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我辈梦魂经常萦绕着未光复的祖国中原之路。在萧瑟的秋风中,一方面,金兵营垒相连,军号凄厉;另方面,故都汴京的皇宫宝殿已成废墟,禾黍充斥,一片荒凉,真是令人惆怅呵!为什么黄河之源昆仑山的天柱和黄河的中流砥柱都崩溃了,黄河流域各地泛滥成灾?如今,中原人民国破家亡,流离失所。人口密聚的万落千村都变成了狐兔盘踞横行之地。杜甫句云:“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从来是天高难问其意。如今我与君都老了,也容易产生悲情,我们的悲情能向谁倾诉呢?我只能默默地相送到南浦。送君远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残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别后,我仍然会伫立江边眺望,不忍离去。见柳枝随风飘起,有些凉意,残暑渐消。夜幕降临,银河横亘高空,疏星淡月,断云缓缓飘动。万里江山,不知君今夜流落到何处?回忆过去与君对床夜语,畅谈心事,情投意合,这情景已不可再得了。俗话说雁断衡阳,君去的地方连大雁也飞不到,写成了书信又有谁可以托付?我辈都是胸襟广阔,高瞻远瞩之人,我们告别时,看的是整个天下,关注的是古今大事,岂肯像小儿女那样只对彼此的恩恩怨怨关心?让我们举起酒杯来,听我唱一支《金缕曲》,送君上路!
参考资料:
1、 明道.中华经典藏书 人一生要读的古典诗词:海峡文艺出版社, 2013 :2952、 马东瑶.古典诗词鉴赏: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 :309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dǐ)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pǔ),送君去。
底事:言何事。昆仑倾砥柱:传说昆化山有铜柱,其高入天,称为天柱。此以昆仑天柱,黄河砥柱,连类并书。九地黄流乱注:喻金兵的猖狂进攻。聚万落千村狐兔:形象描写中原经金兵铁蹄践踏后的荒凉景象。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gěng)斜河,疏星残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耿:明亮。大白:酒杯名。
参考资料:
1、 明道.中华经典藏书 人一生要读的古典诗词:海峡文艺出版社, 2013 :2952、 马东瑶.古典诗词鉴赏: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 :309“贺新郎”是这首词的词牌,“送胡邦衡谪新州”是这首词的题目,亦可看作是小序,作者在这里交待了词的写作背景、原因和主题。
词的上阕述时事。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写中原沦陷的惨状,形象地概括了北宋灭亡的历史事实,有尺幅千里之势。
首句:梦绕神州路。写作者自己日夜思念北方国土,连做梦都在围着北宋故都汴京的路转。“绕”,即萦绕,牵挂心间,不能忘怀。这里有徘徊、巡回之意。“神州路”,古称中国为赤县神州,(见《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这里指中原沦陷区。作者为什么要将中原沦陷之惨状托之于梦呢?含意有二:一是中原沦陷不可去,沦陷之惨唯可于梦中见之;二是中原之沦陷如恶梦一般。实景虚写,写出人心之惨痛,故有第二层的质问。
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这两句写梦中所见。中原沦陷惨状,以“怅”为领字。所怅者,一是“连营画角”金兵军营相望,军号凄厉。 二是“故宫离黍”。当他在梦中来到汴京的时候,那萧瑟的秋风,更引起了他的无限悲伤,当年繁华的汴京,已成了金兵的军营,一阵阵哀厉高亢的军号声连成一片,原来的皇宫大殿长满了野草,完全变成了荒凉的废墟。
以上几句,层层递转,字字沉实,词人悲愤之情,愈转愈深沉。因为胡铨主张收复中原、反对议和而得罪权臣,被贬谪岭南,所以起笔即从中原写起。“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是写对中原地区的深沉怀念和收复失地的愿望。作者通过对北宋灭亡、汴京荒凉的描写,表达了对国事的忧伤。这就与坚决主战的胡铨沟通了感情,因为他们的心情和意志都是一致的。所以这个开头很不寻常,作者不写送别之情,不写景物之状,而从共同关心的国事写起,表示对友人被贬谪的同情,并引以为知已,说明他们是志同道合的。
第二层: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严词质问悲剧产生的根源,是对开头四句的追问和深思。到底是什么原因,使我们的国家变成这个样子呢?
底事昆仑倾砥柱,底事,即何事,什么事,什么原因,为什么?“昆仑倾砥柱”即“倾昆仑砥柱”。昆仑,即昆仑山。古人相信黄河源出昆仑山,传说昆仑山有铜柱,其高入天,称为天柱。见《淮南子·地形训》:“河水出昆仑东北陬。”《神异经·中荒经》:“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古人以昆仑为至高无上的山。砥柱,即砥柱山,在今河南陕县东北黄河中。《水经·河水注》:“砥柱,山名也。昔禹治洪水,山陵当中者凿之,故破山以通河,河水分流,包山而过,山见水中如柱然,故曰砥柱也。”《禹贡》称:“异河积石,至于龙门,又东至于砥柱。”倾,即摧毁、倒塌。作者在这里以昆仑天柱,黄河砥柱,连类并书,比喻北宋王朝倾垮。
九地黄流乱注。喻指金人的入侵以及战争带来的惨景。九地:九州,即中国,这里指中原沦陷区。黄流乱注:黄河泛滥,洪水横流。这里喻指金兵的猖狂入侵。
聚万落、千村狐兔。即“万落千村狐兔聚”,形象描写中原经金兵铁蹄践踏后的荒凉破败景象。正如曹操在《蒿里行》描写的那样:“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落,即村落。狐兔,这里指入侵之敌。
在这里,作者叙述了国家残破之恨和人民遭难的惨状,以山崩地裂,洪水泛滥比喻国家的破亡和金兵的入侵,用狐狸和野兔的聚集,表现了战争造成的荒凉,反映出人民所承受的灾难。又以“九地黄流乱注”与上层的“连营画角”,“聚万落、千村狐兔”与上层的“故宫离黍”,上下照应,显得生动形象,深沉悲愤。
在第二层中,诗人提出了疑问,问而不答。乃因答案分明,不言即知,况且涉及朝廷统治者而不能言。故而笔锋一转,写出了以下几句: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其言外之意是:天高固然难测,而衣冠华族沦于异族之手,实乃人事使然。此为第三层,感慨时事,点明送别。
天意从来高难问,天意:上天的意志。此指皇帝的态度。高难问:难以让人琢磨,猜不透。
况人情、老易悲难诉。况:况且。人情:人们之间的交往情谊。一说“人之常情”。老易悲,是说天意既难测,而人越到老了,想起人们之间交往的友情,越容易感到悲伤,今有深仇而不思报,故长叹:悲难诉。从这里可以看出,“悲难诉”的内涵是:北宋议和灭亡之悲难诉;南宋王朝苟且偷生、偏安江左、迫害忠良,这种悲伤是难以诉说的。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出自杜甫诗《暮春江陵送马大卿公恩命追赴阙下》“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以表示对高高在上的执政者的心意难测,一味妥协投降、忘了亡国之仇的不满。
更南浦,送君去。写送别。作者的笔锋自然转至送别胡铨。南浦,泛指送别的地方。出自屈原《九歌·河伯》:“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或江淹《别赋》:“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以上几句是写作者对南宋朝廷的不满和对胡铨的慰勉。在上一层里,作者用浓重的笔墨写出了亡国之痛,至此便很自然地要问:这一切是怎么造成的?究竟是谁的过错呢?在当时,这答案不能明白讲出,所以作者只好借杜甫的“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这两句诗,来暗示国破家亡的罪责,应由最高统治者来承担。诗人以怨愤的笔调写道:上天的意志向来都是难以令人猜测的,何况人越到老了,想起人们的交往之情越容易悲伤,这种悲伤的原因也很难诉说得清楚。是为国家的命运悲伤,还是因为朋友的贬谪悲伤,作者使用“难诉”二字,其意丰蕴含蓄,即是对上面问题的回答,又给人留下了回味的余地。人老了容易悲伤,现在为自己的知已送别,其悲伤更属必然了,所以,作者用“更”字,又深入了一层,具体落实在送别上,至此点明主题。
上阕的安排,突出了作者同友人共同的忧国思想,而把个人的伤离放在了次要地位,使作者与友人的惜别之情不同于一般,这就与那些只写离情别绪的俗套之作有明显的区别。突出了共同的爱国思想,也就把词的境界,提到了新的高度。故词的下阕转写友谊与慰勉,叙别情: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下阕也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换头四句紧扣上阕结尾送君“南浦”之意,通过景物描写,说明送别的时间与地点。
首句:凉生岸柳催残暑。点明季节,说明作者写词时,是在夏末秋初之夜。初秋的凉风从岸边烟柳丛里吹来,驱散了残余的暑气,这是地面景象。而夜空中,则是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在横斜的银河里,散布着稀疏的星星,月亮洒着淡淡的月光,不时,偶有一两片云彩轻轻地缓缓地漂荡在空中。耿:明亮。斜河:天河,即银河;银河偏斜,又称斜汉,表示夜已深。这里作者以凄清的夜景衬托离别时的气氛和心情。此时此刻,有何感受呢?心里想了些什么呢?
第二层: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设想分别后的情形,表达怀恋的深情。。
万里江山知何处。极言今后相隔万里,不知道你在何处。
回首对床夜语。回首:回忆,回想。对床夜语:两人对躺在床上谈话到深夜,说明友谊之深。对床,出自白居易《雨中招张司业宿》:“能来同宿否,听雨对床眠。”夜雨,出自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这几句曲曲折折抒写留恋之情:既反映了他们深厚的友情,也表达了他们对国事的感慨:君此去道路茫茫,国家前途亦茫茫。
雁不到、书成谁与。书,即书信。雁不到:相传雁能传书,但北雁南飞止于衡阳回雁峰,而新州在衡阳之南。故民间有“大雁飞不到岭南,书信难以寄出”的说法。范仲淹《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天留意”也是说宋代朝臣贬谪远方,好友大都不敢互通音讯。苏轼等人,也常在诗中提到过。“雁不到”,为假托而已。
这几句是先从眼前的分别写起,次忆旧情,复叹别后悲伤。意思是:今宵分别之后,我们相隔千山万水,谁能知道你究竟在什么地方呢?从今以后,天各一方,而我们对床夜话的情景,将成为美好的回忆,唯有通过书信表达我们的友情。但是,新州是个连大雁也飞不到的地方,就是写成了书信,又有谁捎得去呢?这里由眼前的送别,想到了今后可能书信难通,只能回忆以前的友情,这就更深入一层地表达了作者对友人离去的留恋和悲伤。
以上几句,格调悲沉。词的结尾,作者劝慰友人,调子转而激昂: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这是第三层:遣愁致送别意。
“目尽青天怀今古”照应“天意从来高难问”,远望天空,想到古今世态的变化,有四顾苍茫之感。目尽:极目远望。
肯儿曹、恩怨相尔汝。言大丈夫不能“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意思是:我们谈的都是国家大事,怎么能像孩子一样只顾说个人恩怨呢?肯,在这里是怎么肯的意思。儿曹,即小儿女辈。儿曹恩怨:指小孩之间一会儿好,一会儿埋怨。相尔汝,形容两人讲话时互相指着对方的那种样子。尔和汝,都是“你”的意思。出自韩愈《听颖师弹琴》:“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
举大白,听《金缕》。作者满腹悲愤感情,通过层次井然的多次转折,这几句是说,遥望苍天,俯仰今古,历史上出现了多少英雄人物,我们也要象他们那样,决不做只念恩怨私情的儿女之辈。请满饮此杯后,听我唱一曲《金缕》,为你壮行送别吧!词的煞拍,创造了一个激昂阔大的意境,雄壮的笔调,表现了作者不肯屈服,坚持斗争的精神,传达了对朋友的鼓励和支持,具有鼓舞人心的力量。
通观全词,可以看出,这是一首不寻常的送别词,它打破了历来送别词的旧格调,把个人之间的友情放在了民族危亡这样一个大背景中来咏叹,既有深沉的家国之感,又有真切的朋友之情;既有悲伤的遥想,又有昂扬的劝勉。作者以慷慨悲凉的笔调,所抒发的不是缠绵悱恻的离愁别恨,而是忧念国事艰危的愤慨之情。作者连梦中都思念着被金军蹂躏的中原河山,表现了对南宋投降路线的不满与愤恨,特别是词的结尾所表白的与友人共勉的磊落胸襟和远大的抱负,在当时的艰难困境中,是十分可贵的。
参考资料:
1、 程帆.宋词三百首鉴赏辞典 学生版:阳光出版社,2011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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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曾上到、绣春台顶。双脚健、不烦筇杖,透岩穿岭。老去渐消狂气习,重来依旧佳风景。想牧之、千载尚神游,空山冷。
十二年前曾经登上齐山绣春台顶,当时双脚稳健不用拐杖穿山越岭兴致撮浓,年老俸衰后狂荡豪放之气渐渐消失,虽然依旧面对着过去一样的美好风景,遥想当年杜牧之登齐山所作诗篇,千年之后还令人神驰心往,而今故人不见空山寂寂格外凄冷。
山之下,江流永。江之外,淮山暝。望中原何处,虎狼犹梗。勾蠡规模非浅近,石苻事业真俄顷。问古今、宇宙竟如何,无人省。
齐山之下,江水永远滚滚不停,江本岸边,淮山上残阳返照暮霭沉沉,遥望中原在哪里呢,虎狼般的敌人还盘踞其中,勾践范蠡破吴获胜长期准备决非浅近之力,谢安谢玄大破苻坚抓住时机顷刻成功,问宇宙中古往今来兴亡盛衰这是为什么呢,其中道理啊没有人能懂。
参考资料:
1、 唐圭璋.《唐宋词选注》.北京:北京出版社,1982年4月第一版:第550页2、 郭彦全编著,历代词今译,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09,第313页十二年前,曾上到、绣春台顶。双脚健、不烦筇(qióng)杖,透岩穿岭。老去渐消狂气习,重来依旧佳风景。想牧之、千载尚神游,空山冷。
筇杖:竹杖。透岩穿岭:穿山越岭。想牧之、千载尚神游,空山冷。
山之下,江流永。江之外,淮山暝(míng)。望中原何处,虎狼犹梗。勾蠡(lǐ)规模非浅近,石苻事业真俄顷。问古今、宇宙竟如何,无人省。
永:水流悠长。暝:日暮。这两句是说江北淮山笼罩在暮色之中。虎狼:喻敌人。梗:阻塞。勾蠡:指越王勾践和他的大臣范蠡。石苻:指后赵石勒和前秦苻坚,他们在位时间都很短。俄顷:一会儿。这里暗以石苻喻金国。宇宙:天地万物的总称。
参考资料:
1、 唐圭璋.《唐宋词选注》.北京:北京出版社,1982年4月第一版:第550页2、 郭彦全编著,历代词今译,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09,第313页词的上片写登临齐山的今昔之感。词起笔“十二年前,曾上到、绣春台顶。”从昔日登此山写起,说明这次是旧地重游。昔日登山的情景怎样呢?即十二年前诗人凭着一股少年锐气,迈开轻健的双脚,不需借助竹杖,翻山越岭,直奔台顶,是何等的潇洒、豪放。这是诗人对昔日登临的深情回忆。“老去渐消狂气习,重来依旧佳风景。”十二年后,旧地重游,风景依旧美好,而自己当年的狂放之气却逐渐消失了。当然“渐消”,还没有完全消失。但不难看出,诗人这时的心境是较为悲凉的。这样,又由眼前景而联想到曾登临此山赋诗抒怀的前辈:“想牧之、千载尚神游,空山冷。”诗人看到眼前破碎的山河,严峻的现实,心境是悲凉的,再没有年轻时的“狂气”了;而且也没有杜牧那么超脱,所以当他想到如果杜牧在千载之下,还来神游故地,将只见寂寞空山。“空山冷”,是对国事日非的曲折反映,是诗人主观心境的感受,表现了一种深沉的失落感。
换头处紧承上片“空山冷”而来,写其居山而望。山下江水长流,山北淮山暝暝,中原一带仍然被敌人盘踞。“淮山”,指淮水两岸的山,宋、金以淮水为界。以江北淮山笼罩在暮色之中,暗喻中原沦陷区暗无天日,看出诗人对中原父老的深切同情。“望中原何处”,即何处望中原?作一提顿,引人注目。诗人站在绣春台上向北方金兵占领区一望,河山已有异样之感,究竟中原在哪里呢?弦外之音,中原土地,已非我有。“虎狼犹梗”,即中原一带敌人还盘踞着,以“虎狼”喻敌人,可见诗人对异族统治者为害中原的切齿痛恨。一个“犹”字,表明对长期丧失国土的无比痛惜。面对眼前“虎狼犹梗”的现实情景,诗人借古喻今,提出自己的主张:“勾蠡规模非浅近,石苻事业真俄顷。”“勾蠡”,指越王勾践和他的大臣范蠡。勾践曾大败于吴,屈服请和。此后他卧薪尝胆,并用范蠡、文种等整顿朝政,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于攻灭吴国。勾践复国灭吴,皆因有长期计划,故曰“非浅近”。“石苻”,指五胡十六国时的后赵石勒和前秦苻坚。他们在位时间都很短,故曰“真俄顷”。这里暗以石苻喻金国,认为金的统治不会长久。诗人在这里一方面指出恢复中原须作长期努力;另一方面也说明只要发愤图强,收复失地是完全能做到的。这反映出诗人对国事的关心和他卓越的政治见解。但可惜的是诗人晚年受谗被贬,只能发出济时忧国的慨叹:“问古今,宇宙竟如何,无人省。”古往今来,天地万物兴亡盛衰的道理,又有谁能理解呢?全词以“无人省”作结,颇耐人寻味。
此首写词人追忆十二年前登齐山的少年狂兴。开头三句点出追忆。“双脚”二句勾勒少年登山的狂兴,出语新奇。“老去”二句转笔感慨,联想杜牧尚能神游千载,反映了词人的达观态度。以“空山冷”束拍,转入下片感国事。换头四句渲染登山远眺之景,“望中原”二句点出金寇盘踞。“勾蠡”_二句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复国与石勒、苻坚政权短命作对比,期望效法越王勾践,表达对国事的关心。歇拍一问,寄慨深砀。全词慷慨而不消沉,悲愤而不衰飒,表现出一种悲壮豪放的风格。
参考资料:
1、 马丽选注,满江红,东方出版社,2001年01月第1版,第6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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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树多日出迟,食时雾露且雰霏。
山又高树又密太阳出得很迟,早餐时雾和露犹如细雨纷飞。
马蹄已踏两邮舍,人家渐开双竹扉。
骑在马上已经走过两座邮舍,路旁人家渐渐打开两扇竹门。
冬青匝路野蜂乱,荞麦满园山雀飞。
冬青树环绕驿路野蜂乱成阵,荞麦花开田园里山雀不停飞。
明朝大江送吾去,万里天风吹客衣。
明天早上乘船大江送我东去,万里迢迢天风吹动客子之衣。
参考资料:
1、 缪钺,霍松林,周振甫,吴调公,曾枣庄,葛晓音,陈伯海,赵昌平,莫砺锋,刘永翔等.宋诗鉴赏辞典 新1版:上海辞书出版社,2015.07:第1127页山高树多日出迟,食时雾露且雰(fēn)霏(fēi)。
东流:原为县名,在长江南岸,今属安徽东至县。食时:古人一日两餐,早餐在日出之后,隅中(太阳当顶)之前,食时指的就是这段时闻。雰霏:雾露浓密的样子。
马蹄已踏两邮舍,人家渐开双竹扉(fēi)。
邮舍:通称驿站,宋代替邮铺或邮台。供传递文书的人员和官员歌宿换马的所在。
冬青匝(zā)路野蜂乱,荞(qiáo)麦满园山雀飞。
冬青:一种常绿乔木,分布于长江以南地区。匝:环绕。
明朝大江送吾去,万里天风吹客衣。
参考资料:
1、 缪钺,霍松林,周振甫,吴调公,曾枣庄,葛晓音,陈伯海,赵昌平,莫砺锋,刘永翔等.宋诗鉴赏辞典 新1版:上海辞书出版社,2015.07:第1127页一天,诗人骑着马在东流的驿道上行进。只见四周山高林密,绿色屏障连绵起伏,初升的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直到早饭时分,依然雾气迷蒙。诗人策马走过两所邮舍(宋代的邮舍彼此相隔十至二十里)之后,路边的人家才相继打开竹编的门。渐渐地,一切都苏醒了,活闹了。路边的冬青树散发出缕缕清香,惹得野蜂成群而来,上下飞舞;园里的春荞麦有的时经结实,馋嘴的山雀不时前来啄食。置身子这个宁谧幽静而又生机勃发的环境里,倍感身心酣畅,真是难得的享受。诗人转而想到明天就要乘船离去,大江滚滚,天风吹衣,自是气势非凡,然而,“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李煜《清平乐》)离开自己的家乡兴国愈来愈远,离开自己熟悉依恋的山区景物愈来愈远,那孤凄惆怅的情怀便会与日俱增。诗的末联语极豪放,但结句“万里天风吹客衣”,着“客”字,顿呈回环跌宕之势,隐隐透露出游子的哀伤,与前六句意脉相连,浑然一体。
朴素、真切是这首诗的最大特色。开头从山区的常态落笔,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但读来倍感亲切,有如身临其境。原因之一是:它真实地展示了山区早晨(严格地说是上午大部分时间)所特有的环境气氛,不加修饰而境界顿出。原因之二是:诗人善于用虚字勾连烘托,使之前后关照,而又承转自然,不着痕迹。如次旬的“且”字除强调雾露稠密,久不消散这一山区特有的景象外,还和第三句的“时”、第四句的“渐”相互映照,起了浓化情境、突出题旨的作用。
作者王质常以苏轼自况,他的诗放旷不羁,也确乎有点苏轼的气派。以这首为例,脚韵全然合律(除首句押“支”韵,余皆押“微”韵。宋人诗首句常邻韵通押,故不可视为出韵),中间两联对仗也很考究,当是律诗无疑。但平仄的安排不合律处甚多,如首句第二字“高”,四句第二字“家”,当用仄声处却用了平声,纯是拗体,读来自有一种挺拔瘦硬之感,与情韵悠长的唐调不同。
前三联都是描述“东流道中”景物的笔墨,没有大的起伏跳荡,末联落笔于时空的现场之外,风波突起,境界大异。诗人借助于自己的联想能力和腾挪功夫,使作品显得豪气横生,充分体现了宋诗风格。
参考资料:
1、 严寿澄 贺银海.宋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年12月第1版:第9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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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手看花深径,扶肩待月斜廊。临分少伫已伥伥,此段不堪回想。
携手看花,漫步芳丛深径;扶肩待月,双双共倚斜廊。匆匆惜别时,已怅然无措,那情景,此时不堪再回想。
欲寄书如天远,难销夜似年长。小窗风雨碎人肠,更在孤舟枕上。
欲寄书信,却恨人如天远;难捱长夜,漫漫夜似年长。小窗风雨清冷,声声碎人愁肠,更无奈,独眠孤舟枕上。
参考资料:
1、 俞朝刚 周航.全宋词精华(二).沈阳:辽宁古籍出版社,1995:113-1142、 白雪梅 选注.分调绝妙好词 西江月.北京:东方出版社,2001:15-163、 王友胜 选注.宋词三百首新编.上海:百家出版社,2007:1424、 款款 编著.词三百.北京:学苑出版社,1995:139携手看花深径,扶肩待月斜廊。临分少伫(zhù)待伥(chāng)伥,此段不堪回想。
携手:手挽手,形容很亲密的样子。深径:花丛深处的小路。扶肩:肩并肩。临分少伫:临别时少作伫立,表示不忍分离的情态。伫,久立而等待。伥伥:迷茫不知所措貌。此段:近来。
欲寄书如天远,难销夜似年长。小窗风雨碎人肠,更在孤舟枕上。
难销:即难消,难以经得住。
参考资料:
1、 俞朝刚 周航.全宋词精华(二).沈阳:辽宁古籍出版社,1995:113-1142、 白雪梅 选注.分调绝妙好词 西江月.北京:东方出版社,2001:15-163、 王友胜 选注.宋词三百首新编.上海:百家出版社,2007:1424、 款款 编著.词三百.北京:学苑出版社,1995:139此词写与情人的别后相思。上片起首二句以极其工整的六言对句,追忆昔日欢会的美好情景,温馨旖旎地写出了男女欢会这样一种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情态:一对情侣,姹紫嫣红、争芳斗艳的小园深径里携手赏花,夜静人寂、凉风习习的幽雅斜廊上扶肩待月,卿卿我我,情意绵绵。这两句极其生动而概括。
接下来两句一反起首二句追忆欢会时的热烈缠绵,陡然转入当日回想时的悲凉,形成感情上的巨大落差,从而给人以强烈的震撼,产生了动魂荡魄的艺术效果。上句以一“已”字,突出了惜别之际,稍作延伫,已经若有所失、怅然迷茫的悲哀;下句又以“不堪”二字相呼应加倍写出当日回想时的痛心疾首,凄婉欲绝。这两句与李商隐《锦瑟》诗中所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可谓意境相类,但各尽其妙。
上片四句,两句一层,情调大起大落。词人一开始就将欢会写得缠绵热烈,细腻逼真,然后当头棒喝,由热烈缠绵一下反跌到悲凉凄惨,形成情感洪流的巨大落差,从而给人以强烈的震撼,使词作含义深远,余味无穷。
下片四句,笔法又有所不同。词人如剥笋一般,层层深入地具体说明往事不堪回首的原因。第一句“欲”字,是说自己主观上的愿望。和心上人分别之后,羁宦天涯,见面固然已属痴想;然而不料就连互通音问,互慰愁肠这一点愿望也由于人如天远,书无由达而落空。主观的愿望被客观的现实无情地击碎,这种情况下去回想旧日的欢会,这是一“不堪”。第二句“难”字,是客观环境对自己所造成的影响。一个人对着孤灯,凄清寂寞,百无聊赖,漫漫长夜中咀嚼着分离的痛苦,当然会产生长夜如年那样难以销磨的无限感慨。这是二“不堪”。第三句“小窗风雨”是耳边所闻。听着风雨敲打窗扉之声,词人不禁肝肠俱碎。“碎”字极炼而似不炼,情景两兼,可称得上是著一字而境界全出。这是三不堪。第四句收束全词,以“更”透进一层,指出以上之种种,全发生;“孤舟枕上”,把羁旅愁思、宦途枨触与恋情打成一片。这是四“不堪”。这四“不堪”齐于一身,已使人难以承受,何况又纷至沓来,一时齐集。
全词用笔句句紧逼,用意层层深入,沉郁顿挫,情厚意婉,将主人公与恋人的别后相思之情抒写得淋漓尽致。不愧为爱情词中的佳作。
参考资料:
1、 唐圭璋 等.唐宋词鉴赏辞典(唐·五代·北宋卷).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930-9312、 陆国斌 钟振振.历代小令词精华.长沙:岳麓书社,1993:262-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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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说它是梨花又不是梨花。说它是杏花它也不是杏花。花瓣白白又红红,难道是春风特有的情味?曾记得,曾记得,武陵渔人被陶醉。
参考资料:
1、 龚学文编注.闺秀词三百首:漓江出版社,1996.06,:第190页2、 程艳杰 靳艳萍编著.宋词三百首精读·故事 (下册):吉林人民出版社,2004年02月第1版:第622页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líng)微醉。
道是梨花不是:说它是梨花它又不是梨花,梨花是白色的,所以看到白色的桃花这样说。道,说。白白:这里指白色的桃花。红红:这里指红色的桃花。东风:春风。武陵:郡名,郡治在今湖南省常德县境。陶渊明《桃花源记》曾写到武陵渔者发现世外桃源的事,这里“武陵”也有世外桃源的意思。
参考资料:
1、 龚学文编注.闺秀词三百首:漓江出版社,1996.06,:第190页2、 程艳杰 靳艳萍编著.宋词三百首精读·故事 (下册):吉林人民出版社,2004年02月第1版:第622页“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发端二句飘然而至,虽明白如话,但决非一览无味,须细加玩味。词人连用梨花、杏花比拟,可知所咏之物为花。道是梨花——却不是,道是杏花——也不是,则此花乍一看去,极易被误认为梨花,又极易被误认为杏花。仔细一看,却并非梨花,也并非杏花。因此可知此花之色,有如梨花之白,又有如杏花之红。
“白白与红红”紧承发端二句,点明此花之为红、白二色。连下两组状色的叠字,极简炼、极传神地写出繁花似锦、二色并妍的风采,也暗指它风韵别具一格,既有梨花之白,又有杏花之红,白中带红,如佳人冰雪肌肤微露红晕,有娇羞之态。 “白白”、“红红”两组叠字,简练、传神,使人如亲眼目睹红粉交错、繁花满枝的娇妍景致。
“别是东风情味”上句才略从正面点明花色,此句词笔却又轻灵地宕开,不再从正面著笔,而从唱叹之音赞美此花之风韵独具一格,超拔于春天众芳之上。实在少此一笔不得。可是,这究竟是一种什么花呢?
“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结笔仍是空际著笔,不过,虽未直接点出花名,却已作了不管之答。“曾记。曾记”,二语甚妙,不但引起读者的注意,呼唤起读者的记忆,且暗将词境推远。“人在武陵微醉”,武陵二字,暗示出此花之名。陶渊明《桃花源记》云:武陵渔人曾“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华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终于来到世外桃源。原来,此花属桃源之花,花名就是桃花。句中“醉”之一字,写出此花之为人所迷恋的感受。词境以桃花源结穴,馀味颇为深长。它可能意味着女词人的身份(宋词习以桃溪、桃源指妓女居处),也可能有取于桃花源凌越世俗之意。
此词所咏为红白桃花,这是桃花的一种,“桃品甚多……其花有红、紫、白、千叶、二色之殊。”(明李时珍《本草纲目·果部》)红白桃花,就是同树花分二色的桃花。北宋邵雍有《二色桃》诗:“施朱施粉色俱好,倾城倾国艳不同。疑是蕊宫双姊妹,一时携手嫁东风。”诗虽不及严蕊此词含蕴,但可借作为此词的一个极好注脚。
此词绝不同于一般滞于物象的咏物词,它纯然从空际著笔,空灵荡漾,不即不离,写出红白桃花之高标逸韵,境界愈推愈高远,令人玩味无极而神为之一旺。就艺术而言,可以说是词中之逸品。
参考资料:
1、 夏承焘等著.宋词鉴赏辞典 下:上海辞典书出版社,2013.08:第1219页2、 刘默,陈思思,黄桂月编著.宋词鉴赏大全集 下:中国华侨出版社,2012.09:第44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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