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
春天百花盛开,争奇斗艳,绚烂的色彩掩盖了素洁的颜色。琴声依旧在奏响,但已经不是原来的人在弹奏了。
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锦江中有相伴游泳的鸳鸯,汉宫中有交援伸展的枝条。他们都不曾离弃伴侣。慨叹世上的人,却迷惑于美色,喜新厌旧。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朱弦断,知音绝。明镜缺,夫妻分。朝露晞,缘分尽。芳时歇,人分离。白头吟,伤离别。希望您吃的好好的不要挂念我。对着浩浩荡荡的锦水发誓,从今以后和你永远诀别。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
五色凌素:绚丽色彩掩盖住原本洁白的颜色。凌:侵犯、欺压,在此作掩盖、遮住、占据之意。御:使用。
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mào)于淫而不悟!
瞀于淫而不悟:沉迷于荒诞淫乱中不能醒。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shāng)汤(shāng),与君长诀!
汤汤:指水势浩大、水流很急的样子。
)
端坐苦愁思,揽衣起西游。
安坐之时愁多心里忙,拖着衣裳来把西园逛。
树木发春华,清池激长流。
树木逢春花儿已盛开,池水清澈激起波浪长。
中有孤鸳鸯,哀鸣求匹俦。
池中仅有一只鸳鸯鸟,寻找同伴鸣声很哀伤。
我愿执此鸟,惜哉无轻舟。
我真想去把那鸟捉住,可惜无船难到水中央。
欲归忘故道,顾望但怀愁。
我要回去忘了来时路,不住回头步步结愁肠。
悲风鸣我侧,羲和逝不留。
风儿凄厉在我身边叫,太阳无言滑向正西方。
重阴润万物,何惧泽不周?
密云垂雨能够润万物,即使遗漏那又有何妨?
谁令君多念,自使怀百忧。
是谁让你心细想得多,致使百般忧愁涌心上?
端坐苦愁思,揽衣起西游。
王粲:(177年—217),字仲宣。山阳郡高平县(今山东微山两城镇)人。东汉末年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作者友人之一。端坐:正坐。揽衣:披衣。西:指西园,在邺城城西。
树木发春华,清池激长流。
华:同“花”。清池:指邺城玄武池,亦即王粲诗中所言“曲池”。
中有孤鸳鸯,哀鸣求匹俦(chóu)。
孤鸳鸯:喻王粲之孤独。匹俦:配偶,伴侣。这里指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愿执此鸟,惜哉无轻舟。
执:捉拿,此处意为亲近。无轻舟:比喻作者没有权势,因而无法重用王粲。
欲归忘故道,顾望但怀愁。
故道:旧道,旧路。顾望:回头看。但:只。以上两句表现作者对友人的依依之情。
悲风鸣我侧,羲(xī)和逝不留。
鸣:吹,指风声。羲和:神话传说中太阳的御者,这里代指时日。
重(zhòng)阴润万物,何惧泽不周?
重阴:密云,这里喻曹操。泽:恩泽,恩惠。周:普遍。
谁令君多念,自使怀百忧。
念:思虑。百忧:忧愁很多。
《赠王粲》是三国时期曹魏文学家、“三曹”之一曹植的一首赠人之作。作者通过该诗劝勉王粲不要思虑太多并流露出自己虽有心提携却无能为力的遗憾。该诗写得委婉深厚,十分感人。
该诗的头两句“端坐苦愁思,揽衣起西游”就点出游于邺城之西的原因:端坐愁思当然是苦闷的,所以要去找朋友们聊聊,使苦闷得以排遣。“揽衣”二字用得生动传神。
“树木”二句写景,“发春华”点明是春天的景色,“清池”句写水景。在这个山明水秀的幽静景致中,作者发现了“中有孤鸳鸯,哀鸣求匹俦”。作者用“孤鸳鸯”喻王粲。用“求匹俦”指寻求同辈间的友谊。不过从后两句诗的意思看,似乎还有潜台词。大约对方希望与曹植既是朝夕相处的好友,又愿在曹植的麾下做事。否则,“我愿执此鸟,惜哉无轻舟”两句就不好理解。曹植对王粲这样的人才和朋友当然是珍惜的,可是愿望终究代替不了现实,“无轻舟”就是比喻作者自己没有权势,无力重用王粲。
“欲归忘故道,顾望但怀愁。悲风鸣我侧,羲和逝不留”。这四句是写作者不能“执此鸟”而依恋回顾、不忍离去,“悲风”从身边吹过,久立其地直到太阳落山。这与王粲诗有相似之意:“徘徊不能去,伫立望尔形。风飙扬尘起,白日忽已冥。”只是该诗在表达眷念之情时显得更深厚些、更悲切些。
最后四句,作者宽慰王粲:“重阴润万物,何惧泽不周。谁令君多念,遂使怀百忧。”劝勉对方不必多虑多忧,相信雨露会润泽万物的。这里以“重阴”喻曹操,暗示曹操会给他好处的。可谓用心良苦。有人认为:“多念”和“百忧”是指王粲整个诗歌创作中所表现的感情,例如遭乱伤时,目睹民生疾苦,发悲怆之词等等,虽然有一定道理,但从全诗立意与创作背景来看,主要还是为王粲在《杂诗》中所涉及到的具体思想而发的。王诗的末四句是这样写的:“回身入空房,托梦通精诚。人欲天不违,何惧不合并。”末二句与前面“褰袵欲从之,路险不得征”呼应,这样,意思就够清楚了。
作者在这首诗中采用了比兴寄托的手法,以“鸟”比喻对方,从“鸟”对人和人对“鸟”的态度和情意方面着笔,表达自己对朋友的诚意和自己力不从心的歉意。比兴寄托的手法虽然比较隐微曲折,然而读者一旦明白其中喻义,也就不难理解其中的用意了。这首诗所描写的客体是“鸟”,这是含蓄的一面,但诗的主体(作者)却是明朗化的,在表露自己的情感方面则是真诚坦率的,做到与朋友交心,不掺半点虚假成分。
这首诗的语言清新流畅,具有文采。节奏舒缓,韵味悠长。
)
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
愁多知夜长,仰惨众星列。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
农历十月,寒气逼人,呼啸的北风多么凛冽。
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
满怀愁思,夜晚更觉漫长,抬头仰望天上罗列的星星。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
十五月圆,二十月缺。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有客人从远地来,带给我一封信函。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信中先说他常常想念着我,后面又说已经分离很久了。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把信收藏在怀袖里,至今已过三年字迹仍不曾磨灭。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我一心一意爱着你,只怕你不懂得这一切。
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lì)。
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chán)兔缺。
三五:农历十五日。四五:农历二十日。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zhá)。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三岁:三年。灭:消失。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区区:指相爱之情。
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
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这是妻子思念丈夫的诗。丈夫久别,凄然独处,对于季节的迁移和气候的变化异常敏感;因而先从季节、气候写起。孟冬,旧历冬季的第一月,即十月。就一年说,主人公已在思念丈夫的愁苦中熬过了春、夏、秋三季。冬天一来,她首先感到的是“寒”。“孟冬寒气至”,一个“至”字,把“寒气”拟人化,它在不受欢迎的情况下来“至”主人公的院中、屋里、乃至内心深处。主人公日思夜盼的是丈夫“至”、不是“寒气至”。“寒气”又“至”而无犹不“至”,怎能不加倍地感到“寒”!第二句以“北风”补充“寒气”;“何惨栗”三字,如闻主人公寒彻心髓的惊叹之声。 时入孟冬,主人公与“寒气”同时感到的是“夜长”。对于无忧无虑的人来说,一觉睡到大天亮,根本不会觉察到夜已变长。“愁多知夜长”一句、看似平淡,实非身试者说不出;最先说出,便觉新警。主人公经年累月思念丈夫,夜不成寐;一到冬季,“寒”与“愁”并,更感到长夜难明。
从“愁多知夜长”跳到“仰观众星列”,中间略去不少东西。“仰观”可见“众星”,暗示主人公由辗转反侧而揽衣起床,此时已徘徊室外。一个“列”字,押韵工稳,含意丰富。主人公大概先看牵牛星和织女星怎样排“列”,然后才扩
大范围,直至天边,反复观看其他星星怎样排列。其观星之久,已见言外。读诗至此,必须联系前两句。主人公出户看星,直至深夜,对“寒气”之“至”自然感受更深,能不发也“北风何惨栗”的惊叹!但她仍然不肯回屋而“仰观众星列”,是否在看哪些星是成双成对的,哪些星是分散的、孤零零的?是否在想她的丈夫如今究竟在哪颗星下?
“三五”两句并非写月,而是展现主人公的内心活动。观星之时自然会看见月,因而又激起愁思:夜夜看星星、看月亮,盼到“三五”(十五)月圆,丈夫没有回来;又挨到“四五”(二十)月缺,丈夫还是没有回来!如此循环往复,
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丈夫始终没有回来啊!
“客从”四句,不是叙述眼前发生的喜事,而是主人公在追想遥远的往事。读后面的“三岁”句,便知她在三年前曾收到丈夫托人从远方捎来的一封信,此后再无消息。而那封信的内容,也不过是“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不难设想:主人公在丈夫远别多年之后才接到他的信,急于人信中知道的,当然是他现在可处、情况如何、何时回家。然而这一切,信中都没有说。就是这么一封简之至的信,她却珍而重之。“置书怀袖中”,一是让它紧贴身心,二是便于随时取出观看。“三岁字不灭”,是说她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它。这一切,都表明了她是多么的温柔敦厚!
结尾两句,明白地说出她的心事:我“一心抱区区(衷爱)”,全心全意地忠于你、爱着你;所担心的是,我们已经分别了这么久,你是否还知道我一如既往地忠于你、爱着你呢?有此一结,前面所写的一切都得到解释,从而升华到新的境界;又馀音袅袅,馀意无穷。
“遗我一书札”的“我”,乃诗中主人公自称,全诗都是以“我”自诉衷曲的形式写出的。诗中处处有“我”,“我”之所在,即情之所在、景之所在、事之所在。景与事,皆化入“我”的心态,融入“我”的情绪。前六句,“我”感到“寒气”已“至”、“北风惨栗”;“我”因“愁多”而“知夜长”;“我”徘徊室外,“仰观众星”之罗列,感叹从“月满”变月缺。而“我”是谁?“愁”什么?观星仰月,用意何在?读者都还不明底蕴,唯觉诗中有人,深宵独立,寒气彻骨,寒星伤目,愁思满怀,无可告语。及至读完全篇,随着“我”的心灵世界的逐渐坦露,才对前六句所写的一切恍然大悟,才越来越理解她的可悲遭遇和美好情操,对她产生无限同情。
)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望,泪落沾我衣。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刚满十五岁的少年就出去打仗,到了八十岁才回来。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路遇一个乡下的邻居,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你家那个地方现在已是松树柏树林中的一片坟墓。”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走到家门前看见野兔从狗洞里进出,野鸡在屋脊上飞来飞去。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院子里长着野生的谷子,野生的葵菜环绕着井台。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用捣掉壳的野谷来做饭,摘下葵叶来煮汤。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汤和饭一会儿都做好了,却不知送给谁吃。
出门东向望,泪落沾我衣。
走出大门向着东方张望,老泪纵横,洒落在征衣上。
参考资料:
1、 语文出版社教材研究中心.语文.八年级.下.北京:语文出版社,2003.1(2013.12重印):177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始:才;归:回家。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ē)谁?
道逢:在路上遇到;道:路途上。阿:语气词,没有实在意义。
遥看是君家,松柏(bǎi)冢(zhǒng)累(léi)累(léi)。
君:你,表示尊敬的称呼;遥看:远远地望去。松柏:松树、柏树。冢累累:坟墓一个连着一个。冢,坟墓、高坟。累累:重积貌;众多貌。
兔从狗窦(dòu)入,雉(zhì)从梁上飞。
狗窦:给狗出入的墙洞。窦,洞穴。雉:野鸡。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kuí)。
中庭:屋前的院子。旅:旅生,植物未经播种而野生;旅葵:葵菜,嫩叶可以吃。
舂(chōng)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gēng)。
舂:把东西放在石臼或乳钵里捣掉谷子的皮壳或捣碎。羹:用菜叶做的汤。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yí)阿谁?
一时:一会儿就。贻:送,赠送。
出门东向望,泪落沾我衣。
望:一说为“看”。沾:渗入。
参考资料:
1、 语文出版社教材研究中心.语文.八年级.下.北京:语文出版社,2003.1(2013.12重印):177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望,泪落沾我衣。
《十五从军征》,是一首暴露封建社会不合理的兵役制度的汉代乐府民歌,反映了劳动人民在当时黑暗的兵役制度下的不平和痛苦。这首诗描绘了一位少年从军65年返回故里时家破人亡的情景,揭露了封建兵役制度给劳动人民带来的苦难。也同时说明了作者讨厌战争,渴望和平,关心劳动人民。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主人公的思想脉络由六十五年的征战生活进入邈邈旷野、漫漫古道,对亲人家园的现状由茫然无际的想象到急切地、盼知又怕知地询问,读者由开头两句诗展开的遐想的翅翼也在主人公焦急的劈头问话声中收束。,一句“家中有阿谁”的追问,推出了作品的聚光点——家。六十五年了,岂敢奢望家人安然无恙、亲人健在?能有一二幸存者已是不幸中之万幸了。所以他只问,家中还有谁侥幸苟活人世呢?可是,“乡里人”的回答却如站在雪地里浇下的一盆冰水:“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在这动乱的年月,我的亲人们竟无一幸存者?多少年来积压心底的感情,向谁倾诉、向谁表达啊?唯有那青青松柏、垒垒坟冢吗?那,就是我的家吗?不,不,不可能!
摆在他面前的现实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由遥看到近见,满眼更加荒凉凄楚的景象。作者没说室空无人,而是抓住野兔见人钻进家畜窝中自以为得所,野鸡惊飞落到屋内梁上自以为安的情景;作者没有直书庭园荒芜杂乱,只摄取了井边、中庭随意生长的葵菜和谷物两个“镜头”,人去屋空,人亡园荒,更其形象,倍伤人心神。一个风尘仆仆的老人,站在曾经炊火融融、庭园整洁的“家”的面前,站在盼望了六十五年可又无一亲人相迎的家的面前,竟然比想象的还不堪十倍、百倍……这是怎样一种情境,将掀起读者怎样的感情波澜呢?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他走出年久失修的破门,向东方看去,他也许还抱着希望,他看到了谁?看到了什么呢?他也许看到了久别的亲人?也许什么也没有看到。他茫然地从幻想中走出来,低声哭了起来 “泪落沾我衣”五个字,饱和了多么丰富、多么深厚、多么沉痛的感情内涵啊! 主人公和他的家的相互映衬的叙写,把作品的主题和艺术水平都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服了整整六十五年兵役的人,竟然还是全家唯一的幸存者,那些没有服兵役的亲人们,坟上松柏都已葱葱郁郁,可以想见他们生前贫寒凄苦的生活还不如每时每刻都可能牺牲的士卒;作品具体写的是主人公为国征战六十五载却有家归不得,等到归时却又无家可归的不幸遭遇和惨痛心情,而他的不幸与那些苟生且不能只有走进静默、暗湿、冰冷的坟墓的亲人们相比,他又是“幸运者”了。作品就不仅仅暴露了封建兵役制度的黑暗、罪恶,不仅仅表现了八十老翁一人的不幸,而且反映了当时整个社会现实的黑暗,表现了比个人不幸更深广的全体人民的不幸和社会的凋敝、时代的动乱,
他向远方望去,难道自己的祖国里,只有自己一家是这样的吗?
)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蹇连蜷兮枝相缭。
桂树丛生啊在那深山幽谷,枝条弯弯啊纠结缠绕在一起。
山气巄嵷兮石嵯峨,溪谷崭岩兮水曾波。
山中云雾弥漫啊岩石巍峨,山谷险峻啊溪水激起层层高波。
猿狖群啸兮虎豹嗥,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虎豹吼叫啊群猿悲啼,登山升树啊王孙隐居在这里。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王孙久留深山不归来啊,满山遍野啊春草萋萋。
岁暮兮不自聊,蟪蛄鸣兮啾啾。
转眼岁末心中烦乱啊,满耳夏蝉哀鸣声声急。
坱兮轧,山曲岪,心淹留兮恫慌忽。
山中啊云遮雾盖,深山啊盘曲险阻,久留山中啊寂寞无聊少快意。
罔兮沕,憭兮栗,虎豹穴。
没精神,心恐惧,虎豹奔突,
丛薄深林兮,人上栗。
战战兢兢上树去躲避。
嵚岑碕礒兮,碅磳磈硊;
那山石横出竖立,怪怪奇奇。
树轮相纠兮,林木茷骫。
那树林枝干纽结,茂茂密密。
青莎杂树兮,薠草靡;
青莎丛生啊,薠草遍地。
白鹿麏麚兮,或腾或倚。
那成群的野鹿和獐子,有的欢跳,有的休息。
状貌崟崟兮峨峨,凄凄兮漇漇。
头上的犄角高高耸立,满身的丰毛光泽如洗。
猕猴兮熊罴,慕类兮以悲;
还有那失群的猴子和熊罴,呼唤同伴声声悲啼。
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你攀山登树隐居在这里,多险恶啊。
虎豹斗兮熊罴咆,禽兽骇兮亡其曹。
虎豹争斗熊罴叫,吓得飞禽走兽四散逃。
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王孙啊,回来吧,山中险恶不可久留居!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yǎn)蹇(jiǎn)连蜷兮枝相缭(liáo)。
偃蹇、连蜷:屈曲的样子。缭:纽结。
山气巄(lónɡ)嵷(sǒng)兮石嵯峨,溪谷崭(zhǎn)岩兮水曾波。
巃嵷:云气弥漫的样子。崭岩:险峻的样子。曾:层。
猿狖(yòu)群啸兮虎豹嗥(háo),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狖:长尾猿。淹留:久留。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岁暮兮不自聊,蟪(hùi)蛄(gū)鸣兮啾啾。
蟪蛄:夏蝉。蟪蛄:夏蝉。
坱(yǎnɡ)兮轧(yà),山曲岪(fú),心淹留兮恫(dòng)慌忽。
坱轧:云气浓厚广大。曲岪:山势曲折盘纡的样子。恫慌忽:忧思深的样子。
罔(wǎng)兮沕(mì),憭(liǎo)兮栗,虎豹穴。
罔沕:失神落魄的样子。栗:憭栗,恐惧的样子。穴:闻一多疑为“突”之坏字,“虎豹突”与上文“虎豹嗥”,下文“虎豹斗”句法同。“虎豹突,丛薄深林兮人上僳”者,谓虎豹奔突,人惧而登树木以避之也。译文从之。
丛薄深林兮,人上栗。
嵚(qīn)岑碕(qí)礒(yǐ)兮,碅(jūn)磳(zēnɡ)磈(kuǐ )硊(ɡuì);
嵚岑、碕礒:均为形容山石形状的形容词。碅磳、磈硊:均为怪石貌。
树轮相纠兮,林木茷骫(wěi)。
轮:横枝。茷骫:盘纡的样子。
青莎杂树兮,薠(fán)草(huò)靡(mí);
杂树:犹言丛生。
白鹿麏(jūn)麚(jiā)兮,或腾或倚。
麏:同“麋”,獐。麚:公鹿。
状貌崟(xǐ)崟兮峨峨,凄凄兮漇(xǐ)漇。
漇漇:润泽。
猕(mí)猴兮熊罴,慕类兮以悲;
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虎豹斗兮熊罴(pí)咆,禽兽骇(hài)兮亡其曹。
曹:同类。
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招隐士》给人一种森然可怖,魂悸魄动的特殊感受。作者以强烈的主观感情色彩,采用夸张、渲染的手法,极写深山荒谷的幽险和虎啸猿悲的凄厉,造成怵目惊心的艺术境界,成功地表达了渴望隐者早日归还的急切心情。通篇感情浓郁,意味深永,音节谐和,情辞悱恻动人,为后代所传诵。通过对山水、溪谷、巉岩以及奔突吼叫在深林幽谷间的虎豹熊罴的描绘,以将山水景物经过浓缩、夸张、变形处理,使自然界的飞禽走兽和真山真水变成艺术形象的方法,渲染出一种幽深、怪异、可饰的环境气氛,弥漫着郁结、悲怆、而又缠绵悱恻的情思,表现了王孙不可久留的主题思想。让人们仿佛听到一声声回荡在崖谷间“王孙兮归来!”那招魂般凄厉哀怨的呼唤。
山中景物之惊心可怖暗示朝中政治形势的复杂和淮南王处境的危险,并以淮南王喜爱的楚辞形式予以规劝,这样的揣测应该是比较合乎情理的。
全文可分两部分:第一部分从篇首至“蟪蛄鸣兮啾啾”。主要描写为追慕桂枝芬芳(象征美德)的王孙在虎豹出没、猿猨哀鸣的深山幽壑间淹留,引起亲朋好友的焦虑与不安,并以春草、秋螀写作者萦回之思和怊怅之情。
第二部分从“坱兮轧”始至篇末,以山石之巍峨,雾岚之郁结,虎豹之奔突,林木之幽深,极力渲染山中之阴森可怕,并以离群禽兽失其类的奔走呼叫,规劝王孙之归来。
淮南小山的《招隐士》步《楚辞》之余芳,另劈别径,“衔其山川”、“猎其艳词”表达出深曲的情致和婉转怊怅的意绪。所谓“衔其山川”,指此篇对山川景物、烟岚林莽的环境描写,及其描写中运用比兴象征、气氛烘托等艺术手法,主要是从屈宋辞赋中移植、借鉴过来然后重加剪辑而别出机杼的。在对山川景物、烟岚林莽或虎豹走兽的描写,尤其将自然界经过一番浓缩、夸张、变形处理,渲染气氛,使之成为人神杂糅的艺术形象和艺术境界上,屈宋辞赋中早已有许多成功的范例,这可以以《九歌·山鬼》,《九章·涉江》为代表。
《山鬼》对山中之神所处幽深昧险的环境描写是:“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描写以雷声、雨声、风声、木声、猨狖鸣声,组成萧瑟而令人怵目惊心的山中夜半:“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
《涉江》对屈原独处深山幽昧环境的描写同样慑人心魄:“入溆浦余佪兮,迷不知吾之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猨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另外,与山川景物、林深猨鸣的描绘相对应,《山鬼》中写了“独处”“山之阿”的山中女神;《涉江》中出现了“独处乎山中”的屈原自我形象。而淮南小山的《招隐士》,正是以屈原作品中山川景物、环境气氛的渲染烘托和山中人感情效应的描写为张本而发端,进一步高浓度地描写山中崖断路绝、虎豹纵横的险恶景象,然后将“攀援桂枝”的王孙置之其间的。王孙是古代对贵族子弟和一般男子的尊称。《史记·淮阴侯列传》:“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司马贞《索引》:“言王孙公子,尊之也。”这里指所招和思念的人。也有学者以为:“淮南王刘安是汉高祖刘邦的孙子。《史记·淮南衡山列传》:‘王曰:吾高帝孙,亲行仁义……’称刘安为王孙,身份极为适当”(见马茂元《楚辞选》)。
在描写山川景物、环境气氛时,《招隐士》写了山石之突兀,草木之荒芜,禽兽之奔突,虫声之哀鸣。写山石的有“石嵯峨”、“溪谷崭岩”、“坱兮轧、山曲岪”、“嵚岑碕礒兮,碅磳磈硊”。其中“嵯峨”、“崭岩”、“坱”、“轧”、“曲岪”、“嵚岑碕礒”、“碅磳磈硊”都是形容山高路险、崎岖曲折和荦确不平之貌。写草木的有“偃蹇连蜷兮枝相缭”、“春草生兮萋萋”、“丛薄深林兮人上栗”、“树轮相纠兮,林木茷骫。青莎杂树兮,薠草靃靡”。写禽兽奔突、虫声哀鸣的有“猿狖群啸兮虎豹嗥”、“虎豹穴”、“白鹿麏麚兮,或腾或倚”、“猕猴兮熊罴,慕类兮以悲”,“虎豹斗兮熊罴咆”、“蟪蛄鸣兮啾啾”等。
首二句“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蹇连蜷兮枝相缭”,以描写南方珍贵名木桂树蟠曲交柯之姿和色泽芬芳象征的君子懿德为起,而与下王孙“攀援桂枝兮聊淹留”相呼应,写法与《山鬼》首二句“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类似,均首句出现贞洁芬芳的抒情形象,次句进一步修饰。其中树生“山之幽”,与人在“山之阿”句式亦相同。王孙滞留山中的原因是“攀援桂树”(追慕圣贤之德),与《涉江》中屈原“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的表白相近。不同的是,《招隐士》改变了《山鬼》中的抒情气氛和《涉江》环境描写中的愁苦色彩,亟写山中景象之险恶。《山鬼》的环境描写,是为了表现山中女神“怨公子兮怅忘归”的情愫,《涉江》的环境描写,是为了抒发屈原“济乎江湘”的悲戚;而《招隐士》中的王孙,仅仅是一个被召唤的对象,并没有《山鬼》和《涉江》中主人公的哀怨抒发和内心独白。这种描写,只在篇末对王孙归来的呼唤声中才化成一种感情因素,成为一种缠绵、悲凉的情绪充塞读者心间而驱之不去。
在“猎其艳词”方面,《招隐士》中叠字的运用亦引人注目。《楚辞》中多用叠字,《山鬼》中即以“云容容”、“杳冥冥”、“石磊磊”、“葛蔓蔓”、“雷填填”、“雨冥冥”、“猨啾啾”、“风飒飒”、“木萧萧”,渲染烘托出失恋女神愁思百结、孤独无依的寂寞情怀和悲秋意绪。顾炎武《日知录》说:“诗用叠字最难”,“宋玉《九辩》‘乘精气之抟抟兮,骛诸神之湛湛。骖白霓之习习兮,历群灵之丰丰。左朱雀之苃苃兮,右苍龙之跃跃。属雷师之阗阗兮,通飞廉之衙衙。前轻轲之锵锵兮,后辎车之从从。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骑之容容’。连用十一叠字,后人辞赋,亦罕及之者。”淮南小山即吸取了屈、宋诗篇中善用叠字的修辞手法,在《招隐士》中用了“啾啾”、“萋萋”、“峨峨”、“凄凄”、“漎漎”等叠字,并以“春草萋萋”、“蟪蛄鸣啾啾”暗示时间变化,表明对王孙一去不归的哀叹;其中运用屈宋诗篇中回环复沓的节奏,铿锵而又有时急促音调上的处理。对“攀援桂枝兮聊淹留”的复迭,以及“虎豹嗥”、“虎豹穴”、“虎豹斗”复迭整齐中的变化;诗中三字、四字、五字、六字、七字、八字句式奇妙地交错运用,遂使《招隐士》“音节局度,浏亮昂激”。
除此而外,《招隐士》所以有别于东方朔、王褒、刘向、扬雄等人的拟骚之作而独秀其类,嗣音屈宋,取得惊心动魄的艺术魅力,还因为它在思想主题、篇章结构表现上的单纯、提炼和集中。在主题上,《招隐士》删去了一切可能会冲淡主题的枝蔓。诗中既没有明确地写招唤者为什么要劝王孙归来,也没有说明王孙与招唤者之间是什么关系,更没有让王孙去作志行高洁的自我披露和内心独白——作者根本没有让王孙开口说话,王孙在诗中,如前所述,只是一个被召唤者日夜思念的攀援桂枝的高洁形象。全诗的思想主题仅是一句咏叹调般单纯、明朗、集中的呼唤——“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久留!”千年以来,一直回荡在人们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