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自岳阳至者,以滕侯之书、洞庭之图来告曰:之愿有所记。”予发书按图,自岳阳门西距金鸡之右,其外隐然隆高以长者,曰偃虹堤。问其作而名者,曰:之吾滕侯之所为也。”问其所以作之利害,曰:之洞庭天下之至险,而岳阳,荆、潭、黔、蜀四会之冲也。昔舟之往来湖中者,至无所寓,则皆泊南津,其有事于州者远且劳,而又常有风波之恐,覆溺之虞。今舟之至者皆泊堤下,有事于州者,近而且无患。”问其大小之制,用人之力,曰:之长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加二尺,而杀其上得厚三分之二,用民力万有五千五百工,而不逾时以成。”问其始作之谋,曰:之州以事上转运使,转运使择其吏之能者行视可否,凡三反复,而又上于朝廷,决之三司,然后曰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议也。”曰:之此君子之作也,可以书矣。”
盖虑于民也深,则其谋始也精,故能用力少而为功多。夫以百步之堤,御天下至险不测之虞,惠其民而及于荆、潭、黔、蜀,凡往来湖中,无远迩之人皆蒙其利焉。且岳阳四会之冲,舟之来而止者,日凡有几!使堤土石幸久不朽,则滕侯之惠利于人物,可以数计哉?夫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坏。盖作者未始不欲其久存,而继者常至于殆废。自古贤智之士,为其民捍患兴利,其遗迹往往而在。使其继者皆如始作之心,则民到于今受其赐,天下岂有遗利乎?此滕侯之所以虑,而欲有纪于后也。
滕侯志大材高,名闻当世。方朝廷用兵急人之时,尝显用之。而功未及就,退守一州,无所用心,略施其余,以利及物。夫虑熟谋审,力不劳而功倍,作事可以为后法,一宜书。不苟一时之誉,思为利于无穷,而告来者不以废,二宜书。岳之民人与湖中之往来者,皆欲为滕侯纪,三宜书。以三宜书不可以不书,乃为之书。
庆历六年某月某日记。
有自岳阳至者,以滕侯之书、洞庭之图来告曰:之愿有所记。”予发书按图,自岳阳门西距金鸡之右,其外隐然隆高以长者,曰偃虹堤。问其作而名者,曰:之吾滕侯之所为也。”问其所以作之利害,曰:之洞庭天下之至险,而岳阳,荆、潭、黔、蜀四会之冲也。昔舟之往来湖中者,至无所寓,则皆泊南津,其有事于州者远且劳,而又常有风波之恐,覆溺之虞。今舟之至者皆泊堤下,有事于州者,近而且无患。”问其大小之制,用人之力,曰:之长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加二尺,而杀其上得厚三分之二,用民力万有五千五百工,而不逾时以成。”问其始作之谋,曰:之州以事上转运使,转运使择其吏之能者行视可否,凡三反复,而又上于朝廷,决之三司,然后曰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议也。”曰:之此君子之作也,可以书矣。”
有位从岳州到滁州来的人,带着滕侯的书信、洞庭湖的全图对我说道:之希望能为滕侯所建的新堤写一篇记文。”我打开书信和地图,见从岳阳门到金鸡堤的右方,有一道隆起的标记,又高又长,名叫偃虹堤。我问来人此堤是何人所修,客人回答说:之是我岳州郡守滕大人修建的。”我又问修建这道堤坝能带来何种利益,客人回答说:之洞庭湖乃是天下最险要的去处之一,而岳州又当湖北、湖南、夔州、成都四路的要冲。以往在湖中来往的船舶,进到湖中却无处停泊,故而都只能停靠在南岸津渡,那些需要到岳州办事的人,到州衙十分遥远,往来也很辛苦,又经常遇到狂风巨浪的袭击,有颠覆沉没的危险。如今到岳州的船只都可以停靠在偃虹堤下,需要到州衙办事的,既便捷又没有危险。”我继续询问此堤的大小规模、用了多少劳力,客人答道:之堤长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度是自上而下增加二尺,堤的最上部厚度相当于底部的三分之二,总共用了一万五千五百个劳力,没用一季就建成了。”我又问此堤修建之前是如何谋划的,客人回答说:之州里把这个计划上报给转运司,转运使选择有能力的官吏视察该计划是否可行,反复了数次,最终上报朝廷,由三司来最后决定,三司审议后认为可行,这些上级部门一概没有改变我们滕侯的方案。”客人说完催促我道:之这是有德之人的举动,完全值得为此写一篇记文。”
盖虑于民也深,则其谋始也精,故能用力少而为功多。夫以百步之堤,御天下至险不测之虞,惠其民而及于荆、潭、黔、蜀,凡往来湖中,无远迩之人皆蒙其利焉。且岳阳四会之冲,舟之来而止者,日凡有几!使堤土石幸久不朽,则滕侯之惠利于人物,可以数计哉?夫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坏。盖作者未始不欲其久存,而继者常至于殆废。自古贤智之士,为其民捍患兴利,其遗迹往往而在。使其继者皆如始作之心,则民到于今受其赐,天下岂有遗利乎?此滕侯之所以虑,而欲有纪于后也。
大凡考虑百姓利益比较深入的人,在谋划某些事情时都是十分精审的,所以能做到用工少而取得的功效却很大。就是这道百步之长的堤坝,却可以抵御天下最险恶的风波和无法预料的凶险,惠及了当地百姓,同时也方便了湖北、湖南、夔州、成都广大地区出行之人,只要是往来于湖中的人,不论远近,都会享受到这道堤坝带来的便利。而岳阳又是四路往来的要冲,每天往来船只需要在此地停泊的,不知道要有多少艘呢!如果堤坝的土石有幸长久不坏,那么滕太守惠及的人事,还能用数字来计算吗?事情不怕做不成,只怕时间久了容易损坏。建筑者最初并不是不想让它长久坚牢,然而后来者却经常会把它荒废弃置。自古以来那些有道德有才干的仁人,总想着为百姓兴利除弊,他们留下的遗迹到处都能见到。如果后来者都能像初建者那样用心,那么百姓直到今天依然能够得到实惠,普天之下还有不受恩惠的事情发生吗?这也正是滕太守担心的事,所以托我写篇记文留给后来者。
滕侯志大材高,名闻当世。方朝廷用兵急人之时,尝显用之。而功未及就,退守一州,无所用心,略施其余,以利及物。夫虑熟谋审,力不劳而功倍,作事可以为后法,一宜书。不苟一时之誉,思为利于无穷,而告来者不以废,二宜书。岳之民人与湖中之往来者,皆欲为滕侯纪,三宜书。以三宜书不可以不书,乃为之书。
滕太守志向远大、才干超群,是当世颇有名声的良吏。眼下正是朝廷用兵用人的时候,他曾经得到过朝廷的重用。还没能建立丰功伟业,便被迫退下担任了一州太守,其实他并没有用太多的心思,只是略施其余,希望能给一州百姓带来一点恩惠。由于他深思熟虑,故而事半功倍,这种做事的方法很值得后来者效法,这是我写这篇记文的第一个理由。不单纯为了博取当世人的赞誉,而是考虑如何让子孙万代都由此获利,告诫后来者不要将它废弃,这是我写这篇记文的第二个理由。岳州百姓与洞庭湖中往来的人们,都希望有人为滕太守留下一篇记文,这是我写此文的第三个理由。有上述三个理由就不能不写了,于是写下了此篇文字。
庆历六年某月某日记。
庆历六年某月某日记。
参考资料:
1、 李之亮注译.唐宋名家文集 欧阳修集:中州古籍出版社,2010.01:第120-123页 有自岳阳至者,以滕侯之书、洞庭之图来告曰:“愿有所记。”予发书按图,自岳阳门西距金鸡之右,其外隐然隆高以长者,曰偃(yǎn)虹堤。问其作而名者,曰:“吾滕侯之所为也。”问其所以作之利害,曰:“洞庭天下之至险,而岳阳,荆(jīng)、潭、黔(qián)、蜀四会之冲也。昔舟之往来湖中者,至无所寓,则皆泊南津,其有事于州者远且劳,而又常有风波之恐,覆溺之虞。今舟之至者皆泊堤下,有事于州者,近而且无患。”问其大小之制,用人之力,曰:“长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加二尺,而杀其上得厚三分之二,用民力万有五千五百工,而不逾时以成。”问其始作之谋,曰:“州以事上转运使,转运使择其吏之能者行视可否,凡三反复,而又上于朝廷,决之三司,然后曰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议也。”曰:“此君子之作也,可以书矣。”
偃虹堤:滕子京任岳州知州时修建的一座堤坝。岳阳:宋朝时为岳州,属荆湖北路,在今湖南岳阳。滕侯:岳州知州滕宗谅,字子京,河南(今河南洛阳)人。与范仲淹同年进士,西夏元昊反叛。除知泾州。西北帅臣范仲淹举荐他自代,擢知庆州。御史梁坚劾奏他在泾州时耗费公钱十六万贯,降知岳州,后改知苏州,卒。洞庭:洞庭湖,在今湖南最北部。按图:按照地图,文中指看着地图。利害:文中偏指好处。荆、潭、黔、蜀四会之冲:指岳州当荆湖北路、荆湖南路、夔州路、益州路四路的要冲。荆:指以江陵为中心的湖北地区;潭:潭州,在今湖南长沙,为荆湖南路安抚使司所在地;黔:指夔州路,指长江三峡往西一带地区;蜀:指以四川成都为中心的川中地区。三司:北宋前期主管全国经济运转的部门,包括户部司、度支司和盐铁司。三司最高长官的地位相当于副宰相,北宋称为“计相”。
盖虑于民也深,则其谋始也精,故能用力少而为功多。夫以百步之堤,御天下至险不测之虞(yú),惠其民而及于荆、潭、黔、蜀,凡往来湖中,无远迩之人皆蒙其利焉。且岳阳四会之冲,舟之来而止者,日凡有几!使堤土石幸久不朽,则滕侯之惠利于人物,可以数计哉?夫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坏。盖作者未始不欲其久存,而继者常至于殆废。自古贤智之士,为其民捍患兴利,其遗迹往往而在。使其继者皆如始作之心,则民到于今受其赐,天下岂有遗利乎?此滕侯之所以虑,而欲有纪于后也。
虞:忧患。
滕侯志大材高,名闻当世。方朝廷用兵急人之时,尝显用之。而功未及就,退守一州,无所用心,略施其余,以利及物。夫虑熟谋审,力不劳而功倍,作事可以为后法,一宜书。不苟一时之誉,思为利于无穷,而告来者不以废,二宜书。岳之民人与湖中之往来者,皆欲为滕侯纪,三宜书。以三宜书不可以不书,乃为之书。
急人:用人。显用:重用。
庆历六年某月某日记。
参考资料:
1、 李之亮注译.唐宋名家文集 欧阳修集:中州古籍出版社,2010.01:第120-123页有自岳阳至者,以滕侯之书、洞庭之图来告曰:“愿有所记。”予发书按图,自岳阳门西距金鸡之右,其外隐然隆高以长者,曰偃虹堤。问其作而名者,曰:“吾滕侯之所为也。”问其所以作之利害,曰:“洞庭天下之至险,而岳阳,荆、潭、黔、蜀四会之冲也。昔舟之往来湖中者,至无所寓,则皆泊南津,其有事于州者远且劳,而又常有风波之恐,覆溺之虞。今舟之至者皆泊堤下,有事于州者,近而且无患。”问其大小之制,用人之力,曰:“长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加二尺,而杀其上得厚三分之二,用民力万有五千五百工,而不逾时以成。”问其始作之谋,曰:“州以事上转运使,转运使择其吏之能者行视可否,凡三反复,而又上于朝廷,决之三司,然后曰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议也。”曰:“此君子之作也,可以书矣。”
盖虑于民也深,则其谋始也精,故能用力少而为功多。夫以百步之堤,御天下至险不测之虞,惠其民而及于荆、潭、黔、蜀,凡往来湖中,无远迩之人皆蒙其利焉。且岳阳四会之冲,舟之来而止者,日凡有几!使堤土石幸久不朽,则滕侯之惠利于人物,可以数计哉?夫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坏。盖作者未始不欲其久存,而继者常至于殆废。自古贤智之士,为其民捍患兴利,其遗迹往往而在。使其继者皆如始作之心,则民到于今受其赐,天下岂有遗利乎?此滕侯之所以虑,而欲有纪于后也。
滕侯志大材高,名闻当世。方朝廷用兵急人之时,尝显用之。而功未及就,退守一州,无所用心,略施其余,以利及物。夫虑熟谋审,力不劳而功倍,作事可以为后法,一宜书。不苟一时之誉,思为利于无穷,而告来者不以废,二宜书。岳之民人与湖中之往来者,皆欲为滕侯纪,三宜书。以三宜书不可以不书,乃为之书。
庆历六年某月某日记。
第一段,通过作者同送信人的问答,介绍偃虹堤的概况。作者观看图景,四次发问,送信人一一作了回答。从回答中可以看出修堤的目的是为人民兴利除患:“洞庭,天下之至险;而岳阳,荆、潭、黔、蜀四会之冲也。昔舟之往来湖中者,至无所寓,则皆泊南津,其有事于州者远且劳,而又常有风波之恐,覆溺之虞。今舟之至者皆泊堤下,有事于州者近而且无患。”修建此堤,是为了解决到岳州办事人路远辛劳、风波覆舟的危险。这就突出了滕子京关怀同情民生疾苦的思想品德。按照儒家的仁政,为官者“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滕子京可谓处江湖之远而忧其民了。受诬陷被贬官,而能勤劳政事,为民兴利,这的确是难能可贵的。作者问到修堤的筹划经过,送信人答道:“州以事上转运使,转运使择其吏之能者行视可否,凡三反复,而又上于朝廷,决之三司,然后日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议。”修堤之事由下至上经过多次反复,都未能改变滕子京原来的设计。这说明开始时考虑、设计细致周密,突出了膝子京的精明能干。四次问答,介绍了偃虹堤的概况,赞扬了膝侯的高尚品德和优异才能。写法精巧,言约意丰。
第二段,高度评价膝子京修偃虹堤的功绩。修堤的目的是为民兴利除患,所以这段围绕一个“利”字,进行层层论述:“盖虑于民也深,则谋其始也精,故能用力少而为功多。”承上启下,点出“功”字。滕之功,便是民之利。修堤于民有何利?夫以百步之堤,御天下至险不测之虞,惠其民而及于荆、潭、黔、蜀,凡往来溯中,无远迩之人皆蒙其利焉。“荆、潭、黔、蜀四州之民来往洞庭湖,可避免“至险不测之虞”,都得到利益。说明受利地域之广,人数之众。“使堤土石幸久不朽,则滕侯之惠利于人物,可以数计哉!”说明受利时间之长久。那么,偃虹堤究竟能保持多长时间,这是作者不能不考虑的。于是作者接写道:“夫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坏。盖作者未始不欲其久存,而继者常至于殆废。”从大处着眼宕开一笔,论述事物成与坏、存与废的一般规律。古代仁人志士,为民兴利除患,“遗迹往往而在”,可见工程荡然无存。作者希望“其继者皆如始作之心,则民到于今受其赐。”最后将笔收回,“此朦侯之所以虑而欲有纪于后也。”滕侯求我作记,为的使后来人能长久保住偃虹堤,使人民永远不失掉舟船之利,而不是为自己留名后世。既关心人民眼前的利益,又关心人民的长远利益,滕侯的功绩实在是值得称道。
第三段,点明作记缘由。偃虹堤为膝子京兴修,为堤作记当然要写到修堤之人。这段一开始写道:“滕侯志大材高,名闻当世。”滕子京的大志和材干,《宋吏》本传中没有明显记载,但从他的朋友的诗文中可以约略看出。他去世后,苏舜钦《滕子京哀辞》云:“论兵虚玉帐,问俗失朱辂”。“忠义平生搴,声名夷翟闻。言皆出诸老,勇复冠全军。”可见,他是一个运筹帷幄、忠义兼备、智勇双全的人物。像这样一个人应当是功业显赫的。然而“功未及就,退守一州。”滕子京是在西夏元吴叛乱,陕西危急时任泾州知州的,不久又知庆州,两处都是当时与西夏斗争的要地,但功业未建,就被人诬陷“动用公使钱”而贬岳州。作为放臣逐客,郁郁不得志时,犹能为民除患兴利,仅凭这一点也应该大书特书的。接着,作者又从三个方面写出自己作记缘由:“夫熟虑谋深,力不劳而功倍,作事可以为后法,一宜书。不苟一时之誉,思为利于无穷,而告来者不以废,二宜书。岳之民与湖中之往来者皆欲为滕侯记,三宜书。以三宜书不可不书,乃为之书。”这“三宜书”,再一次评价、赞扬了滕子京修建偃虹堤的功绩和人民对他的爱戴。因而为偃虹堤作记,实乃义不容辞。
作记,是为歌颂膝子京的政绩,也是抒发作者的政治理想。作者为谏官时,为治理黄河水患曾三次上书。在滁州、扬州、颖州等处作地方官时,也曾为人民办了不少兴利除害的好事。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如此热情地歌颂滕子京,写出这篇思想进步、意义深刻的优秀记文。
参考资料:
1、 李之亮注译.唐宋名家文集 欧阳修集:中州古籍出版社,2010.01:第120-1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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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渊明以正月五日游斜川,临流班坐,顾瞻南阜,爱曾城之独秀,乃作斜川诗,至今使人想见其处。元丰壬戌之春,余躬耕于东坡,筑雪堂居之,南挹四望亭之后丘,西控北山之微泉,慨然而叹,此亦斜川之游也。乃作长短句,以《江城子》歌之。
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鸣。北山倾,小溪横。南望亭丘,孤秀耸曾城。都是斜川当日景,吾老矣,寄余龄。
陶渊明以正月五日游斜川,临流班坐,顾瞻南阜,爱曾城之独秀,乃作斜川诗,至今使人想见其处。元丰壬戌之春,余躬耕于东坡,筑雪堂居之,南挹四望亭之后丘,西控北山之微泉,慨然而叹,此亦斜川之游也。乃作长短句,以《江城子》歌之。
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
在世俗沉沉的醉梦里了悟人生真谛的清醒者,算起来也只有陶渊明,是我的跨越时空的知音。尝尽世态炎凉,宦海浮沉,回归田园依旧躬身耕耘。欣逢昨夜春雨如甘霖,把我的东坡田园滋润,更有喜鹊报喜来,晴暖气象新。
雪堂西畔暗泉鸣。北山倾,小溪横。南望亭丘,孤秀耸曾城。都是斜川当日景,吾老矣,寄余龄。
最爱听雪堂西畔一道幽泉的潺潺;最爱看北山倾斜的身姿,还有小溪横流在山前;南望亭台丘壑,错落有致,四望亭的后丘耸立高山巅;这山水田园一一是渊明境界,真真是当年斜川再现。叹一声吾老矣,就此寄余年。
参考资料:
1、 谭新红.苏轼词全集:湖北辞书出版社,2011:147-1482、 朱靖华.苏轼词新释辑评:中国书店,2007:680-6833、 朱靖华.苏东坡黄州名篇赏析: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129-1324、 邓绍基.中国古代十大词人精品全集·苏轼卷:大连出版社,1998:140-142陶渊明以正月五日游斜川,临流班坐,顾瞻南阜(fù),爱曾城之独秀,乃作斜川诗,至今使人想见其处。元丰壬(rén)戌(xū)之春,余躬耕于东坡,筑雪堂居之,南挹(yì)四望亭之后丘,西控北山之微泉,慨然而叹,此亦斜川之游也。乃作长短句,以《江城子》歌之。
陶渊明:一名陶潜,字元亮,东晋著名诗人。斜川:古地名,在今江西都昌、星子之间的鄱阳湖畔。班坐:依次列坐。南阜:南山,指庐山。曾城:山名,在江西星子县西五里,一名乌石山。斜川诗:指陶渊明《游斜川》诗。元丰壬戌之春: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春季。东坡:苏轼躬耕处。挹:通“抑”,抑制。长短句:词曲的别称。
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gēng)。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
了了:明白,清楚。前生:先出生,此有前辈之意。却:还。躬耕:亲自耕种。乌鹊:喜鹊。
雪堂西畔(pàn)暗泉鸣。北山倾,小溪横。南望亭丘,孤秀耸曾(zēng)城。都是斜川当日景,吾老矣,寄余龄。
倾:斜,此就山体形成的斜坡而言。亭丘:即四望亭的后丘。孤秀耸曾城:孤峙秀美如同耸立的曾城山。曾城,增城山,传说中的地名。亦泛指仙乡。余龄:余生。
参考资料:
1、 谭新红.苏轼词全集:湖北辞书出版社,2011:147-1482、 朱靖华.苏轼词新释辑评:中国书店,2007:680-6833、 朱靖华.苏东坡黄州名篇赏析: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129-1324、 邓绍基.中国古代十大词人精品全集·苏轼卷:大连出版社,1998:140-142陶渊明以正月五日游斜川,临流班坐,顾瞻南阜,爱曾城之独秀,乃作斜川诗,至今使人想见其处。元丰壬戌之春,余躬耕于东坡,筑雪堂居之,南挹四望亭之后丘,西控北山之微泉,慨然而叹,此亦斜川之游也。乃作长短句,以《江城子》歌之。
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鸣。北山倾,小溪横。南望亭丘,孤秀耸曾城。都是斜川当日景,吾老矣,寄余龄。
这首词充满了强烈的主观情绪,起笔甚为突兀,直以渊明就是自己的前生。他后来作的《和陶饮酒二十首》序云:“吾饮酒至少,常以把盏为乐,往往颓然坐睡。人见其醉,而吾中了然,盖莫能名其为醉为醒也。”陶渊明好饮酒,自言:“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饮酒二十首》序)苏轼能理解渊明饮酒的心情,深知他在梦中或醉中实际上都是清醒的,这是他们的共同之处。“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充满了辛酸的情感,这种情况又与渊明偶合,两人的命运何其相似。渊明因不满现实政治而归田,苏轼却是以罪人的身份在贬所躬耕,这又是两人的不同之处。但他以旷达的态度对待人生的逆境,以逆为顺,因而“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这些春天富于生气的景物使他欢欣,感到适意。
词的下片略叙东坡雪堂周围的景观。鸣泉、小溪、山亭、远峰,日与耳目相接,正如其《雪堂问潘邠老》所说:“余之此堂,追其远者近之,收其近者内之,求之眉睫之间,是有八荒之趣。”仅以粗略的几笔勾画,表现出田园生活恬静清幽的境界,“意适于游,情寓于望”,超世遗物。作者接着以“都是斜川当日景”作一小结,是因心慕渊明,向往其斜川当日之游,遂觉所见亦斜川当日之景,同时又引申出更深沉的感慨。陶渊明四十一岁弃官归田,后来未再出仕,五十岁时作斜川之游。苏轼这时已经四十七岁,躬耕东坡,一切都好像渊明当日的境况,而不知是否也会像渊明一样就此以了余生。那时王安石已罢政数年,章惇、蔡确等后期变法派执政,政治生活黑暗,苏轼东山再起的希望很小,因而产生迟暮之感,有于此终焉之意。结句“吾老矣,寄馀龄”的沉重悲叹,说明苏轼不是自我麻木,盲目乐观,而是对政局存在深深的忧虑,是“梦中了了”者。
这首词似随手写出,未曾着意经营,而词人胸中自有成熟的构想,故下笔从容不迫,不求工而自工。从纵的方面看:醉醒连渊明,渊明连躬耕,躬耕连东坡,东坡连及雪堂与周围景物,景物连斜川,最后回应到陶渊明《游斜川》诗之“开岁倏五十,吾生行归休”,迤逦写来,环环相扣,总不离于本题。从横的方面看:写周围景物,于所居之东坡则加细,说及一夜至晓的春雨、新晴;对西南诸景则只大略点出泉、溪、亭、丘,似零珠之散,合之则俨然是一幅东坡坐眺图,总归到“都是斜川当日景”之内,诚亦“至今使人想见其处”。以似斜川当日之景,引出对斜川当日之游的向往,对陶《游斜川》诗结尾所云“中觞纵遥怀,忘彼千载忧;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当亦冥契于心。苏轼对付逆境有自己的特殊态度。他对生活有信心,善于从个人痛苦情绪中解脱出来,很快适应环境,将生活安排得很好,随遇而安。从这首词里也侧面反映了他与险恶环境作斗争的方式:躬耕东坡,自食其力,窃比渊明澹焉忘忧的风节,而且对谪居生活感到适意,怡然自乐,令政敌们对他无可奈何。苏轼有时难免有一点衰迟之感,却也留心着局势的变化,注意保存自己,不久神宗皇帝死后,哲宗即位,他又起复,积极从政了。
参考资料:
1、 唐圭璋 等.唐宋词鉴赏辞典(唐五代北宋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8:683-6842、 朱靖华.苏轼词新释辑评:中国书店,2007:680-6833、 朱靖华.苏东坡黄州名篇赏析: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129-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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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欲出未出时,雾失江城雨脚微。
太阳将出而未出的时分,大雾遮住了江城,又变成细雨霏霏。
天忽作晴山卷幔,云犹含态石披衣。
忽然天又变晴,卷起帐幔露出了群山;云彩朵朵,好像山石披上了白衣。
烟村南北黄鹂语,麦垅高低紫燕飞。
村落间到处听到黄鹂啭鸣,麦垅间看到紫燕在上下翻飞。
谁似田家知此乐,呼儿吹笛跨牛归?
谁能像农人一样知道此中乐趣?他们正招呼儿童骑牛吹笛把家归。
日头欲出未出时,雾失江城雨脚微。
雨脚:即雨线之意。
天忽作晴山卷幔(màn),云犹含态石披衣。
烟村南北黄鹂语,麦垅(lǒng)高低紫燕飞。
垅:同“垄”,土埂。
谁似田家知此乐,呼儿吹笛跨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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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塞山边白鹭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鱼肥。
西塞山江边白鹭在飞翔,散花洲外江上片片白帆船在轻轻地飘动。桃花水汛期鳜鱼长得肥胖。
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自有遮护全身的青竹壳斗笠,与斗笠相伴的还有绿蓑衣。斜风夹杂着细雨,过着乐而忘归的渔翁生活。
参考资料:
1、 朱靖华、饶学刚、王文龙、饶晓明.历代名家词新释辑评丛书苏轼词新释辑评.北京:中国书店出版社,2007年1月:850-8542、 马玮.中国古典诗词名家菁华赏析苏轼诗词赏析 .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年:213西塞山边白鹭(lù)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guì)鱼肥。
西塞山:又名道士矶,今湖北省黄石市辖区之山名。散花州:鄂东长江一带有三个散花洲,一在黄梅县江中,早已塌没。一在浠水县江滨,今成一村。一在武昌(今湖北鄂州市)江上建“怡亭”之小岛,当地人称之为“吴王散花滩”。
自庇一身青箬(ruò)笠,相随到处绿蓑(suō)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庇:遮盖。箬笠:用竹篾做的斗笠。蓑衣:草或棕作的雨衣。
参考资料:
1、 朱靖华、饶学刚、王文龙、饶晓明.历代名家词新释辑评丛书苏轼词新释辑评.北京:中国书店出版社,2007年1月:850-8542、 马玮.中国古典诗词名家菁华赏析苏轼诗词赏析 .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年:213上片写黄州、黄石一带山光水色和田园风味。三幅画面组缀成色彩斑斓的乡村长卷。“西塞山”配上“白鹭飞”,“桃花流水”配上“鳜鱼肥”,“散花洲”配上“片帆微”。这就是从船行的角度自右至左依次排列为山—水—洲的画卷。静中有动,动中有静。青、蓝、绿配上白、白、白,即青山、蓝水、绿洲配上白鹭、白鱼、白帆,构成一种素雅恬淡的田园生活图,这是长江中游黄州、黄石一带特有的田园春光。
下片写效法张志和,追求“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渔樵杂处”(《答李端叔书》)的超然自由的隐士生活。“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勾画出了一个典型的渔翁形象。“斜风细雨不须归”,描绘着“一蓑烟雨任平生”乐而忘归的田园生活情调。下片还是采用“青”(箬笠)、“绿”(蓑衣)与白(雨)的色调相配,烘托出了苏轼此时的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全词虽属隐括词,但写出了新意。所表现的不是一般自然景物,而是黄州、黄石特有的自然风光。所表现的不是一般的隐士生活情调,而是属于苏轼此时此地特有的幽居生活乐趣。全词的辞句与韵律十分和谐,演唱起来,声情并茂,富有音乐感。
参考资料:
1、 朱靖华、饶学刚、王文龙、饶晓明.历代名家词新释辑评丛书苏轼词新释辑评.北京:中国书店出版社,2007年1月:850-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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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水碧于酒,客子往来船是家。
春日的南方江水像清酒一样碧蓝,游子来来往往,以船为家,这便是画里的萧湘胜境了。
忽见画图疑是梦,而今鞍马老风沙。
忽然间,看这幅画,我不知在画境,还是梦境,而现在我只能鞍马风沙度余生了。
参考资料:
1、 邓绍基.金元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2、 刘达科,辽金元绝句诗探骊,江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053、 译文由DK熙11根据注释、赏析编写江南春水碧于酒,客子往来船是家。
宗之:金人杨伯渊,字宗之,累官山东东路转运使。序:古代建筑中,隔开正堂东西夹室的墙,即东西厢。潇湘:潇水和湘水,在今湖南。春水:春天的河水。客子:离家在外的人。
忽见画图疑是梦,而今鞍(ān)马老风沙。
画图:图画。
参考资料:
1、 邓绍基.金元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2、 刘达科,辽金元绝句诗探骊,江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053、 译文由DK熙11根据注释、赏析编写吴激是出使金朝、被留异国的南方诗人。从柳暗花明的江南,来此风雪纷扬的北庭,无疑如进入一个陌生世界那样令人震愕;何况又是远离故土,屈仕于敌国之翰林院,便更有一种“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悲凉。然而,诗人毕竟不能按抑对故国故乡的思念。“年去年来还似梦,江南江北若为情”——那身在异国的生涯,对吴激来说,实在是被纷纭如烟的故土之梦牵萦环绕着的。
所以当他猛一见到友人家画有故国潇湘山水的图画时,又惊喜而呼,如醉如痴了。“江南春水碧如酒”,画面上大笔抹染的,是一派绿意盎然的南国之春,幽幽的湘江,浩浩荡荡地从画面深处奔来。它是碧澄的,多情的,带着春来的脉脉欣喜和摇漾不尽的波光笑影,浮横在诗人眼前。昊激自己也擅长书画,也许因此对色彩、光影更其敏感。此句正是抓住春来江水“碧”如蓝的特点,又出人意外地用浓醇的“酒”色作比,便赋予了画中的潇湘春水以格外迷人的魅力。
画面之美还远不止于此。碧绿的清江上,远远近近,更有悠悠的船影点染其间。有的顺流而“来”,有的溯波而“往”,在这江山如画的南国行旅,完全不像在关外的春日还得踏冰披雪;那远行在潇湘之同的“客子”,正是最乐于以船为家的。“客子往来船是家”句,正这样在诗人眼际,展开了一幅画笔也描摹不出的关妙动境;它因此也可以从相对的角度,读作为凝神观画的诗人情不自禁的兴叹——当《潇湘图》上的船恍然间移动起来,诗人也同回到了往日的岁月,重又领略着春江赏景的客行之趣,而激荡起这种认船为“家刀的亲切、温馨之情。
正如诗人在北庭所常常做过的梦境一样,他此刻置身在友人家的画幅前,竞也怀疑起眼中所见的究竟是画、还是“梦”了。那画面上的潇湘山水,明明是在万里故国的江南;那船行于青山绿水间的景像,更决非能在这风沙满天的塞外一遇。也许是因为这《潇湘图》,画得实在太过传神;也许是因为那故国的山水,睽违得实在太久。所以令诗入猛一见到这丹青绘染之境,也不免有一种梦中神游般的惊喜了。“忽见画图疑是梦”所表现的,就是诗人在见画如见故国山水中,如幻如梦、热泪涌注的动情一幕。诗人无疑希望,这馨的梦境,能再持续得长久些。
然而它竟没再持续:随着结句“而今鞍马老风沙”的闪现,这令诗人欷歔动情的梦境,就很快惊散,破碎成再难续的翩翩碎影了。作为一位兼替书画的诗人,吴激完全了解精妙的绘画所具有的迷人魅力,也因此最易从梦寐般的画境中返回现实。于是画中的南国山水,便又与诗人葱笼的忆念分离,回复了它那由色彩和线条组成的虚影;而恍在故国南土山水间游赏的诗人,又面对了身栖关外的凄苦生涯,这便是他已经度过、并且还将继续度着约异国岁月,他恐怕只能在这样的岁月中终老天涯了。
清美邈远的江南画境,与纷乱黯淡的关外实境的急剧变换,造成了这首题画诗所表现情感的巨大逆转。当飘缈如烟的故国山水随画面一齐隐去,就只剩下了一位北庭“风沙”中忧郁南望的苍老诗人——就这结句所展示的境界说,它便似乎不再是一首题画之作,而是借《潇湘图》作反衬的一幅黯然神伤的自画像了。
参考资料:
1、 钱仲连 等.元明清诗鉴赏辞典(辽金元明):上海辞书出版社,2001:8-92、 刘达科,辽金元绝句诗探骊,江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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