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三江看潮,实无潮看。午后喧传曰:“今年暗涨潮。”岁岁如之。
庚辰八月,吊朱恒岳少师至白洋,陈章侯、祁世培同席。海塘上呼看潮,余遄往,章侯、世培踵至。
立塘上,见潮头一线,从海宁而来,直奔塘上。稍近,则隐隐露白,如驱千百群小鹅擘翼惊飞。渐近,喷沫溅花,蹴起如百万雪狮,蔽江而下,怒雷鞭之,万首镞镞,无敢后先。再近,则飓风逼之,势欲拍岸而上。看者辟易,走避塘下。潮到塘,尽力一礴,水击射,溅起数丈,著面皆湿。旋卷而右,龟山一挡,轰怒非常,炝碎龙湫,半空雪舞。看之惊眩,坐半日,颜始定。
先辈言:浙江潮头,自龛、赭两山漱激而起。白洋在两山外,潮头更大,何耶?
故事,三江看潮,实无潮看。午后喧传曰:“今年暗涨潮。”岁岁如之。
旧例,在三江镇看潮,其实没有潮水可以看。午后有人盛传道:“今年是暗涨潮!”年年像这样。
庚辰八月,吊朱恒岳少师至白洋,陈章侯、祁世培同席。海塘上呼看潮,余遄往,章侯、世培踵至。
庚辰年八月,(我)到白洋祭奠朱恒岳少师,与陈章侯、祁世培坐在一桌。忽然,海塘上有人高叫看潮了,我迅速前往去看,章侯、世培接踵而至。
立塘上,见潮头一线,从海宁而来,直奔塘上。稍近,则隐隐露白,如驱千百群小鹅擘翼惊飞。渐近,喷沫溅花,蹴起如百万雪狮,蔽江而下,怒雷鞭之,万首镞镞,无敢后先。再近,则飓风逼之,势欲拍岸而上。看者辟易,走避塘下。潮到塘,尽力一礴,水击射,溅起数丈,著面皆湿。旋卷而右,龟山一挡,轰怒非常,炝碎龙湫,半空雪舞。看之惊眩,坐半日,颜始定。
站在塘上,远远地看见潮头像一条线,从海宁奔腾而来,一直到塘上。渐渐靠近了一点,就隐隐约约露出白色,如同驱赶千百群小鹅张开翅膀拍水飞迸。潮水越来越近,喷出水沫溅起水花,涌起的潮水像百万头雄狮,遮蔽了大江奔流而下,好像有怒雷鞭打它们一样,百万头雪狮攒聚在一起,没有一头不争先恐后的。再近些,潮头像飓风一样逼来,水势将要拍打着岸而上。看的人惊慌后退,跑着躲避到岸下。潮到塘上,尽力一撞,水花冲击射开,溅起几丈高,地面都被打湿了。潮水旋转着向右而去,被龟山挡住了,轰隆隆十分愤怒,龙湫之水像炒菜一样翻滚不止,雪白的浪花在半空中飞舞。看了让人惊吓眩目,坐了好一会儿,脸色才镇定下来。
先辈言:浙江潮头,自龛、赭两山漱激而起。白洋在两山外,潮头更大,何耶?
先辈说:“浙江的潮头,从龛,赭两座山冲刷激荡而起。白洋在这两座山之外,潮头却更大,这是为什么呢?”
故事,三江看潮,实无潮看。午后喧(xuān)传曰:“今年暗涨(zhǎng)潮(cháo)。”岁岁如之。
故事:旧例,旧俗。三江:俗名三江口,在绍兴市东北40里浮山北麓。实:实际上。喧传:喧闹流传。
庚辰八月,吊朱恒岳少师至白洋,陈章侯、祁世培同席。海塘上呼看潮,余遄(chuán)往,章侯、世培踵(zhǒng)至。
庚辰:明崇祯十三年(1640)。吊朱恒岳少师:朱恒岳即朱燮元(1566-1638),字衡岳(一作恒岳),浙江绍兴人。万历二十年进士,历官大理评事、四川左布政使、兵部尚书等,因有功,加少保。崇祯中进少师。死在官任上,谥号襄毅。吊,祭奠死者。陈章侯、祁世培:陈洪绶,字章侯,号老莲,晚号悔迟。浙江诸暨人。明清之际著名画家。祁世培,字海槎。两人均是作者的朋友。海塘:堤岸。遄:急速。踵至:接踵而至,跟着到。踵,脚后跟。
立塘上,见潮头一线,从海宁而来,直奔塘上。稍近,则隐隐露白,如驱千百群小鹅擘(bò)翼惊飞。渐近,喷沫溅花,蹴(cù)起如百万雪狮,蔽江而下,怒雷鞭(biān)之,万首镞(zú)镞,无敢后先。再近,则飓(jù)风逼之,势欲拍岸而上。看者辟(bì)易,走避塘下。潮到塘,尽力一礴(bó),水击射,溅起数丈,著面皆湿。旋卷而右,龟山一挡,轰怒非常,炝(qiàng)碎龙湫(qiū),半空雪舞。看之惊眩,坐半日,颜始定。
海宁:浙江属县,南临杭州湾,是观潮胜地。擘翼:张开翅膀。蹴起:蹦跳。鞭:用鞭子打。镞镞):同“簇簇”,攒(cuán)聚之貌。形容浪头聚集涌动的样子。势:水势。辟:同“避”,躲避。辟易:惊退。礴:通“薄”,逼迫。这里有撞击的意思。著:同“着”,穿着(读zhuó)。旋:立刻,马上。龟山:即白洋山,又名乌风山,在绍兴西北50里,滨海。炮碎龙湫:指龙湫之水像炒菜一样翻滚不止。龙湫:雁荡山瀑布。颜:脸色,面色。
先辈言:浙江潮头,自龛(kān)、赭(zhě)两山漱(shù)激而起。白洋在两山外,潮头更大,何耶?
龛、赭:龛山在萧山东南,赭山在海宁西南,二山对峙,扼钱塘江入海口。非常:不同寻常。漱激:冲刷激荡。何耶:为什么呢。何,疑问代词“为什么”,耶,语气助词,相当于“吗”“呢”。岁岁:年年。之:这样暗涨潮的现象。溅:飞溅,溅起。飓风:像飓风。碎:击碎。
故事,三江看潮,实无潮看。午后喧传曰:“今年看涨潮。”岁岁如之。
庚辰八月,吊朱恒岳少师至白洋,陈章侯、祁世培同席。海塘上呼看潮,余遄往,章侯、世培踵至。
立塘上,见潮头一线,从海宁而来,直奔塘上。稍近,则隐隐露白,如驱千百群小鹅擘翼惊飞。渐近,喷沫溅花,蹴起如百万雪狮,蔽江而下,怒雷鞭之,万首镞镞,无敢后先。再近,则飓风逼之,势欲拍岸而上。看者辟易,走避塘下。潮到塘,尽力一礴,水击射,溅起数丈,著面皆湿。旋卷而右,龟山一挡,轰怒非常,炝碎龙湫,半空雪舞。看之惊眩,坐半日,颜始定。
先辈言:浙江潮头,自龛、赭两山漱激而起。白洋在两山外,潮头更大,何耶?
文章思路
写大潮水。很有层次,是作者感觉中的层次:首先是,视觉由远渐近。先是“潮头一线”,起得平实,此其一。稍近,则“隐隐露白”,渐渐增加了形容:“如驱千百群小鹅,擘翼惊飞。”此其二。再近,则“渐近,喷沫溅花,蹴起如百万雪狮,蔽江而下,怒雷鞭之,万首镞镞,无敢后先。”此其三。很明显,作者采取层层推进的办法,用墨越来越浓,形容语越来越密。到了第四层次,作者笔锋一转,从潮水转到“飓风逼之”。
写作特点
学习本文运用熟悉的事物作比喻,以及描写观者的表现来烘托白洋潮的写作方法。掌握文中字词,熟读课文,提高阅读能力和欣赏能力。首先,文章从三个方面的效果来写飓风。先是观者退避,这是从行为效果上表现潮水。接着写到潮水使人“着面皆湿”,这是从观潮者的感觉效果上表现潮水。再后是观潮者“看之惊眩,坐半日,颜始定。”这是从观潮者的心理效果上表现潮水。这样的潮水,已经是很惊人的了;文章在强度上,在手段上,已经做足了。但是,作家又留下了一笔:推想,在白洋山以外,还可能更为壮观。文章已经结束了,而读者的想象却没有结束。这就叫做回味,留下余音。
文章层次
一 介绍看潮的故事
二 介绍看潮的原因
三 介绍看潮的经过
四 提出对白洋潮的疑问
结尾
⒈以疑问句结尾语气比较强烈,内容与开头的“三江看潮,实无潮看”形成对比,不仅表达了作者对白洋潮的壮美的赞叹之情,而且给读者留下了广阔的想象空间,引人探索原因。
⒉白洋潮中作者多次从观潮者的角度来描写,这样写的作用是什么?
这样写的作用是从侧面衬托出白洋潮的声势和力量,使人如闻其声,如见其行。
3.本文与周密的《观潮》都是写浙江之潮,他们在写作内容方面有何不同?
本文只记叙了作者在白洋村海塘观潮全过程,但是并没有对“海军演习”和“吴儿弄潮”进行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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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态孤芳压俗姿,不堪复写拂云枝。
白色梅花孤芳挺立使媚俗的百花相形见绌,却不能再画那枝枝向上插入云霄的画图。
从来万事嫌高格,莫怪梅花着地垂。
自古以来的万事万物总把崇高的品格憎恶,所以不必奇怪画中的梅花倒挂着把身姿低俯。
参考资料:
1、 [(明)徐 渭著] 傅杰译注. 徐渭诗文选译[M]. 成都:巴蜀书社,1994,86-88.2、 刘彦成. 历代名诗千首[M]. 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0,817.3、 马太钦编. 中国历代诗词精华选编[M].郑州: 河南人民出版社,2006,129.皓(hào)态孤芳压俗姿,不堪复写拂(fú)云枝。
王元章:王冕(1287—1359),字元章,诸暨(今属浙江)人。元末画家和诗人。倒枝梅:枝干向下倒折的梅。皓:梅花的白色。孤芳:指梅花,寒冬百花尽谢而梅花独放。俗姿:其他花卉的凡俗姿质。复写:再画。拂云枝:向上挺举的梅枝。
从来万事嫌高格,莫怪梅花着地垂。
高格:超凡的风神气度。怪:兼有奇怪与责怪两义。
参考资料:
1、 [(明)徐 渭著] 傅杰译注. 徐渭诗文选译[M]. 成都:巴蜀书社,1994,86-88.2、 刘彦成. 历代名诗千首[M]. 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0,817.3、 马太钦编. 中国历代诗词精华选编[M].郑州: 河南人民出版社,2006,129.此诗前两句写梅花的品格和姿态,均紧扣倒枝梅画意;后两句是画外的话,引申为感慨世事,表现了作者愤世嫉俗、追求高品位人生的思想感情。此诗的讽喻意味很浓;风格峭丽,语言警拔。
诗的起句紧扣画来写:“皓态孤芳压俗姿”,“皓态孤芳”,可能画面上是一株白梅,这白梅的姿态却与众不同,大有压倒“俗姿”之势。诗人一落笔就对画上的梅花极力赞赏。
次句点题,“不堪复写拂云枝”,画上的梅花枝条是倒垂的,不是一般画上常见的那种向上伸展的姿态,“拂云枝”,在作者眼中是一种“俗姿”,他认为这种枝条“不堪复写”。
“从来万事嫌高格,莫怪梅花着地垂”就王冕梅花图再引申发表议论。联系当时社会生活里种种不公平的现象,作者愤恨地指出,从古以来,世上庸俗的人看待万般事情总厌恶高尚的风格。这话实际上从时间之久,到事情包罗之广,同情具有高尚风格的人,而对厌恶甚至迫害具有高尚风格的人恶劣世俗加以抨击。正因为世俗不公,所以最后又回到王冕的画上来,不能责怪王冕把梅花的枝头画成下垂到地面了。
在一般作品里,梅花傲然向上,不屈服于寒冷、冰雪之威;而“倒枝梅”在形态上正好相反,不论有否冰雪,王元章画的梅花没有“拂云”的伟岸,而是“着地垂”,这似乎意味着画家已心灰意颓,甚至失去了对“高洁”的向往,徐渭默认并且深深地感喟这种“倒枝梅”的姿态,似乎也已不复“脱俗”“超然” 的追求,但正在此,无论画家还是诗人,其匠心其实已跃然纸上,别出一格的曲折命意,写尽了他们不堪现实重压的窘迫与艰难;同时,即便世俗的肆虐可以让梅花垂地,亦无改其皓然的姿态、孤独的芳香、高迈的风格,作者对理想的执着信念、对世俗的鄙弃、厌恶,因此而更多一分真诚。
这首小诗虽只四句,但结构极为谨严。七言绝句四句中要求有起承转合,诗以赞梅起笔,次句承首句落实到所题的倒枝梅画上,三句转为慨叹世事,四句仍关合在倒枝梅画上,章法宛然。此诗以意胜,重议论而不重描摹。此诗则遗貌取神,可谓别具一格。
参考资料:
1、 房开江,梅桐生编注. 金元明清绝句五百首[M]. 贵州:贵州人民出版社, 1992,403-404.2、 诗词曲赋名作鉴赏大辞典:诗歌卷[M].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1989.1381-1382.3、 田军 王洪等主编. 金元明清诗词曲鉴赏辞典[M]. 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199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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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池芳草满晴波,春色都从雨里过。
在绿水盈盈、芳草萋萋的美景里,春天的美丽的光景仿佛快要从春雨中走过的样子。
知是人家花落尽,菜畦今日蝶来多。
而在这暮春时节里虽然农人家的花快要落尽了,但菜畦地里今天来的蝴蝶分外的多。
参考资料:
1、 百度百科.春暮西园绿池芳草满晴波,春色都从雨里过。
晴波:阳光下的水波。
知是人家花落尽,菜畦(qí)今日蝶来多。
参考资料:
1、 百度百科.春暮西园这首《春暮西园》诗是“明初诗文三大家”之一、并有“明代诗人之冠”美誉的诗人高启的作品。此诗曾作为诗歌鉴赏题的材料出现在2011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湖南卷的语文试题中。
从诗题可以看出这是一首田园诗,写的是晚春时景。首句“绿池芳草满晴波”,“绿”、“芳”,从视觉和嗅觉两个角度描绘了绿水盈盈、芳草萋萋的春天美景,“晴波”即阳光,“满”字形象地写出阳光洒满水池的景象。次句“春色都从雨里过”,点明春天的气候特点以及春色将尽的情景,从春天的多雨更衬托出阳光的可贵。
第三句“知是人家花落尽”,“花落尽”进一步说明已是暮春时节,“知”字表明“花落尽”是作者的推测,为虚写。末句“菜畦今日蝶来多”暗点西园,诗人不因春光逝去而感伤,而是描写“蝶来多”,写出尽管春尽,但仍充满生机和盎然情趣。
全诗语言清新自然,通畅流转,意象动静皆备,丰富唯美,写景状物虚实相生,形象地表现了作者对美好的田园生活的喜爱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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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风十雨亦为褒,薄夜焚香沾御袍。
风调雨顺本是上苍的褒奖,可如今难得一见哪!每到夜晚,皇帝都要焚香祷告,祈求风凋雨顺,香烟阵阵沾染着龙袍。
当知雨亦愁抽税,笑语江南申渐高。
皇上您也应当知道,雨不下来,是雨也害怕而今的捐税呀!当年的申渐高不就笑着这样给他的主子解释过这种现象吗?
参考资料:
1、 季镇淮 等.历代诗歌选(下册).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13:2602、 葛 杰.绝句三百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2113、 周啸天.元明清名诗鉴赏.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1:441五风十雨亦为褒(bāo),薄夜焚香沾御袍。
都城:京城,指北京。渴雨:干旱无雨。摊税:摊派税赋。五风十雨:五日一风,十日一雨,指风调雨顺。汉代阴阳家以为“五日一风,十日一雨”,是太平的征象。褒:赞美言词。薄夜:傍晚;夜初。薄:迫近。御袍:皇帝的龙袍。
当知雨亦愁抽税,笑语江南申渐高。
参考资料:
1、 季镇淮 等.历代诗歌选(下册).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13:2602、 葛 杰.绝句三百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2113、 周啸天.元明清名诗鉴赏.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1:441《闻都城渴雨时苦摊税》是一首政治讽刺诗,诗歌巧妙用典,寓庄于谐,以轻松幽默之笔,写忧民之心。
首句“五风十雨亦为褒”,用语含蓄,谓五风十雨原是古代对政绩的一种褒美之辞,如今“都城渴雨”,则政绩无由得见。言外之意,而今大旱是上苍对朝政混乱的怪罪。
次句“薄夜焚香沾御袍”承首句,写神宗皇帝祈雨时的情景,皇帝夜间焚香祈雨,以致龙袍上都沾满了露水。乍看对神宗有赞美之意,诗人似乎是在恭维神宗皇帝,其实只是诗人欲抑先扬,明褒实贬的手法而已,诗人的揶揄之意十分明显。
三四句笔锋陡转,引用典故,诗人借用申渐高的故事进一步讥评时弊,对神宗皇帝的祈雨进行了嘲讽。申渐高是五代时吴国乐工,当时关税很重,商人苦之,正逢都城大旱,中书令徐知诰问左右:“近郊颇得雨,都城不雨何也?”申渐高作谐语答曰:“雨畏抽税,不敢入京耳。”皇帝应该明白,雨也害怕抽税,一方面是装模作样,惺惺作态地薄夜焚香,另一方面却又巧立名目,对人民苛捐重税盘剥,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显得是十分滑稽可笑。这正说明了上层统治集团的虚伪和无耻。神宗祈雨的虚伪,至此被揭露无遗。
这首诗语意含蓄,用典贴切,讽刺性强,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
参考资料:
1、 文学鉴赏辞典编纂中心.汤显祖曲文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3: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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虑天下者,常图其难难而忽其难易,备其难可畏而遗其难不疑。然而,祸常发于难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岂其虑之未周欤?盖虑之难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于智力之难不及者,天道也。
当秦之世,而灭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变封建而为郡县。方以为兵革不可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汉帝起陇亩之中,而卒亡秦之社稷。汉惩秦之孤立,于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而七国萌篡弑之谋。武、宣以后,稍削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而王莽卒移汉祚。光武之惩哀、平,魏之惩汉,晋之惩魏,各惩其难由亡而为之备。而其亡也,盖出于难备之外。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求人于疑似之际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尽释其兵权,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孙卒困于敌国。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盖世之才,其于治乱存亡之几,思之详而备之审矣。虑切于此而祸兴于彼,终至乱亡者,何哉?盖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
良医之子,多死于病;良巫之子,多死于鬼。岂工于活人,而拙于谋子也哉?乃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天也。古之圣人,知天下后世之变,非智虑之难能周,非法术之难能制,不敢肆其私谋诡计,而唯积至诚,用大德以结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故其子孙,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而天卒不忍遽亡之。此虑之远者也。夫苟不能自结于天,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后世之无危亡,此理之难必无者,而岂天道哉!
虑天下者,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然而,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岂其虑之未周欤?盖虑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于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
筹划国家大事的人,常注重艰难危险的一面,而忽略素常容易的一面,防范随时会出现的可怕事件,而遗漏不足疑虑的事件。然而,灾祸常常在疏忽之际发生,变乱常常在不加疑虑的事上突起。难道是考虑得不周到吗?大凡智力所能考虑到的,都是人事发展理应出现的情况,而超出智力所能达到的范围,那是天道的安排呀!
当秦之世,而灭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变封建而为郡县。方以为兵革不可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汉帝起陇亩之中,而卒亡秦之社稷。汉惩秦之孤立,于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而七国萌篡弑之谋。武、宣以后,稍削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而王莽卒移汉祚。光武之惩哀、平,魏之惩汉,晋之惩魏,各惩其所由亡而为之备。而其亡也,盖出于所备之外。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求人于疑似之际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尽释其兵权,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孙卒困于敌国。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盖世之才,其于治乱存亡之几,思之详而备之审矣。虑切于此而祸兴于彼,终至乱亡者,何哉?盖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
秦始皇剿灭诸侯,统一天下后,认为周朝的灭亡在于诸侯的强大,于是改封建制为郡县制。满以为这样一来就会根除战争动乱,天子的尊位可以代代安享,却不知汉高祖在乡野间崛起,最终颠覆了秦朝的江山。汉王室鉴于秦朝的孤立无辅,大肆分封兄弟、子侄为诸侯,自以为凭着同胞骨肉的亲情,可以共辅江山,不生变乱,然而吴王刘濞等七国还是萌生了弑君篡位的阴谋野心。汉武帝、汉宣帝之后,逐渐分割诸侯王的土地,削弱他们的势力,这样便以为平安无事了,没想到外戚王莽最终夺取了汉家的皇位。光武帝刘秀借鉴了西汉(哀、平)的教训,曹魏借鉴了东汉的教训,西晋借鉴了曹魏的教训,各自借鉴其前代的教训而进行防备,可他们灭亡的根由,都在防备的范围之外。唐太宗听传言说:将有带“武”字的人杀戮唐室子孙,便将可疑之人找出来统统杀掉。可武则天每天侍奉在他身边,却怎么也没想到她。宋太祖看到五代的节度可以制伏君王,便收回节度使的兵权,使其力量削弱,容易对付,哪料想子孙后代竟在敌国的困扰下逐步衰亡。这些人都有着超人的智慧,盖世的才华,对国家乱亡的诱因,他们可谓考虑得细致,防范得周密了,然而,思虑的重心在这边,灾祸却在那边产生,最终免不了灭亡,为什么呢?或许智力谋划的只是人事的因素,却无法预测天道的安排。
良医之子,多死于病;良巫之子,多死于鬼。岂工于活人,而拙于谋子也哉?乃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天也。古之圣人,知天下后世之变,非智虑之所能周,非法术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谋诡计,而唯积至诚,用大德以结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故其子孙,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而天卒不忍遽亡之。此虑之远者也。夫苟不能自结于天,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后世之无危亡,此理之所必无者,而岂天道哉!
良医的儿子难免会病死,良巫的儿子难免死于神鬼,难道是善于救助别人而不善于救自己的子女吗?这是善于谋划人事而不善于谋利天道啊!古代的圣人,知道国家将来的变化,不是人的智谋能考虑周全的,也不是政治手段能控制的,不敢滥用限谋诡计,只是积累真诚,用大德来感动天心,使上天顾念他(对百姓)的恩德,像慈母保护初生婴儿那样不忍心舍弃。尽管他的子孙有愚笨不贤良足以使国家灭亡的,而上天却不忍心立即灭其家国,这才是思虑得深远呀!假如不能用大德赢得天心,仅凭着微不足道的智谋,包揽天下的事务,想使国家没有希望危亡,这从道理上是讲不过去的,难道天意会如此安排吗?
虑天下者,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然而,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岂其虑之未周欤?盖虑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于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
当秦之世,而灭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变封建而为郡县。方以为兵革不可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汉帝起陇亩之中,而卒亡秦之社稷。汉惩秦之孤立,于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而七国萌篡弑之谋。武、宣以后,稍削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而王莽卒移汉祚。光武之惩哀、平,魏之惩汉,晋之惩魏,各惩其所由亡而为之备。而其亡也,盖出于所备之外。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求人于疑似之际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尽释其兵权,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孙卒困于敌国。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盖世之才,其于治乱存亡之几,思之详而备之审矣。虑切于此而祸兴于彼,终至乱亡者,何哉?盖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
灭诸侯:指秦先后灭韩、魏、楚、赵、燕、齐六国。封建:指自周以来的分封制。郡县:秦统一中国后,实行中央集权制,将全国分为三十六郡,郡下设县,郡县长官,均由中央任免。汉帝:指汉高祖刘邦。起陇亩之中,刘邦出身农民家庭。起兵反秦前,只做过乡村小吏“泗水亭长”。陇,田垄。建庶孽:指汉高祖即位后大封同姓诸侯王。七国:指汉高祖所分封的吴、楚、赵、胶东、胶西、济南、临淄七个同姓诸侯王。篡弑之谋:汉景帝在位时,吴王刘濞为首的七国,以诛晁错为名,举兵叛乱。王莽:西汉末年外戚,逐渐掌权后称帝,于公元九年改国号为新。祚(zuò做):皇位。光武:东汉光武帝刘秀。哀、平:西汉末年的哀帝刘欣、平帝刘衎。晋:指西晋。唐太宗:李世民。武氏之杀其子孙:648年(贞观二十二年),民间流传《秘记》说:“唐三世之后,女主武氏代有天下。”太宗问太史令李淳风,答道:“臣仰观天象,俯察历数,其人已在陛下宫中,不过三十年,当王天下,杀唐子孙殆尽。”武氏:指武则天,她十四岁被唐太宗选入宫中为才人。高宗时立为皇后,参预朝政。中宗即位,临朝称制。次年废中宗,立睿宗。689年(载初元年)又废睿宗,自称圣神皇帝,改国号为周。她执政数十年间,屡兴大狱,冤杀许多李唐宗室和朝臣。宋太祖:赵匡胤,宋朝开国皇帝。五代方镇:指唐代以后五代的后梁朱全忠、后唐李存勖、后晋石敬瑭、后汉刘知远、后周郭威等拥有兵权的藩镇。
良医之子,多死于病;良巫之子,多死于鬼。岂工于活人,而拙于谋子也哉?乃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天也。古之圣人,知天下后世之变,非智虑之所能周,非法术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谋诡计,而唯积至诚,用大德以结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故其子孙,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而天卒不忍遽亡之。此虑之远者也。夫苟不能自结于天,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后世之无危亡,此理之所必无者,而岂天道哉!
虑天下者,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然而,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岂其虑之未周欤?盖虑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于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
当秦之世,而灭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变封建而为郡县。方以为兵革不可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汉帝起陇亩之中,而卒亡秦之社稷。汉惩秦之孤立,于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而七国萌篡弑之谋。武、宣以后,稍削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而王莽卒移汉祚。光武之惩哀、平,魏之惩汉,晋之惩魏,各惩其所由亡而为之备。而其亡也,盖出于所备之外。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求人于疑似之际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尽释其兵权,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孙卒困于敌国。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盖世之才,其于治乱存亡之几,思之详而备之审矣。虑切于此而祸兴于彼,终至乱亡者,何哉?盖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
良医之子,多死于病;良巫之子,多死于鬼。岂工于活人,而拙于谋子也哉?乃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天也。古之圣人,知天下后世之变,非智虑之所能周,非法术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谋诡计,而唯积至诚,用大德以结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故其子孙,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而天卒不忍遽亡之。此虑之远者也。夫苟不能自结于天,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后世之无危亡,此理之所必无者,而岂天道哉!
这是一篇史论。作者列举历代兴亡的史实,指出历代君王仅仅片面地吸取前代灭亡的教训而忽略了另外一些被掩盖的问题,但却将原因归结为非人智能所虑及的天意。论证“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目的在于给明代统治者提供历史教训,使之“深虑”长治久安的道理,并采取相应的办法。
本文系针对明初的政治形势而提出的治国方略。明代建国后,明太祖朱元璋为了巩固和加强统治,曾采取了一系列改革措施,从而在发展生产、繁荣经济等方面取得了一些成就。但是,在“盛世”之下决不能掉以轻心,要注意潜在的危机。作者就历代兴衰的史实,提出了有关长治久安的积极性的建议。
文章的开始先从“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谈起,并把这种现象和天道挂上了钩,这是作者立论的核心。在作为全文重点的第二段中,作者列举了大量史实,从秦始皇一直谈到了宋太祖,其用意也是为了证明上述观点的正确性。应该说,这些翔实的历史经验是可信的,是有强烈的说服力的。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在作者写作本文后不久,明朝就发生了“乱”。明太祖死后,其孙建文帝即位,由于和某些亲王产生了矛盾,终于导致了“靖难之变”,方孝孺本人也死在这次动乱之中。从这一点来看,作者还是有一定的预见性的。第三段是全文的总结,作者再一次点明全文的主旨。在语言的运用上,作者尽量发挥了他那犀利而坚定的文风,做到了既能说理透彻,又能通俗易晓,这在他评论前代帝王时可以充分看出。
由于思想上的局限性,作者对“天道”的理解还带有一定的宿命论的色彩。“不可以谋天”的提法实际上就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人事以听天命”的消极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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