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丘壑。老子风流占却。茅檐上、松月桂云,脉脉石泉逗山脚。寻思前事错。恼杀晨猿夜鹤。终须是、邓禹辈人,锦绣麻霞坐黄阁。
一山一水,有幸占断这里的山水风流。茅屋檐上,松树和桂树间都有云月相伴,山泉静静的流淌,在山脚间逗留玩耍。我不该错入仕途,徒教猿鹤愤恨。功名终须是邓禹之辈的事情,穿着色彩斑斓的锦绣坐在丞相府之上。
长歌自深酌。看天阔鸢飞,渊静鱼跃。西风黄菊芗喷薄。怅日暮云合,佳人何处,纫兰结佩带杜若。入江海曾约。
自己饮酒大声放歌。看天空广阔,鸢鹰翱翔,深渊宁静,鱼儿跳跃。西风中黄菊和香草的香味四处飘逸。日将暮,佳人不知道在何处,令人惆怅。在入江河之前我们曾经有过约定。
遇合。事难托。莫击磬门前,荷蒉人过,仰天大笑冠簪落。待说与穷达,不须疑著。古来贤者,进亦乐,退亦乐。
君臣之合这种事难有凭托。不要效仿孔子击磬于卫,唯恐不为人知。仰天大笑冠簪脱落。说起人生中的困顿与显达,不需要怀疑迷茫。以古代的贤者为师,进退皆乐。
参考资料:
1、 徐汉明.《辛弃疾全集》:湖北辞书出版社,2013年3月1日:第154页2、 徐北文,石万鹏.辛弃疾词选:济南出版社,2009-04-01:第142页一丘壑(hè)。老子风流占却。茅檐(yán)上、松月桂云,脉(mò)脉石泉逗山脚。寻思前事错。恼杀晨猿夜鹤。终须是、邓禹辈人,锦绣麻霞(xiá)坐黄阁。
一丘壑:一丘一壑,即一山一水。晨猿夜鹤:语出《北山移文》。邓禹:字仲华,新野人。佐刘秀称帝,二十四岁即拜为大司徒。麻霞:色彩斑斓。黄阁:指丞相府。
长歌自深酌(zhuó)。看天阔鸢(yuān)飞,渊静鱼跃。西风黄菊芗(xiāng)喷薄。怅日暮云合,佳人何处,纫兰结佩带杜若。入江海曾约。
“看天阔”两句:喻心境之舒展自在。鸢:鹰。杜若:香草名。
遇合。事难托。莫击磬(qìng)门前,荷蒉(kuì)人过,仰天大笑冠簪(zān)落。待说与穷达,不须疑著。古来贤者,进亦乐,退亦乐。
遇合:得到君主的赏识。磬:古时一种打击乐器。荷蒉人:挑草筐之人。穷达:指人生路上的困顿与显达。
参考资料:
1、 徐汉明.《辛弃疾全集》:湖北辞书出版社,2013年3月1日:第154页2、 徐北文,石万鹏.辛弃疾词选:济南出版社,2009-04-01:第142页全词共分三段。第一段,首韵直接入题,以占尽一丘一壑的风流自我形象,领起全篇。下一韵,以茅屋上“松月桂云”,和山脚下清泉脉脉的优美风景,具体写占尽这一丘一壑的美景者的风流意态。以下以“寻思前事”退过一层,转写以前入仕的错误,印证今日生活的正确,遥领下文。作者把错误用两个意思来表达,一是此间猿鹤为他的离去而悲鸣烦恼;二是功名本是邓禹那样少年得志者的事。这两个表达,一正一反,反借山间猿鹤来表明自己本性合居于山中,正借邓禹辈人的得志,表明功名之事本不属于自己。“终须是”一语,内藏自己多少努力都以失望的感慨。
第二段明接上段起韵,暗接“前事错”,专言今朝心情的愉快和伸展。起言独自饮酒放歌,仰观天上鹰飞,俯视水中鱼跃,颇有“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自由舒畅,鹰与鱼的行迹,虽可能来自于现实的观察,但归根到底是作者心灵自由的幻象。“西风黄菊”一句点明作词的时间,也营造出一种近似于当年陶渊明归隐的生活氛围。作者以“喷薄”写菊花香气,生新脆硬,足见豪情。以下突然转入惆怅的感受中,借用前人诗句,写他对一位曾经约定同游江海、而今不见踪迹的“佳人”即知音的盼望。这位他的想象中像屈原那样身配芳香饰物的佳人,即使真有所指,也更像作者所创造出的自我精神的化身。而“日暮云合”一词,虽是借词于前人,却能“夺胎换骨”,表达自己作为一个老人时间无多时的特有的精神感受。“入江海”一句,以倒装句式,不仅无碍于押韵,而且显示出一种拗折的风味。
第三段揭明主旨,言自己虽然落魄失志,但不求闻达,甘心笑傲林泉,以退为乐。写得极有气势和风骨,显示出一个不免于精神不平的人,对于出处大节的看重。作者先以“遇合”一韵,从第二段所述的意路上转回,轻轻逗出政治失意的牢骚。但马上以“莫”字,压住要倾发壮志才华不为人知的愠怒。此处虽然借用孔子击磬求知的典故,但作者的傲岸显然远过于孔子。下句仍借用典故,表达自己笑傲泉林,不以穷达为怀的精神风采,说明自己不以退处为忧为耻,而觉得其中自有乐处。这就回应开篇“风流占却”一语,使包孕丰富的慢词长调获得了圆满的结构。
参考资料:
1、 朱德才、薛祥生、邓红梅、 叶嘉莹 .辛弃疾词新释辑评:中国书店 ,2006年1月:第88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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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踏红尘,长安重到,人面依前似花好。旧欢才展,又被新愁分了。未成云雨梦,巫山晓。
骑马踏人红尘,再次来到京城,恋人的容貌还像以前一样如花一样漂亮。和旧爱的欢聚才开始,又要离别,带来了新的忧愁。与恋人没能完成云雨欢会,天就要亮了。
千里断肠,关山古道,回首高城似天杳。满怀离恨,付与落花啼鸟。故人何处也?青春老。
远隔千里,令人肠断;翻越穿行于关山古道之间,回头怅望京都高城和天际一样遥远,如同天外一样遥远不可见。满怀的离愁别恨,都交付给落花和啼鸟。恋人在何处呢?青春在离愁中,已经迅速地逝去了!
参考资料:
1、 吴熊和主编.唐宋词精华 上:太白文艺出版社,2001.01:第743页2、 史杰鹏著.宋词三百首正宗:华夏出版社,2014.03:第396页骑马踏红尘,长安重到,人面依前似花好。旧欢才展,又被新愁分了。未成云雨梦,巫山晓。
感皇恩:词牌名,原为唐教坊曲名,双调六十七字,上下片各七句四仄韵。新愁:此指乍见又别之愁。巫山晓:暗示又将分离。
千里断肠,关山古道,回首高城似天杳(yǎo)。满怀离恨,付与落花啼鸟。故人何处也?青春老。
天杳:和天际一样遥远。也:语助词。
参考资料:
1、 吴熊和主编.唐宋词精华 上:太白文艺出版社,2001.01:第743页2、 史杰鹏著.宋词三百首正宗:华夏出版社,2014.03:第396页词的上片写乍逢又别的惆怅,下片写已别还思的眷恋。全词描写了词人与故人暂聚又别为内容,抒发人生易老、聚少离多的悲苦心情。这首词在艺术上,层层渲染。如写离别,从初别时的留恋之情,到别后的种种离愁,后来的“满怀离恨”,步步递进,颇具韵味。
上片写与故人久别重逢的相聚之欢,但欢不掩悲。内容铺展,井然有序。“骑马踏红尘,长安重到,人面依前似花好”之句,是先写又回“长安”,重见故人“红尘”一词,在这里除了指熙熙攘攘的繁华所在外,也可指随风化尘的遍地落花。这样一来,其中也便含有归来晚、春已老的慨叹;蕴义颇丰。“人面依前似花好”之句可知这个久别重聚的故人应是词中男主人公所爱恋的女子。
“旧欢才展”四句写刚聚又散、欢中带悲、悲欢混杂的情绪。“未成云雨梦、巫山晓”这里使用巫山云雨的典故,暗喻男女欢会之情,对多情人偏偏不能常会、欢会时短的情景作进一步渲染,意思是说:与久别的恋人还未能很好地再续前缘,就被无情的黎明破坏了。
下片抒写才相逢又分手远去的悲苦心情。“千里断肠”三句是寓情于景,凄凄凉凉:迢迢千里作远别,已令人心痛肠断;翻越穿行于关山古道之间,回头怅望京都高城已不可见,如仙的美人已隔在漠漠云天之外,这更摧人心肝。
“满怀离恨,付与落花啼鸟”二句则是直抒胸中的无可奈可之情:把离情别恨交付给落花,交付给啼鸟。这是典型的移情手法,用花自飘落、鸟自啼鸣象征人生聚散无定、一切都由它去吧的消极心绪。
“故人何处也?青春老”句中的“故人”,即词中男主人公所恋之人:令人系恋难忘的故人如今在哪里?人生苦短,青春华年的离愁的催化下,已经迅速地逝去,全词便在充满忧伤地对恋人呼唤与思念中结束。
这首词风格悲凉深沉而浑朴,手法多样。尤其在布局谋篇方面更具特色,它层次分明、结构紧凑,一环扣一环,层层铺展,把词中人悲欢离合的每一个感情节奏,都强烈地显示了出来。
参考资料:
1、 唐圭璋等著.唐宋词鉴赏辞典 唐、五代、北宋:上海辞书出版社,2007.09:第106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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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霁,暑风和。高柳乱蝉多。小园台榭远池波。鱼戏动新荷。
绵绵多日的梅雨过去,夏天渐渐来临。柳树上蝉鸣声阵阵,窗外小榭处,廊下池塘被微风带起涟漪,鱼儿在水下嬉戏,惹得那新荷摇动。
薄纱厨,轻羽扇。枕冷簟凉深院。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支起薄薄沙帐,轻摇羽扇,躺在竹席上只觉凉爽舒畅。此时的情绪像此时的天空一样晴朗明媚,就像天上没事可做的小神仙一样悠闲快活。
参考资料:
1、 古诗文网经典传承志愿小组.白马非马译注梅雨霁(jì),暑风和。高柳乱蝉多。小园台榭(xiè)远池波。鱼戏动新荷。
霁:指雨停止。
薄纱厨,轻羽扇。枕冷簟(diàn)凉深院。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纱厨:纱帐。室内张施用以隔层或避蚊。簟:指蕲竹所制竹席,凉席。
参考资料:
1、 古诗文网经典传承志愿小组.白马非马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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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三年欢意,危弦几夜离情。晓霜红叶几归程。客情今古道,秋梦短长亭。
如君子相交淡如水般已经知心三年,欢乐自在,短短的几夜之间就像这急凑的琴声一般便要分离。明天天色微亮之际,霜打得红叶漫天飞几之时,你们便要踏上归程。如此分别之情,古今同慨,千年叹颂;在这秋意微凉之际,我将日夜思念,时时梦见曾经分别时刻的场面。
渌酒尊前清泪,阳关叠里离声。少陵诗思旧才名。云鸿相约处,烟雾九重城。
端起面前清澈的水酒,默默的留下不舍的泪水,琴弦也凑热闹一般的奏起阳关三叠,仿佛一同相送友人。杜甫曾借诗词寄托思念的友人颇有才名,我亦愿仿效之。小云,小鸿,沈十二,廉叔,我们相约再次相见的地方,在烟雾缭绕的京城。
淡水三年欢意,危弦几夜离情。晓霜红叶舞归程。客情今古道,秋梦短长亭。
淡水:语出《庄子·山木》:“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危弦:急弦。
渌酒尊前清泪,阳关叠里离声。少陵(líng)诗思旧才名。云鸿相约处,烟雾九重(chóng)城。
渌酒:清酒。阳关:曲调名,即唐王维《渭城曲》。为送别名曲,反复吟唱,故名《阳关三叠》。少陵:唐诗人杜甫。云鸿:指其友人沈十二廉叔、陈十君龙家歌女小云、小鸿。
晏几道是一位多情词人,每到一处,必然与歌妓缱绻缠绵,分手时就有相思痛苦。经历得多,品尝得深,抒发得真切强烈。这首词从某一段感情说起。曾有过三年的欢聚相恋时光,抵不住离别时几夜琴弦上传出的凄苦声调。
上片言在颍昌三年,与诸友好淡水之交,深秋时节将别,连日来沉浸在离情别绪之中。
“淡水三年欢意,危弦几夜离情”。这两句用了比兴手法,形容作者与诸女之交是淡水长情君子之交。“危弦”形容操琴激烈,几乎弦断音绝。未正面写因离别而生的惆伥,却与作者“琵琶弦上说相思”(《临江仙》)“断肠移破秦筝柱”(《蝶恋花》)同一意境。
“晓霜红叶舞归程。客情今古道,秋梦短长亭”。“晓霜”句点出离别时的节令和景物,每到秋季晓霜满地的时候,归程上总是飞舞着坠落的红叶,古今行人都是在驿道上颠沛奔波,在驿亭中魂牵梦萦。
下片叙饯别酒席上的情景与自己的离恨。
“渌酒尊前清泪,阳关叠里离声”。描绘歌女劝酒时的依恋情态。离别酒宴上的送行《阳关曲》和情人的清泪,每次相同,一次次折磨离人。“阳关”(抒发离情别意的古琴曲名)二字点出送别本意。
“少陵诗思旧才名。云鸿相约处,烟雾九重城”。“少陵”(杜甫的称号),在这里作为诗人的代称。是对当年自己的赞许,当下被生活折磨得已经没有了这精气神。云、鸿是歌伎名,晏几道好以属意者名字入词,以记其坠欢零绪之迹。尽管是分别在即,小云、小鸿还与他相约。然而她们身世漂零,俱流转入间,这相约是渺茫的,如同烟雾般可望而不可即。
全词通篇只写了过去三年的淡水之交,眼前别宴上、骊歌中的清泪和黯淡的前程,未着一字写“不舍”,字里行间却让人深切感受到对友人的深情厚意。
参考资料:
1、 诸葛忆兵编选.晏殊 晏几道集:凤凰出版社,2013.03:第102页2、 程自信 许宗元主编.宋词精华分类品汇:中国青年出版社,1994年03月:第233页3、 费振刚主编,陶尔夫,杨庆辰著.中国历代名家流派词传 晏欧词传:吉林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45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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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相桓公,霸诸侯,攘夷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敢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威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威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威公何人也?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
呜呼!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威公处几年矣,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威公声不绝于耳,色不绝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虽威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威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五伯莫盛于威、文,文公之才,不过威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习文公之余威,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威公之薨也,一乱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
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威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鰌,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管仲相桓公,霸诸侯,攘夷狄,终其身齐国攘强,诸侯不敢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威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威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威公何人也?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
管仲作丞相辅佐桓公,称霸于诸侯,排斥打击夷、狄等异族,终其一生都使齐国攘强,诸侯不敢背叛。管仲死后,竖刁、易牙、开方被重用。桓公死于宫廷内乱,五位公子争抢君位,此祸蔓延,直到齐简公,齐国无一年安宁。功业的完成,不是完成在成功之日,必然由一定的因素而引起;祸乱的发生,不是发作于作乱之时,也必有其根源而预兆。因此,齐国的安定强盛,我不说是由于管仲,而说是由于鲍叔。至于齐国的祸乱,我不说是由于竖刁、易牙、开方,而说是由于管仲。为什么呢?竖刁、易牙、开方三人本就是乱国者,但重用他们的是齐桓公。有了舜才知道流放四凶,有了仲尼然后才知道杀掉少正卯,那桓公是什么人,回头看来,使桓公重用这三个人的是管仲啊!管仲病危时,桓公询问丞相的人选。此时,我想管仲将推荐天下最贤能的人来作答,但他的话不过是“竖刁、易牙、开方三个人,不讲人情,不能亲近”罢了。
呜呼!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威公处几年矣,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威公声不绝于耳,色不绝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虽威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威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五伯莫盛于威、文,文公之才,不过威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习文公之余威,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威公之薨也,一乱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
唉,管仲以为桓公果然能够不用这三个人吗?管仲和桓公相处多年了,该知道他的为人了吧。桓公是个音乐不停歇于耳,美色不离开眼的人。如无此三人,就无法满足他的欲望。他开始不重用他们,只是由于管仲在,一旦管仲没了,这三人就弹冠相庆了。管仲以为自己的遗言就可束缚桓公吗?齐国不怕有这三人,而是怕没有管仲。有管仲在,那这三人只是普通人罢了。若不是这样,天下难道缺跟这三人一样的人吗?即使桓公侥幸而听了管仲的话,杀了这三个人,但其余的这类人,管仲能一个也不剩地除掉他们吗?唉!管仲是不懂得从根本上着眼的人啊!如果他乘着齐桓公询问时,推荐天下贤人来代替自己,那么管仲虽死,齐国也不算是失去了管仲。这三人又有什么可怕的,就是不提他们也可以啊!五霸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再强的了。晋文公的才能比不上齐桓公,他的大臣也都赶不上管仲。晋灵公暴虐,不如齐孝公宽厚。可晋文公死后,诸侯不敢背叛晋国。晋国承袭文公的余威,还能在一百年里充当盟主。为什么呢?因为它的君主虽不贤明,但是还有老成练达的大臣存在。桓公死后,齐国一败涂地,这没有什么疑问奇啊!他仅依靠一个管仲,管仲却死了。
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威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鰌,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天下并非无贤人,确实是有贤臣而没有明君。桓公在世时,就说天下再没有管仲这样的人才。我不相信。管仲的书里有记载他将死时论及鲍叔牙、宾胥无的为人,并列出他们各自的短处。这是他心中认为这几个人都不能托以国家重任。而且预料自己将死。这部书实在是荒诞,不值得相信。我看史鳅,因为活着不能荐用蘧伯玉和斥退弥子瑕,为此有身后劝谏之事。萧何临死,推荐曹参代替自己。大臣的用心,本来应该如此啊!国家因一个人而兴盛,一个人而灭亡。贤人不悲痛自己的死亡,而忧虑国家的衰败。因此必须再推选出贤明的人来,然后才可以放心死去。那管仲,凭什么可以死掉呢?
管仲相桓公,霸诸侯,攘夷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敢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威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威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威公何人也?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
呜呼!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威公处几年矣,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威公声不绝于耳,色不绝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虽威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威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五伯莫盛于威、文,文公之才,不过威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习文公之余威,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威公之薨也,一乱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
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威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鰌,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管仲是历史上的名相之一。他辅佐齐桓公尊周室,攘夷狄,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他的功绩一向为人称道,连孔子对他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对于这样一个典范人物,作者独能从其不能推荐贤人这一要害之处进行评说,其立论新奇,合乎情理。在封建社会中,一个有作为的政治家的去世往往会给国家带来消极的甚至是灾难性的影响,这种例子在历史上是不罕见的。因此,作者的见解是正确的。
本文文笔犀利,逻辑严密,令人无懈可击,正如清人吴楚材所说:“立论一层深一层,引证一段系一段,似此卓识雄文,方能令古人心服。”例如,为了说明管仲提出的竖刁等三人“非人情不可近”只是一句毫无意义的空话,他把齐桓公和舜、孔子进行比较,说明齐桓公不可能除掉这三个人。退一步说,即使是除掉了这三个人,“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又如,在谈到管仲在临死时没有向桓公举荐贤人是一重大失误时,作者又用史䲡、萧何的事迹进行对比,得出了“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的结论,可以说是丝丝入扣,令人拍案叫绝。
本文批评了管仲在临死前未能荐贤自代,以致在他死后齐国发生了内乱。作者的观点颇为新奇,可以称为“翻案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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