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恨萧萧、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也不似、贵妃醉脸,也不似、孙寿愁眉。韩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将比拟未新奇。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微风起,清芬酝藉,不减酴醿。
长夜里,虽然放下了帘幕,小楼上依旧寒气逼人。可恨那萧萧飒飒的无情风雨,在夜里摧残着如玉的白菊。 看那白菊,不似杨贵妃的微红醉脸,也不似孙寿的娇柔愁眉。韩令偷香,徐娘傅粉,他们的行径都不能拿来与白菊相比。细细看着,屈原和陶令,孤傲高洁的品性正与白菊相宜。微风吹起,白菊的清香蕴藉,丝毫不亚于淡雅的荼蘼。
渐秋阑、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似愁凝、汉皋解佩,似泪洒、纨扇题诗。朗月清风,浓烟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人情好,何须更忆,泽畔东篱。
秋天将尽,白菊愈发显得雪清玉瘦,似向人流露出它无限依恋的惜别情怀。你看它似忧愁凝聚,在汉皋解佩;似泪洒于纨扇题诗。有时是明月清风,有时是浓雾秋雨,老天让白菊在日益憔悴中度尽芳姿。我纵然爱惜,但不知从此还能将它留下多少时候。唉!世人如果都晓得爱护、欣赏,又何须再去追忆、强调屈原和陶渊明的爱菊呢?
参考资料:
1、 陈祖美.李清照作品赏析集.成都:巴蜀书社,1992:62-66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恨萧萧、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也不似、贵妃醉脸,也不似、孙寿愁眉。韩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将比拟未新奇。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微风起,清芬酝(yùn)藉(jiè),不减酴(tú)醿(mí)。
潇潇:疾厉的风雨声。一作“萧萧”。琼肌:指花瓣像玉一般的白菊。贵妃醉脸:杨贵妃醉酒以后的脸蛋儿,就像李正封诗中的牡丹花那样娇艳动人。韩令偷香:韩令,指韩寿。徐娘傅粉:徐娘,指梁元帝的妃子徐昭佩。傅粉:此处当指徐妃“为半面妆”之故实。一说傅粉指何晏之事。看取:看着。取,语助词。屈平陶令:屈平是屈原的名,字原,又自名正则,字灵均。陶令:指陶渊明,一名潜,字元亮,曾任彭泽令。蕴藉:宽和有涵容。酴醾:即荼蘼,花名,初夏开白色花。
渐秋阑、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似愁凝、汉皋(gāo)解佩,似泪洒、纨(wán)扇题诗。朗月清风,浓烟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人情好,何须更忆,泽畔东篱。
秋阑:秋深。瘦:一作“度”。汉皋解佩:汉皋,山名,在今湖北襄阳西北。佩:古人衣带上的玉饰。此处当指男子有外遇。纨扇题诗:纨扇,细绢制成的团扇。班彪之姑班婕妤,有才情,初得汉成帝宠爱,后为赵飞燕所谮,退处东宫。这种被弃女子的慨叹,称为婕妤之叹或婕妤之悲。泽畔东篱:指代屈原、陶潜二位爱菊的诗人。
参考资料:
1、 陈祖美.李清照作品赏析集.成都:巴蜀书社,1992:62-66在李清照的词中,“花”是出现得最多的意象。她笔下的花,不仅有人的情志,如“宠柳娇花”(《念奴娇·萧条庭院》),“梅心惊破”(《孤雁儿·藤床纸帐朝眠起》);而且有眉、腮,如“柳眼梅腮”(《蝶恋花·暖雨晴风初破冻》);有肌骨,如“玉骨冰肌”(《瑞鹧鸪·双银杏》);因而也有肥瘦,如“绿肥红瘦”(《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菊花纤细,这里就用“揉损琼肌”来描写菊花的纤纤玉骨。然后进一步用四个历史人物来作类比反衬。贵妃醉脸,是对牡丹的比喻。李正封《咏牡丹》有“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唐玄宗认为可比杨妃醉酒(见《松窗杂录》)。作者通过铺陈贵妃、孙寿、韩令、徐娘等典故,来说明白菊既不似杨妃之富贵丰腴,更不似孙寿之妖娆作态。其香幽远,不似韩寿之香异味袭人;其色莹白,不似徐娘之白,傅粉争妍。她是屈子所餐,陶潜所采。屈原《离骚》有“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陶渊明《饮酒》之五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细赏此花,如对直臣高士,香淡风微,清芬酝藉,不减于酴釄。酴釄,即荼蘼花,花黄如酒,开于春末。
下片续写,用一“渐”字表示时间推移,秋阑菊悴。“雪清玉瘦”呼应“揉损琼肌”,紧扣白菊在风雨中挣扎自立从开到谢的神态。这里不说人对残菊的依恋,反说菊愁凝泪洒,依依惜别。用班婕妤“汉皋解佩”的典故,以“秋扇见捐”自喻。这两个典说的都是得而复失、爱而遭弃的失落、捐弃的悲哀。怅惘之情,融入朗月清风,浓烟暗雨之中,又通过这既清朗、又迷离的境界具象化。同时,它又暗示了,菊既不同流俗,就只能在此清幽高洁,又迷蒙暗淡之境中任芳姿憔悴。
词人不胜惜花、自惜之情,倒折出纵使怜爱之极,亦不能留花片时。情不能堪处,忽宕开作旷达语:只要人情自适其适,应时菊赏,且休忆他屈子忠贞,行吟泽畔;陶潜放逸,采菊东篱。
参考资料:
1、 陈祖美.李清照作品赏析集.成都:巴蜀书社,1992:62-66
)
昭华夜醮连清曙。金殿霓旌笼瑞雾。九枝擎烛灿繁星,百和焚香抽翠缕。
仙曲自夜至晓鸣奏着,在祈祷神仙降临。宫殿四周五色旗飘扬,宫殿笼罩在吉祥的云雾之中。无数的烛光如同天上的繁星,灿烂辉煌,燃着的百和香冒着一缕缕苍郁的烟丝,分外幽香。
香罗荐地延真驭。万乘凝旒听秘语。卜年无用考灵龟,从此乾坤齐历数。
宫殿内铺着芳香的丝绸地毯,敬请的神仙终于降临了。天子屏息静气听着神仙对他传授仙家秘诀。再无须用灵龟去占卜了,从此以后王朝的命运将与天地一样长久。
参考资料:
1、 薛瑞生.柳永词选.北京市:中华书局,2005年1月第1版:20-232、 叶嘉莹 等.柳永词新释辑评.北京市:中华书局,2005年1月第1版:89-92昭华夜醮(jiào)连清曙(shǔ)。金殿霓(ní)旌(jīng)笼瑞雾。九枝擎(qíng)烛灿繁星,百和焚香抽翠缕。
昭华:古代管乐器名,此指音乐声。醮:祈祷神灵的祭礼,后专指道士、和尚为禳除灾祸所设的道场。清曙:清晨。霓旌:缀有五色羽毛的旗帜,为古代帝王仪仗之一。瑞雾:指祥瑞之气。九枝:一干九枝的烛灯。亦泛指一干多枝的灯。擎:举。百和焚香:即“焚百和香”。百和,由各种香料和成的香。抽翠缕:冒出缕缕青色的烟雾。
香罗荐地延真驭(yù)。万乘凝旒(liú)听秘语。卜年无用考灵龟,从此乾坤齐历数。
香罗:纱罗的美称。荐:垫,铺。延:请。真驭:真君的御驾。万乘:周代制度规定,天子地方千里,能出兵车万乘,因以“万乘”指天子、帝王。旒:古代皇帝礼帽前后的玉串。卜年:以占卜预测国家统治的年数。考灵龟:考察龟甲的裂纹来预测吉凶。乾坤:本为《周易》中的两个卦名,指阴阳两种对立的势力。阳者为乾,乾之卦象为天;阴者为坤,坤之卦象为地。引申为天地、日月的代称。历数:历法。
参考资料:
1、 薛瑞生.柳永词选.北京市:中华书局,2005年1月第1版:20-232、 叶嘉莹 等.柳永词新释辑评.北京市:中华书局,2005年1月第1版:89-92若依吴熊和考证,那么这首《玉楼春》乃是谀圣词。
北宋真宗时期,对辽作战失利,为掩饰澶渊之盟的耻辱,宋真宗编造了“天书”降世的谎言。大中祥符五年,宋真宗称“圣祖”赵玄朗将于十月二十四日“降圣”延恩殿。是日,宫中通宵夜醮,真宗亲临道场,迎候圣祖,并恭听了真君的秘训。
词的上片铺写夜醮场面,结构紧凑,气氛热烈。“昭华夜醮连清曙”,仙乐自夜达晓鸣奏着。“金殿霓旌笼瑞雾”,宫殿里飘扬着各色旗帜。“九枝擎烛灿繁星”,晚上燃起蜡烛,烛光灿烂如繁星,极言场面之大。“百和焚香抽翠缕”,百和香抽出一缕缕的青烟。
下片写真宗亲临道场。“香罗荐地延真驭”写道场的奢华场景,“香罗”铺地,以待真君驾临。“万乘凝旒听秘语”写天子恭听真君秘训,其中“凝旒”这个词用得极好,写出了真宗的严肃恭敬。“卜年无用考灵龟”两句祝颂国祚与天地共长久,乃谀圣词必不可少的套话。
“天书”事件后,向真宗争奏祥瑞,竞献赞颂者络绎不绝,这也造成了北宋科举史上的特例,那就是在正常的礼部考试外另辟因献颂而赐第的“蹊径”。据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载,前后至少举行过四次。柳永科场失意始于真宗朝,在急于仕进而又屡遭黜落的情况下,进献《玉楼春》这类谀圣词的目的也就不言自明了。若依薛瑞生考证,则这首《玉楼春》是首讽刺词,其词明写汉武帝,实则暗讽宋真宗。
也许是反讽之意太过明显,故词中多用《汉武帝内传》中的典故。“九枝擎烛灿繁星”二句出自《汉武帝内传》:“燔百和香,燃九微灯,以待西王母 ”;“香罗荐地延真驭”一句出自《汉武帝内传》:“以紫罗荐地”;“万乘凝旒听秘语”一句出自《汉武帝内传》:“帝乃盛服,立于陛下,敕端门之内,不得有妄窥者。内外寂谧,以候云驾”。
柳永在真宗与章献刘皇后执政的三十二年屡试不中,到了仁宗执政之初即一试二中,这其中原由可能与柳永对真宗佞道多有微辞有关。其时柳永方二十余岁,年轻气盛,又尚未出仕,无进退之忧,就如这首《玉楼春》,对真宗佞道之腹诽见之于文字间。
参考资料:
1、 薛瑞生.柳永词选.北京市:中华书局,2005年1月第1版:20-232、 叶嘉莹 等.柳永词新释辑评.北京市:中华书局,2005年1月第1版:89-92
)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飞身上马前去奋击猖狂的胡虏,下得马来又忙草拟军中的文书。
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
二十岁时就有这样的雄心大志,五十岁了不料还是个瘦弱穷儒!
大散陈仓间,山川郁盘纡。
大散关和陈仓间有壮丽的山川,河流弯曲盘旋呵山上草木扶疏。
劲气钟义士,可与共壮图。
义士身上凝聚一股刚劲的气概,可同他们一起去实现伟业宏图。
坡陁咸阳城,秦汉之故都。
咸阳古城周围的地势高低起伏,这一带曾经是秦汉两汉的故都。
王气浮夕霭,宫室生春芜。
如今帝王气象混杂在雾霭之中,从前的宫室满是一片春草荒芜。
安得从王师,汛扫迎皇舆?
怎样才能跟随着王师出征北伐,扫清道路好迎接君王回到故土?
黄河与函谷,四海通舟车。
函谷关和黄河一带成了太平地,四面八方车船往来畅通无拦阻。
士马发燕赵,布帛来青徐。
士兵良马从燕赵地区挑选而来,布绸是打青州徐州运来的货物。
先当营七庙,次第画九衢。
重建京城先要营造君王的祖庙,再依次来修筑四面八方的街路。
偏师缚可汗,倾都观受俘。
派遣的一支队伍捉住了金国国主,观看受降仪式京里人倾城而出。
上寿大安宫,复如正观初。
宫廷里举杯进酒庆贺北伐胜利,要把贞观间繁盛景象重新恢复。
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
大丈夫哪天能够实现这个心愿,便是死了一生也就没白白虚度。
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
志向远大要实现却是渺茫无期,醉酒后一身是胆也是空无用处!
参考资料:
1、 江守义注评.中国古典文学精品屋·陆游.安徽:黄山书社,2001:65-682、 张永鑫,刘桂秋 译注.陆游诗词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46-49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狂胡:指金人。
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qú)儒。
癯儒:瘦弱书生。癯,瘦。
大散陈仓间,山川郁(yù)盘纡(yū)。
陈仓:古地名,在今陕西宝鸡。郁:树木茂密。盘纡:盘曲迂回。
劲气钟义士,可与共壮图。
钟:专注;凝聚。图:谋划。
坡陁(tuó)咸阳城,秦汉之故都。
坡陁:险阻不平的样子。
王气浮夕霭(ǎi),宫室生春芜(wú)。
王气:王者之气,即王朝的气运。夕霭:黄昏的烟雾。春芜:春天的杂草。
安得从王师,汛扫迎皇舆?
王师:指南宋军队。汛扫:清除。皇舆:皇帝的车驾。舆,车。
黄河与函(hán)谷,四海通舟车。
函谷:关名,在今河南灵宝。
士马发燕赵,布帛(bó)来青徐。
燕赵:战国时国名,均在黄河以北,故可代指北方。青徐:古州名,青州和徐州均以产绫绢著称。
先当营七庙,次第画九衢(qú)。
营:建造。七庙:古代礼制,天子有七个祖庙。九衢:泛指四通八达的道路。
偏师缚(fù)可汗,倾都观受俘。
偏师:指全军的一部分,以别于主力。可汗:这里指金主。倾都:城中所有居民。
上寿大安宫,复如正观初。
上寿:献酒祝寿。大安宫:唐代宫殿名,此处借指宋宫。正观:即贞观,唐太宗年号(627-649),为唐朝的强盛时期。
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shū)。
毕:完成。殊:不同。
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
期:限度。
参考资料:
1、 江守义注评.中国古典文学精品屋·陆游.安徽:黄山书社,2001:65-682、 张永鑫,刘桂秋 译注.陆游诗词选译.成都:巴蜀书社,1990:46-49开头四句申述壮志难酬的历落遭遇。“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化用《魏书》卷七十《傅永传》中事:“傅永,字脩期......有气干,拳勇过人,能手执鞍桥,倒立驰聘。年二十余,有友人与之书而不能答,请于洪仲,洪仲深让之而不为报。永乃发愤读书,涉猎经史,兼有才笔。”“高祖每叹曰:‘上马能击贼,下马作露布,惟傅脩期耳。’”古代诗人言从戎、歌《出塞》,鄙文崇武,一般与谋求自身的前途有关。这一点高适说得最为明白:“万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画图麒麟阁,入朝明光宫。大笑向文士,一经何足穷?”(《塞上》)陆游以文武双全的傅脩期自况,与上述情况有所不同。由于金朝屡次以大兵压境,南宋处于危难之际。陆游为了御侮救国,才不甘心仅仅当一名文士。“击狂胡”是一个战士的本分,“草军书”是一个从戎的文士力所能及的工作。诗人没有把文与武对立起来,也不用“投笔从戎”一类的成语,说明他想得很实际。但诗人在现实生活中的遭际却十分不幸:“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人生最宝贵的光阴是在20岁至50岁之间。诗人希望在这30年间为恢复祖国河山发挥自己的才干,并积极为实现这一愿望而奔走四方,但结果实在令人失望;虽行年五十,却依然是一介瘦儒。诗人内心满是愤懑之气。他想尽情地喷发出来,但官场的险恶处境又不允许他这样做,因此只好用一个“犹”字略事点染。这在艺术上恰如蚌病成珠似的,成全了作者。对于五七言古诗来说,“气”是十分重要的。气盛而敛,风骨自振,字字句句都富于感人的力量。反之则必然格卑句弱,缺乏动人的艺术效果。
中间二十句就观大散关图之所见生发感想。这种感想,又可以分为两个层次。
第一层次主要借观图一事表述自己的战略意图。大散关一带,山川有险阻之势可凭,人民有忠勇之气可用,加上关中为秦汉故都,有丰富的历史经验可资借鉴。如若先据有关中,再东向而出,便势如破竹,可以把女真贵族军事集团一举赶出中原。这一层次,作者把议论与抒情结合起来,并从地理、人事、历史三个方面着笔,既有说服力,又有感染力。“大散陈仓间”,不是单指大散关与陈仓县之间的一小段地区,而是泛指关中广大地区。“劲气钟义士”是说关中人民气劲志刚,是绝不肯长期屈从于金人的统治,必然会奋起反抗的。这在忠义之士身上体现得最为集中。人民渴望收复失地,复兴宋室,这对南宋朝廷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因素。“可与共壮图”一句,正是提醒南宋朝廷不要辜负关中人民的爱国心愿。“坡陁咸阳城,秦汉之故都”两句,进一步从历史的角度申述先取关中地区对于建立帝王之业的重要意义。遗憾的是南宋最高统治者已经没有秦、汉两朝开国皇帝的气魄。他们偏安江左,歌舞升平,完全无意于恢复中原,所以诗人不得不沉痛地发出了悲凉的哀吟:“王气浮夕霭,宫室生春芜。”
第二层次主要是想象自己擘画的战略意图实现后的胜利景象。“安得从王师,泛扫迎皇舆?”这两句是说,诗人十分希望随从王师攻入关中,进而收复中原,迎接銮舆回到汴京。从此以后,南北限隔的现象不复存在了,交通也由此而通畅:“黄河与函谷,四海通舟车。”沦陷区光复后,各地的货物源源不绝地运到了汴京:“士马发燕赵,布帛来青徐。”遭受严重破坏的汴京开始重建了:“先当营七庙,次第画九衢。”被击败的金朝军队衰弱不堪,朝廷只需派出一支偏师便可把金朝最高统治者俘虏过来:“偏师缚可汗,倾都观受俘。”于是一切都恢复了太平盛世的景象:“上寿大安宫,复如正观初。”唐太宗李世民校猎有获,每亲献禽于大安宫(参阅《旧唐书·太宗纪》)。诗人用此故实,表明他不仅想恢复中原、统一祖国,而且还希望政治清明、天下大治。
这两个层次在全诗中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诗人的爱国主义精神借观图所见,得到了充分的展示,这是一;诗人的军事才能和战略眼光借观图所思同样得到了充分的展示,这是二;诗中崇高的爱国激情和强烈的报国宏愿与诗人穷愁潦倒的“癯儒”形象构成了强烈的对比,使读者油然而生对软弱无能的南宋最高统治集团的愤恨,这是三。从感情结构上说,由于这两个层次着笔的角度各不相同,表达的感情也就有所区别。第一层次着眼于现实,感情比较冷静,略带悲慨;第二层次偏重于幻想,感情比较奔放,显得乐观自信。用幻想中的成功和欢乐来填补现实中的不足,以乐语写哀,可以在艺术上收到最佳的美学效果。本诗读来倍觉悲壮动人,实有得于此。
最后四句倾诉了诗人无可奈何的悲楚情怀。“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话虽是从正面说的,但反面的意思却十分明白:那些醉生梦死、不图恢复的昏庸之辈虽然还活着,但与 蝼蚁没什么两样。用冲和的语气来表达愤激的感情,这比之横眉怒斥更为深沉有力。但南宋统治集团既定的国策是不会改变的,因此诗人终于不能有所作为。“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两句,可以说是诗人在百般寻求解脱而又实在无法解脱的情况下的自嘲与自慰。恢复国土,人人有责,这样的“志”,本无可嘲而自嘲,愈显出诗人受压抑之深和无可奈何之叹。临了,只能借酒浇愁。无奈诗人燃烧的爱国热情不是几杯浊酒所能浇下去的,酒入愁肠,醉胆开张。诗人的满腔怨愤已不能自己,但诗中仍不敢显言,只用一个“空”字微微逗出。全诗到此打住,但感情的波涛仍在激荡。陆游此诗写于嘉州。他在《读岑嘉州诗集》中赞扬岑诗道:“笔力追李杜”明代诗人边贡云:“称其近于李杜,斯可谓知言矣。”(《岑嘉州诗集》明正德十五年济南刻本《刻岑诗成题其后》)陆游此诗不仅爱国激情浩乎沛然与岑诗一脉相承,而且在“笔力追李杜”这一点上,亦与岑诗相仿佛。诗人由观大散关图而想到如何对中原用兵,又从用兵成功的幻想而回归到冰冷的现实;诗人最不愿意纸上谈兵,而最后又不免纸上谈兵。主观与客观的对立与冲突,给全诗灌注了一股郁勃不平之气。这与杜诗沉郁的风格十分相近。全篇兴会飙举、骨力豪健、词气发扬踔厉、流吐似不费力,这又酷肖李白的诗风。
参考资料:
1、 陆坚 主编.陆游诗词赏析集.成都:巴蜀书社,1990:65-69
)
追悔当初孤深愿。经年价、两成幽怨。任越年吴山,似屏如障堪游玩。奈独自、慵抬眼。
后悔辜负了当初深切的愿望。经过多年,两人都有愁怨郁结在心中。任凭吴越的山年仿佛屏风上的画一样美丽还可以游玩。奈何独自一人,慵懒抬眼去欣赏。
赏烟花,听弦管。图欢笑、转加肠断。更时展丹青,强拈书信频频看。又争似、亲相见。
看春天的美景,听歌舞表演。只图欢笑,反而更加悲痛。更时常展开妻子的画像,勤勉地频频看书信。又怎似亲身相见。
参考资料:
1、 叶嘉莹 等.柳永词新释辑评.北京市:中华书局,2005年1月第1版:67-69追悔当初孤深愿。经年价、两成幽怨(yuàn)。任越水吴山,似屏如障堪游玩。奈独自、慵(yōng)抬眼。
孤:同“辜”,辜负。深愿:深切的愿望。经年价:经过多年。价,语尾助词,无实意。两:指夫妻双方。幽怨:郁结于心的愁恨。任:任凭。越水吴山:越地、吴地的山山水水。越、吴,今江浙一带。似屏如障:好像屏风上画的一样美丽。屏、障,均指屏风。堪:可以。奈:奈何,怎奈。慵:慵懒。
赏烟花,听弦管。图欢笑、转加肠断。更时展丹青,强拈(niān)书信频频看。又争似、亲相见。
烟花:春天美景。弦管:弦乐器和管乐器。泛指歌吹弹唱。转加:反而更加。肠断:形容极度悲痛。时:时常。丹青:指妻子的画像。强:勤勉。拈:用手搓开。争似:怎似。
参考资料:
1、 叶嘉莹 等.柳永词新释辑评.北京市:中华书局,2005年1月第1版:67-69这是一首客中怀人之作,所表现的是男女间的离别相思,其写法上的特别之处表现为,词作基本上摆脱了即景传情和因物兴感的手法,采用了直言的方式絮絮道来,语言浅白,不事含蓄。
词之开篇既不写景,也不叙事,而是抓住客中怀人心理流程中一种最强烈的感受—“悔”。非常突兀地直入“话题:“追悔当初孤深愿”。当初与所爱之人离别,辜负了她对自己的一片深情厚谊,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追悔莫及。时光飞逝,纵然一个心愿深深,一个旧情萦绕,相见却遥遥无期,故曰“两成幽怨”。一“深”一“幽”两相比照,更见爱之深、怨之切。惟其如此,方引出下面的三句。“任越水吴山”三句中虽有“越山吴水、“似屏如障”的描绘,由“任”字领起,再以一句“奈独自、慵抬眼”转接,使得景物成了叙述话语的一部分,这与纯粹的景物描写或是情景交融借景抒情的写法有着很大的不同。
词的下片仍是诉说相思不得相见的愁怨。过片两句承接上片的词意,“赏烟花”三句表明词人在强自挣扎,试图在山水管弦中寻求欢笑,谁知这种努力反而增添了忧思。“更时展丹青,强拈书信频频看”。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展开对方的来信一遍遍地观看。“时展丹青”、“强拈书信”的动作细节描写极为生动传神,表现了词人内心的愁苦和为摆脱这种愁苦的努力挣扎。“又争似、亲相见”,但是,笔墨固然可以传情,终究比不上“亲相见”。
全词紧紧围绕着一个“怨”字层层铺陈,因“怨”而哪堪那吴山越水;为解“怨”去赏美景,“听管弦”,谁知反添“肠断”;最后只好展开书信,频频观看,然而终究不如亲见,其怨又深一层了,全词只有一个怨字,但处处不离怨字,可谓善于写怨也。
参考资料:
1、 叶嘉莹 等.柳永词新释辑评.北京市:中华书局,2005年1月第1版:67-69
)
暮霞照水,水边无数木芙蓉。晓来露湿轻红。十里锦丝步障,日转影重重。向楚天空迥,人立西风。
晚霞照映着水面,水边生长着无数的拒霜花。早晨沾着露珠的芙蓉花瓣更显娇嫩。芙蓉花成林成片的开放,灿似锦绣,簇如屏障。随着太阳的转移,层层叠叠的花影也随之发生变化。南方的天空,空旷高远,独自立在这萧瑟的西风中。
夕阳道中。叹秋色、与愁浓。寂寞三千粉黛,临鉴妆慵。施朱太赤,空惆怅、教妾若为容。花易老、烟水无穷。
夕阳的斜晖洒在古道上,叹息这满眼秋色浓于愁。宫中的无数佳丽,对着镜子懒于梳妆。加上红色则过于红,在芙蓉花前面,感到不能与花争美,无法打扮自己的面容,只有失意而伤感、懊恼。花期短暂,容易凋谢,但秀美的风光,则是无穷无尽。
参考资料:
1、 萧枫选.《唐诗宋词全集》:西安出版社,2000年:第261页暮霞照水,水边无数木芙蓉。晓来露湿轻红。十里锦丝步障,日转影重重。向楚天空迥,人立西风。
婆罗门引:词牌名,双调七十六字,前段七句四平韵,后段七句五平韵。暮霞:晚霞。木芙蓉:即芙蓉花,又名拒霜花。步障:屏幕。用以遮蔽风尘或视线。迥:远。
夕阳道中。叹秋色、与愁浓。寂寞三千粉黛(dài),临鉴妆慵。施朱太赤,空惆怅、教妾若为容。花易老、烟水无穷。
粉黛:此指宫女。临鉴妆慵:对着镜子懒于化妆。惆怅:因失意或失望而伤感、懊恼。妾:古时也作为女子对自己的谦称,类似于男人自称的“仆”。烟水无穷:水波渺茫,无穷无情,表现惆怅、空虚的心情。
参考资料:
1、 萧枫选.《唐诗宋词全集》:西安出版社,2000年:第261页陈藏一《话腴》:“赵昂总管始肄业临安府学,因踬无聊赖,遂脱儒冠从禁弁,升御前应对。一日,侍阜陵跸之德寿宫。高庙宴席间问今应制之臣,张抡之后为谁。阜陵以昂对。高庙俯睐久之,知其尝为诸生,命赋拒霜词。昂奏所用腔,令缀《婆罗门引》。又奏所用意,诏自述其梗概。即赋就进呈云:……”进呈的就是以上这首词。“阜陵”即宋孝宗赵构,阜陵名“永阜陵”,所以南宋人以“阜陵”称孝宗;高庙即宋高宗赵构,构庙号“高宗”,后人因以“高庙”称之。赵构退位后居住在“德寿宫”,因而宋人或以“德寿”代称宋高宗。赵昂的这首词,是应宋高宗之命而作的,是一首“应制词”;以咏“拒霜”(即“木芙蓉”,或称“地芙蓉”、“木莲”等)为内容,因而它又是一首咏物词。《话腴》又载:高宗看了这首词,十分欣赏,不但赏赐给赵昂不少银绢,还叫孝宗给升了官。
按照过去的惯例,“应制”的作品,往往是为统治者树碑立传的,存有较明显的阿谀奉承的痕迹的。这首词却不然。那么,宋高宗为什么还对它情有独钟呢?
词的上片集中描绘芙蓉花盛开时的景况,虽显得有些质实,但词人笔锋一转,逗出几分空灵。下片写与美人的对比中,进一步描绘出芙蓉花的形象和神韵。该词章法严密,笔意雅秀,构思精巧。
这首词的咏物技巧比较高。它处处紧扣住拒霜的特点,多方面着笔,务求尽善尽美。从拒霜的生长习性上看,它多丛生在水边潮湿之地,所以词的起句便说:“暮霞照水,水边无数木芙蓉。”用“木芙蓉”应“拒霜”,点题;用“水边”交代其生长习性;用“无数”交代其丛生的特点;用“暮霞照水”作背景烘托,而且这个背景天光水色,色采斑斓,美不胜收。拒霜在秋冬间开花,所以词中先用“楚天空迥,人立西风”透露出一派秋意,然后在下片中紧接着用“秋色”再次点明秋的季节。着墨更多的是写拒霜花。词的上片,写了三段时间中的拒霜花形象:“暮霞”两句,是暗写晚霞映衬下的拒霜花。“暮霞”在这里既是写霞,其中也包括着花,只是花的形象没有明写,而是让读者从“暮霞”的色彩中去联想。当然,“暮霞”也可以理解为就是写花,“暮霞”只是个比喻,而以“木芙蓉”揭示这个比喻的实体。这里取前者。“晓来”一句是写早晨带露的拒霜花,用“轻红”略点花的实质形象。拒霜花有粉红、白、黄等颜色品种,作者这里只取粉红一种。粉红而经“露湿”,更加娇嫩,故曰“轻红”。
“十里”两句,是用浓笔重彩正面写日转中天时拒霜花的形象。“十里”极言其多,承“无数”而来:“锦丝步障”,写艳阳之下,繁花漂亮无比、簇如屏幕(“步障”即屏幕)。这使读者想起了王恺与石崇争斗豪华的场面:王恺“作紫丝布步障碧绫四十里”,石崇则“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世说新语·汰侈》)。这里则是拒霜花组成的“步障”,而且随着太阳的转移,花影也随之变化,作者用花影的“重重”,再次写花之多。看来,作者善于选择描绘的角度。
这三层写花,笔墨由简入繁,由侧面烘托而至正面描绘,然后再加以侧面烘托。但用笔都比较朴实,而且越来越实。作者为了挽救这个危险的趋势(质实为词家一忌),把笔锋一转,写出了“向楚天空迥,人立西风”两句,亦花亦人,笔调一变而为沉着潇洒而又不乏空灵之气,遂使全词风格大变,从而逼近了上乘作品的行列。词的下片,继续写拒霜花,但笔法与上片的正面下笔完全不同。下片乍看好像写美人,实际上是通过写美人而达到进一步写花的目的,把花写得完美无缺。过片承“西风”句立意,写秋色浓于愁,貌似借秋兴叹,实际上是引出再次写花。白居易诗云:“莫怕秋无伴愁物,水莲花尽木莲开。”(《木芙蓉花下招客饮》)所以写秋愁正是为了引出这个“伴愁物”来。
这个“愁”字来得贴切巧妙,也很重要,其意一直贯串到“教妾若为容”。“寂寞”以下四句,皆写“粉黛”(即美人)之愁。“寂寞”、“妆慵”以至“惆怅”,皆是其“愁”的情态表现:“施朱太赤”、“教妾若为容”,则是“愁”的原因所在。美人总是要与花争艳的。这里,美女们看了拒霜花,自己感到不好打扮了,不施“朱”(红色)固然不可,而施朱则“太赤”,不管怎样,总是打扮不出拒霜花的那种粉红来。“教妾若为容”,是屡经打扮而总不能与花比美的愁叹,所以只有“妆慵”与“惆怅”了。这几句虽从杜荀鹤《春宫怨》诗化出,甚至还借用了宋玉《登徒子好色赋》“施朱则太赤”的成句,但写得却自有新意。
古典诗词中总喜欢以花写美人,如“梨花一枝春带雨”(白居易《长恨歌》)、“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韦庄《菩萨蛮》)、“一枝娇卧醉芙蓉”(阎选《虞美人》)等等;美女在花面前,总想比并一番,而且总有一种稳操胜券的骄傲,如无名氏《菩萨蛮》:“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黄简《玉楼春》:“妆成挼镜问春风,比似庭花谁解语?”这里则以美人写花,并比之下,美人却甘拜下风,临镜不知所措。拒霜花之美,由此可以想见了。这是个很成功的比拟。词的结句“花易老、烟水无穷”陡转一笔,一反愁怨可掬的娇态,别开新意,花光尽而烟水来,以烟水之无穷弥补花的易老,把人引入一个高渺阔大的境界。这种结句,大有云水迭生、柳暗花明、余味无尽的优点,正是深得词家三昧之处。宋高宗也是擅长写词的人。这首词既然有如此多的好处,他看了当然高兴。
从咏物词的发展史上看,这首词也是值得称道的。两宋都有咏物词,但却有不同。就总的倾向说,北宋少而南宋多,宋末尤多;北宋咏物词往往有浓重而明显的抒情成分,南宋则渐趋冷静以至隐晦,这当然与其时代气质有关系,也与咏物词自身的发展过程密不可分。
这首词的作者赵昂,处在南宋初期,这首词也处于咏物词由北而南的过渡时期中,就咏物与抒情的比重上看,其咏物成分显然增多,而北宋的借物抒情的特色则明显减少。应该说,它预示了南宋咏物词的发展趋势。这一点,在鉴赏这首词的时候,也是应当注意的。
参考资料:
1、 上海辞书出版社文学鉴赏辞典编纂中心编;唐圭璋,缪钺,叶嘉莹,周汝昌,俞平伯,施蛰存等撰写.唐宋词鉴赏辞典 唐、五代、北宋 下:上海辞书出版社,2016.01:第1898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