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赵景猷
荏苒时驰。
秋来冬及。
节变岁移。
蓁蓁之叶。
漂然去枝。
蔽芾丰草。
殒其黄萎。
无生不化。
我心匪亏。
眷眷屈生。
哀彼乖离。
迟迟杨子。
哭此路歧。
缱绻之情。
鄙我人斯。
达者无累。
内顾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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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
儒道衰微近千载,人人自私吝其情。
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
有酒居然不肯饮,只顾世俗虚浮名。
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
所以珍贵我自身,难道不是为此生?
一生复能几,倏如流电惊。
一生又能有多久,快似闪电令心惊。
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
忙碌一生为名利,如此怎能有所成!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41-170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
道丧:道德沦丧。道指做人的道理,向:将近。惜其情:吝惜陶渊明的感情,即只顾个人私欲。
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
世间名:指世俗间的虚名。
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
一生复能几,倏(shū)如流电惊。
复能几:又能有多久。几,几何,几多时。倏:迅速,极快。
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
鼎鼎:扰扰攘攘的样子,形容为名利而奔走忙碌之态。此:指“世间名”。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41-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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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丑正月五日,天气澄和,风物闲美,与二三邻曲,同游斜川。临长流,望曾城,鲂鲤跃鳞于将夕,水鸥乘和以翻飞。彼南阜者,名实旧矣,不复乃为嗟叹。若夫曾城,傍无依接,独秀中皋,遥想灵山,有爱嘉名。欣对不足,率共赋诗。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各疏年纪乡里,以记其时日。
开岁倏五日,吾生行归休。
念之动中怀,及辰为兹游。
气和天惟澄,班坐依远流。
弱湍驰文纺,闲谷矫鸣鸥。
迥泽散游目,缅然睇曾丘。
虽微九重秀,顾瞻无匹俦。
提壶接宾侣,引满更献酬。
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不?
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
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
辛丑正月五日,天气澄和,风物闲美,与二三邻曲,同游斜川。临长流,望曾城,鲂鲤跃鳞于将夕,水鸥乘和以翻飞。彼南阜者,名实旧矣,不复乃为嗟叹。若夫曾城,傍无依接,独秀中皋,遥想灵山,有爱嘉名。欣对不足,率共赋诗。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各疏年纪乡里,以记其时日。
正月初五辛丑日,天气晴朗和暖,风光景物宁静优美。我与两三位邻居,一同游览斜川。面对悠然远逝的流水,眺望曾城山。夕阳中,鲂鱼,鲤鱼欢快地跃出水面,鳞光闪闪;水鸥乘着和风自由自在地上下翻飞。那南面的庐山久负盛名,我已很熟,不想再为它吟诗作赋。至于曾城山,高耸挺拔,无所依傍,秀丽地独立于平泽之中;遥想那神仙所居的昆仑曾城,就更加喜爱眼前这座山的美名。如此欣然面对曾城赏景,尚不足以尽兴,于是即兴赋诗,抒发情怀。岁月流逝不返,使我感到悲伤;美好的年华离我而去不再停留,使我内心哀痛。各位游伴分别写下年龄、籍贯,并记下这难忘的一天。
开岁倏五日,吾生行归休。
新岁匆匆又过五日,我的生命终将止休。
念之动中怀,及辰为兹游。
想到这些胸中激荡,趁此良辰携友春游。
气和天惟澄,班坐依远流。
天气和暖碧空如洗,依次列坐偎傍溪流。
弱湍驰文纺,闲谷矫鸣鸥。
缓缓流水鱼儿驰游,静静空谷高翔鸣鸥。
迥泽散游目,缅然睇曾丘。
湖泽广阔纵目远眺,凝视曾城沉思良久。
虽微九重秀,顾瞻无匹俦。
秀美不及曾城九重,目极四周无与匹涛。
提壶接宾侣,引满更献酬。
提起酒壶款待游伴,斟满酒杯相互劝酬。
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不?
尚且不知自今以后,能否如此欢乐依旧。
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
酒至半酣放开豪情,全然忘却千载忧愁。
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
今朝欢乐姑且尽兴,明日如何非我所求。
参考资料:
1、 龚望.陶渊明集评议.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2011:28-292、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60-63辛丑正月五日,天气澄和,风物闲美,与二三邻曲,同游斜川。临长流,望曾城,鲂(fáng)鲤跃鳞于将夕,水鸥乘和以翻飞。彼南阜(gāo)者,名实旧矣,不复乃为嗟(jiē)叹。若夫曾城,傍无依接,独秀中皋,遥想灵山,有爱嘉名。欣对不足,率共赋诗。悲日月之遂往,悼(dào)吾年之不留。各疏年纪乡里,以记其时日。
斜川:地名,位置不详,当在诗人所居南村附近。据骆庭芝《斜川辨》,斜川当在今江西都昌附近湖泊中。辛丑:一本“丑”作“酉”。据逯钦立考证,辛酉是“正月五日”的干支。澄和:清朗和暖。风物:风光,景物。闲美:闲静优美。邻曲:邻居。长流:长长的流水。曾城:山名。曾同“层”。一名江南岭,又名天子鄣,据说上有落星寺,在庐山北。鲂:鱼名。和:和风。南阜:南山,指庐山。名实旧矣:旧与新对应,有熟悉之意。这句意思是说,庐山的美名和美景,我久己熟悉了。傍无依接:形容曾城高耸独立,无所依傍。独秀中皋:秀丽挺拔地独立在泽中高地。皋:近水处的 高地。晋代庐山诸道人《游石门诗序》说:鄣山“基连大岭,体绝众阜,此虽庐山之一隅,实斯地之奇观”。灵山:指昆仑山最高处的曾城,又叫层城。古代神话传说,昆仑山为西王母及诸神仙所居,故曰灵山。《水经注》载:“昆仑之山三级:下曰樊桐,一名板桐;二曰玄圃,一名阆风;上曰层城,一名天庭,是谓太帝之居。”所以,灵山又称层城九重。这是诗人游斜川时,由目前所见之曾城,而联想到神仙所居的昆仑曾城,故曰“遥想灵山”。嘉名:美名。眼前之曾城与神仙所居之曾城同名,因爱彼而及此,故曰“有爱嘉名”。欣对不足:意思是说,高兴地面对曾城山赏景,尚不足以尽兴。率共:本是形容贸然,轻率的样子,这里作“即兴”解。一本“共”作“尔”。疏:有条理地分别记载。乡里:指籍贯。
开岁倏(shū)五日,吾生行归休。
开岁:指岁首。一年开始,即元旦。倏:忽然,极快。行:即将,将要。休:生命休止,指死亡。
念之动中怀,及辰为兹游。
动中怀:内心激荡不安。及辰:及时,趁着好日子。兹游:这次游赏,指斜川之游。
气和天惟澄,班坐依远流。
气和:天气和暖。天惟澄:天空清朗。班坐:依次列坐。依:依傍,顺着。远流:长长的流水。
弱湍(tuān)驰文纺,闲谷矫(jiǎo)鸣鸥。
弱湍:舒缓的水流。驰:快速游动。文鲂:有花纹的妨鱼。闲谷:空谷。矫:高飞。鸣鸥:鸣叫着的水鸥。
迥(jiǒng)泽散游目,缅然睇(dì)曾丘。
迥泽:广阔的湖水。迥,远。散游目:纵目远望,随意观赏。缅然:沉思的样子。睇:流盼。曾丘:即曾城。
虽微九重秀,顾瞻(zhān)无匹俦(chóu)。
微:无;不如。九重:指昆仑山的曾城九重。秀:秀丽。顾瞻:即瞻前顾后,放眼四周。匹俦:匹敌,同类。
提壶接宾侣,引满更献酬。
壶:指酒壶。接:接待。引满:斟酒满杯。更:更替,轮番。献酬:互相劝酒。
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不(fǒu)?
从今去:从今以后。不:同“否”。
中觞(shāng)纵遥情,忘彼千载忧。
中觞:饮酒至半。纵遥情:放开超然世外的情怀。千载忧:指生死之忧。《古诗十九首》之十五:“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
极:指尽情。
参考资料:
1、 龚望.陶渊明集评议.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2011:28-292、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60-63辛丑正月五日,天气澄和,风物闲美,与二三邻曲,同游斜川。临长流,望曾城,鲂鲤跃鳞于将夕,水鸥乘和以翻飞。彼南阜者,名实旧矣,不复乃为嗟叹。若夫曾城,傍无依接,独秀中皋,遥想灵山,有爱嘉名。欣对不足,率共赋诗。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各疏年纪乡里,以记其时日。
开岁倏五日,吾生行归休。
念之动中怀,及辰为兹游。
气和天惟澄,班坐依远流。
弱湍驰文纺,闲谷矫鸣鸥。
迥泽散游目,缅然睇曾丘。
虽微九重秀,顾瞻无匹俦。
提壶接宾侣,引满更献酬。
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不?
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
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
这诗真实记录了作者刚入半百之年的一时心态。
诗开头四句写出游的缘由。张衡《思玄赋》说:“开岁发春。”随着新岁来临,诗人已进入五十之年(有的刻本“五十”作“五日”,未可从)。古人说:“人上寿百岁。”(《庄子·盗跖》)由此常引出人们“生年不满百”的慨叹。进入五十,正如日已过午,岁已入秋,是极足警动人心的。孔融就曾说过:“五十之年,忽焉已至。”(《论盛孝章书》)首句用“倏”,意也正同,都表现出不期其至而已至、亦惊亦慨的心情。五十一到,离开回归空无、生命休止的时候也不很远,(《淮南子·精神训》:“死,归也。”《说文》:“休,止息也。”)要“念之动中怀”了。于是,在初五那天景气和美的良辰,他作了这次出游。
次节“气和天惟澄”以下八句,充分就“游”字着笔。在一碧如洗的天幕下,游侣们分布而坐。山水景物,一一呈献在眼前:近处是微流中的彩色鱼儿在嬉游,空谷中鸣叫着的鸥鸟在高飞。作者用较华采的笔墨着意写出游的、飞的都那样自得,空中、水底无处不洋溢着生机,这其中自然也含着他的欣喜和向往。再放眼远远望去,湖水深广,曾(通“层”)丘高耸,也构成佳境,令人神驰意远。特别是这曾丘(指庐山边上的鄣山),不仅使人联想到昆仑灵山的峻洁(《后汉书·张衡传》注引《淮南子》说:“昆仑有曾城,九重,高万一千里,上有不死之树在其西”);而且它“旁无依接,独秀中皋”(尽管它不如昆仑山曾城的真有九重),顾瞩四方,无可与比拟者,也足以对人们的人格修养有所启示。序中说:“欣对不足,率共赋诗。”因为这曾丘的诱发,才给人间留下这好诗。
三节“提壶接宾侣”四句,写出好景诱人,邻里欢饮,使诗人不禁兴起“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否”的感念。这是对人生、对美好事物——诗中所写的风物之美、人情之美、生活之美无限热爱、执着的人自然会产生的想法,作者把人们心中所有的感念,以朴素自然的语言真率地吐露了出来。
结尾四句,写出酒至半酣,意适情遥的境界。古人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古诗十九首》)而作者却以高昂的意气唱出“忘彼千载忧”,他的人生观是超脱的。他又说:“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这是本有旷达胸怀、又加以“中觞纵遥情”的作者所发出的对良辰、美景、佳侣、胜游的热情赞叹,和“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颓废之歌是迥然异趣的。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6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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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疴颓檐下,终日无一欣。
破败茅屋抱病居,终日无事可欢欣。
药石有时闲,念一意中人。
药石有时暂停用,经常思念一友人。
相去不寻常,道路邈何因?
彼此相隔并非远,感到路遥是何因?
周生述孔业,祖谢响然臻。
周生传授孔子业,祖谢响应遂紧跟。
道丧向千载,今朝复斯闻。
儒道衰微近千载,如今于此又听闻。
马队非讲肆,校书亦已勤。
马厩岂能作讲舍,尔等校书太辛勤。
老夫有所爱,思与尔为邻。
一爱古书崇儒道,愿与你们作近邻。
愿言诲诸子,从一颍水滨。
真心奉劝诸好友,随一隐居颍水滨。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63-66负疴(ē)颓檐下,终日无一欣。
周掾(yuàn)祖谢:指周续之、祖企、谢景夷三人。周续之:字道祖,博通五经,入庐山事释慧远,与刘遗民、陶渊明号称“浔阳三隐”。祖企、谢景夷:据萧统《陶渊明传》所记,二人皆为州学士。疴:病。颓檐:指破败的房子。颓:倒塌,衰败。欣:欢喜。
药石有时闲,念我意中人。
药石:治病的药物和贬石。泛指药物。闲:间,间断。意中人:所思念的人,指周续之等三人。
相去不寻常,道路邈(miǎo)何因?
寻、常:古代计量长度的单位,八尺为寻,两寻为常。邈:遥远。
周生述孔业,祖谢响然臻(zhēn)。
周生:指周续之。生,旧时对读书人的称呼。述孔业:传授孔子的儒教。祖、谢:祖企、谢景夷。响然臻:响应而至。臻:至,到。
道丧向千载,今朝复斯闻。
道:指孔子的儒家之道。向:将近。复斯闻:“复闻斯”的倒装。斯:这,指“道”。
马队非讲肆,校(jiào)书亦已勤。
马队:指马厩,养马之处。讲肆:指讲堂,讲舍。校书:校对。订正书籍。勤:勤苦。
老夫有所爱,思与尔为邻。
老夫:作者自指。尔:你们。
愿言诲诸子,从我颍(yǐng)水滨。
言:语助词,无意义。诲:劝说。一作“谢”。颍水:河名,发源于河南登封县境,入安徽省境淮水。晋时皇甫谧《高士传》记,传说尧时有位隐士叫许由,隐居于颍水之滨,箕山之下,尧召他出来做官,许由不愿听,洗耳于颍水。随着这个上古高士的故事在中古时代的传播,颍水便逐渐成为隐逸之所的代语。陶此诗意在以隐居相召。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63-66这首五言诗是陶渊明为周续之、祖企和谢景夷三人,在马队旁边那样极差的环境讲解和校勘《礼记》所作。萧统《陶渊明传》说:“刺史檀韶苦请续之出州,与学士祖企、谢景夷三人共在城北讲《礼》,加以雠校。所住公廨,近于马队。是故渊明示其诗云:‘周生述孔业,祖谢响然臻。马队非讲肆,校书亦已勤。’”从诗中“意中人”等语中可以看出,陶渊明与周续之等三人亦为知交好友。
诗从作者自己说起,诗人说自己养病在破败住宅的屋檐下,整日里没有一件高兴的事。除服用药剂和砭石之外还有不少空闲时间,于是想念起那些好朋友。但志趣已相去甚远不再是寻常事,路途遥远也不是什么真的原因。周续之先生正在著述孔子的学业,又有祖企、谢景夷二个在积极响应并将臻于完成。儒家的大道理已失传上千年了,此时又重新听到这些。马队并非是个讲习的场所,校勘书籍也确实够勤奋了。诗人表示应有自己的爱好,只是想与周续之等三人成为邻居。但愿能教导好自己的几个儿子,让他们跟随他到颍水之滨洗干净耳朵。诗中说,“道丧向千载,今朝复斯闻”,这本是令人高兴的事,但请几个饱学之士在马队旁边校书讲《礼》,而马队是武事的畜力所在,这就十分不协调了。诗人希望周续之、祖企、谢景夷能与自己成为邻居,听他们讲习《周礼》,以摒弃名缰利索,甘心与自己一起洗耳于颍水滨,即甘愿终生隐居林泉。
颖水滨,是巢父、许由隐居之地。这里还有一个饶有趣味的典故:许由因恶闻尧帝召其做九州长而洗耳于颍水滨。巢父牵着小牛来此饮水,说许由故意这样做给世人看,是想得到好的声誉,因此怕污染了小牛的口而牵着小牛到颖水的上游饮水去了。陶渊明诗中的“愿言诲诸子,从我颍水滨。”便是巧用这个典故,并言“马队非讲肆,校书亦已勤”,就是说,买卖马匹牲畜的市场不是讲经的场所,勤勉校书也是徒然,以此善意劝导周、祖、谢诸子放弃一切尘念,一心一意做个真正的隐者。
陶渊明认为周续之、祖企和谢景夷三人校书讲《礼》,十分勤苦,这是对孔子之业的发扬光大,值得赞扬;但他们的所居之处近于马队,与所从事的事业极不相称,未免滑稽可笑。所以诗中有称扬,也有调侃,最终以归隐相招,表明了诗人的意趣与志向。诗中扬抑交替,最后善意相招,显示了陶渊明继承了传统的婉讽特色。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63-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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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
清早就听敲门声,不及整衣去开门。
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怀。
请问来者是何人?善良老农怀好心。
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
携酒远道来问候,怪我与世相离分。
褴缕茅檐下,未足为高栖。
破衣烂衫茅屋下,不值先生寄贵身。
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
举世同流以为贵,愿君随俗莫认真。
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
深深感谢父老言,无奈天生不合群。
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
仕途做官诚可学,违背初衷是迷心。
纡辔:拉着车倒回去。讵:岂。
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
姑且一同欢饮酒,决不返车往回奔!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41-170清晨闻叩门,倒裳(cháng)往自开。
倒裳:倒着衣服,忙着迎客,还不及穿好衣服。
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怀。
好怀:好心肠。
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
乖:违背。
褴(lán)缕茅檐下,未足为高栖。
褴缕:无缘饰的破旧短单衣,泛指破烂的衣服。
一世皆尚同,愿君汩(gǔ)其泥。
尚同:同流合污。汩:搅混。
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
禀气:天赋的气性。
纡(yū)辔(pèi)诚可学,违己讵(jù)非迷。
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
参考资料:
1、 郭维森 包景诚.陶渊明集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141-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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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昔闻南亩,当年竟未践。
屡空既有人,春兴岂自免。
夙晨装吾驾,启涂情己缅。
鸟弄欢新节,泠风送馀善。
寒竹被荒蹊,地为罕人远;
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复返。
即理愧通识,所保讵乃浅。
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
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
秉耒欢时务,解颜劝农人。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虽未量岁功,既事多所欣。
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
日入相与归,壶浆劳近邻。
长吟掩柴门,聊为陇亩民。
在昔闻南亩,当年竟未践。
往日听说南亩田,未曾躬耕甚遗憾。
屡空既有人,春兴岂自免。
我常贫困似颜回,春耕岂能袖手观?
夙晨装吾驾,启涂情己缅。
早晨备好我车马,上路我情已驰远。
鸟弄欢新节,泠风送馀善。
新春时节鸟欢鸣,和风不尽送亲善。
寒竹被荒蹊,地为罕人远;
荒芜小路覆寒草,人迹罕至地偏远。
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复返。
所以古时植杖翁,悠然躬耕不思迁。
即理愧通识,所保讵乃浅。
此理愧对通达者,所保名节岂太浅?
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
先师孔子留遗训:“君子忧道不忧贫”。
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
仰慕高论难企及,转思立志长耕耘。
秉耒欢时务,解颜劝农人。
农忙时节心欢喜,笑颜劝勉农耕人。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远风习习来平野,秀苗茁壮日日新。
虽未量岁功,既事多所欣。
一年收成未估量,劳作已使我开心。
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
耕种之余有歇息,没有行人来问津。
日入相与归,壶浆劳近邻。
日落之时相伴归,取酒慰劳左右邻。
长吟掩柴门,聊为陇亩民。
掩闭柴门自吟诗,姑且躬耕做农民。
参考资料:
1、 孟二冬 .陶渊明集译注 :昆仑出版社 ,2008-01 .2、 《陶渊明集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年9月版,第123页在昔闻南亩,当年竟未践(jiàn)。
在昔:过去,往日。与下句“当年”义同。南亩:指农田。未践:没去亲自耕种过。
屡(lǚ)空既有人,春兴岂自免。
屡空:食用常缺,指贫穷。既有人:指颜回。诗人用以自比像颜回一样贫穷。春兴:指春天开始耕种。兴:始,作。
夙(sù)晨装吾驾,启涂情己缅(miǎn)。
夙晨:早晨。夙:早。装吾驾:整理备好我的车马。这里指准备农耕的车马和用具。启涂:启程,出发。涂通“途”。缅:遥远的样子。
鸟弄欢新节,泠(líng)风送馀善。
伶风:小风,和风。
寒竹被荒蹊(xī),地为罕人远;
被荒蹊:覆盖着荒芜的小路。地为罕人远:所至之地因为人迹罕至而显得偏远。
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复返。
植杖翁:指孔子及弟子遇见的一位隐耕老人。植:同“置”,放置。杖:木杖。悠然:闲适的样子。不复返:不再回到世俗社会。
即理愧通识,所保讵乃浅。
即理:就这种事理。指隐而耕。通识:识见通达高明的人。这里指孔子和子路。所保:指保全个人的名节。讵(jǜ巨):岂。浅:浅陋,低劣。
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
先师:对孔子的尊称。遗训:留下的教诲。忧道不忧贫:君子只忧愁治国之道不得行,不忧愁自己生活的贫困。
瞻望邈(miǎo)难逮,转欲志长勤。
瞻望:仰望。邈:遥远。逮:及。勤:劳。长勤:长期劳作。
秉耒(lěi)欢时务,解颜劝农人。
秉:手持。耒:犁柄,这里泛指农具。时务:及时应做的事,指农务。解颜:面呈笑容。劝:勉。
平畴(chóu)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畴:田亩。平畴:平旷的田野。交:通。苗:指麦苗,是“始春”的景象。怀新:指麦苗生意盎然。
虽未量岁功,既事多所欣。
岁功:一年的农业收获。即事:指眼前的劳动和景物。
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
行者:行人。津:渡口。行者问津:用长沮、桀溺的事。。
日入相与归,壶浆劳近邻。
相与:结伴。劳:慰劳。这两句是说黄昏时和农民结伴而归,再提一壶酒浆去慰劳近邻。
长吟掩柴门,聊为陇(lǒng)亩民。
聊:且。陇亩民:田野之人。
参考资料:
1、 孟二冬 .陶渊明集译注 :昆仑出版社 ,2008-01 .2、 《陶渊明集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年9月版,第123页在昔闻南亩,当年竟未践。
屡空既有人,春未岂自免。
夙晨装吾驾,启涂情己缅。
鸟弄欢新节,泠风送馀善。
寒竹被荒蹊,地为罕人远;
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复返。
即理愧通识,所保讵乃浅。
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
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
秉耒欢时务,解颜劝农人。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虽未量岁功,既事多所欣。
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
日入相与归,壶浆劳近邻。
长吟掩柴门,聊为陇亩民。
陶渊明在中国诗歌发展史上,堪称第一位田园诗人。他的《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二首》是诗人用田园风光和怀古遐想所编织成的一幅图画。诗分两首,表现则是同一题材和思想旨趣。
第一首以“在昔闻南亩”起句,叙述了劳动经过,描绘了自然界的美景,缅怀古圣先贤,赞颂他们躬耕田亩、洁身自守的高风亮节。他早就听说过南亩,只恨自己没有尽早赶来,过这俯身躬耕的日子。这里他提到《论语》里“屡空”的颜回。陶渊明不怕贫穷。这正是他用以反抗世俗的安贫乐道。他喜欢自给自足的农耕生活。他从村落清新的晨曦里一路走出来,架好车马,下地干活,他的胸中饱胀着自然的情怀。鸟声婉转,风中送来弥漫的花草清香,凉爽,和善,绝不寒冷。田地上的白雪潮水般褪去,荒草覆盖了冬后大地的无数小径。这偏远的、人迹罕至的地方叫人惊喜。他可以在这里找到自由。不需要繁华、光荣和热烈的事物,以及任何一个多余的人。他甚至觉得,汲汲于功名的人类是可笑的。他理解了植杖翁的遁世选择。陶渊明觉得隐居的道理应该为人生的通识感到惭愧。隐,还是不隐,一直是个问题。这个世界的通识就是,不隐,要入世,功成名就,出人头地。陶渊明还不想归隐,时候还没到,但他的愧对只是暂时的不安。他终将心安理得地归去。
但是,作者却意犹未尽,紧接着便以第二首的先师遗训“忧道不忧贫”之不易实践,夹叙了田间劳动的欢娱,联想到古代隐士长沮、桀溺的操行,而深感忧道之人的难得,最后以掩门长吟“聊作陇亩民”作结。陶渊明一向把孔子视为先师。孔子说过的“忧道不忧贫”,他记在心里。但他更喜欢这种“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的农耕生活。陶渊明想成为长沮、桀溺那样的隐士。他的内心有挣扎,有焦虑,本想有所作为,世界却使他望而却步。他很失望,渐渐生出一颗叛逆之心,甘愿“长吟掩柴门,聊为陇亩民”。这将是他生命的归宿。
这两首诗犹如一阕长调词的上下片,内容既紧相联系,表现上又反复吟咏,回环跌宕,言深意远。可整首诗又和谐一致,平淡自然,不假雕饰,真所谓浑然天成。仿佛诗人站在读者的面前,敞开自己的心扉,既不假思虑,又不择言词,只是娓娓地将其所作、所感、所想,毫无保留地加以倾吐。这诗,不是作出来的,也不是吟出来的,而是从诗人肺腑中流泻出来的。明人许学夷在《诗源辩体》中,一则说:“靖节诗句法天成而语意透彻,有似《孟子》一书。谓孟子全无意为文,不可;谓孟子为文,琢之使无痕迹,又岂足以知圣贤哉!以此论靖节,尤易晓也。”再则说:“靖节诗直写己怀,自然成文。”三则说:“靖节诗不可及者,有一等直写己怀,不事雕饰,故其语圆而气足;有一等见得道理精明,世事透彻,故其语简而意尽。”这些,都道出了陶诗的独特的风格和高度的艺术成就。
冲淡自然是一种文学风格,这是一种特殊的文学艺术境界。在这种境界里,我融于物,全忘我乃至无我;神与景接,神游于物而又神随景迁。这种境界的极致是悠远宁谧、一派天籁。因此,陶渊明的“鸟哢欢新节,泠风送余善”,“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就成了千古不衰的绝唱。不加雕饰却又胜于雕饰,这是一种艺术的辩证法。不过,这中间确也有诗人的艰苦的艺术劳动在,那是一个弃绝雕饰,返璞归真的艺术追求过程,没有一番扎实的苦功是难以达到这种艺术创作境界的。
这组诗写田野的美景和亲身耕耘的喜悦,也还由此抒发作者的缅怀。其遥想和赞美的是贫而好学、不事稼穑的颜回和安贫乐道的孔子,尤其是钦羡古代“耦而耕”的隐士荷蓧翁和长沮、桀溺。虽然,作者也表明颜回和孔子不可效法,偏重于向荷蓧翁和长沮、桀溺学习,似乎是乐于隐居田园的。不过,字里行间仍透露着对世道的关心和对清平盛世的向往。如果再注意一下此诗的写作时代,这一层思想的矛盾也就看得更清晰了。在写这两首诗后的两年,作者还去做过八十多天的彭泽令,正是在这时,他才终于对那个黑暗污浊的社会彻底丧失了信心,并表示了最后的决绝,满怀愤懑地“自免去职”、归隐田园了。这是陶渊明式的抗争。如果不深入体会这一点,而过多地苛责于他的逸隐,那就不但是轻易地否定了陶渊明的大半,而且去真实情况也不啻万里了。
有人认为,陶渊明《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二首》所表现的诗意与襟怀现实而完美地昭示了一种“极高明而道中庸”的人生境界。或者说,借用冯友兰先生的人生“四境界说”,可以认为《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二首》代表了陶渊明站在“天地境界”对自然、功利乃至道德境界的同时超越。这就是陶渊明选择返归田园过耕读生活所必不可少的勇气与智慧的思想资源,也是陶渊明为人为诗何以超绝凡俗的根本原因。
参考资料:
1、 《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2年9月版,第542-5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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