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音信千里,恨此情难寄。碧纱秋月,梧情夜雨,几回无寐。
碧纱窗里看惯了春花秋月,听厌了梧情夜雨点点滴滴敲打着相思之人的心,多少回彻夜无眠。
楼高目断,天遥云黯,只堪憔悴。念兰堂红烛,心长焰短,向人垂泪。
她日登上高楼眺望,天地寥阔,阴云密布,全无离人的半点踪影,让人更加忧伤憔悴。可叹啊!那厅堂里燃着的红烛,空自心长焰短,替人流着一滴滴相思的苦泪。
参考资料:
1、 罗漫主编.《宋词新选》: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39页2、 夏于全主编.《唐诗宋词 第十三卷 宋词》: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2006年:第102页别来音信千里,恨此情难寄。碧纱秋月,梧桐夜雨,几回无寐(mèi)。
碧纱:即碧纱厨。绿纱编制的蚊帐。无寐:失眠。目断:望尽,望而不见。憔悴:瘦弱萎靡的样子。
楼高目断,天遥云黯(àn),只堪憔(qiáo)悴(cuì)。念兰堂红烛,心长焰短,向人垂泪。
念兰堂红烛:想到芳香高雅居室里的红烛。心长焰短:烛芯虽长,烛焰却短。隐喻心有余而力不足。向人垂泪:对人垂泪(蜡泪)。
参考资料:
1、 罗漫主编.《宋词新选》: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39页2、 夏于全主编.《唐诗宋词 第十三卷 宋词》: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2006年:第102页此词写难以排遣、无所寄托的思念之情。情无所寄,相会无期,夜长无寐,只好移情于烛:明明是人心里难过,却说蜡烛向人垂泪;明明是人心余力拙,却说蜡烛心长焰短。这里,人即烛,烛即人。
“别来音信千里,恨此情难寄”开篇点题,说自与情人离别以来,音信远隔千里,惆怅的是,这一片深情无从寄去。以情语开篇后,作者接着以景写情,“碧纱秋月,梧桐夜雨”写的是:碧纱窗下,对着皎洁的秋月,卧听淅淅沥沥的夜雨滴梧桐叶上。
“几回无寐”上承景语,点破相思,说的是:有多少回啊彻夜无眠!“碧纱”二句,代表不同时间、地点、景物,目的是突出“几回无寐”四字。对月听雨,本是古诗词中常用的写表情的动作,用于此处,思与境谐,表明主人公难以排遣的怀人之情。类似的意境有温庭筠的《更漏子》:“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上片泛写别后相思,下片实写此时此地的感受。
“楼高目断,天遥云黯,只堪憔悴”几句写的是:登上高楼极望,只见天空辽阔,层云黯淡,更令人痛苦憔悴。其中,“楼高目断”,另笔提起,与上片“几回无寐”似接非接,颇有波澜起伏之势。“念兰堂红烛,心长焰短,向人垂泪。”一结三句,是全词最精美之笔。以红烛拟人,古人多有,如杜牧《赠别》诗:“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同样是使用“移情”手法,以蜡烛向人垂泪表示自己心里难过,但杜牧诗的着眼点“替人垂泪”而且“有心”,大晏词则以“心长焰短”一语见长。那细长的烛心也即词人之心,心长,也就是情长意长,思念悠长恨悠长;焰短,蜡烛火焰短小,暗示着主人公力不从心,希望渺茫。这三句景真情足,读来只觉悱恻缠绵,令人低徊。
这首词妙于淡雅闲适之外,透出一股深厚苍凉,反映了作者性情沉郁的一面。
参考资料:
1、 徐培均评注.《唐宋词小令精华》:中州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13页2、 周汝昌,唐圭璋,俞平伯等著.《唐宋词鉴赏辞典 唐·五代·北宋》: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第402—403页3、 陆国斌,钟振振编.《历代小令词精华》:岳麓书社,1993年:第146页4、 田宝琴.《诗词曲赋名作鉴赏大辞典 词曲赋卷》:北岳文艺出版社,1989年:第13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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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露初零,长宵共、永昼分停。绕水楼台,高耸万丈蓬瀛。芝兰为寿,相辉映、簪笏盈庭。花柔玉净,捧觞别有娉婷。
鹤瘦松青,精神与、秋月争明。德行文章,素驰日下声名。东山高蹈,虽卿相、不足为荣。安石须起,要苏天下苍生。
参考资料:
1、 济南图书馆网 李清照·词集薄露初零,长宵(xiāo)共、永昼分停。绕水楼台,高耸万丈蓬瀛(yíng)。芝兰为寿,相辉映、簪(zān)笏(hù)盈庭。花柔玉净,捧觞(shāng)别有娉(pīng)婷。
分停:平分。芝兰:香草,喻指佳子侄。簪笏:官吏所用的冠簪和手板,这里指代众高官。娉婷:此指美女。
鹤瘦松青,精神与、秋月争明。德行文章,素驰日下声名。东山高蹈(dǎo),虽卿(qīng)相、不足为荣。安石须起,要苏天下苍生。
鹤瘦松青:鹤鸟寿长谓之仙鹤,松柏常年青翠,故合用为祝寿之辞。日下:指京都。东山高蹈:一则以隐居会稽东山的晋人谢安比喻寿主;二则寿主晁补之之原籍齐州,即今山东一带。在宋朝,人们习惯地把齐州一带叫做东山、东郡或东州。谢安,字安石。苍生:指百姓。
参考资料:
1、 济南图书馆网 李清照·词集此词从明抄本《诗渊》录出,原词注明作者“宋李易安”,是近年发现的,孔繁礼《全宋词补辑》收之。
这是一篇寿词,虽然也极尽褒誉,但却流露了忧国忧民之志,蕴含着一股壮气豪情。
上片交代时间地点、场面气氛,词清句丽,风格典雅。“薄露初零,长宵共永昼分停。绕水楼台,高耸万丈蓬瀛”是指:正当薄露刚开始洒落,夜晚与白昼长短完全相同的这个不同一般的时候;处身环水而起、高耸入云的楼阁亭榭之内,宛如来到了传说中的蓬莱、瀛州海上仙岛。“长宵共永昼分停”句中的“分停”,即“停分”,中分之意;一年之中只有春分、秋分这两天是昼夜所占时间相等,古人称这两天为“日夜分”。这里并未指明是春分还是秋分,从“薄露初零”看,似是仲秋之月的“秋分”,固为秋天到来,暑气渐退,昼热夜冷,容易有露水;然而再从下文馈礼中有兰花来看,或许是仲春之月的“春分”;当然如果“芝兰为寿”中的“芝兰”仅作为一种象征高雅来说,只能认为是虚写,而“薄露初零”却是实况描述,所以很可能是秋分时候。
“芝兰为寿,相辉映,簪笏盈庭”写的是友人在做寿,词人及众嘉宾来贺:大家献上了淡雅清香的兰花和益寿延年的灵芝,拜寿的人们簇拥着寿星老人一时间充塞了往日幽静的庭院,其中也不乏尚称风雅的达官贵人,他们的鲜明的服色、佩饰与名士清儒的布衣潇洒相辉映。寿筵开始了,气氛自是十分炽烈,但词作者却避开这些必然现象,笔下一滑,转向了筵席间穿梭般飞去飘来为客人倾酒捧觞的侍女们,“花柔玉净,捧觞别有娉婷”之句,是作者从活动的大场面中捕捉的一个迷人的动作:她们像花一般柔媚,像玉一样晶莹,双手捧觞穿行席间向客人劝酒,翩翩风姿令人开怀一醉,表达了主人待客之真诚。上片寥寥数语,便将良辰、美景、主贤、宾嘉之乐都烘托纸上了。
下片是对寿者的祝愿之词,尾句显示出作者爱国爱民的心愿,写得委婉、曲折、含蓄、脱俗。“鹤瘦松青,精神与秋月争明。德行文章,素驰日下声名”,先以两个比喻句起兴,再引出直面的颂扬:愿您体魄健壮如鹤之清癯矍铄,如松之耐寒长青,愿您精神光照万物与朗朗秋月竞比光明;您的品德学问历来是独领风骚、名噪京城。至此便将一位德高望重、受人景仰的典范人物的形象勾画了出来,下面“东山高蹈,虽卿相不足为荣”仍是溢美之辞,仍是使用比喻手法,但却因借用现成典故,便将内容表达更进一步、更深一层。“东山高蹈”,用的是晋代文学家、政治家谢安的故事。谢安,字安石,才学盖世,隐居东山,后应诏出仕,官至司徒。后人因以“东山”喻隐居之士;高蹈,在此也指隐居生活。该句是说:谢安隐居东山,却蜚声朝野,光耀无比,虽为王侯卿相,哪一个比得上他!以谢安隐居东山称比筵上的寿诞主人,可谓臻于至极了。尾句十分精彩,继续以谢安相比,赞誉、推崇之中加进了激励,且注入了以生民为重、迅速救民于水火之中的急切心情,真是一句千钧:“安石须起,要苏天下苍生。”安石在东山隐居不肯应诏出仕之时,时人发出了“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的叹惋,词人就该语加以引发以激励眼前这位名士:您一定要像谢安一样快快挺身出仕,揭露奸佞误国,挽救在战乱中受尽蹂躏折磨的黎民。易安居士发自内心的呼喊,使这首以祝寿为内容的词作在主题思想上得到了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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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通虎穴,赤壁隐龙宫。
西山崇山峻岭,连绵不绝,似与虎穴相连,赤壁下临深渊,那直插云霄的巨石,似乎是龙宫的天然屏障。
形胜三分国,波流万世功。
这三国必争的要冲之地,当年英雄所建的功业也随着东逝的流水而去。
沙明拳宿鹭,天阔退飞鸿。
俯视沙滩,一片明亮,原来是一群白鹭栖息于此;仰望天空,天空如此辽阔,一支高飞的鸿雁似乎步步后退。
最羡渔竿客,归船雨打篷。
最羡慕江边的渔者,悠闲的听着雨打船篷的声音。
参考资料:
1、 莫砺锋 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623-625西山通虎穴,赤壁隐龙宫。
西山:在湖北鄂州西,山幽僻深邃。
形胜三分国,波流万世功。
沙明拳宿鹭(lù),天阔退飞鸿。
拳宿鹭:指白鹭睡眠时一腿蜷缩的样子。
最羡(xiàn)渔竿客,归船雨打篷。
参考资料:
1、 莫砺锋 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623-625黄州濒临大江,赤鼻矶的石壁直插入江,地势险要,人们传说这儿就是三国时周瑜打败曹操大军的赤壁古战场(真正的赤壁位于湖北蒲圻),苏轼于此处曾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千古绝唱。潘大临曾伴随苏轼在此浏览,说不定还亲耳聆听过东坡的豪放歌声。
如今他独自来到这古代英雄驰骋争雄的地方,不禁浮想联翩。西山重岭叠嶂,连绵不绝,定有猛虎藏于其间。赤壁下临不测深渊,那直插江中的嶙峋巨石,正是龙宫的天然屏障。这虎踞龙盘的形胜处所,是三国鼎立时兵家必争之地,历史上的英雄叱咤风云,建立了盖世功业,就象这滚滚东去的万叠波浪一样流之无穷。诗人从思古的幽情中省悟过来,把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的实景:俯视沙滩,觉得一片明亮,那是因为许多白鹭本栖息在那里。仰望天空,天空是如此的开阔,以至高飞云端的鸿雁似乎不是在向前移动。俱往矣,群雄争渡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现在最羡慕的是江上的垂钓者,钓罢驾着一叶轻舟在烟雨中归去,悠闲地听着雨打船篷的声音。
潘大临是属江西诗派,他的作品原有《柯山集》二卷,已佚。现在尚存的作品只有二十多首诗和那句脍炙人口的“满城风雨近重阳”。当时人们对他的诗歌评价甚高,黄庭坚称他“早得诗律于东坡,盖天下奇才也”(《书倦壳轩诗后》,后来陆游也说他“诗妙绝世”(《 跋潘邠分老帖》。从上面所举的两首诗来看,他的确是出手不凡,本诗在思想内容方面比较充实。缅怀古时的英雄而结以归隐之志。具有较深的情感内蕴虽说叹是地思引,情调比较低沉,但这是诗人无可奈何的处境中,所发出的不平之声。只要看“形胜三分国,波流万世功”这样的诗句便可体会到。诗人对于历史上建立的丰功伟绩的人物是多么景仰,他何尝不希望能有一番作为?可是由于时代和社会的限制,他只能终老于江湖之上。尽管诗人故作平淡之语。
本诗的三个特别地方。一是意境阔大,笔力雄健;二,结构严谨,对仗精工;诗句凝炼。
用“拳”字形象的表现出鹭鸟在沙滩上栖息的神态。用“退”字别致、生动地表现出鸿鸟在天空飞行的状态。这样写构成了作者江边所见的一幅动静结合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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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昔南行舟击汴,逆风三日沙吹面。
往年,我乘船南下,停泊在汴水边,逆风刮了三天,黄沙阵阵扑面。
舟人共劝祷灵塔,香火未收旗脚转。
船上的舟子都劝我去向僧伽寺祈祷,果然,一炷香还未烧尽,旗子已哗哗向南舒卷。
回头顷刻失长桥,却到龟山未朝饭。
船走得快如飞箭,转眼间长桥失去了踪影,到龟山还不到吃早饭的时间。
至人无心何厚薄,我自怀私欣所便。
最高尚的人从不厚此薄彼,我呢,满足了自己的私心,为得到顺风而欢欣。
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
耕田的人要下雨,收割的人要晴天;离去的人要顺风,来的人又对逆风抱怨。
若使人人祷辄遂,告物应须日千变。
如要让人人祈祷都如愿,老天爷岂不是一天要万化千变?
我今身世两悠悠,去无所逐来无恋。
我如今自身与世俗两不相关,去没有什么追求,来也没什么留恋。
得行固愿留不恶,每到有求神亦倦。
能走得快些固然很好,走不了也无所谓不便。每次到这里都去求神,神一定也感到厌倦。
退之旧云三百尺,澄观所营今已换。
往昔韩愈诗所说拔地三百尺的高塔,如今见到的已不是澄观苦心经营所建。
不嫌俗士污丹梯,一看云山绕淮甸。
僧伽塔啊,你若不嫌我带来的俗尘玷污了你的丹梯,请让我登上你,饱览群山环绕下的淮河两边。
参考资料:
1、 李梦生.宋诗三百首全解: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85-862、 王水照 王宜瑷.苏轼诗词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17-19我昔南行舟击汴,逆风三日沙吹面。
汴:汴河,在徐州合泗水东流入淮。
舟人风劝祷灵塔,香火未收旗脚转。
旗脚转:指改变了风向。
回头顷刻失长桥,却到龟山未朝饭。
长桥:在泗州城东。龟山:在泗州东北的洪泽湖中。传大禹治水获无支祁,镇于此。
至人无心何厚薄,我自怀私欣所便。
至人: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这里指僧伽。便:便利。
耕田欲雨刈(yì)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
刈:收割。
若使人人祷(dǎo)辄(zhé)遂(suì),告物应须日千变。
遂:如愿,顺意。
我今身世两悠悠,去无所逐来无恋。
悠悠:遥远莫测。
得行固愿留不恶,每到有求神亦倦。
退之旧云三百尺,澄观所营今已换。
澄观:唐代名僧,曾重建僧伽塔。
不嫌俗士污丹梯,一看云山绕淮甸(diàn)。
俗士:出家人目中的普通人,是作者自指。丹梯:指塔中的梯子。淮甸:指淮河一带地区。甸,城外名郊,郊外名甸。
参考资料:
1、 李梦生.宋诗三百首全解: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85-862、 王水照 王宜瑷.苏轼诗词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17-19苏轼工于七古,汪洋恣肆,妙设譬喻,直逼唐代李、杜,同时又在记事写景中恰到好处地穿插说理,倾诉心情,语词往往诙谐风趣,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被公认为宋代第一作手。这首《泗州僧伽塔》诗,很能代表苏轼七古的风格。
“身世悠悠”等语,反映他当日心情;但其中较多地讲的是祷风于神的事。妙在即事说理,灵巧地揭露了神灵之虚妄,“寄妙理于豪放之外”。
这首诗先写昔日(治平三年(1066)护父丧归蜀)南行过泗祷风于神,有求辄应的事。“逆风三门沙吹面”,极写风阻之苦;“香火未收旗脚转”,极写风转之速;“回头顷刻失长桥,却到龟山朝饭议”,极写风转后舟行之快。诗说自己的船在这里受阻,听从舟子的劝说,去向僧伽塔祈祷,果然“香火未收旗脚转”,变了顺风,得以顺利前进。梅尧臣《龙女祠祈风》:“舟人请余往,山庙旗脚转”,“长芦江门发平明,白鹭洲前已朝饭”,写在苏轼诗前,苏诗构思当受梅诗影响。苏诗写得生动流畅,胜于梅诗。
特到值得注意的是:他并不因祷风得遂而赞颂神灵之力;相反,他却由此发出一通否定神力的议论。“至人无心何厚薄”,看来好象抬高神沸,实则目的在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因为道家以“至人无己”为修养的最高境界;而佛家讲“无人我相”,也是以“无心”为妙谛的。既本“无心”,即当无所厚薄;而“有求必应”,就不是“无我”而是有所厚薄了。妙在并不点破,反而说“我自怀私欣所便。”这意思是说,当时得风而欣喜,不过是自己私心,而神佛本来并无厚此薄彼之意。就行船来说:南来北往,此顺波逆,“若使人人祷辄遂”,风向就要一“日千变”了。这是一个极寻常的眼前事实,但从来无人从这里想到神佛之妄。孔灵符《会稽记》所言樵风泾故事,是讥“人心不足”的,与苏拭用意并不相同。“耕田欲雨刈欲晴”,是用来为下句作警。后来张耒在《田家词》中把它加以铺写,但归结为“天公供尔良独难”,亦显与苏轼原意相悖,点金成铁。用比较法讲古诗,不应看其形式之似,还应就作者用心细加区析。
宗教,总是宣扬神力,鼓吹以祷祀求福佑的,所以苏轼这一点破是很有意义的。苏轼早年便认为“天人不相干”(《夜行观星》)其对佛、道,只是取其“至人无心”,超然自得,并非迷信;他后来一些求雨祷雪之诗,大抵皆视神灵如朋友,以“游戏于斯文”(黄庭坚语)。以前后之作例之,苏轼不信神佛是有思想墓础的。既有这样思想基础,又善于捕捉形象,且带着感情说话,故能“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一个很深奥的哲理命题,他写得如此生动有趣,这是很不容易的。
接下去,用“我今”与“我昔”相对照;但如径直地写今日求风不遂,那就平弱了。他且不言风,而说心倩。“身世两悠悠”,就是陶渊明在《归去来辞》中讲的“世与我而相遗”之意,亦即是说:世俗既不能了解自已,自己也不肯降心从俗。这是由于与王安石“议论不协”而引起的。就事论事,苏轼当时对新法认识不足,他后来也承认这一点。诗中好在一带而过,措词也还有分寸。正由“身世悠悠”,所以来去无心,去留任便,因而得行固好,留亦“不恶”。自己对去留无所谓,神也就懒得应其所求。明明是求风不验,却说“神亦倦”,给神开脱,语极微婉。明明由“议论不协”,心情苦闷,却“极力作摆脱语”(纪昀评语),不失豪放本色。这诗中有些话是很不容易措词的,他能说得如此明朗、如此自然、如此有趣,“纯涉理路,而仍清空如话”(纪昀评语),其驾驭语言的能力是很强的。“层层波澜,一齐卷尽,只就塔作结”,洵属“简使之至”(纪昀评语)。但“简便”也不是简单。他用“退之旧云三百尺”(韩愈《赠澄观》诗)凌空插入,笔势奇妙。僧伽是高僧,塔为喻浩设计的著名建筑(见《中山诗话》),其中有很多可写的话,他只用“澄观所营再修今已换”一语,将其一带而过,很快转入登塔看山。“百尺”“丹梯”,“群山”在望,着墨不多,境界开阔,且与上文“留不恶”遥遇相应,结构绵密。“无心”于仕途得失,有意而于大好河川,襟怀之豁达、趣味之高尚,皆意余言外。正由豁达豪迈,才敢于否定神权;复由其观察入微,“刻决入里”,故深探妙理,趣味横生。“姑知豪放本精微,不比凡花生容慧”(苏轼《题吴道子画》),可谓“夫子自道”。
参考资料:
1、 缪钺 等.宋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334-3362、 李梦生.宋诗三百首全解: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8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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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三日风吹雨,小市人家只菜蔬。
孤城三天刮风吹雨,人家只能避雨在家以淡饭素菜充饥度日。
水远山长双属玉,身闲心苦一舂锄。
烟雨迷蒙中远眺,那浩渺如练的长江水滔滔流向远方,那巍峨绵延的山岭,犹如一双长颈赤目的属玉鸟,近观此景,见雨中淋着一只白鹭。
翁从旁舍来收网,我适临渊不羡鱼。
渔翁从邻舍出来收网具,而我并不羡慕鱼美可口。
俯仰之间已陈迹,暮窗归了读残书。
转眼之间一切都变成陈迹,不如暮色中回到窗下读残书。
参考资料:
1、 李元强,卢晋.宋诗鉴赏辞典.上海市: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08:260-2622、 朱安群.古代文史名著选译丛书 黄庭坚诗文选译.南京市 :凤凰出版社,2011.05:53-553、 袁运.唐宋名诗新译 下. 海口市:南海出版公司 ,1992.01:137-139孤城三日风吹雨,小市人家只菜蔬。
孤城:贵池城。
水远市长双属(zhǔ)玉,身闲心苦一舂(chōng)锄。
属玉:即鸀鳿[zhú yù]。舂锄:即白鹭,以其啄食的姿态有如农夫舂锄,所以有这个名称。
翁从旁舍来收网,我适临渊不羡(xiàn)鱼。
临渊不羡鱼:比喻只有愿望而无行动。这里反用其意,说虽然面对江湾,而不羡鱼。
俯仰之间已陈迹,暮窗归了读残书。
俯仰之间:一俯一仰,形容极短暂的时间。陈迹:过去的事情。
参考资料:
1、 李元强,卢晋.宋诗鉴赏辞典.上海市: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08:260-2622、 朱安群.古代文史名著选译丛书 黄庭坚诗文选译.南京市 :凤凰出版社,2011.05:53-553、 袁运.唐宋名诗新译 下. 海口市:南海出版公司 ,1992.01:137-139诗的前半在写景中抒情。首联从扣题入手,绘出一幅孤城风雨图:长江边上贵池孤城,恰逢瑟瑟秋风夹着如烟秋雨,绵绵濛濛下了三日,我无奈滞留小城,集市也因为淫雨而失去了往日车水马龙、街市繁荣的景象,小市人家只能避雨在家以淡饭素菜充饥度日。诗人信手拈来,不假藻饰,富有孤城风雨图的诗情画意。字里行间流露出对质朴恬静的小城生活的喜爱。这里纯为写景,但内心情意已曲曲传出。
颔联触物起兴,诗人放眼四顾,无意中有一些景物触动了他的情怀,于闲适宁静中见出内心的波澜。那浩浩江水流向远方,迤逦的山岭,看上去像一双属玉鸟。司马相如《上林赋》说:“鸿鹔鹄鸨,鴽鹅属玉。以上是远眺。近观则是:“身闲心苦一舂锄。”舂锄即白鹭,这种鸟满身雪白,给人以清高闲雅的印象,但诗人却感到它身虽闲而心实苦。这个“苦”字实际是诗人触景生情,而又将情感投射于外物的结果,这里意象中含有兴起,赋中含有比喻,表面写白鹭,而实际则是诗人的自喻。当时黄庭坚面临种种矛盾。他志大才高,但现实政治又使他失望,他只是个闲散无权的学官,只能自叹“少日心期转谬悠,蛾眉见妒且障羞”(《次韵答柳通臾求田问舍之诗》),“蚤年学屠龙,适用固疏阔,广文困齑盐,烹茶对秋月”(《林为之送笔欢赠》)。他不愿屈身事人,渴望归田,但迫于生计,又不得不折腰为官,所谓“尝尽身百忧,讫无田二顷”(《次韵寄润父》),“斑斑吾亲发,弟妹逼婚嫁,无以供甘旨,何缘敢闲暇?”(《宿山家效孟浩然》)都道出了内心的苦闷。但诗在这里只点到即止,给人留下了很多想象的余地。
诗的后半在记叙中抒情。颔联以物为比兴,颈联则是以人起兴。渔翁刚从屋舍来水边收网,这一极偶然的景象却触动了诗人对世事的感慨。他由网而联想到鱼,于是反用“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的成语(《汉书·董仲舒传》),表达了不求仕进、自甘淡泊的心境。这一造语也是一种巧思。反用典故成语,古人称为翻案法,如杨万里说:“翻尽古人公案,最为妙法。”(《诚斋诗话》)《艺苑雌黄》说:“文人用故事有直用其事者,有反其意而用之者,非识学素高,超越寻常拘挛之见,不规规然蹈袭前人陈迹者,何以臻此?”这种手法受到禅宗的影响,禅宗推重翻却成案,更进一解的睿智,如六祖惠能的著名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就是惠能对神秀以树、镜来比喻心的偈语的翻案。黄庭坚此联从生活琐事中激发联想,闪耀出思想的火花,类似禅宗的机锋,于寻常事物中获得妙悟。
诗以达道之言作结,表现出超迈脱俗的胸襟。“俯仰之间已陈迹”化用王羲之《兰亭集序》的成句:“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逸少的本意是感叹人生短暂,不觉悲从中来。黄庭坚虽用其字面,其意却相反:世事瞬息万变,面对无常的人生,还是退出争名逐利之场,到书中去寻找乐趣。这正如他在另一首诗中所说的:“功名富贵两蜗角,险阻艰难一酒杯。百体观来身是幻,万夫争处首先回。胸中元有不病者,记得陶潜归去来”(《喜太守毕朝散致政》)。
此诗是作者触景物即兴而作,写景淡雅风致,用语清新奇峭,用典翻出新意,在平常事物中予以名理,将古诗气脉运用于律诗,一洗刻镂饾饤,留下了自然古雅的本色。
参考资料:
1、 缪钺.《宋诗鉴赏辞典》.上海市: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594-5962、 李元强,卢晋.宋诗鉴赏辞典.上海市: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08:260-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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