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升岩石巅,下照一溪烟。
月亮从山石处升起,挥洒下来的光辉照得满溪烟雾腾绕。
烟色如云白,流来野寺前。
那烟的颜色像云那样白,溪水潺潺流到了这荒野里的寺庙前。
开门惜夜景,矫首看霜天。
打开门,欣赏这夜景,抬头看那深寒的夜空。
谁见无家客,山中独不眠。
有谁见过我这等没有家的流浪者,在这深山中孤独的难以成眠。
这是一首描写羁旅行愁的诗作。当时作者遭遇离乱,漂泊他乡,心情孤独愁苦。作者住在山中的野寺里,孤独一人,对月思乡,感慨身世浮沉。
首联“月升岩石巅,下照一溪烟”描写月亮从高高的岩石之巅升起来,月光普照大地,为全诗铺设了思乡的氛围,奠定了思乡的基调。接着诗歌转向对月光下一溪水雾的描写。由于月光如水,澄澈明亮,所以,本来就洁白的云气更显洁净飘渺。首联描写符合山中晚景特点,月光的衬托使得景物更加美好。
颔联紧承首联,写月光照耀下的溪上水气如云样洁白,飘飘漾漾,散流在寺前。表面看起来,这不过是自然现象,并无妙处可言。但比起首联,却写出了水气的自然飘动的动态之美。而且,洁白的水气飘渺轻盈、流落无定,不禁让作者联想到自己漂泊无依的生活。这一联的描写除了用云气暗喻作者羁旅生活的特点,也是以乐景写哀情的重重一笔,妙不可言。
颈联写无法入睡的自己打开寺门,站在寺外观赏美景。眼前美景,让作者感慨万千,不禁怜惜起来。这一份怜惜,暗含着深沉的身世漂泊之感。诗人抬头看天,却感觉到霜重气寒,心中难免凄凉孤独。“霜天”二字,紧扣心情,间接表达了漂泊在外的孤寂凄冷的心境,可谓传神之笔。
尾联直抒胸臆,用反问的形式写到:谁看到无家可归的客居他乡的人,在这荒郊野外,月下思乡,山中叹惋,独自一人深夜不眠呢?反问加强了抒情效果,与前面的景物描写遥相映衬,更写出一份愁绝伤绝的自伤之境,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整首诗借景抒情、寓情于景,抓住富有特征的景物来描写孤独凄凉的身世之慨,以乐景写哀情,更见其哀;以月色铺设情境,则无一处不孤寂愁苦。此诗大有杜甫诗歌沉郁苍凉之感,但多出了一份轻巧和淡静,可为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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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
花是无知的,月是无聊的,酒也是无法消愁解恨的。把茂盛的桃树砍断,减损他的风景,把吟风咏月诗人讴歌的鹦哥煮熟,做下酒菜。焚烧砚台书籍,捶坏琴撕毁画,销毁所有的文章抹去所有的功名。我荥阳郑家原本就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只靠教歌度曲,乞食与人,也能自自在在地活下来。
单寒骨相难更,笑席帽青衫太瘦生。看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难道天公,还箝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癫狂甚,取乌丝百幅,细写凄清。
自己天生的单寒骨相没法改变,头戴席帽身着青衫的瘦弱寒酸相为人所笑。长期居住于破巷之中,住处蓬门秋草,窗户不严挡不住风雨,夜夜伴随孤灯度过。难道老天爷还要封住词人之口,连叹气都不允许吗?疯狂至极,于是取出乌丝栏百幅,细细写出心中凄清之恨。
参考资料:
1、 衣殿臣.郑板桥诗词选:大众文艺出版社,2009:150-1512、 乐承忠,郑光虎,朱则杰.中国古代文学教程(历代诗文选):浙江大学出版社,1991年09月:263-264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把夭桃斫(zhuó)断,煞(shā)他风景;鹦哥煮熟,佐(zuǒ)我杯羹(gēng)。焚砚烧书,椎(chuí)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荥(xíng)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
沁(qìn)园春:词牌名,又名“寿星明”“洞庭春色”等。双调一百一十四字,平韵。夭桃:茂盛的桃树。斫:砍。煞:同“杀”,减损。佐:辅助。椎:捶。荥阳郑:郑板桥的自称,以表对封建礼法的蔑视。“荥阳郑”指郑元和的故事。风情:旧指男女相爱的情怀。
单寒骨相难更,笑席帽青衫太瘦生。看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难道天公,还箝(qián)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癫狂甚,取乌丝百幅,细写凄清。
骨相:指人的骨骼相貌,旧谓骨相好坏,注定人一生的命运。席帽青衫:明清科举时儒生或秀才的服装。太瘦生:即太瘦。生,语助词。蓬门、破巷:贫者所居。箝:通“钳”,钳制。乌丝:全称乌丝栏,一种专供书写用,带黑格的绢素或纸张。
参考资料:
1、 衣殿臣.郑板桥诗词选:大众文艺出版社,2009:150-1512、 乐承忠,郑光虎,朱则杰.中国古代文学教程(历代诗文选):浙江大学出版社,1991年09月:263-264一开头,作者就对“花”“月”“酒”这些为一般诗人所沉湎而讴歌的事物加以否定,表明自己并非“风月派”。说花是无知的,不必为花伤情,月是无聊的,不必为之徘徊流连,酒也是无法消愁解恨的,更不必沉湎,不必讴歌。下面“把天”四句,进一步以丰富的想象表明自己并非抒写闲愁的“风月”词人。词中说,要把“风月派”赞美的艳丽茂盛的桃树砍断,杀他风景要把吟风咏月诗人讴歌的鹦哥煮熟,做下酒菜。作者为什么对“风月派”诗人讴歌的事物如此忌恨如仇。他曾在《词钞自序》中说:“少年游冶学秦柳,中年感慨学辛苏。”此篇是中年之作,正是写苏辛慷慨之词的时候。另外他在《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中谈到:“文章以沉着痛快为最”,应该“敷陈帝王之事业,歌咏百姓之勤苦”,而那些“逐光景,慕颜色”的“风月花酒”之作,“虽刳形去皮,搜精抉髓,不过一骚坛词客尔,何与于社稷生民之计,《三百篇》之旨哉”由此可见,他对诗词“只吟风月”是否定的,这里表现了他以诗词用世的积极态度。“焚砚”三句,是世事不容,“老不得志”而发出的激愤之词。作者年幼读书,“自竖立,不苟同俗”,虽有出众才华,结果过了“而立之年,仍无“而立”之举,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秀才而已。这怎不使作者愤愤不平。“焚砚”三句,写决心要一反常规,不再读书、写字、弹琴、作画、写文章。“焚”“烧”“椎”“裂”“毁”“抹”等几个动词,既生动又形象地勾出作者激愤决绝的神态。“荥阳”三句,是引《李娃传》中的常蝇刺史之子郑生奉父命赴长安应试,爱上妓女李娃,弃试,流连花巷,钱尽被逐街头行乞的故事,借以自喻,表示对封建礼法的蔑视。
下片继续写自己贫困潦倒,抒发对黑暗社会的愤懑之情。开头两旬写自已从来就是穷命相,这是难以更改的,任人笑他头戴教席帽,身穿秀才衣的瘦骨伶仃模样。“看蓬门秋草”的“看”提领以下四句,写家门贫困,冷落孤单。“蓬门”指家门贫寒,“秋草”写门前冷落。作者曾有诗写道:“座有清风,门无车马。”在《七歌》一诗中写此时生活是“爨下荒凉告绝薪,门前剥啄来催债”,是“几年落拓向江海,谋事十事九事殆”,是“寒无絮络饥无糜”,“空床破帐寒秋水”,其贫困之状可见。词中的“疏窗细雨,夜夜孤灯”,进一步描写自己的冷落孤寂——细雨敲打着稀疏的窗棂,夜夜是孤灯伴着自己,“自刻苦,自激愤”地读书。作者曾在《自叙》中说:“板桥最穷最苦,貌又寝陋,故长不合于时,不见重于时,又为忌者所阻,不得入试。”这就是他入仕之前的生活。他说自己的性格“放荡不羁,漫骂无择”,经常“敖言高谈,臧否人物”,如此更被世人视为“狂”、“怪”。更重要的,板桥是生活在清朝前期的汉族文人,其时国内民族矛盾仍很尖锐,文字狱屡见不鲜,他目睹者竟达十二次之多。板桥好友杭世骏就是因条陈“泯满汉之见”,而被罢官,板桥的同窗陆骖因文字狱而被戮尸;板桥自己也被迫将已刻好的诗钞址十儿首明显地流露反满情绪的诗从板子上铲去。这炎凉的世情,这深重的压迫,使他情不自禁地呼出:“难道天公,还箝恨风不许长吁一两声?’’这是以反诘句式将郁结在心中的不平投向那不平的社会。此是全词的点题之笔。表面上是质问天帝,实则指责人间,抨击清统治者,“恨”字极写对黑暗社会的愤怒之情。这不仅是板桥个人的恨,同时也表达了当时有正义感的人的心声。
“颠狂甚”是借用世人语。因作者不肯从俗,因而常遭白镢,并斥为“狂”、“怪”。这里借而用之,表示自己决不妥协的精神。结句说:我要取百幅乌丝格纸来细写自己凄清情怀。“凄清”一词,表明自己写的绝非“风月”之作,而是抨击社会,抒写个人怀抱的词章。
这首词表现了对黑暗社会的不满与反抗。想象奇特,富有浪漫主义精神,运用反语激词来抒写自己情感,更加强烈、感人,通过具体的富有特征的景物来渲染清苦的生活,生动形象,词语通俗,用典活脱。这首词当时即已为人传诵,板桥在《刘柳鄙册子》中说:“南通州李瞻云,曾于成都摩诃池上听人诵予《恨》字词,至‘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皆有赍咨涕演之意。后询其人,盖已家弦户诵有年。”
参考资料:
1、 赵慧文.郑板桥诗词选析:广东人民出版社,1989年06月: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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峭寒催换木棉裘,倚杖郊原作近游。
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
峭寒催换木棉裘,倚杖郊原作近游。
料峭的寒风催着换上了厚衣服,到附近的郊区原野去游玩。
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
秋风最爱多管闲事了,它一来,不但把枫叶变红,还把人的头发变白了。
峭(qiào)寒催换木棉裘(qiú),倚杖郊原作近游。
峭寒:料峭。
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
红他枫叶白人头:这是名句。
峭寒催换木棉裘,倚杖郊原作近游。
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
绝句就是“截句”,从律诗中截出两联,单独成诗,可以把不必要的部分删去,只突出精华的内容。由于形式适合,有相当一部分绝句是着眼于奇想巧思的,前两句交代,后两句用奇,此诗即如此。
“峭寒催换木棉裘”,寥寥数字,勾勒出了较长一段时间里诗人的心理状态。“催”者,催促,催逼,仿佛料峭秋寒正不停地催促诗人换上棉袄。在这里,诗人赋予了峭寒一个独立的人格,它想用寒冷逼迫诗人换衣,诗人不肯,它便更添寒冷,诗人仍不肯,它便一冷再冷,再冷,再冷,诗人不得已,只好屈服。实际上,峭寒是没有人格的,更不可能故意与诗人作对,诗人这样写,是把自身的感情外施于物,通过自己与峭寒的交锋表现内心复杂的情感。诗人为什么不肯换上棉袄呢?可能有多种原因,但结合后文来看,最可能的就是诗人认为多穿衣服是年老体衰的表现,他不肯服老,所以不愿听任峭寒摆布,但最终还是无奈投降了。“倚杖郊原作近游。”“倚杖”是说腿脚不便,“近”是指无力走远。那么,大冷的天,诗人为什么要去野步呢?他在秋风萧瑟中,又将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诗人笔下的秋风,仿佛成了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它萧萧地吹,不停地吹,吹红了湛湛青枫,吹白了满头乌发,诗人对这秋风,不禁发出一句“管闲事”的牢骚来。如果说前面的“催”字还不是那么明显的话,那么这里的移情于物就十分突出了。本来秋风没有感情,也不好管闲事,枫叶之红、青丝之白,都与秋风没半点关系,诗人发此怪怨,实属无理。但越是无理,越是有情,诗人自入秋以来,一直不堪寒冷,再加上年事已高,感伤之情就从没断过,此刻他看到瑟瑟作响的红叶,一腔悲怀再也把持不住,便冲秋风抱怨道:“你怎么这么好事!”这里的秋风,实际上已经超出它本身的含义,成为了整个秋天、甚至永远无情地流逝着的时间的代表,正是无情的岁月逼红了枫叶,也催老了诗人。诗人此处将自己的感情外化为原本无辜的秋风,以蓄意悖理的手法,让衰凉之感直达读者心灵深处,仿佛读者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在秋风中不禁洒泪。
综合全诗来看,最核心的无疑是后两句,但前两句也不应忽视。应该说,如果没有前面两句的交代和铺垫,后面的感情不可能抒发得那么充分。全诗表现了诗人对年华逝去的感伤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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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林木古兴嗟,燕语斜阳立浅沙。
休说旧时王与谢,寻常百姓亦无家。
春归林木古兴嗟,燕语斜阳立浅沙。
春归林木反倒令人兴叹,夕阳燕语呢喃飞落水边。
休说旧时王与谢,寻常百姓亦无家。
不要说旧时王谢高堂华屋,就是那些寻常人家也找不见。
参考资料:
1、 程芳银著.清诗撷英.北京:中国工人出版社,2001.05. :512、 刘琦,郭长海,吕树坤译注.清诗三百首译析.长春市:吉林文史出版社,2005.01:34春归林木古兴嗟(jiē),燕语斜阳立浅沙。
春归林木:春天飞回来,归住树林之木。
休说旧时王与谢,寻常百姓亦无家。
休说:别说,不用说。王谢:东晋王导、谢安等家族,显贵无比,居建康(今南京)乌衣巷。寻常:平常。
参考资料:
1、 程芳银著.清诗撷英.北京:中国工人出版社,2001.05. :512、 刘琦,郭长海,吕树坤译注.清诗三百首译析.长春市:吉林文史出版社,2005.01:34春归林木古兴嗟,燕语斜阳立浅沙。
休说旧时王与谢,寻常百姓亦无家。
春天到了,燕子归来,它一向习惯于在人家筑巢而居,不料这时却找不到筑巢的地方。它无可奈何地站立在沙滩之上,面对斜阳,呢喃自语:古人曾为春燕归于林木而嗟叹,以为这是乱世之象,如今乱世又来了。过去王、谢两家衰败了,他们堂前的燕子仍可前去筑巢,虽然他们的乌衣旧宅已变成普通百姓的家;而在现实中,别说那些世家古族都丧失了家宅,连普通的百姓也家毁宅焚,华屋、蓬户,皆归于一尽,燕子不往林中筑巢,又该去何处呢?
“春归林木古兴嗟,燕语斜阳立浅沙。”这两句写燕子归来而无宅可巢。上句的“春归林木”,表明燕子无处安身,只好栖息于林木,而古人为此而兴叹,他们兴叹的原因是感慨世道的衰微,连燕子都无处安身,更不要说人了。下句写无家可归的燕子的可怜,它们立于浅沙之上,面对斜阳,抒发感慨。燕子立斜阳而语,显然是对现实的不满,对现实的哀怨。这时代真是衰微啊,连筑巢之宅都找不到了。
“休说旧时王与谢,寻常百姓亦无家。”这两句反用唐代诗人刘禹锡的诗意,当年刘禹锡所感叹的是,那些显赫一时的王公贵族不知何处去,他们的雕梁画栋成了废墟,代之而起的是寻常百姓,平民小屋。而如今呢?其情形比那时更加凄惨,那寻常百姓的家业并非世外桃源,在战火纷飞中,旧时王谢固然是灰飞烟灭,而寻常百姓亦遭到侵略者的灭顶之灾,他们无家可归,流离失所,更不要说归来的燕子无宅可巢了。“无家”二字,点名了燕子们“春归林木”的原因,也是当时赤地千里,人民流离失所惨象的高度概括。
参考资料:
1、 朱枝富编著.咏物抒怀.石家庄市: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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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年来观瀑屡矣,至峡江寺而意难决舍,则飞泉一亭为之也。
凡人之情,其目悦,其体不适,势不能久留。天台之瀑,离寺百步,雁宕瀑旁无寺。他若匡庐,若罗浮,若青田之石门,瀑未尝不奇,而游者皆暴日中,踞危崖,不得从容以观,如倾盖交,虽欢易别。
惟粤东峡山,高不过里许,而磴级纡曲,古松张覆,骄阳不炙。过石桥,有三奇树鼎足立,忽至半空,凝结为一。凡树皆根合而枝分,此独根分而枝合,奇已。
登山大半,飞瀑雷震,从空而下。瀑旁有室,即飞泉亭也。纵横丈馀,八窗明净,闭窗瀑闻,开窗瀑至。人可坐可卧,可箕踞,可偃仰,可放笔研,可瀹茗置饮,以人之逸,待水之劳,取九天银河,置几席间作玩。当时建此亭者,其仙乎!
僧澄波善弈,余命霞裳与之对枰。于是水声、棋声、松声、鸟声,参错并奏。顷之,又有曳杖声从云中来者,则老僧怀远抱诗集尺许,来索余序。于是吟咏之声又复大作。天籁人籁,合同而化。不图观瀑之娱,一至于斯,亭之功大矣!
坐久,日落,不得已下山,宿带玉堂。正对南山,云树蓊郁,中隔长江,风帆往来,妙无一人肯泊岸来此寺者。僧告余曰:“峡江寺俗名飞来寺。”余笑曰:“寺何能飞?惟他日余之魂梦或飞来耳!”僧曰:“无征不信。公爱之,何不记之!”余曰:“诺。”已遂述数行,一以自存,一以与僧。
余年来观瀑屡矣,至峡江寺而意难决舍,则飞泉一亭为之也。
我近年来观看瀑布很多次,到峡江寺心里很难舍弃它,就是飞泉亭造成的。
决舍:丢开、离别。
凡人之情,其目悦,其体不适,势不能久留。天台之瀑,离寺百步,雁宕瀑旁无寺。他若匡庐,若罗浮,若青田之石门,瀑未尝不奇,而游者皆暴日中,踞危崖,不得从容以观,如倾盖交,虽欢易别。
凡是人之常情,眼睛觉得悦目,而身体觉得不舒服,势必不能长久地停留。天台山的瀑布,距离寺庙有一百步左右;雁宕山的瀑布旁没有寺庙;其他的如庐山(的瀑布),如罗浮山(的瀑布),如浙江青田县石门山(的瀑布),瀑布不是不奇特,可是游览者都在日中暴晒,蹲坐在危崖之上,不能悠闲地观看,就好像路上认识的朋友,虽然(在一起)很快乐(但也)容易分别。
惟粤东峡山,高不过里许,而磴级纡曲,古松张覆,骄阳不炙。过石桥,有三奇树鼎足立,忽至半空,凝结为一。凡树皆根合而枝分,此独根分而枝合,奇已。
只有广东东部的峡山,高不过一里多的(距离),但石砌的台阶曲折而上,古松张开树盖遮蔽,(即使)火热的太阳也不觉得晒。经过石桥,有三棵奇特的树,(它们的根)像一座鼎的三条腿一样分别立着,到了半空中三棵树忽然就长在了一起。凡是树都是根合在一起而枝叶分叉,惟独这三棵树根部分开而枝叶汇合在一起,真是奇怪了!
登山大半,飞瀑雷震,从空而下。瀑旁有室,即飞泉亭也。纵横丈馀,八窗明净,闭窗瀑闻,开窗瀑至。人可坐可卧,可箕踞,可偃仰,可放笔研,可瀹茗置饮,以人之逸,待水之劳,取九天银河,置几席间作玩。当时建此亭者,其仙乎!
登山走过的一半路,飞泻的瀑布像打雷似的轰鸣,从空中一泻而下。瀑布旁有间屋子,是飞泉亭。长宽有一丈多(的距离),八扇窗户明亮干净。关上窗户瀑布声响可以听得见,打开窗户瀑布就看到了。人们(在亭中)可以坐,可以躺卧,可以伸开两腿坐着,可以仰面朝天躺着,可以放笔墨纸砚,可以煮好茶放在亭中饮用。以人的安逸,对待水的劳碌,把瀑布取来放在桌案几席上玩弄。当年建造这个亭子的人大概是个仙人吧!
僧澄波善弈,余命霞裳与之对枰。于是水声、棋声、松声、鸟声,参错并奏。顷之,又有曳杖声从云中来者,则老僧怀远抱诗集尺许,来索余序。于是吟咏之声又复大作。天籁人籁,合同而化。不图观瀑之娱,一至于斯,亭之功大矣!
澄波法师擅长下棋,我让学生霞裳和他对弈,于是流水声,棋子声,松涛声,鸟鸣声,参差交错一起响起。不一会儿,又有拐杖拄地的声音从山中传来,这是怀远老法师,抱着一尺来厚的诗集,来求我作序。于是吟诗的声音,又再次响亮地响起。自然的声音和人的声音,融合在了一起。没想到观赏瀑布而享受到的乐趣,竟到了这种境界!飞泉亭的功劳可真是大了。
坐久,日落,不得已下山,宿带玉堂。正对南山,云树蓊郁,中隔长江,风帆往来,妙无一人肯泊岸来此寺者。僧告余曰:“峡江寺俗名飞来寺。”余笑曰:“寺何能飞?惟他日余之魂梦或飞来耳!”僧曰:“无征不信。公爱之,何不记之!”余曰:“诺。”已遂述数行,一以自存,一以与僧。
坐的时间长了,太阳下山了,(我也)不得不下山去了。在带玉堂宿歇,(带玉堂)正好面对着南山。云雾中树木郁郁葱葱,(南山与带玉堂)中间隔着北江,(江上)航船来来往往,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把船停泊靠岸来这个寺庙之中。僧人们告诉我说:“峡江寺俗称飞来寺。”我笑着说:“寺庙怎么能飞!只有哪一天我的灵魂梦境,也许会飞来吧。”僧人们说:“没有凭证就不能使人相信。您(既然)喜爱这座寺,为什么不把他记载下来呢?”我说:“好吧。”已经写完了几行,一份用以自己保存,一份用以交给僧人们。
余年来观瀑屡(lǚ)矣,至峡江寺而意难决舍,则飞泉一亭为之也。
决舍:丢开、离别。
凡人之情,其目悦,其体不适,势不能久留。天台之瀑,离寺百步,雁宕(dàng)瀑旁无寺。他若匡(kuāng)庐,若罗浮,若青田之石门,瀑未尝不奇,而游者皆暴日中,踞(jù)危崖,不得从容以观,如倾盖交,虽欢易别。
匡庐:即庐山,又名匡山,在今江西省九江市南。山多巉岩峭壁、飞泉怪树。著名的瀑布有开先寺瀑等。罗浮:山名,在广东博罗县境内东江之滨,相传罗山自古有之,浮山由海浮来,与罗山并体,故名。山有朱明、桃源等十八洞天,白水漓、水帘洞等九百多处飞瀑幽泉。倾盖交:盖指车盖。谓路上碰到,停车共语,车盖接近。常指初交相得,一见如故。邹阳《狱中上书》:“谚云: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惟粤(yuè)东峡山,高不过里许,而磴(dèng)级纡曲,古松张覆,骄阳不炙(zhì)。过石桥,有三奇树鼎足立,忽至半空,凝结为一。凡树皆根合而枝分,此独根分而枝合,奇已。
登山大半,飞瀑雷震,从空而下。瀑旁有室,即飞泉亭也。纵横丈馀(yú),八窗明净,闭窗瀑闻,开窗瀑至。人可坐可卧,可箕踞(jù),可偃(yǎn)仰,可放笔研,可瀹(yuè)茗(míng)置饮,以人之逸,待水之劳,取九天银河,置几席间作玩。当时建此亭者,其仙乎!
箕踞:两腿伸直岔开,形如簸箕。古人正规场合盘腿而坐,箕踞是很随便的姿式。瀹茗:烹茶。九天银河:指瀑布。语本李白《望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僧澄波善弈(yì),余命霞裳与之对枰。于是水声、棋声、松声、鸟声,参错并奏。顷之,又有曳(yè)杖声从云中来者,则老僧怀远抱诗集尺许,来索(suǒ)余序。于是吟咏之声又复大作。天籁(lài)人籁,合同而化。不图观瀑之娱,一至于斯,亭之功大矣!
天籁人籁:天籁指自然界的音响;人籁本为古代竹制乐器,后泛指人所发出的声音。语出《庄子齐物论》:“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坐久,日落,不得已下山,宿带玉堂。正对南山,云树蓊郁,中隔长江,风帆往来,妙无一人肯泊岸来此寺者。僧告余曰:“峡江寺俗名飞来寺。”余笑曰:“寺何能飞?惟他日余之魂梦或飞来耳!”僧曰:“无征不信。公爱之,何不记之!”余曰:“诺。”已遂述数行,一以自存,一以与僧。
无征不信:语出《礼记》:“无征不信,不信民不从。”征,同“证”,证明。偃:仰卧。已:语气助词,表示确定无疑的语气。磴:石头台阶。纡曲:弯曲。张覆:张开树盖遮蔽。纵横: 指长宽。
余年来观瀑屡矣,至峡江寺而意难决舍,则飞泉一亭为之也。
凡人之情,其目悦,其体不适,势不能久留。天台之瀑,离寺百步,雁宕瀑旁无寺。他若匡庐,若罗浮,若青田之石门,瀑未尝不奇,而游者皆暴日中,踞危崖,不得从容以观,如倾盖交,虽欢易别。
惟粤东峡山,高不过里许,而磴级纡曲,古松张覆,骄阳不炙。过石桥,有三奇树鼎足立,忽至半空,凝结为一。凡树皆根合而枝分,此独根分而枝合,奇已。
登山大半,飞瀑雷震,从空而下。瀑旁有室,即飞泉亭也。纵横丈馀,八窗明净,闭窗瀑闻,开窗瀑至。人可坐可卧,可箕踞,可偃仰,可放笔研,可瀹茗置饮,以人之逸,待水之劳,取九天银河,置几席间作玩。当时建此亭者,其仙乎!
僧澄波善弈,余命霞裳与之对枰。于是水声、棋声、松声、鸟声,参错并奏。顷之,又有曳杖声从云中来者,则老僧怀远抱诗集尺许,来索余序。于是吟咏之声又复大作。天籁人籁,合同而化。不图观瀑之娱,一至于斯,亭之功大矣!
坐久,日落,不得已下山,宿带玉堂。正对南山,云树蓊郁,中隔长江,风帆往来,妙无一人肯泊岸来此寺者。僧告余曰:“峡江寺俗名飞来寺。”余笑曰:“寺何能飞?惟他日余之魂梦或飞来耳!”僧曰:“无征不信。公爱之,何不记之!”余曰:“诺。”已遂述数行,一以自存,一以与僧。
文章作于乾隆四十九年(1784),时袁枚往广东肇庆探望弟弟袁树,途经峡江寺。
峡江寺在广东清远县城北中宿峡后峡山上,建于南朝梁武帝时,初名正德寺。又传轩辕黄帝二庶子太禺与仲阳化为神人,将安徽舒城上元延祚寺在一个风雨之夜飞携此处,故又名飞来寺。寺后有飞泉亭。亭临水崖,疏槛面江,众木蓊郁,游人稀少。
游记最忌平均用笔,拉杂而书,犹如流水帐、日程表、好的游记善于发掘景色独特之处,从主观上去认识与适应客观世界,使读者相会于心。峡山飞泉,正如袁枚文中所说,没有什么奇特,难与天台、雁荡瀑布比肩。但袁枚通过自己的感受,从“游趣”出发,挖掘平淡中的奇异,舍瀑布而记亭,逐一展示亭的好处:先写亭能遮阴,得从客观瀑;接写亭的环境,以景物衬托亭的幽雅;再写亭子本身,“闭窗瀑闻,开窗瀑至”,可自由自在地在亭内休憩赏玩,从而又引出在亭内下棋、吟诗之悠闲容与。这样,全文通灵活透,完美地把风景的秀丽与游人的心理结合消融在一起。宣扬了以逸待劳,以旁观的态度欣赏风云变幻,而又愿把自己与天地同化的思想,有丰富的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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