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霞照水,水边无数木芙蓉。晓来露湿轻红。十里锦丝步障,日转影重重。向楚天空迥,人立西风。
晚霞照映着水面,水边生长着无数的拒霜花。早晨沾着露珠的芙蓉花瓣更显娇嫩。芙蓉花成林成片的开放,灿似锦绣,簇如屏障。随着太阳的转移,层层叠叠的花影也随之发生变化。南方的天空,空旷高远,独自立在这萧瑟的西风中。
夕阳道中。叹秋色、与愁浓。寂寞三千粉黛,临鉴妆慵。施朱太赤,空惆怅、教妾若为容。花易老、烟水无穷。
夕阳的斜晖洒在古道上,叹息这满眼秋色浓于愁。宫中的无数佳丽,对着镜子懒于梳妆。加上红色则过于红,在芙蓉花前面,感到不能与花争美,无法打扮自己的面容,只有失意而伤感、懊恼。花期短暂,容易凋谢,但秀美的风光,则是无穷无尽。
参考资料:
1、 萧枫选.《唐诗宋词全集》:西安出版社,2000年:第261页暮霞照水,水边无数木芙蓉。晓来露湿轻红。十里锦丝步障,日转影重重。向楚天空迥,人立西风。
婆罗门引:词牌名,双调七十六字,前段七句四平韵,后段七句五平韵。暮霞:晚霞。木芙蓉:即芙蓉花,又名拒霜花。步障:屏幕。用以遮蔽风尘或视线。迥:远。
夕阳道中。叹秋色、与愁浓。寂寞三千粉黛(dài),临鉴妆慵。施朱太赤,空惆怅、教妾若为容。花易老、烟水无穷。
粉黛:此指宫女。临鉴妆慵:对着镜子懒于化妆。惆怅:因失意或失望而伤感、懊恼。妾:古时也作为女子对自己的谦称,类似于男人自称的“仆”。烟水无穷:水波渺茫,无穷无情,表现惆怅、空虚的心情。
参考资料:
1、 萧枫选.《唐诗宋词全集》:西安出版社,2000年:第261页陈藏一《话腴》:“赵昂总管始肄业临安府学,因踬无聊赖,遂脱儒冠从禁弁,升御前应对。一日,侍阜陵跸之德寿宫。高庙宴席间问今应制之臣,张抡之后为谁。阜陵以昂对。高庙俯睐久之,知其尝为诸生,命赋拒霜词。昂奏所用腔,令缀《婆罗门引》。又奏所用意,诏自述其梗概。即赋就进呈云:……”进呈的就是以上这首词。“阜陵”即宋孝宗赵构,阜陵名“永阜陵”,所以南宋人以“阜陵”称孝宗;高庙即宋高宗赵构,构庙号“高宗”,后人因以“高庙”称之。赵构退位后居住在“德寿宫”,因而宋人或以“德寿”代称宋高宗。赵昂的这首词,是应宋高宗之命而作的,是一首“应制词”;以咏“拒霜”(即“木芙蓉”,或称“地芙蓉”、“木莲”等)为内容,因而它又是一首咏物词。《话腴》又载:高宗看了这首词,十分欣赏,不但赏赐给赵昂不少银绢,还叫孝宗给升了官。
按照过去的惯例,“应制”的作品,往往是为统治者树碑立传的,存有较明显的阿谀奉承的痕迹的。这首词却不然。那么,宋高宗为什么还对它情有独钟呢?
词的上片集中描绘芙蓉花盛开时的景况,虽显得有些质实,但词人笔锋一转,逗出几分空灵。下片写与美人的对比中,进一步描绘出芙蓉花的形象和神韵。该词章法严密,笔意雅秀,构思精巧。
这首词的咏物技巧比较高。它处处紧扣住拒霜的特点,多方面着笔,务求尽善尽美。从拒霜的生长习性上看,它多丛生在水边潮湿之地,所以词的起句便说:“暮霞照水,水边无数木芙蓉。”用“木芙蓉”应“拒霜”,点题;用“水边”交代其生长习性;用“无数”交代其丛生的特点;用“暮霞照水”作背景烘托,而且这个背景天光水色,色采斑斓,美不胜收。拒霜在秋冬间开花,所以词中先用“楚天空迥,人立西风”透露出一派秋意,然后在下片中紧接着用“秋色”再次点明秋的季节。着墨更多的是写拒霜花。词的上片,写了三段时间中的拒霜花形象:“暮霞”两句,是暗写晚霞映衬下的拒霜花。“暮霞”在这里既是写霞,其中也包括着花,只是花的形象没有明写,而是让读者从“暮霞”的色彩中去联想。当然,“暮霞”也可以理解为就是写花,“暮霞”只是个比喻,而以“木芙蓉”揭示这个比喻的实体。这里取前者。“晓来”一句是写早晨带露的拒霜花,用“轻红”略点花的实质形象。拒霜花有粉红、白、黄等颜色品种,作者这里只取粉红一种。粉红而经“露湿”,更加娇嫩,故曰“轻红”。
“十里”两句,是用浓笔重彩正面写日转中天时拒霜花的形象。“十里”极言其多,承“无数”而来:“锦丝步障”,写艳阳之下,繁花漂亮无比、簇如屏幕(“步障”即屏幕)。这使读者想起了王恺与石崇争斗豪华的场面:王恺“作紫丝布步障碧绫四十里”,石崇则“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世说新语·汰侈》)。这里则是拒霜花组成的“步障”,而且随着太阳的转移,花影也随之变化,作者用花影的“重重”,再次写花之多。看来,作者善于选择描绘的角度。
这三层写花,笔墨由简入繁,由侧面烘托而至正面描绘,然后再加以侧面烘托。但用笔都比较朴实,而且越来越实。作者为了挽救这个危险的趋势(质实为词家一忌),把笔锋一转,写出了“向楚天空迥,人立西风”两句,亦花亦人,笔调一变而为沉着潇洒而又不乏空灵之气,遂使全词风格大变,从而逼近了上乘作品的行列。词的下片,继续写拒霜花,但笔法与上片的正面下笔完全不同。下片乍看好像写美人,实际上是通过写美人而达到进一步写花的目的,把花写得完美无缺。过片承“西风”句立意,写秋色浓于愁,貌似借秋兴叹,实际上是引出再次写花。白居易诗云:“莫怕秋无伴愁物,水莲花尽木莲开。”(《木芙蓉花下招客饮》)所以写秋愁正是为了引出这个“伴愁物”来。
这个“愁”字来得贴切巧妙,也很重要,其意一直贯串到“教妾若为容”。“寂寞”以下四句,皆写“粉黛”(即美人)之愁。“寂寞”、“妆慵”以至“惆怅”,皆是其“愁”的情态表现:“施朱太赤”、“教妾若为容”,则是“愁”的原因所在。美人总是要与花争艳的。这里,美女们看了拒霜花,自己感到不好打扮了,不施“朱”(红色)固然不可,而施朱则“太赤”,不管怎样,总是打扮不出拒霜花的那种粉红来。“教妾若为容”,是屡经打扮而总不能与花比美的愁叹,所以只有“妆慵”与“惆怅”了。这几句虽从杜荀鹤《春宫怨》诗化出,甚至还借用了宋玉《登徒子好色赋》“施朱则太赤”的成句,但写得却自有新意。
古典诗词中总喜欢以花写美人,如“梨花一枝春带雨”(白居易《长恨歌》)、“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韦庄《菩萨蛮》)、“一枝娇卧醉芙蓉”(阎选《虞美人》)等等;美女在花面前,总想比并一番,而且总有一种稳操胜券的骄傲,如无名氏《菩萨蛮》:“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黄简《玉楼春》:“妆成挼镜问春风,比似庭花谁解语?”这里则以美人写花,并比之下,美人却甘拜下风,临镜不知所措。拒霜花之美,由此可以想见了。这是个很成功的比拟。词的结句“花易老、烟水无穷”陡转一笔,一反愁怨可掬的娇态,别开新意,花光尽而烟水来,以烟水之无穷弥补花的易老,把人引入一个高渺阔大的境界。这种结句,大有云水迭生、柳暗花明、余味无尽的优点,正是深得词家三昧之处。宋高宗也是擅长写词的人。这首词既然有如此多的好处,他看了当然高兴。
从咏物词的发展史上看,这首词也是值得称道的。两宋都有咏物词,但却有不同。就总的倾向说,北宋少而南宋多,宋末尤多;北宋咏物词往往有浓重而明显的抒情成分,南宋则渐趋冷静以至隐晦,这当然与其时代气质有关系,也与咏物词自身的发展过程密不可分。
这首词的作者赵昂,处在南宋初期,这首词也处于咏物词由北而南的过渡时期中,就咏物与抒情的比重上看,其咏物成分显然增多,而北宋的借物抒情的特色则明显减少。应该说,它预示了南宋咏物词的发展趋势。这一点,在鉴赏这首词的时候,也是应当注意的。
参考资料:
1、 上海辞书出版社文学鉴赏辞典编纂中心编;唐圭璋,缪钺,叶嘉莹,周汝昌,俞平伯,施蛰存等撰写.唐宋词鉴赏辞典 唐、五代、北宋 下:上海辞书出版社,2016.01:第1898页
)
微风萧萧吹菰蒲,开门看雨月满湖。
微风吹拂着湖中的菰蒲,沙沙作响;打开舱门查看是否下雨,却见到湖中洒满了银色的月光。
舟人水鸟两同梦,大鱼惊窜如奔狐。
船工和水鸟都已进入了梦乡,一条大鱼受惊逃窜,仿佛奔跑的野狐。
夜深人物不相管,我独形影相嬉娱。
夜深了,人与物都静悄悄地,只剩下我独站船头,与自己的影子互相嬉娱。
暗潮生渚吊寒蚓,落月挂柳看悬蛛。
潮水悄悄地上涨,那低咽的声息,恍如蚯蚓蠕动;明月悬挂在岸边的柳条上,犹如蜘蛛悬挂在交织的蛛网。
此生忽忽忧患里,清境过眼能须臾。
我这一生都在失意恍惚中,这清丽的境界,也只能此时欣赏,转眼就会过去。
鸡鸣钟动百鸟散,船头击鼓还相呼。
鸡鸣声和晨钟声里,百鸟散去,只有船头的鼓音与之呼应。
参考资料:
1、 李梦生. 宋诗三百首全解 .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7年5月1日: 第95-96页2、 陈衍 选编,沙灵娜,陈振寰 译注.宋诗精华录全译(上、下).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009-3-12:第309-310页微风萧萧吹菰(gū)蒲,开门看雨月满湖。
萧萧:象声词。常形容马叫声、风雨声、流水声、草木摇落声、乐器声等。菰蒲:茭白和菖蒲,均为浅水植物。
舟人水鸟两同梦,大鱼惊窜(cuàn)如奔狐。
“舟人”句:意谓夜已很深,船工和水鸟均已进入了梦乡。惊窜:受惊而逃窜。
夜深人物不相管,我独形影相嬉娱。
暗潮生渚吊寒蚓(yǐn),落月挂柳看悬蛛。
渚:水边。吊:怜悯。寒蚓:即蚯蚓。“落月”句:意谓柳树如蛛网,落月如蜘蛛。
此生忽忽忧患里,清境过眼能须臾(yú)。
忽忽:失意恍惚状。能须臾:如此之快。能,如此。
鸡鸣钟动百鸟散,船头击鼓还相呼。
鸡鸣钟动:指天已拂晓。击鼓:开船时打鼓招呼。
参考资料:
1、 李梦生. 宋诗三百首全解 .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7年5月1日: 第95-96页2、 陈衍 选编,沙灵娜,陈振寰 译注.宋诗精华录全译(上、下).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009-3-12:第309-310页诗描绘了舟中夜起后所观赏到的美丽画图,曲折有致地表露了自己的心曲情怀。全诗写得空旷奇逸,不染一点世俗烟火气,细微地写了夜宿湖中的景况。在描写中,尤其突出了一个“静”字,无论是有声还是无声,动态还是静态,大景还是局部,都紧紧为写静夜服务。
“微风萧萧吹菰蒲,开门看雨月满湖。”是说诗人在舟中听到外面微风吹拂水草的声响,以为湖面上下起了蒙蒙细雨,于是,推开船门,去欣赏雨景,然而,看到的却是满湖月色,波光粼粼。这是诗人起首二句描绘的境界。它不但巧妙地点出了 “舟中夜起”之题,而且,写出了诗人的幻觉。这种手法,前人也曾使用过,如唐人释无可 《秋寄从兄岛》云:“听雨寒更尽,开门落叶深”,但苏轼此二句,似比唐人之句更为成功。
自“舟人水鸟”至“落月挂柳”六句,诗人描绘了舟中夜起后所观赏到的美丽画图,曲折有致地表露了自己的心曲情怀。此六句可分三层,两句一折, 写出了 “静”、“独”、“冷”三种心境。
“舟人水鸟”两句,诗人以动静相衬的手法,着重描绘夜境之静:此时,舟人、水鸟都已进入了梦境,只有大鱼惊窜激起的水波声。这鱼声在静夜里格外响亮,以致使诗人误以为是一只狐狸在草丛中惊窜而去。将“大鱼”误作为“奔狐”,其中暗伏着将满是月华的湖面误作月光照耀下的草地,这是自“开门看雨月满湖”之后的又一次幻觉,它是暗伏着的,不易为人查觉。这境界,如梦如幻、极远极近、极奇极美,“静”字为其魂魄。
诗人之所以如此喜爱这万籁俱寂的夜境,这需要多少了解一点儿苏轼当时的心情。苏轼早年曾“奋厉有当世志”,但二十余年仕宦生涯的体验,使他对之产生了厌恶情绪,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与诗人“坦荡之怀,任天而动”的天性格格不入,积极入世的进取精神与诗人自身的“野性”始终处于尖锐的矛盾之中。诗人曾说自己是:“尘容已似服辕驹, 野性犹同纵壑鱼”(《游庐山次韵章传道》), 就正是这一矛盾的形象写照。
苏东坡既不能真正归隐,丢弃自己“致君尧舜”的本来志向,又难以忍受污浊的官场生活,这就使他常常要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得到慰藉。“夜深人物不相管,我独形影相嬉娱”的深层蕴涵也正在于此。白天,“举手摇足,辄有法禁”,那是“野性”的囚牢,人性的桎梏,而现在,在这个静静的夜色里,只有自己面对满湖的月光、惊窜的大鱼,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形影互相嬉娱,这是 “野性”的解脱,是骏马的脱羁,诗人手舞足蹈,陶然醉之了。此二句“独”字为眼,不仅写出此时此际之独,而且从潜意识上讲,苏轼一生独立危行,“一肚皮不合时宜”,也正是一种人生的孤独,是一种时代先觉者的孤独。“独”字承上,深化了 “静”界。
诗人由 “静”至 “独”,总体来说,是陶醉自然,物我同一的境界,是一种愉悦的审美境界。然而,诗人是不能完全忘却尘世的,对人生、社会问题的深深思索,会突然闪过心头。于是, 诗人的心境转至 “冷”字,诗人面前的绝妙夜景也变得冷气袭人了:“暗潮生渚吊寒蚓,落月挂柳看悬蛛”。来自洲渚边的潮水在暗涨,其声幽幽咽咽,有如寒蚓蠕动的声音;挂在柳条之下的落月,犹如悬在丝端的蜘蛛。诗人使用 “暗潮”、“寒蚓”、“落月”、“悬蛛”这些充满暗色寒觉的意象,既进一步为这幅舟湖夜色图添画数笔,又象征和暗示了诗人内心的苦闷,为下一段的议论作了渲染铺垫。
最后一部分,诗人以议论抒情作结。诗人想到,良辰美景,转瞬即逝,天明之后,又要开始那令人痛苦的仕宦生活。你听:在鸡鸣声和晨钟声的合奏里,夜里伴我度过了一个美好夜晚的百鸟都散去了,只有船头的鼓音与之呼应。苏轼此处用韩愈《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中的“猿鸣钟动不知曙”句,反其意,写自己对夜色清境的留恋,暗示对白日“忽忽忧患”生活的厌恶。
参考资料:
1、 李梦生. 宋诗三百首全解 .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7年5月1日: 第95-96页2、 陈衍 选编,沙灵娜,陈振寰 译注.宋诗精华录全译(上、下).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009-3-12:第309-310页3、 赵山林,潘裕民.桃李春风一杯酒——宋诗经典解读:中西书局 ,2009-10-1 :第96-97页
)
园僻青春深,衣寒积雨阙。
偏僻的南园让人仿如身处春深时节,多日积雨停歇后,寒气袭人衣裳。
中宵酒力散,卧对满窗月。
半夜里酒力散尽我悠悠转醒,只见满窗皓月正与卧处相对。
旁观万象寂,远听群动绝。
近看四周景象一派沉寂,远听各种动物也已悄无声响。
只疑玉壶冰,未足比明洁。
我真疑心玉壶中晶莹的清冰,也不会比这景象更澄净明亮。
参考资料:
1、 霍松林 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193-1942、 张鸣.宋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143-144园僻青春深,衣寒积雨阙(què)。
南园:洛阳某处园林。或说即司马光洛阳府第花园。诘(jié)朝:次晨。鲜于子骏:鲜于侁(1019-1087年)字子骏,阆州(今四川阆中)人。仁宗景祐五年(1038年)进士,历官至集贤殿修撰。范尧夫(1027-1101年):范仲淹次子范纯仁,仁宗皇祐元年(1049年)进士。哲宗朝曾拜相。彝叟:范仲淹第三子范纯礼(1031-1106年)字,曾以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擢尚书右丞。青春:即春季。阕:终,止。
中宵(xiāo)酒力散,卧对满窗月。
旁观万象寂,远听群动绝。
万象:指自然界的一切事物、景象。群动:指宇宙间的一切声响,陶渊明《饮酒》诗:“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
只疑玉壶冰,未足比明洁。
玉壶冰:比喻晶莹、澄澈、高洁。未应:一作“未足”。
参考资料:
1、 霍松林 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193-1942、 张鸣.宋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143-144此诗抒写居洛时留宿南园的感受。先写因园林偏僻,青草生遍,再写久雨初停,夜凉袭人。夜半酒醒,卧对满窗皓月,看万象俱寂,听群动皆息,此时的月下清景如同玉壶冰一般明洁,作者浸润其间,心灵也正一样地明洁,这是诗人借景喻怀。作者一直坚持自己的政见,不肯苟且迎合,以玉壶冰自况正见其高洁品格。此诗艺术上未见特别出色,以含蕴深婉启人深思。
开首两句写时节。时当初春,诗人却觉得春深,是因为置身于偏僻的南园之故。连绵春雨方停,觉得身上衣裳有些难以抵挡这料峭春寒。
中间四句写夜半酒醒。在这雨后添寒的夜晚,诗人与好友相聚,痛饮一番后,酩酊大醉。夜半酒力发散,方才清醒过来。睁开眼睛一看,只见满窗皓月正与他的卧处相对,十分晃眼。沉醉中醒来,再难成寐,于是便游目旁观,侧耳远听,但见万象寂然,群动俱歇。
有心事的人往往如此:狂欢的时候,可以把一切都抛在脑后,然而一旦孤身独处,尤其是寂寂长夜难以成眠的时候,心头就会一阵阵地泛起涟漪。此时诗人便正处于此种心境中。他是想起了朝廷中那场关于变法的纷争。当初他在神宗面前与王安石争得很激烈,还给王安石写过两封信进行劝阻,可是王安石不听,皇帝也支持王安石,新法终于推行了,他想:我如此喋喋不休,难道是为了自己?还不是为了社稷、为了君王吗?司马光并不认为王安石的新法有进步意义,而他本人也认为自己是出于一片忠心的,因此最末两句便道:“只疑玉壶冰,未应比明洁。”南朝诗人鲍照《代白头吟》中说:“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后人便以“玉壶冰”来比喻高洁清白的品格,以后还有盛唐诗人王昌龄,他用“一片冰心在玉壶”(《芙蓉楼送辛渐》)来自比喻光明澄澈的品德,然而诗人在这里却说:我只怀疑“玉壶冰”这个比喻,还不足以用来比拟自己的明洁的品性和操守。这最末两句的点睛之笔,表白了诗人的心迹,也向朋友们流露了压抑于内心的一缕淡淡的委婉曲折之情。
此诗虽然寄慨很深,却出之以淡笔,由景而情,缓缓道来,语言显豁,不事藻饰,因而不显得抑塞,而仍有一种清新之感。
参考资料:
1、 霍松林 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193-194
)
结发为夫妇,于今十七年。
相看犹不足,何况是长捐!
我鬓已多白,此身宁久全?
终当与同穴,未死泪涟涟。
每出身如梦,逢人强意多。
归来仍寂寞,欲语向谁何?
窗冷孤萤入,宵长一雁过。
世间无最苦,精爽此销磨。
从来有修短,岂敢问苍天?
见尽人间妇,无如美且贤。
譬令愚者寿,何不假其年?
忍此连城宝,沉埋向九泉!
结发为夫妇,于今十七年。
我们成为结发夫妻,到如今一共有十七年。
相看犹不足,何况是长捐!
互相厮守还嫌不够,何况现在是永远失去!
我鬓已多白,此身宁久全?
我鬓发已多见斑白,这肉身还能坚持多久?
终当与同穴,未死泪涟涟。
与你同穴为期不远,未死时还是涕泪涟涟。
每出身如梦,逢人强意多。
每次出门如同梦游,逢人只能勉强应付。
归来仍寂寞,欲语向谁何?
归来时孤寂之感更厉害,又能向谁诉说?
窗冷孤萤入,宵长一雁过。
长夜难眠,耳听窗中飞孤萤天空雁叫声。
世间无最苦,精爽此销磨。
世间没有比这更痛苦的,精神从此销磨。
从来有修短,岂敢问苍天?
人生寿命不齐本属自然,哪里还敢质问苍天?
见尽人间妇,无如美且贤。
见过无数人间女子,没有谁比我妻美丽贤惠。
譬令愚者寿,何不假其年?
如此让愚者寿贤者夭,为什么贤者不能延年?
忍此连城宝,沉埋向九泉!
不忍心我这连城宝,就这样沉埋在九泉之下!
参考资料:
1、 吴孟复 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88-892、 古代汉语字典编委会.古代汉语字典.北京:商务印书馆国际有限公司,2005:410、8953、 胡光舟,周满江.中国历代名诗分类大典 4. 南宁市:广西人民出版社,1990.07:559-5604、 陶广雪 卢瑞彬.平淡中的深邃——论梅尧臣的悼亡诗.安阳师范学院学报,2008结发为夫妇,于今十七年。
十七年:梅尧臣与其夫人谢氏于天圣六年(1028)结婚,至庆历四年(1044)妻子去世,一共十七年。
相看犹不足,何况是长捐!
长捐:这里指永远失去。捐,抛弃,舍弃,丢弃。
我鬓(bìn)已多白,此身宁久全?
鬓:本指耳边的头发,这里代指头发。宁:难道。
终当与同穴,未死泪涟(lián)涟。
同穴:同葬。涟涟:泪流不止的样子
每出身如梦,逢人强意多。
身如梦:指精神恍惚,神志不清的状态。强意:指勉强与人寒暄周旋之意。
归来仍寂寞,欲语向谁何?
谁河:谁人,哪个。
窗冷孤萤(yíng)入,宵长一雁过。
孤萤:数量少的萤虫。宵:夜晚。
世间无最苦,精爽此销磨。
精爽:指精神。销磨:同“消磨”,逐渐消退。
从来有修短,岂敢问苍天?
见尽人间妇,无如美且贤。
譬(pì)令愚者寿,何不假其年?
譬:假如。修短:寿命的长短。假:挪借。
忍此连城宝,沉埋向九泉!
连城宝:价值连城的宝物,指爱妻谢氏。
参考资料:
1、 吴孟复 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88-892、 古代汉语字典编委会.古代汉语字典.北京:商务印书馆国际有限公司,2005:410、8953、 胡光舟,周满江.中国历代名诗分类大典 4. 南宁市:广西人民出版社,1990.07:559-5604、 陶广雪 卢瑞彬.平淡中的深邃——论梅尧臣的悼亡诗.安阳师范学院学报,2008结发为夫妇,于今十七年。
相看犹不足,何七是长捐!
我鬓已多白,此身宁久全?
终当与同穴,未死泪涟涟。
每出身如梦,逢人强意多。
归来仍寂寞,欲语向谁何?
窗冷孤萤入,宵长一雁过。
世间无最苦,精爽此销磨。
从来有修短,岂敢问苍天?
见尽人间妇,无如美且贤。
譬令愚者寿,何不假其年?
忍此连城宝,沉埋向九泉!
第一首是总写。“结发”两句以总叙起,着重在“十七年”。“十七年”而“相看犹不足”,便见爱之深、情之挚。“相看不足”之时,忽然中路“长捐”,诗人十分悲痛。语愈平淡,情愈真切。
元稹《遣悲怀三首》诗中说“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梅尧臣也写谢氏身后的个人心情:由自己“鬓已多白”料想到“身宁久全”,逆计“同穴”之期当在不远,可强作宽解;然而在“未死”之前,则一息苟存,即有“泪涟涟”而不能自止。几番转折,愈转而愈深。
第二首则突出一点,作具体刻画。情是抽象的,必须因事因景才能写出;至于写得“尽意”,则尤其难得。梅尧臣先从自己的“出门”与“归来”写起。司马迁写自己的悲痛心情,有“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注”,即是从“居”、“出”着笔的。梅尧臣的“每出身如梦”,比“不知所往”,表达更明晰。心在谢氏身上,故出门也像做梦一样;“出门”“逢人”,也只是勉强应付。“出门”时有人谈论,还可稍解悲戚;“归来”时则孤寂之感更甚。潘岳《悼亡》诗“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亦即此情此景之写照。人在“出门”时有所见闻,回来总想向亲人讲讲,可是人亡室空,无人可以倾诉了。这一点写出了最难写的情意。接下去写“窗冷孤萤入,宵长一雁过”。古人把丧妻之夫,比作鳏鱼,谓其夜不闭眼。这两句也就是描写长夜失眠的景七。由于长夜难眠,所以窗中飞入“孤萤”、天空一声雁叫,皆能察觉得到。这两句刻画得尤为真切。正所谓“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世间无最苦”,谓世上没有比此更痛苦的事了,他的精神全部被这难熬的时光销磨殆尽了。语近夸张,但非此写不出镂心刻骨之痛。
第三首,以“问天”形式,写出爱情之专与悲哀之深。但他不直说问天,而先说“从来有修短”。人生寿命不齐,本属自然;但为什么愚者寿而贤者夭,那就要“问苍天”了。设想之奇,正见用情之挚。特别是“见尽人间妇,无如美且贤”,表面上夸张,却又最合情理,因为在他心目中正是如此。有人戏谓其“情人眼中出西施”;难在做了“十七年”夫妇,还能持此看祛,其用情之专一,在当时士大夫中是颇为少见的。诗中把妻子写得愈贤愈美,则妻子死后,诗人就愈加悼惜。陈石遗曾指此谓“从《诗经·卫风·硕人》中来”。梅尧臣虽不一定是有意摹拟《诗经》,而千古诗人的思路往往是前后相同的。“忍此连城宝,沉埋向九泉!”正所谓“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陈师道诗句)了。
哀婉诗要求率直,于平淡中见真情。梅尧臣这三首悼亡诗,以质朴见长,曲折而凄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情感,语言平淡,情真意切,把内容和形式完美的统一起来,副有很强的感染力。可谓是言情诗的杰作。
参考资料:
1、 李元强,卢晋.宋诗鉴赏辞典.上海市: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08:50-51
)
忆把金罍酒,叹别来光阴荏苒,江湖宿留。世事不堪频着眼,赢得两眉长皱。但东望故人翘首。要落山空天远大,送飞鸿北去伤怀久。天下事,公知否?
回想过去用金罍盛酒欢饮,感叹分别后光阴如水流走,如今长期在江湖漂流。“世事”不能多看,不然只会长皱眉头。抬头东望盼望与老友相见,只见木衰山阔天悠悠,目送鸿雁北飞去,忧伤久久。恢复中原、统一中国的大事,您忘记了没有?
钱塘风月西湖柳,渡江来百年机会,从前未有。唤起东山丘壑梦,莫惜风霜老手,要整顿封疆如旧。早晚枢庭开幕府,是英雄尽为公奔走。看金印,大如斗。
观赏钱塘风景和西湖垂柳,是南渡百年来难逢的机会,是从前所没有的。你不能像谢安那样隐居东山,对山水之乐一味追求;要献出自己的经验和才华,毫不吝惜与保留;还要积极抗金收复故土,使国家完整如旧。不停的向枢庭开幕府招揽人才,那英雄豪杰们都会为您奔走。祝愿你杀敌立功受赏,得到大如斗的金印。
参考资料:
1、 谢真元,陈忻编著.中国古代豪放词曲评注: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4.10:第185-186页2、 金志奎著.宋词名家名作三百首诠释赏析:武汉出版社,2010.08:第499页忆把金罍(léi)酒,叹别来光阴荏(rěn)苒(rǎn),江湖宿留。世事不堪频着眼,赢得两眉长皱。但东望故人翘首。要落山空天远大,送飞鸿北去伤怀久。天下事,公知否?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貂裘换酒”、“金缕词”、“金缕歌”、“风敲竹”、“贺新凉”等。该词牌一百十六字,上片五十七字,下片五十九字,各十句六仄韵。把:端。金罍:酒器。频着眼:多看。翘首:抬头。
钱塘风月西湖柳,渡江来百年机会,从前未有。唤起东山丘壑(hè)梦,莫惜风霜老手,要整顿封疆如旧。早晚枢()庭开幕府,是英雄尽为公奔走。看金印,大如斗。
风霜老手:有经验和才干的老手。枢庭:枢密院,宋代掌管军事的最高机关。
参考资料:
1、 谢真元,陈忻编著.中国古代豪放词曲评注: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4.10:第185-186页2、 金志奎著.宋词名家名作三百首诠释赏析:武汉出版社,2010.08:第499页上片词人回忆了作者与丰真州相聚共饮的情景,然后感叹自己流落江湖的困境。下片具体抒写作者的劝勉,表达自己盼望对方出马挂帅,驰骋疆场,早日抗金复国的迫切心情。全词笔力豪健,气势浑厚,用典巧妙含蓄。作者通过对中原沦丧区的怀念和对友人的勉励,抒发一腔爱国热情。
上片开头三句紧扣词题,回忆与丰真州相聚时用金罍盛酒的深情厚谊,感叹别后自己流落江湖的不幸处境。以“光阴荏苒”来表达自己对光阴虚掷、无所作为的苦闷,再加上别前与别后两样不同的境遇和心情,更有力地反映眼前心境的悲凉。正因长期流落江湖,一生在仕途上又不得意,便对现实产生了强烈的不满情绪。
“世事不堪”两句便表现他对“世事”的厌恶、看不顺眼,看多了只有使自己“两眉长皱”。这一神色,说明是何等使人难堪,逼真地流露出他内心的无穷怨恨,言下也是告诉人们对“世事”应采取否定的态度。因而这里的“世事”就不是一般的生活琐事,而是与时局、与国家前途命运相关的国事;是对南宋王朝主和派推行投降政策,压制、排斥抗战人才,倒行逆施,不图恢复的“大政方针”而言的。表明作者积极抗金复国的鲜明态度。因此,尽管对“世事”否定,对中原沦丧区仍是满怀深情的,这是并不矛盾的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前后思想是一致的。
所以当他东望故人,眼前是“木落山空天远大,飞鸿北去”的一片凄凉景象时,却使他久久伤怀。由怀念故人,见大雁春天北飞而联想到北方的中原失地,不禁同情、痛苦、愤恨一齐涌上心头。“伤怀久”三字从时间上表现感伤之深。由此也见到作者虽是“江湖宿留人”,但并不是专意纵情山水,真正不关心“世事”,而是殷切地关注着国家的命运,惦念着收复中原、统一祖国的“天下事”。因而才以询问的口气向友人提出“天下事,公知否”的事来。这一方面表达他心里是装着“天下事”的,另一方面也是提醒友人要时刻牢记着“天下事”。展现出以国事为重的宽阔胸怀。
换头三句以眼前景致为南渡前所无法享受作比较,突出杭州、西湖风光的秀丽。言下包含着有容易使人沉醉于湖山之乐而忘怀“天下事”之意。因而“唤起东山”五句便从勉励出发,告诫友人应从哪些方面去努力,为祖国统一大业作贡献。这里所提及的是不要像谢安那样纵情山水,要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干,要广泛地招揽人才并调动他们的积极性等。作者认为只要能如此开明,“是英雄尽为公奔走”的。说明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强调了“早晚枢庭开幕府”的重要意义,还必须要有诚意。这都是从历史教训中总结出来的忠告,其侧重点是突出人才的作用,最终的落脚点则是“要整顿封疆如旧”。足见作者对国家和友人的一片赤诚之心,和对抗金复国的英雄的热切希望。在结构上则是对“天下事,公知否”的呼应。结拍两句是上述五句的结果,以进一步激励友人,期待友人,寄予无限希望于友人。表达他抛开个人得失,时刻以国事为重的崇高思想。
全词通过怀念友人,勉励友人,并借景物的衬托来抒发自己的爱国精神,显得强烈而深刻。
参考资料:
1、 金志奎著.宋词名家名作三百首诠释赏析:武汉出版社,2010.08:第499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