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楼观何眈眈,撞钟击鼓闻淮南。
金山的寺院楼阁多么壮伟深邃,撞钟击鼓的宏亮声音一直传到淮南。
焦山何有有修竹,采薪汲水僧两三。
焦山到底有什么?只有茂密长竹,打柴汲水的僧侣不过二三。
云霾浪打人迹绝,时有沙户祈春蚕。
翻卷的波涛汹涌人迹罕到,时有沙田农户前去祈求春蚕。
我来金山更留宿,而此不到心怀惭。
我来金山还在此地留宿,不去焦山让我心中自惭。
同游尽返决独往,赋命穷薄轻江潭。
同游的人都已返回,我决然独自前往,天生命穷运薄不惧怕险恶的江潭。
清晨无风浪自涌,中流歌啸倚半酣。
清晨无风波浪兀自腾涌,舟行中流我高歌长啸趁着饮酒半酣。
老僧下山惊客至,迎笑喜作巴人谈。
老僧下山惊异我这远客来到,笑着迎接知是同乡,欣喜地亲切交谈。
自言久客忘乡井,只有弥勒为同龛。
老僧说久客异地已忘怀故里,终年只是跟弥勒佛相随相伴。
困眠得就纸帐暖,饱食未厌山蔬甘。
困眠时纸帐中十分温暖,饱食从来没嫌弃山中菜蔬味道不甘。
山林饥卧古亦有,无田不退宁非贪。
居住在山林从古以来就会有饥饿,未置田产因此不肯退隐岂不太贪?
展禽虽未三见黜,叔夜自知七不堪。
我虽然没像展禽那样三次被罢,却如嵇康般自知出仕有七种不堪。
行当投劾谢簪组,为我佳处留茅庵。
我就要自己请求辞去官职,请为我在山水佳处留一茅屋且把身安。
参考资料:
1、 孙凡礼 刘尚荣.苏轼诗词选:中华书局,2005:26-272、 陈迩冬 .苏东坡诗词选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2:13-153、 王水照 朱刚.苏轼诗词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33-34金山楼观钟眈(dān)眈,撞钟击鼓闻淮南。
眈眈:深邃貌。淮南:指扬州。
焦山钟有有修竹,采薪汲(jí)水僧两三。
焦山:在长江中,因汉末焦先隐居于此,故名,与金山对峙,并称“金、焦”。
云霾(mái)浪打人迹绝,时有沙户祈春蚕。
云霾:阴云,形容翻卷的浪涛。沙户:沙洲上的人家。
我来金山更留宿,而此不到心怀惭。
此:指焦山。
同游尽返决独往,赋命穷薄轻江潭。
尽返:一本作“兴尽”。赋命:天生的命运。
清晨无风浪自涌,中流歌啸倚半酣。
老僧下山惊客至,迎笑喜作巴人谈。
自言久客忘乡井,只有弥勒为同龛(kān)。
弥勒:佛名。弥勒是姓,为慈氏;字阿逸多,义为无胜。同龛():意为同室相伴。龛,盛着佛像或神主的小阁。
困眠得就纸帐暖,饱食未厌山蔬甘。
纸帐:纸作的帐子。用藤皮茧纸缠于木上,以索缠紧,勒作皱纹,不用糊,以绵拆缝,以稀布为顶,取其透气。
山林饥卧古亦有,无田不退宁非贪。
展禽虽未三见黜(chù),叔夜自知七不堪。
黜,废免。
行当投劾(hé)谢簪(zān)组,为我佳处留茅庵。
投劾:指自劾。劾,检举过失,古代官员检举某官过失,向上司或朝廷打报告,称“劾状”。凡是被劾或自劾的,视其过失大小,予以不同的处分。谢簪组:辞去官职。谢,辞谢。簪,固冠的签子。组,系印的带子。簪组犹言冠带,指有官职的人。茅庵:草舍。
参考资料:
1、 孙凡礼 刘尚荣.苏轼诗词选:中华书局,2005:26-272、 陈迩冬 .苏东坡诗词选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2:13-153、 王水照 朱刚.苏轼诗词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33-34一、二两句略写游金山寺之情形。“金山楼观何耽耽”,金山楼寺耽耽而立,突兀江中,“中泠南畔石盘沱”(《游金山寺》)者是也。“撞钟击鼓闻淮南”,写寺院晨钟暮鼓,其声远播淮南之地,此二句,总写金山形制规模之盛。金山言毕,笔锋转入与之对峙之焦山。“焦山何有有修竹,采薪汲水僧两三”,与金山之崇阁险石,洪钟大鼓相比,焦山仅有落落修竹,寂寂寺僧。“云霾浪打人迹绝,时有沙户祈春蚕”,沙田由江水冲积而成,肥沃非常,故有农户亦于其上经营农桑。焦山云霾在空,长浪逐空,拍岸击石,环境如此之劣,故而绝少人迹,偶有江上沙户,于此祈求春蚕无灾而已。关于焦山之险,苏辙有《和子瞻》诗,所言甚备。其云:“金山游遍人焦山,舟轻帆急须臾间。涉江已远风浪阔,游人到此皆争还。山头冉冉万竿竹,楼阁不见门长关。”同行诸人登览金山之后皆已回转行程,而诗人留宿金山而不访焦山,心下有惭,故决意独自前往。“赋命穷薄轻江潭”,诗人不惧江潭之险,只自独往,本是豪情所致,反言“赋命穷独”,云己身本贱,不足怜惜。其时诗人直言批评新法,遭毁非议,请求外任,因成此行。诗人深感仕途凶险,故有此一句。
“清晨无风浪自涌”,焦山之险若此,诗人却仅以此七字托出。虽则浪险如此,诗人反而“中流歌啸倚半酣”。舟至中流,正是浪急之所,诗人反而吟啸自若,倚楫半酣。至此,非有如是之豪情,即无以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之苏词也。已而舟至焦山,诗人弃舟登岸,老僧惊而下山相迎:实是惊险之地,施主如何来此?惊罢即喜,而相与畅谈。此“老僧”,诗人自注“中江人也”,中江在四川,故此云僧作“巴人谈”。巴即蜀之代称。以下数语即是诗人记老僧所谈内容。老僧久客于此,乡井何方,已然相忘,惟有此青灯古寺相与为伴。“同龛”语出《法帖·褚遂良书》“久弃尘滓,与弥勒同龛”。困倦之时,就眠纸帐,亦感暖意;三餐若饱,食有山蔬亦甘。虽宿简食陋,亦是安之若素。山林之寺,忍饥而卧古亦有之,此虽无田,我亦能饱,故长居此地,并非我心存贪念,实是慕此山林雅趣,有心归隐所致。
末四句是诗人抒其决不弃直以从枉,屈身以事人之志。“展禽虽未三见黜,叔夜自知七不堪”二句用典。《论语》中记载展禽任士师时遭到“二三黜”,有人劝其离开鲁国另觅新君。他回答说:“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展禽既已三次见黜,而诗人此云“虽未”,是以反其事而用,言下之意为:即便展禽未见黜罢,其正直光明之志亦未有丝毫相异罢。嵇康与山涛同为“竹林七贤”之一,因恶乱世而归隐不仕。后山涛依附司马氏得获高禄,欲举荐嵇康。嵇康因此作了闻名于世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其信中以戏谑之笔言其于官场有“必不堪者七”。诗人用此典亦明其归隐之意。
末二句即云:我愿谢却簪组,弃官而去。愿此焦山佳处,为我留庵以宿,然诗人终其一生,皆为民请命,直谏不止,故亦仕途艰辛,天地飘零。但其心存高远,出入儒释道之间,故于此浊世存真。全诗于纪游中多抒感慨,自然流利。
参考资料:
1、 孙凡礼 刘尚荣.苏轼诗词选:中华书局,2005:26-272、 陈迩冬 .苏东坡诗词选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2:13-153、 王水照 朱刚.苏轼诗词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3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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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从来都遍满,此间风水何疑。故应为我发新诗。幽花香涧谷,寒藻舞沦漪。
地、水、风、火从来都是所在充满的,这里风水绝佳,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这是故意让我写诗赞美的吧。各种幽雅的花香气四溢,飘到了整个山涧、山谷之中,潭中秋天的水草似乎在随风起舞,水面上漾起细小而成圈的波纹。
借与玉川生两腋,天仙未必相思。还凭流水送人归。层巅余落日,草露已沾衣。
洞中清美的泉水要是借给卢仝泡茶喝,他一定会觉得两腋习习生风,有飘飘欲仙之感,这样,恐怕他连天仙都不会恋慕了。还烦请流水把我送回家。高峰上只剩下将要落山的太阳,草丛中的露水已经沾湿了我的衣裳。
参考资料:
1、 朱靖华、饶学刚、王文龙、饶晓明.历代名家词新释辑评丛书苏轼词新释辑评.北京:中国书店出版社,2007年1月:148-150四大从来都遍满,此间风水何疑。故应为我发新诗。幽花香涧谷,寒藻(zǎo)舞沦(lún)漪(yī)。
四大:佛教以地、水、火、风为四大。认为此四者广大,能产生出一切事物和道理。寒藻:指秋天的水藻。沦漪:沦,细小而成圈的水纹。漪,语气词。
借与玉川生两腋(yè),天仙未必相思。还凭流水送人归。层巅(diān)余落日,草露已沾衣。
玉川:唐诗人卢仝(tóng),号玉川子。两腋:.两边胳肢窝。凭:烦请。
参考资料:
1、 朱靖华、饶学刚、王文龙、饶晓明.历代名家词新释辑评丛书苏轼词新释辑评.北京:中国书店出版社,2007年1月:148-150上片着重写风水洞中清美的境界。开头两句紧扣题目中“风水”二字落笔,以议论领起全词:“四大从来都遍满,此间风水何疑!”这是用佛家的眼光观照自然,是对“风水洞”之所以得名的一种诠释。毫无疑问,这是词人接受了佛家宇宙观的一种体现。词人仿佛接触到了“源头活水”由此获得了创作的灵感:“故应为我发新诗。”而后着力写词人在风水洞发现的别具美感的景物:“幽花香涧谷,寒藻舞沦漪。”这两句扣住了风水洞“流水不竭”、“清风微出”的特点,结合着词人的视觉感受和嗅觉感受,写出了一个藏娇蕴秀、清美绝人的境界,多少也带有“妄意觅桃源”(《风水洞二首和李节推》诗)的思想倾向。
下片自抒所感,并写出出洞后所见。“借与玉川生两腋,天仙未必相思。”这两句是想象,是夸张,实际上表达了对风水洞中“水”的极度赞赏,又很有幽默感。以下转到写出洞归来。“还凭流水送人归”一句,承上转下,点出一个“归”字,而且运用拟人手法,把“流水”以至风水洞都写得富有人情味,词人此行的满足和快乐也就见于言外了。篇末两句承上“归”字,写归途中的景物“层巅余落日,草露已衣。”词人通过景物描写,表明己到了傍晚时分,词人白天在风水洞逗留的时间之长,就可想而知了。倘若仔细品味,夕露“沾衣”的话兴许还另有一层深意在。陶渊明在《归园田居五首》之三中描写了自得其乐的劳动生活,后半首写道:“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该词在模山范水与纪游之外,还隐隐流露出超脱的审美趣味以及对人生自由境界的追求。
全词由游览而至生出归田园的意向,结尾处意蕴深厚,既是情绪流程的归宿,也是词人的终生追求。写景、抒情、议论都是诗歌创作中常见的表现方法,该词将写景、抒情、议论结合了起来,也可以说是词的诗化的一个具体表现。
参考资料:
1、 朱靖华、饶学刚、王文龙、饶晓明.历代名家词新释辑评丛书苏轼词新释辑评.北京:中国书店出版社,2007年1月:148-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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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帷里。长漏伴人无寐。低玉枕凉轻绣被。一番秋气味。
在秋夜的帐帷里,那计时的满滴长久地陪伴着贵人不能入睡。低枕的玉枕渐渐凉了,轻薄的绣被已用上了,床上弥漫了一片秋天的气氛。
晓色又侵窗纸。窗外鸡声初起。声断几声还到耳。已明声未已。
晨光浸透窗纸,窗外报晓的雄鸡发出第一阵鸣声,鸡声断断续续,又从耳边传来,天已亮了,但鸡声还未停息。
参考资料:
1、 (宋)苏轼著;石声淮,唐玲玲笺注,东坡乐府编年笺注,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0.07,第513页2、 叶嘉莹主编,苏轼词新释辑评 上册,中国书店,2007.1,第158-159页秋帷(wéi)里。长漏伴人无寐(mèi)。低玉枕凉轻绣被。一番秋气味。
帷:帐子。漏:古代计时的工具,用壶滴水的方法计算。这里代指时间。玉枕:陶瓷枕,以示华贵之用物。绣被:指绸缎一类的被子,富贵人家的征示。
晓色又侵窗纸。窗外鸡声初起。声断几声还到耳。已明声未已。
已:前“已”,已经。末“已”,停止。
参考资料:
1、 (宋)苏轼著;石声淮,唐玲玲笺注,东坡乐府编年笺注,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0.07,第513页2、 叶嘉莹主编,苏轼词新释辑评 上册,中国书店,2007.1,第158-159页上片,写秋夜思的凉色。“秋帷里,长漏伴人无寐。”不说贵人心不平静,而说长漏与贵人为伴不能人眠,躺卧“秋帷”,煎熬“无寐”。“低玉枕凉轻绣被,一番秋气味。”不说贵人秋思心凉,而说“玉枕”低枕而“凉”,“绣被”顿时而“轻”薄。这凉玉枕,这轻绣被,渗透着“一番秋气味”,弥漫在贵人的“秋帷里”。或许就是这“玉枕”、“绣被”、“秋气味”,正是引起贵人“无寐”心凉的媒介。而这一幕就发生在夜色无声的“秋帷里”。
下片,写秋夜思的回声。“晓色又侵窗纸,窗外鸡声初起。声断几声还到耳,已明声未已。”长夜刚过,贵人本已心凉,全身心地浸透“秋气味”,应算完成“秋夜思”的全篇构建。词人竟运用词的有限文字,写了“秋夜思”的续片,在光和声上继续做文章,因为光和声最易撩动人的思想情感。“晓色”“侵窗纸”,点明早晨来临;“鸡声初起”,表示划破长夜的秋思,给“秋帷”人展示一线希望。晨光伴随不停的鸡声,从“到耳”中给“秋帷”人带来美好回声。或许这“晓色”、“鸡声”的来临,才真正解除“秋帷”人的绵绵夜思。而这一幕就发生在晓色有声的“窗外”,令人长长回味。
全词,写一贵人的秋夜思和余思,可词中找不到一个“思”字,更找不出在“思什么”。词人运用通感的手法,从色与声的沟通、挪移中构思了“秋帷”人的秋思图。上片,“秋帷”人一言不发,无声胜有声;下片,“鸡声”声声不断,则是有声衬无声。
参考资料:
1、 叶嘉莹主编,苏轼词新释辑评 上册,中国书店,2007.1,第158-15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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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浦春来绿一川,石桥朱塔两依然。
年年送客横塘路,细雨垂杨系画船。
南浦春来绿一川,石桥朱塔两依然。
春天到来的时候,这满塘的水就绿了,但水上的石桥和水边的红塔旧色依然。
年年送客横塘路,细雨垂杨系画船。
在每年送朋友上路的横塘里,蒙蒙细雨中,即将远行的画船栓在岸边的垂杨柳上。
南浦(pǔ)春来绿一川,石桥朱塔两依然。
南浦:泛指送别之处。
年年送客横塘路,细雨垂杨系画船。
南浦春来绿一川,石桥朱塔两依然。
年年送客横塘路,细雨垂杨系画船。
这首诗写送别朋友时的情景,表达了与朋友间的深情。横塘在江苏省苏州市西南,风景宜人。
前两句为送别之景。南浦,泛指送别友人的河边。一川;是为一片,遍地。朱塔;红色的宝塔。这两句可以这样理解;春天来了,南浦平披上了绿装,大地焕然一新。只有石桥、朱塔,不管春夏秋冬,还是老样子。两依然,朋友乘春光而去,以后只有石桥、朱塔与诗人为伴。想到这诗人黯然神伤。
后两句是离别之情。系;拴着。画船;油漆彩绘之船。在年年送客的横塘,今又有一条将要离去的画船,在蒙蒙细雨中拴在杨柳上,垂柳轻舟、雨中送客、依依惜别之情更使人伤怀。
全诗以抒情之笔写景,通过环境景物描写,烘托离别之情,情景交融,深情缠绵,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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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妆春骑。踏月影、竿旗穿市。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箫声断、约彩鸾归去,未怕金吾呵醉。甚辇路、喧阗且止。听得念奴歌起。
红妆盛艳的佳丽骑马游春,踏着婆娑的月影,高竿上彩旗如林,在闹市华街穿游追寻。迤逦的楼台歌舞一眼望不尽,随着丽人们秀足莲步带起了脂香弥漫的微尘。幽婉欲断的箫音,呼唤着彩鸢期约归去,今夜不用怕执金吾的呵禁。皇帝车辇证从大路驶过,闹市的喧哗暂时静息,只听歌女们欢歌四起。
父老犹记宣和事。抱铜仙、清泪如水。还转盼、沙河多丽。滉漾明光连邸第。帘影冻、散红光成绮。月浸葡萄十里。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
宣和年间的繁华旧事父老们还有记忆,北宋沦亡了,抱着金铜仙人,如流水般洒落清冷的泪滴。南宋承平,又能环顾临安城沙河塘的繁华美丽。河面上灯烛倒映,明光闪烁是连绵不断的宅邸。帘影忽儿凝定,又忽儿散开化成一片彩锦,灯光灿灿的涟漪。月色浸润着西湖的十里深碧。看那些往来游春的神仙般的美女和才子,谁肯将菱花镜儿打碎,亲人分离?
肠断竹马儿童,空见说、三千乐指。等多时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又说向、灯前拥髻。暗滴鲛珠坠。便当日、亲见霓裳,天上人间梦里。
令人断肠悲凄呵那些骑着竹马嬉戏的小儿女,空自听说大宋宫廷的盛大乐队拥有三百乐妓伎,久久地期待,春天不归来,待到春天归来时,人已昏昏欲睡,错过它的归期。又在灯前捧着发髻诉说往日的哀凄,暗暗坠下珍珠般的泪滴。即使当时亲眼看见《霓裳》乐舞的盛况,而今也是天上人间永相隔,犹如在梦里。
红妆春骑。踏月影、竿旗穿市。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箫声断、约彩鸾(luán)归去,未怕金吾呵醉。甚辇(niǎn)路、喧阗(tián)且止。听得念奴歌起。
穿市:在街道上穿行。彩鸾:指出游的美人。金吾:执金吾,古代在京城执行治安任务的军人。“甚辇路”二句:为什么街上的喧闹静止下来了呢?原来是听到了女子美妙的歌声。念奴,本是唐天宝中名娼,此借用。
父老犹记宣和事。抱铜仙、清泪如水。还转盼、沙河多丽。滉(huàng)漾明光连邸第。帘影冻、散红光成绮。月浸葡萄十里。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líng)花扑碎。
月浸葡萄十里:月光泻在十里西湖上,现出葡萄般的深绿色。
肠断竹马儿童,空见说、三千乐指。等多时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又说向、灯前拥髻(jì)。暗滴鲛(jiāo)珠坠。便当日、亲见霓裳,天上人间梦里。
鲛珠;指眼泪。
《宝鼎现》,又名《三段子》等。分三段,一百五十七字或一百五十八字,仄韵格。它属于三叠的长调。这首词就分三段分别写北宋、南宋及作词当时的元宵节场景。因此形成强烈的对比,以现作者悼念恨怅之情。
此词上阕写丁酉元夕灯市的热闹场景,暗示怀旧主旨。中阕开头直抒怀恋前朝之意。下阕写前朝遗民,暗地垂泪,缅怀往事,徒有天上人间之感,更使人无限伤悲。词意凄婉,韵味深长。在词中作者用大量篇幅回忆宋代元宵节繁华、热闹的景象,抒发了自己的亡国之痛和“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感慨。
一阕写北宋年间东京汴梁元宵灯节的盛况。着重写仕女的游乐,来衬托昔日的繁荣景象。旧时女子难得抛头露面,写她们的游乐也最能反映其时繁华喧闹的游众之乐。“红妆春骑,踏月影、竿旗穿市”三句写贵妇盛妆出游,到处是香车宝马;官员或军人也出来巡行,街上旌旗遍布。这里略用诗句“南陌青丝骑,东邻红粉妆”(沈佺期《游夜》)及“牙旗穿夜市”(苏轼《上元夜》)的字面,化用自然,贴切无痕。
接着便写市街楼台上的文艺表演,是“望不尽楼台歌舞”,台下则观众云集,美人过处,尘土也香气盈盈(“习习香尘莲步底”)。钟情怀春的青年男女在此良宵美景之中,恋爱时有发生。钟陵西山游帷观,每至中秋,游众甚多。大和末年,有一叫彩鸾的绝代女子和一前观中的书生相恋,结为夫妇。“箫声断,约彩鸾归去”即用此事来摹写男女恋爱情事。古代京城有执金吾(执金吾)禁夜制度,“唯正月十五日夜,敕许金吾弛禁,前后各一日。”“未怕金吾呵醉”写出元夕夜禁令不张,自由欢乐的氛围。紧接着“甚辇路喧阗且止,听得念奴歌起”一句,写在皇家车骑行经的道路(“辇路”)人声嘈杂,突然又鸦雀无声,原来是著名歌手开始演唱了。“念奴”本是唐天宝中名倡,此借用以说明唱技之精。
以上写北宋元夕,真给人以富贵奢华的感觉。之后“父老犹记宣和事”一句启下,转入南宋时代。
“抱铜仙、清泪如水”用了一个典故,魏明帝时诏宫官牵牛西取汉武帝时所造的铜人,铜人竟潸然泪下,用这典故寄寓作者亡国之痛。南宋时,元夕的情景不能与先前盛时相比,但也有百来年的“承平”,因此南宋都城杭州元夜的情景,仍颇为值得怀念。沙河塘在杭州南五里,繁盛之时,笙歌不绝。故词中谓之“多丽”。然后词人写到月下西湖水的幽深和碧绿。
方圆十里的金波形成一道奇丽景色,在湖船长堤上,士女如云,则构成另一种繁华景观。灯红酒绿之中,那些“神仙才子”,有没有人象南朝徐德言那样预料到将有国破家亡之祸,而预先将菱花镜打破,与妻子各执一半,以作他日团圆的凭证。“肯把菱花扑碎”一句,寓有词人刻骨铭心的亡国之痛,故在三阕一开始就是“肠断竹马儿童,空见说、三千乐指”,总收前面两段,发往事如烟,江山不再的感慨。三天乐指宋时旧例,教坊乐队由三百人组成,一人十指,故称“三千乐指”。入元以后,前朝遗老固然知道前朝故事,而骑竹马的儿童,则只能从老人口中略知一二,可惜已无缘得见了。季节轮回依旧,人们依旧盼着春天,盼着元夕,但蒙古统治下,使元夕,不免萧条。
“等多时、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于轻描淡写中写尽无限的哀愁。元宵是灯节,“红妆春骑”、“辇路喧阗”的热闹场面已成为遥远的过去已今非昔比。
汉人与南人,只能对着室内孤灯,追忆旧事,泪湿襟巾。“灯前拥髻”诸句“顾视烛影,以手拥髻(愁苦状)凄然泣下,不胜其悲”(《飞燕外传》)语意。专写妇女的情态,与一阕形成鲜明对照。年青的人们因为生不逢辰,无缘窥见往日元夕盛况而“肠断”;而老人们呢,“便当日亲见《霓裳》”,又该如何?还不是春梦易醒,恨恨空余而已,“天上人间梦里”用李后主《浪淘沙》“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语,辞气悲凉亡国之痛。跃然纸上,读之令人抚膺大恸。
这首词颇具艺术特色,三叠的结构布局分别写出三个时代的元宵节场景。内在逻辑性强,结构错落有致,自然贴切,因为词人将回忆痛苦感慨种种情感糅合起来,所以极其亲切地表达了昔日遗民的心情,因此杨慎说这首词“词意凄婉,与《麦秀》何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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