头西北”,由翻卷的“浮云”,联想到战争,联想到大片领土的沦陷与骨肉同胞的深重灾难。而要扫清敌人,收复失地,救民于水火,则需要有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但作者却从一把落水的宝剑起笔,加以生发。“长剑”,长也不过是“三尺龙泉”而已。而作者却通过奇妙的想象,运用夸张手法,写出了“倚天万里须长剑”这一壮观的词句。这是词人的心声,同时也喊出了千百万人心中的共同意愿。第三个特点是通篇暗喻,对比强烈。这首词里也有直抒胸腺的词句,如“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但是,更多的词句,关键性的词句却是通过大量的暗喻表现出来的。词中的暗喻可分为两组:一组是暗喻敌人和主和派的,如“西北浮云”,“风雷怒,鱼龙惨”,“峡束苍江对起”等;一组是暗喻主战派的,如“长剑”,“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等等。这两种不同的形象在词中形成鲜明的对照和强烈的对比。这种强烈对比、还表现在词的前后结构上。如开篇直写国家危急存亡的形势:“举头西北浮云”,而结尾却另是一番麻木不仁的和平景象:“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沐浴着夕阳的航船卸落白帆,在沙滩上搁浅抛锚。这与开篇战云密布的形象极为不同。
这首词形象地说明,当时的中国大地,一面是“西北浮云”“中原膏血”;而另一面却是“西湖歌舞”“百年酣醉”,长此以往,南宋之灭亡,势在必然了。 由于这首词通体洋溢着爱国热情,加之又具有上述几方面的艺术特点,所以很能代表辛词雄浑豪放、慷慨悲凉的风格,读之有金石之音,风云之气,令人魄动魂惊。
参考资料:
1、 钱仲联 等 .唐宋词鉴赏辞典(南宋·辽·金) .上海 :上海辞书出版社 ,1988 :1544-1545 .
)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春社日刚刚过去,你们就在楼阁的帘幕中间穿飞,屋梁上落满了旧年的灰尘,冷冷清清。分开羽翼想停下来,再试着钻进旧巢双栖并宿。好奇地张望雕梁藻井,又呢喃软语商量个不停。倏然间飘然而起掠过花梢,如剪的翠尾划开了红色花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
芳香弥漫小径间,春雨将芹泥融融浸润。喜欢贴地争飞,好像要比比谁更俊俏轻盈。回到红楼时天色已晚,看够了昏暝中的柳枝花影。但只顾自己在巢安稳栖息,却忘了稍回天涯游子的书信。这可愁坏了闺中憔悴佳人,望穿双眼天天画栏独凭。
参考资料:
1、 徐中玉 金启华.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二).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163-164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cī)池欲住,试入旧巢(cháo)相并。还相(xiàng)雕(diāo)梁藻(zǎo)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春社:古代春天的社日,以祭祀土神。在立春后第五个戊日。度:穿过。帘幕:古时富贵人家多张挂于院宇。差池:燕子飞行时,有先有后,尾翼舒张貌。相:端看、仔细看。雕梁:雕有或绘有图案的屋梁。藻井:用彩色图案装饰的天花板,形状似井栏,故称藻井。软语:燕子的呢喃声。翠尾:翠色的燕尾。红影:花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míng)。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dài)双蛾(é),日日画阑独凭。
芳径:长着花草的小径。芹泥:水边长芹草的泥土。红楼:富贵人家所居处。柳昏花暝:柳色昏暗,花影迷蒙。暝:天色昏暗貌。栖香:栖息得很香甜,睡得很好。天涯芳信:给闺中人传递从远方带来的书信。古有双燕传书之说。翠黛双峨:指闺中少妇。黛蛾:螺子黛,乃女子涂眉之颜料,其色青黑,或以代眉毛。眉细如蛾须,乃谓蛾眉。更有以眉代指美人者。画阑:雕花的栏杆。凭:倚靠。
参考资料:
1、 徐中玉 金启华.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二).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163-164燕子是古诗词中常用的意象,诗如杜甫,词如晏殊等,然古典诗词中全篇咏燕的妙词,则要首推史达祖的这首《双双燕》了。
这首词对燕子的描写是极为精彩的。通篇不出“燕”字,而句句写燕,极妍尽态,神形毕肖。而又不觉繁复。“过春社了”,“春社”在春分前后,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相传燕子这时候由南方北归,词人只点明节候,让读者自然联想到燕子归来了。此处妙在暗示,有未雨绸缪的朦胧,既节省了文字,又使诗意含蓄蕴藉,调动读者的想象力。“度帘幕中间”,进一步暗示燕子的回归。“去年尘冷”暗示出是旧燕重归及新变化。在大自然一派美好春光里,北归的燕子飞入旧家帘幕,红楼华屋、雕梁藻井依旧,所不同的,空屋无人,满目尘封,不免使燕子感到有些冷落凄情。
“差池欲住”四句,写双燕欲住而又犹豫的情景。由于燕子离开旧巢有些日子了,“去年尘冷”,好像有些变化,所以要先在帘幕之间“穿”来“度”去,仔细看一看似曾相识的环境。燕子毕竟恋旧巢,于是“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因“欲住”而“试入”,犹豫未决,所以还把“雕梁藻井”仔细相视一番,又“软语商量不定”。小小情事,写得细腻而曲折,像一对小两口居家度日,颇有情趣。沈际飞评这几句词说:“‘欲’字、‘试’字、‘还’字、‘又’字入妙。”(《草堂诗馀正集》)妙就妙在这四个虚字一层又一层地把双燕的心理感情变化栩栩如生地传达出来。
“软语商量不定”,形容燕语呢喃,传神入妙。“商量不定”,写出了双燕你一句、我一句,亲昵商量的情状。“软语”,其声音之轻细柔和、温情脉脉形象生动,把双燕描绘得就像一对充满柔情密意的情侣。人们常用燕子双栖,比喻夫妻,这种描写是很切合燕侣的特点的。恐正是从诗词的妙写中得到的启发吧!果然,“商量”的结果,这对燕侣决定在这里定居下来了。于是,它们“飘然快拂花销,翠尾分开红影”,在美好的春光中开始了繁忙紧张快活的新生活。
“芳径,芹泥雨润”,紫燕常用芹泥来筑巢,正因为这里风调雨顺,芹泥也特别润湿,真是安家立业的好地方啊,燕子得其所哉,双双从天空中直冲下来,贴近地面飞着,你追我赶,好像比赛着谁飞得更轻盈漂亮。广阔丰饶的北方又远不止芹泥好,这里花啊柳啊,样样都好,风景是观赏不完的。燕子陶醉了,到处飞游观光,一直玩到天黑了才飞回来。
“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春光多美,而它们的生活又多么快乐、自由、美满。傍晚归来,双栖双息,其乐无穷。可是,这一高兴啊,“便忘了、天涯芳信”。在双燕回归前,一位天涯游子曾托它俩给家人捎一封书信回来,它们全给忘记了!这天外飞来的一笔,出人意料。随着这一转折,便出现了红楼思妇倚栏眺望的画面:“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栏独凭”。由于双燕的玩忽害得受书人愁损盼望。
这结尾两句,似乎离开了通篇所咏的燕子,转而去写红楼思妇了。看似离题,其实不然,这正是词人匠心独到之处。试想词人为什么花了那么多的笔墨,描写燕子徘徊旧巢,欲住还休?对燕子来说,是有感于“去年尘冷”的新变化,实际上这是暗示人去境清,深闺寂寥的人事变化,只是一直没有道破。到了最后,将意思推开一层,融入闺情更有馀韵。
原来词人描写这双双燕,是意在言先地放在红楼清冷、思妇伤春的环境中来写的,他是用双双燕子形影不离的美满生活,暗暗与思妇“画栏独凭”的寂寞生活相对照;接着他又极写双双燕子尽情游赏大自然的美好风光,暗暗与思妇“愁损翠黛双蛾”的命运相对照。显然,作者对燕子那种自由、愉快、美满的生活的描写,是隐含着某种人生的感慨与寄托的。这种写法,打破宋词题材结构以写人为主体的常规,而以写燕为主,写人为宾;写红楼思妇的愁苦,只是为了反衬双燕的美满生活,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读者自会从燕的幸福想到人的悲剧,不过作者有意留给读者自己去体会罢了。这种写法,因多一层曲折而饶有韵味,因而能更含蓄更深沉地反映人生,煞是别出心裁。但写燕子与人的对照互喻又粘连相接,不即不离,确是咏燕词的绝境。
作为一首咏物词,《双双燕》获得了前人最高的评价。王士祯说:“咏物至此,人巧极天工错矣!”(《花草蒙拾》)这首词成功地刻画了燕子双栖双宿恩爱羡人的优美形象,把燕子拟人化的同时,描写它们的动态与神情,又处处力求符合燕子的特征,达到了形神俱似的地步,真的把燕子写活了。例如同是写燕子飞翔,就有几种不同姿态。“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是写燕子在飞行中捕捉昆虫、从花木枝头一掠而过的情状。“飘然”,既写出燕子的轻,但又不是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悠然飞翔,而是在捕食,所以又说“快拂花销”。正因为燕子飞行轻捷,体形又小,飞起来那翠尾像一把张开的剪刀掠过“花梢”,就好似“分开红影”了。“爱贴地争飞”,是燕子又一种特有的飞翔姿态,天阴欲雨时,燕子飞得很低。由此可见词人对燕子观察异常细腻,用词非常精刻。词中写燕子衔泥筑巢的习性,写软语呢喃的声音,也无一不肖。“帘幕”、“雕梁藻井”、“芳径”、“芹泥雨润”等等,也都是诗词中常见的描写燕子的常典。“差池欲住”,“差池”二字本出《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芹泥雨润”,“芹泥”出杜甫《徐步》诗:“芹泥随燕嘴”。“便忘了天涯芳信”则是化用南朝梁代江淹《杂体诗·拟李都尉从军》“而我在万里,结发不相见;袖中有短愿寄双飞燕”诗意,反从双燕忘了寄书一面来写。
这首词刻划双燕,有环奇警迈之长,不愧为咏物词之上品。至于求更深的托喻,则是没有的,有的论者认为,“红楼归晚”四句,有弦外之音隐喻韩侂胄之事,虽可备一说,但总不免穿凿太深,反而损害了这首词深广细致的韵致。
参考资料:
1、 高原 等.唐宋词鉴赏辞典(南宋·辽·金卷).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1813-1815
)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谁见 一作:时见)
弯弯的勾月悬挂在疏落的梧桐树上;夜阑人静,漏壶的水早已滴光了。有谁见到幽人独自往来,仿佛天边孤雁般缥缈的身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突然惊起又回过头来,心有怨恨却无人知情。挑遍了寒枝也不肯栖息,甘愿在沙洲忍受寂寞凄冷。
参考资料:
1、 俞平伯 .唐宋词选释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79年10月版 :第106-107页 .2、 陆林编注 .宋词 .北京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2年11月版 :第67页 .3、 蘅塘退士 等 .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元曲三百首 .北京 :华文出版社 ,2009年11月版 :第212页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piāo)缈(miǎo)孤鸿影。(谁见 一作:时见)
漏断:即指深夜。漏,指古人计时用的漏壶;即指深夜。原题“黄州定惠寺寓居作”。漏:指更漏而言。这里“漏断”不过说夜深罢了。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xǐng)。拣尽寒枝不肯栖(qī),寂寞沙洲冷。
省:理解。“无人省“,犹言”无人识“。
参考资料:
1、 俞平伯 .唐宋词选释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79年10月版 :第106-107页 .2、 陆林编注 .宋词 .北京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2年11月版 :第67页 .3、 蘅塘退士 等 .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元曲三百首 .北京 :华文出版社 ,2009年11月版 :第212页 .这是苏轼的一首名词《卜算子》。现在通行的各个版本的词选中都有一个小序:“黄州定慧院寓居作。”据史料记载,此词为公元1083年(神宗元丰六年)初作于黄州,定慧院在今天的湖北黄冈县东南,苏轼另有《游定惠院记》一文。由上可知这首词是苏轼初贬黄州寓居定慧院时所作。被贬黄州后,虽然自己的生活都有问题,但苏轼是乐观旷达的,能率领全家通过自身的努力来渡过生活难关。但内心深处的幽独与寂寞是他人无法理解的。在这首词中,作者借月夜孤鸿这一形象托物寓怀,表达了孤高自许、蔑视流俗的心境。
上阕写的正是深夜院中所见的景色。“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营造了一个夜深人静、月挂疏桐的孤寂氛围,为幽人、孤鸿的出场作铺垫。“漏”指古人计时用的漏壶:“漏断”即指深夜。在漏壶水尽,更深人静的时候,苏轼步出庭院,抬头望月,又是一个多么孤寂的夜晚呀!月儿似乎也知趣,从稀疏的桐树间透出清晖,像是挂在枝桠间。这两句出笔不凡,渲染出一种孤高出生的境界。接下来的两句,“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周围是那么宁静幽寂,在万物入梦的此刻,又有谁像自己这样在月光下孤寂地徘徊,就像是一只孤单飞过天穹的凄清的大雁呢?先是点出一位独来独往、心事浩茫的“幽人”形象,随即轻灵飞动地由“幽人”而孤鸿,使这两个意象产生对应和契合,让人联想到:“幽人”那孤高的心境,不正像缥缈若仙的孤鸿之影吗?这两句,既是实写,又通过人、鸟形象的对应、嫁接,极富象征意味和诗意之美地强化了“幽人”的超凡脱俗。物我同一,互为补充,使孤独的形象更具体感人。
下阕,更是把鸿与人同写,“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这是直写自己孤寂的心境。人孤独的时候,总会四顾,回头的寻觅,找到的是更多的孤独,“有恨无人省”,有谁能理解自己孤独的心呢?世无知音,孤苦难耐,情何以堪?“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写孤鸿遭遇不幸,心怀幽恨,惊恐不已,在寒枝间飞来飞去,拣尽寒枝不肯栖息,只好落宿于寂寞荒冷的沙洲,度过这样寒冷的夜晚。这里,词人以象征手法,匠心独运地通过鸿的孤独缥缈,惊起回头、怀抱幽恨和选求宿处,表达了作者贬谪黄州时期的孤寂处境和高洁自许、不愿随波逐流的心境。作者与孤鸿惺惺相惜,以拟人化的手法表现孤鸿的心理活动,把自己的主观感情加以对象化,显示了高超的艺术技巧。
这首词的境界,确如黄庭坚所说:“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这种高旷洒脱、绝去尘俗的境界,得益于高妙的艺术技巧。作者“以性灵咏物语”,取神题外,意中设境,托物寓人;对孤鸿和月夜环境背景的描写中,选景叙事均简约凝练,空灵飞动,含蓄蕴藉,生动传神,具有高度的典型性。
现今一般以唐圭璋先生的注释为准,他认为此词上片写鸿见人,下片写人见鸿。此词借物比兴。人似飞鸿,飞鸿似人,非鸿非人,亦鸿亦人,人不掩鸿,鸿不掩人,人与鸿凝为一体,托鸿以见人。东坡又有诗云:“人似秋鸿来有信,去如春梦了无痕。”(《正月二十二日与潘郭二生出郊游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并韵》)比喻人生来去如鸿雁,代代往复,生生不已。但一个人的经历又像春梦一样,去而无踪,难以追怀。可以作为对照。这首词应该是有政治寄托的,周济论词主“有寄托”与“无寄托”之说,以为“非寄托不入”,而“专寄托则不出”。东坡此词能臻此境,在于“非因寄托而为是词”,乃“触发于弗克自己,流露于不自知”。这正是苏轼的才学,气度,思想的体现。
参考资料:
1、 唐圭璋 等 .唐宋词鉴赏辞典(唐·五代·北宋) .上海 :上海辞书出版社 ,1988年4月版 :第666-668页 .2、 蘅塘退士 等 .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元曲三百首 .北京 :华文出版社 ,2009年11月版 :第212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